第三十五章 亡命归途
【一】
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压在冯家庄断壁残垣之上,也压在冯子安和水生两个亡命者的心头。方才那声来自后院荒僻之地的诡异嚎叫,如同冰冷的潮水,短暂地冲散了搜捕士兵的注意,也在这死寂的废墟间留下了挥之不去的、令人骨髓生寒的余韵。空气里,除了尚未散尽的焦糊烟尘味,似乎还隐约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与地底暗河那股甜腥锈蚀气息相似的、令人不安的气味,随着夜风时断时续地飘来,更添诡谲。
冯子安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靠在水生那同样瘦弱却异常坚韧的肩膀上。左臂软软地垂着,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有断骨摩擦和伤口撕裂带来的、一阵阵尖锐到麻木的剧痛,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汐,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像是有粗糙的砂纸在摩擦肺叶,带来灼痛和令人窒息的憋闷感。双腿如同灌满了冰冷的铅水,沉重得不听使唤,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耗尽残存的所有意志和气力。
水生搀扶着他,同样步履维艰。年轻的身体在经历了阁楼坍塌的冲击、长时间的紧张挖掘和刚才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极致恐惧后,也已经濒临透支。汗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冰冷的虚脱感包裹着四肢。他的呼吸急促而浅薄,眼睛却异常警惕地瞪大着,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不断扫视着前方每一个晃动的阴影、倾听身后任何一丝可疑的声响。手中紧握的柴刀(刚才从废墟里找回),刀柄早已被冷汗和血水浸透,冰凉滑腻。
他们选择的路线,是冯家大院西侧最荒僻的角落。这里原本是下人房、柴房和堆放杂物的区域,如今在兵祸和爆炸的摧残下,更显破败不堪。倒塌的土墙,烧焦的梁木,散落一地的破烂家什,在惨淡的星光(云层稍散,露出几点寒星)下,勾勒出扭曲怪异的轮廓,如同无数僵卧在地的怪兽尸骸。
两人尽量贴着残墙断壁的阴影前行,避开任何可能透出光亮或有声响传来的地方。远处前院方向的火光和喧嚣似乎减弱了一些,但并未完全平息,隐约还能听到零星的哭喊和粗暴的呵斥。后院那诡异的嚎叫声没有再响起,但那片区域的黑暗,仿佛比别处更加浓稠,更加……具有某种无声的威胁,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寂静,在此刻成了最可怕的伴侣。它放大了两人粗重艰难的喘息声、蹒跚踉跄的脚步声、以及衣物摩擦碎石的窸窣声。每一声响动,都像是对潜伏在黑暗中的危险发出的邀请。冯子安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太阳穴的嗡嗡声,和水生那因为极度紧张而微微加速的心跳声。
他们不敢交谈,只能用眼神和细微的动作交流。水生不时地停下来,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安全后再搀扶着冯子安继续前进。冯子安则努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凭借对自家宅院地形的模糊记忆,指引着大致的方向——西墙,那里应该有一个早年为了方便倾倒垃圾而开凿的、后来被杂物半掩的矮墙豁口,是他们逃离冯家庄、返回北山方向最隐蔽的路径。
然而,记忆在灾难和夜色面前,显得如此不可靠。许多熟悉的参照物已经面目全非,或者被新的废墟掩埋。他们像两只迷失在巨大迷宫里的蚂蚁,在断壁残垣间艰难地摸索、绕行,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
体力在飞速流失。冯子安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出现明显的断层和模糊。眼前的景物时而清晰,时而又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扭曲变形。耳边除了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开始出现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像是无数蚊虫在飞舞。他知道,这是失血过多、体力透支和严重创伤带来的濒危信号。他必须尽快得到救治和休息,否则,就算逃出冯家庄,也未必能撑到北山。
可是,哪里能有救治?哪里能有安全?北山废窑区,此刻恐怕也已是自身难保。
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悄悄缠绕上他的心脏。他低头,看了一眼被破布紧紧缠在腰间、紧贴着小腹的那个木匣。冰凉坚硬的触感,是此刻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实物”寄托。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是拯救所有人的钥匙,还是将他们更快推向深渊的诅咒?父亲,您究竟给我留下了什么?
这个疑问,在他混沌的意识中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更强烈的求生欲望和身体痛苦所淹没。
就在他们又一次绕过一堆烧焦的房梁,前方隐约显露出一段相对完整、爬满枯藤的矮墙轮廓时(那可能就是西墙!),水生突然猛地停下了脚步,同时用力将冯子安往旁边一个黑暗的墙角凹陷处一拉!
