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上荒宴》
第三十三章 绝命机关
【一】
“哐当!哐当!”沉重的皮靴撞击木质楼梯的声音,如同死亡的鼓点,一声声擂在冯子安和水生的心坎上,也擂在这座古老而寂静的小阁楼里,激起令人心悸的回响。凶暴的叫骂声和甲片摩擦的铿锵声混杂在一起,由下而上,迅速逼近!显然,那三个去查看火情的士兵,要么是发现火情有异(人为纵火痕迹),要么是被阁楼三层窗口骤然亮起又熄灭的奇异火光(水生用火把照铜饰)所惊动,去而复返,而且这一次,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和捕捉猎物的兴奋!
暴露了!在即将触及最后秘密的瞬间,他们彻底暴露了!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猛地压缩、凝固。冯子安的手指还停留在墙壁上那块刚刚凹陷下去的、露出黑色金属匙孔的砖石边缘,指尖能感受到那金属孔洞传来的、冰冷而精细的触感。狂喜和希望刚刚在胸中炸开,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更猛烈的绝望和恐惧瞬间冻结、击碎!
“少爷!他们上来了!”水生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扭曲,他丢掉了手中即将燃尽的布条火把(已经熄灭),抄起柴刀,一个箭步挡在了通往三楼的狭窄楼梯口,尽管他的双腿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脸色惨白如纸,但眼神里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要保护冯子安的决绝。
冯子安猛地从墙壁前转过身。他的大脑在极致的危机下,反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清醒。楼梯口!唯一的出入口!一旦被士兵堵住,他们就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而且,对方是三个人,全副武装,而他们只有两把短兵器,一个伤员,一个半大孩子,硬拼毫无胜算!
不能硬拼!必须立刻想办法!要么逃,要么……利用这里的环境!
他的目光如同闪电般扫过整个三楼八角房间。八面高大的窗户,很多玻璃已经破损,但窗框依旧坚固,外面是三层楼的高度,跳下去非死即残。中央的青石平台和铜柱仪器?除了遮挡视线,无法提供有效的防御或逃脱路径。东南角墙壁上的匙孔……那是他们此行的目标,但此刻,它更像一个诱人的陷阱,吸引着他们停留,然后被瓮中捉鳖。
逃!必须立刻逃离这个房间!但往哪里逃?楼下是正在冲上来的士兵!
唯一的希望,似乎就在……冯子安的目光,猛地钉在了天花板上!八角房间的屋顶是传统的攒尖顶,中央最高处,有一个用于通风和采光的、约莫脸盆大小的木质天窗(也叫气窗)!那天窗的木质窗板似乎有些松动,边缘透着些许天光!
天窗!如果能爬上去,掀开天窗,或许能爬到屋顶上!虽然屋顶陡峭危险,但总比困在房间里等死强!而且,从屋顶或许能找到其他出路,比如跳到相邻的、低矮一些的房舍上!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霹雳!没有时间犹豫了!
“水生!过来!上天窗!”冯子安嘶声低吼,同时自己已经冲到了房间中央的青石平台旁,指着那根黄铜立柱和上方不远处的天窗,“踩着我肩膀!快!”
水生愣了一下,但立刻明白了冯子安的意图。他毫不犹豫地扔掉柴刀(拿着碍事),冲到平台边。冯子安忍着左肩撕裂般的剧痛,背靠铜柱,半蹲下身,用双手和脊背在铜柱和平台之间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支撑。水生踩上他的肩膀,冯子安闷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上一挺!
水生借力向上窜去,双手堪堪抓住了天窗边缘的木框!木框因为年久失修,发出“嘎吱”的呻吟,灰尘簌簌落下,但好在没有立刻断裂。水生双臂用力,引体向上,同时用脚蹬着墙壁,艰难地将上半身探出了天窗口!
就在此时——
“噔噔噔!”急促的脚步声已经到了三楼楼梯口!第一个士兵的狰狞面孔和闪着寒光的刀尖,已经出现在了楼梯转角处!