“嘘——!”水生用极低的气声示警,身体瞬间绷紧,眼睛死死盯向前方矮墙的拐角处。
冯子安也被这突然的动作惊得精神一凛,强行压下眩晕,顺着水生的目光望去。
只见前方矮墙拐角的阴影里,隐约有两点暗红色的、忽明忽灭的光点,像是……有人在抽烟?同时,还有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甲片偶尔碰撞的“叮当”声,和压抑的、带着浓重倦意的哈欠声。
有哨兵!孙殿英的部队,即使在前院混乱、后院诡异的状况下,依然没有完全放弃对庄园外围,尤其是可能逃跑路径的监控!这个西墙豁口附近,果然有人把守!
冯子安的心沉了下去。前有拦路哨兵,后有尚未平息的混乱和可能折返的搜捕队,他们被困在了这片废墟之中!
水生紧张地看向冯子安,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焦急。硬闯?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无疑是送死。绕路?西墙是庄园这一侧唯一的相对低矮处,其他方向要么墙高难攀,要么可能直接通向仍有士兵活动的前院或诡异的后院。
怎么办?时间在无声的对峙中流逝,每一秒都意味着体力的进一步消耗和被发现风险的增加。
冯子安的大脑在痛苦和压力下艰难地转动。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倒塌的柴房、散落的破瓦罐、还有……不远处,一堆被烧得半焦、散发着怪异气味的、似乎是动物皮毛和骨头混杂的垃圾堆?那可能是士兵们随意丢弃的猎物残骸或废弃物。
一个极其冒险、甚至有些恶心,但或许是唯一机会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形。
他示意水生稍安勿躁,然后极其缓慢地、用眼神和细微的手势,指向那堆散发着异味的垃圾堆,又指了指自己和水生身上脏污不堪、沾满血泥的破烂衣衫,最后指了指前方哨兵的方向,做了一个“匍匐”和“掩盖”的动作。
水生的眼睛瞪大了,他明白了冯子安的意图——利用那堆恶臭的垃圾作为伪装和气味的掩盖,从哨兵眼皮底下,贴着地面,悄悄爬过去!
这太疯狂了!那垃圾堆臭气熏天,而且离哨兵不过十几步远!一旦被发现,或者发出任何声响,他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但……还有别的选择吗?
冯子安看着水生眼中闪过的恐惧和挣扎,用尽力气,对他缓缓地、坚定地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没有强迫,只有一种“别无他路,只能一搏”的决绝,和一丝微弱却不容置疑的信任。
水生看着冯子安惨白却异常平静的脸,又看了看前方那两点忽明忽灭的烟头红光,最终,用力咬了咬牙,也点了点头。赌了!
两人不再犹豫,小心翼翼地、如同两条受伤的蜥蜴,朝着那堆散发着恶臭的半焦垃圾堆,缓慢地、无声地匍匐爬去。
【二】
冰冷潮湿、布满碎石瓦砾的地面,摩擦着他们早已伤痕累累的身体,带来新的、细密的刺痛。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焦糊、腐败和某种动物内脏腥臊的恶臭,随着他们的靠近,如同实质的毒气,猛烈地冲入鼻腔,刺激得眼泪直流,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当场呕吐出来。冯子安死死咬住牙关,用右手手背捂住口鼻,强忍着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生理反应。水生也是脸色发青,身体微微颤抖,但依旧紧跟着冯子安,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
他们爬到垃圾堆旁,顾不得那上面黏腻肮脏的触感和更加浓郁的臭气,用手抓起那些半焦的皮毛、腐烂的肉块、以及灰烬泥土,胡乱地、尽可能均匀地涂抹在自己身上、脸上、头发上。恶心的触感和气味让水生几次差点干呕出声,都被他强行压下。冯子安则显得更加麻木,仿佛身体的痛苦已经超越了一切感官的刺激,他只是机械地完成着“伪装”的动作,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不远处的哨兵阴影。
很快,两人身上便覆盖了一层厚厚的、肮脏恶臭的“保护色”,与周围焦黑的废墟和垃圾堆几乎融为一体,在昏暗的光线下,极难分辨。
做完这一切,他们屏住呼吸,紧贴着地面,开始朝着矮墙豁口的方向,以蜗牛般的速度,一点一点地匍匐前进。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两个暗红色的烟头光点,耳朵捕捉着对方任何一丝多余的动静。
距离哨兵,只有不到十步了。甚至能隐约听到其中一个哨兵低声的抱怨:“……这鬼差事,又冷又臭……前头闹那么大动静,也不让咱们去看看……”
“少废话,守好这儿,别让冯家的漏网之鱼从这儿跑了……妈的,这什么味儿?越来越臭了……”另一个哨兵吸了吸鼻子,似乎察觉到了空气中异味的加剧。
冯子安和水生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身体僵住,连呼吸都彻底停滞。
“大概是那边垃圾堆被风吹的……这破地方……”第一个哨兵不以为意,打了个哈欠,“抽完这支,换你盯着,我眯会儿……”
烟头的光点晃动了一下,似乎有人调整了姿势。接着,便是短暂的沉默,只有夜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和远处依稀的喧嚣。
冯子安和水生不敢有丝毫动弹,保持着僵硬的匍匐姿势,等待着。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是煎熬。身上的恶臭和地面的冰冷,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们的神经和肉体。冯子安感到左臂的伤口因为长时间的压迫和冰冷,已经开始失去知觉,一种不祥的麻木感正在蔓延。胸口闷得几乎要炸开,眼前阵阵发黑,耳边那低沉的嗡鸣声越来越响。
不能晕过去……不能在这里晕过去……他在心中无声地嘶吼,用仅存的意志力对抗着席卷而来的黑暗。
终于,又过了一小会儿,两个哨兵似乎都没有再关注异味的问题,也许是习惯了,也许是倦怠了。其中一个发出了轻微的、规律的鼾声。
机会!
冯子安用眼神示意水生,两人再次开始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手掌和膝盖磨过粗糙的地面,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被风声恰到好处地掩盖。眼睛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矮墙豁口——那里堆着一些杂物,豁口本身不大,但足够一人弯腰通过。
五步……三步……一步……
终于,两人爬到了矮墙豁口的杂物堆旁!冯子安率先侧过身,用肩膀顶开一块松动的破木板,露出后面黑黢黢的、通往墙外的缝隙。水生紧随其后,帮忙将冯子安半推半送地塞进了缝隙。
墙外,是冯家庄西边的荒地,更远处,是那片熟悉的、通往北山方向的、起伏不平的荒野和沟壑。清冷的、带着泥土和枯草气息的夜风,吹拂在脸上,虽然依旧寒冷,却比墙内那污浊恶臭的空气清新了何止百倍!
生的希望,近在眼前!
然而,就在冯子安大半个身体已经钻出墙外,水生也正准备紧随其后钻出的刹那——
“咔嚓!”
水生脚下,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横在杂物堆中的、早已腐朽的细木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虽然不大,却异常清脆!
墙内,哨兵的方向,鼾声骤然停止!紧接着是“唰”的一声,兵器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和一声警惕的低喝:
“谁?!什么声音?!”
暴露了!
【三】
“谁?!什么声音?!”
警惕而凶狠的低喝,如同冰冷的钢针,瞬间刺穿了冯子安和水生刚刚因接近自由而稍松的神经!墙内,兵器出鞘的“唰啦”声和急促的脚步声,正迅速朝着矮墙豁口的方向逼近!
水生吓得魂飞魄散,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冯子安则是在听到声响的瞬间,一股狠劲从濒临枯竭的身体深处猛然爆发!他根本来不及思考,也顾不上左臂的剧痛和几乎脱力的身体,用尽全身残存的最后力气,伸出尚能活动的右手,猛地抓住水生的胳膊,用一股近乎蛮横的力量,将他朝着墙外狠狠一拽!
“噗通!” 水生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整个人从豁口处滚了出来,摔在墙外的荒草地上。
几乎在同一时间,墙内,一道雪亮的刀光,带着破风声,狠狠地劈砍在了水生刚才站立位置的杂物堆上!“哐啷!”一声,木屑四溅!
“跑了!翻墙跑了!”哨兵的声音充满了惊怒。
“追!快追!”另一个哨兵也冲了过来。
没有时间了!冯子安知道,一旦让这两个哨兵冲出墙外,或者发出更大的警报,引来更多的追兵,他们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就在第一个哨兵的脑袋和持刀的手臂,从豁口处探出墙外,张望搜寻的瞬间——
冯子安做出了一个他事后回想起来都感到不可思议的、近乎本能的、极其凶险却又极其有效的反击!
他没有逃跑,也没有试图隐蔽,而是猛地向前一扑,用自己伤痕累累的身体,狠狠地撞向了那个刚刚探出半截身子的哨兵!同时,他完好的右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抓住了哨兵持刀的手腕,用尽全身的重量和力气,将那只握着刀的手,连同哨兵半个身体,猛地向墙外一拉、一扭!