“在那边!想跑?!”士兵一眼就看到了正扒着天窗向上爬的水生,以及下面正在奋力支撑的冯子安,眼中凶光毕露,大吼一声,端着刀就冲了过来!另外两个士兵也紧随其后,挤进了三楼这不算宽敞的空间。
水生吓得魂飞魄散,求生本能爆发,用尽吃奶的力气,手脚并用,拼命向上挣扎,整个上半身终于挤出了天窗,卡在了那里,一时却难以完全脱身。
冯子安见水生已经上去大半,猛地向旁边一滚,脱离了铜柱,同时顺手抄起了水生丢在地上的柴刀。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挡在天窗下方,柴刀横在胸前,死死地盯着冲过来的三个士兵,眼神里燃烧着困兽般的疯狂和决绝。他必须为水生争取最后的时间!
“狗崽子!还挺能躲!”冲在最前面的士兵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他狞笑着,挥刀就朝冯子安砍来,刀刃带着风声,直取他的脖颈!另外两个士兵则一左一右,试图包抄,封死冯子安闪避的空间。
冯子安没有退路,也无从闪避。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和学过的皮毛功夫(以前跟护院学过几手),不退反进,矮身躲过劈向脖颈的一刀,同时手中的柴刀自下而上,斜撩向壮汉士兵的胸腹空档!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他根本不管另外两个士兵的攻击,只求能重创甚至逼退眼前这个威胁最大的敌人!
“铛!”金铁交鸣!冯子安的柴刀被壮汉士兵及时回防的刀身格开,震得他虎口发麻,柴刀差点脱手。但这一下也逼得壮汉后退了半步。然而,左右两侧的刀锋已经同时袭到!左侧一刀砍向他的肋部,右侧一刀直刺他的大腿!
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头顶天窗处,传来水生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的嘶喊:“少爷!接住!”
紧接着,一个黑乎乎的、沉重的东西,从天窗口被水生用尽全力砸了下来,正砸向那个刺向冯子安大腿的士兵脑袋!
那士兵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挥刀格挡并闪避。“砰!”那东西(似乎是一块松动的瓦片或砖头)砸在地上,摔得粉碎,碎屑四溅,虽然没砸中人,但成功干扰了那个士兵的攻击,让他动作一滞。
冯子安抓住这电光石火的间隙,身体就势向左侧(避开肋部一刀的方向)猛地一滚,同时手中柴刀胡乱地向右侧(攻击大腿士兵的方向)扫去!
“嗤啦!”冯子安的破烂衣衫被左侧士兵的刀尖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冰冷的刀锋擦着皮肤掠过,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好在入肉不深。而他胡乱扫出的柴刀,则“哐”的一声,结结实实地砍在了右侧士兵匆忙回防的刀身上,火星四溅!
借着这一滚一扫的势头,冯子安已经滚到了房间另一侧的墙角,暂时脱离了被三面夹击的险境,但也被逼到了死角,背后就是墙壁,再无退路。三个士兵重新站稳,呈扇形将他围住,脸上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戏谑。
“小子,身手不错啊!可惜,今天就得死在这儿!”壮汉士兵舔了舔嘴唇,眼中杀意更浓。
冯子安背靠墙壁,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像破风箱一样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左肩和肋下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手中的柴刀因为刚才的撞击,刃口已经卷了,而且沉重不堪,他几乎快要握不住。视线开始模糊,汗水、血水、泥灰混在一起,流进眼睛,视野里那三个步步紧逼的狰狞面孔,变得晃动而扭曲。
完了吗?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他不甘地抬头,看了一眼天窗口。水生的下半身也终于挣扎着爬了出去,消失在屋顶。
至少……水生逃出去了。冯子安心头闪过一丝微弱的安慰。
然而,就在他准备做最后挣扎,哪怕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时候,他的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自己刚才靠着的墙角地面——那里,因为他的滚动和刚才的混乱打斗,地面上厚厚的灰尘被蹭开,露出了下面……一块颜色与周围青砖略有不同、微微凸起的、巴掌大小的方形石板!
石板上,似乎还刻着一个极其模糊的、与木匣盖上以及那张泛黄纸片上图案有些相似的、外圆内方的简略刻痕!
这是什么?!冯子安的心猛地一跳!难道……这房间里,除了东南角墙壁上的“匙孔”,还有其他机关?!
这个发现,如同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尽管不知是福是祸,但绝境之中,任何变数都可能带来一线生机!
他没有时间思考,也来不及判断这石板机关的作用。几乎是出于本能,在三个士兵再次举刀扑上来的瞬间,冯子安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手中卷刃的柴刀,朝着那块凸起的方形石板,狠狠地、用刀柄砸了下去!
【二】
“砰!”
沉重的柴刀刀柄,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块凸起的方形石板上!声音沉闷,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击中了某种空腔结构的回响。石板似乎微微向下沉陷了一线,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士兵的吼叫和脚步声掩盖的“咔哒”声,像是某种机括被触发!
然而,预想中的地动山摇、暗箭齐发或者天降神兵并未出现。石板只是沉了一下,便没了动静。围上来的三个士兵甚至没注意到冯子安这个垂死挣扎般的动作,他们的刀锋已经再次破空而至!
失败了?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装饰或者早已失效的机关?
冯子安心头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死亡的降临。
就在这意识几乎放弃、身体本能蜷缩以减轻痛苦的刹那——
“轰隆隆隆——!!!”
一阵低沉、宏大、仿佛来自大地肺腑深处的、令人灵魂都为之战栗的恐怖轰鸣,猛地从他们脚下、从这栋小阁楼的地基深处、甚至可能是从更远处的冯家大院地下某处,轰然传来!
这声音,与冯子安在地底暗河尽头听到的那声“地心回响”有些相似,但更加清晰、更加靠近、也更加……充满了一种机械运转般的、非自然的沉重质感!仿佛有无数巨大的、生锈的齿轮和杠杆,在地底深处被强行启动、绞合、转动!
整个小阁楼,不,是整个冯家大院的地面,都在这恐怖的轰鸣声中剧烈地震动起来!如同发生了强烈的地震!冯子安背靠的墙壁在颤抖,头顶的梁柱发出“嘎吱嘎吱”不堪重负的呻吟,灰尘和碎瓦如同暴雨般从天花板簌簌落下!那三个举刀扑向冯子安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崩地裂般的震动吓得魂飞魄散,脚下站立不稳,东倒西歪,手中的刀都差点脱手,攻击自然也落了空。
“地……地龙翻身了?!”
“妈呀!房子要塌了!”
“快跑!!”
三个士兵惊恐万状,哪里还顾得上杀冯子安,保命要紧!他们连滚带爬,也顾不上楼梯陡峭,争先恐后地朝着楼下逃去,嘴里发出恐惧的尖叫。
冯子安也被这剧烈的震动摔倒在地,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不是地震!是机关!是他刚才砸下去的那块石板,触发了某个隐藏在这冯家大院地下的、庞大而古老的机关系统!这轰鸣,这震动,就是机关启动的声音!
父亲……父亲到底在这宅院下面,埋藏了什么东西?!这绝不是简单的防盗或藏宝机关!这动静,简直像是要唤醒某种沉睡的巨兽!
震动还在持续,而且似乎有加剧的趋势。小阁楼摇晃得更加厉害,墙壁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木结构的榫卯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断裂声。屋顶的水生发出惊恐的呼喊,显然也被这变故吓坏了。
冯子安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地面的晃动让他难以保持平衡。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投向房间中央那个青石平台和铜柱仪器。就在他看过去的瞬间,他看到了令人更加难以置信的一幕!
那原本锈蚀严重、转动艰涩的黄铜立柱和顶端的圆盘,此刻竟然在随着地面的震动而……缓缓地、自行转动起来!圆盘上的刻度在天窗透下的、因为震动而摇晃不定的光线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中心那块失去光泽的玉石薄片,似乎也随着转动,对准了不同的方向!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随着铜柱圆盘的转动,房间东南角墙壁上那个黑色的金属“匙孔”内部,也传来了更加清晰密集的“咔哒咔哒”的齿轮咬合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这地底的轰鸣和铜柱的转动所激活、所牵引!