“啊——!”那哨兵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身体失去平衡,被冯子安这不要命的冲撞和擒拿,硬生生地从墙豁口里给拖拽了出来大半,重重地摔在墙外的地上,手中的刀也“哐当”一声脱手飞出!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墙内的另一个哨兵显然没料到对方不仅没跑,还敢反击,而且如此凶狠,愣了一下。
而冯子安,在完成这惊人一击后,自己也因为巨大的反作用力和体力彻底耗尽,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软软地瘫倒在那被拽出来的哨兵身上,几乎晕厥过去。
“少爷!”刚刚爬起的水生见状,目眦欲裂!求生的本能和守护冯子安的念头压倒了一切恐惧!他抄起地上那把脱手的军刀(比他之前的柴刀顺手多了),怒吼一声(更像是绝望的嘶嚎),不再犹豫,也不再看墙内另一个哨兵的反应,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那个被冯子安拖出来、正挣扎着想要爬起的哨兵,狠狠一刀捅了过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荒野中显得格外清晰、格外恐怖。那哨兵身体猛地一僵,发出一声沉闷的、带着气泡音的闷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迅速扩散的死亡阴影,随即软倒下去,不再动弹。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清冷的夜风中弥漫开来。
墙内的另一个哨兵,借着豁口透出的微光,看到了同伴被拖出、被捅倒的骇人一幕,又闻到了那浓烈的血腥气,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反击吓住了,一时竟然不敢立刻冲出来,只是惊恐地大喊:“杀人了!他们杀人了!快来人啊——!!!”
他的喊声在夜空中传开,远处前院方向的喧嚣似乎为之一顿,紧接着,更多的呼喝声、奔跑声和火把的光影,开始朝着西墙方向汇聚而来!
追兵!大队的追兵被惊动了!
水生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哨兵,又看了看瘫软在尸体旁、气息微弱的冯子安,再听到墙内哨兵的呼喊和远处迅速逼近的嘈杂,小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极致的恐惧和茫然。杀人了……他杀人了……而且引来了更多的敌人……
“水……生……”冯子安微弱的声音,如同游丝般传来,将水生从崩溃的边缘强行拉回。他挣扎着抬起头,脸色灰败,眼神却异常清醒,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冷静,“别管我……拿上刀……和木匣……快跑……往北山……跑……”
“不!少爷!我不走!”水生哭着摇头,想要去扶冯子安。
“走!”冯子安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近乎残酷的决断,“带上木匣……告诉王叔……张叔……里面的东西……是关键……快走!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儿……东西也保不住!”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水生,那眼神里,有催促,有恳求,更有一种托付一切的沉重。
水生看着冯子安奄奄一息却异常坚定的脸,又看了看怀中那个冰冷的、沾着血污的木匣,再听着越来越近的追兵声响和火把光芒……巨大的矛盾、痛苦和责任感,如同无形的巨手,几乎要将他幼小的心灵撕裂。
最终,对冯子安命令的服从、对木匣所承载希望的认知、以及对眼前绝境的清醒判断,压倒了他想要与少爷同生共死的冲动。他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将手中的军刀插在腰间,然后小心翼翼地、用颤抖的手,从冯子安腰间解下那个缠得紧紧的、冰冷的木匣,紧紧抱在自己怀里。
“少爷……您……您一定要撑住……等我来救您!”水生泣不成声,对着冯子安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猛地转身,如同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爆发出生命中最后的速度和敏捷,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墙外那片黑暗的、起伏的荒野之中,朝着北山的方向,亡命狂奔!很快,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和复杂的地形里。
冯子安看着水生消失的方向,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彻底松了一口气。然后,他艰难地转过头,望向墙内那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的火把光芒,和嘈杂的追兵声响。
身体已经没有任何力气,连动一下手指都成了奢望。意识正在迅速模糊,沉入无边的黑暗。只有左臂的剧痛和胸口那最后一点闷痛,还在提醒着他,他还活着,还在这冰冷的地面上。
追兵到了。火把的光芒照亮了矮墙豁口,照亮了地上那具哨兵的尸体,也照亮了瘫倒在旁、如同破布娃娃般了无生气的冯子安。
“在这儿!还有一个!”
“死了?”
“好像还有口气!”
“绑起来!带走!仔细搜,看还有没有同党!”
“妈的,真晦气!跑了一个!”
粗鲁的喝骂声,皮靴踩踏荒草的沙沙声,绳子捆绑身体的粗糙摩擦感……各种感官的刺激,如同潮水般涌来,又迅速远去。冯子安感觉自己被粗暴地拖拽起来,颠簸着,朝着某个方向移动。
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里,只有一个念头,如同风中残烛,微弱却固执地闪烁着:
木匣……水生……带走了……
北山……乡亲们……还有……希望……
然后,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