难道……他刚才误打误撞触发的,不是毁灭机关,而是……启动“巽位藏机”真正功能的某种“总枢”或者“钥匙”的一部分?必须在地底机关启动的特定震动和频率下,结合铜柱圆盘的特定方位,才能真正激活那个“匙孔”?
这个念头让冯子安心跳如擂鼓!他忍着眩晕和剧痛,连滚带爬地扑向东南角的墙壁,再次将手伸向那个黑色的金属匙孔。这一次,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孔洞边缘时,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传来的、有规律的、轻微的震动和温热感!仿佛里面沉睡的机械心脏正在苏醒!
他毫不犹豫,用颤抖的手,从怀里掏出那个用破布紧紧包裹着的紫黑色木匣。冰凉的木匣触手沉重,上面的古怪图案在昏暗晃动的光线中,仿佛活了过来,与他刚刚看到的石板刻痕、铜柱转动的韵律,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呼应。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必须立刻尝试!
冯子安深吸一口气,忍着左肩的剧痛,双手捧起木匣,对准墙壁上那个黑色的、正在微微发热震颤的金属匙孔,用力地、稳稳地……插了进去!
木匣的尺寸与匙孔严丝合缝!当木匣完全没入匙孔的刹那——
“咔!锵锵锵——!!!”
一连串更加清脆、更加急促、更加复杂的金属机括咬合、锁死、转动的声响,从墙壁内部、从木匣与匙孔结合处,猛然爆发出来!那声音密集得如同疾风骤雨,充满了精密机械的力量感!
紧接着,插入匙孔的木匣本身,竟然开始……自行转动起来!上面的紫黑色木质表面,那些原本看起来只是装饰的、阴刻的古怪图案线条,随着转动,竟然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起了极其微弱的、淡蓝色的、仿佛荧光又仿佛电流般的诡异光芒!光芒顺着图案的线条流动、延伸,逐渐点亮了整个木匣的表面,让它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木盒,更像是一件拥有生命的、来自异域的造物!
同时,那墙壁内部的机括声达到了一个高潮,然后戛然而止。
“嗡——”
一种低沉而稳定的、仿佛能量汇聚的嗡鸣声,从木匣内部传出。紧接着,木匣正面(原本是盖子的一面)那严丝合缝的接缝处,骤然亮起了一圈更加明亮的淡蓝色光边!
“咔嚓。”
一声轻响,如同最精密的锁被打开。
木匣的盖子,竟然……自行弹开了一条缝隙!
打开了!历经千辛万苦,冒着九死一生,这个神秘莫测、引得孙殿英觊觎、父亲拼死守护的木匣,终于在这一系列不可思议的巧合、冒险和机关联动下,被打开了!
冯子安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弹开一条缝的木匣盖子。里面是什么?是救命的希望?还是带来毁灭的诅咒?抑或是……别的什么完全超出他想象的东西?
然而,还没等他伸手去揭开那最后的秘密——
“轰!!!”
一声比之前所有动静都要猛烈、都要近在咫尺的、仿佛山崩地裂般的巨大爆炸声,猛地从冯家大院的前院方向,震天动地传来!伴随着爆炸声的,是冲天的火光、砖石飞溅的轰响、建筑坍塌的巨响,以及无数人骤然爆发的、凄厉惊恐到极致的尖叫和哭喊!
那爆炸的威力是如此巨大,即使身处后院小阁楼三层,冯子安也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像是被巨人狠狠踹了一脚,猛地向上一掀!小阁楼本就摇摇欲坠的结构,在这最后的冲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令人绝望的断裂声!头顶的梁柱“咔嚓”断裂,大块的瓦片和椽子如同雨点般砸落下来!墙壁上的裂纹瞬间扩大,整座小阁楼,眼看就要彻底崩塌!
前院发生了什么?!孙殿英的弹药库炸了?还是……他触发的那个地底机关,引发了连锁反应,最终在前院某处爆发了?!
没有时间思考了!小阁楼要塌了!必须立刻离开!
冯子安顾不上查看木匣内的东西,一把将弹开盖子的木匣从墙壁匙孔中拔出(出乎意料地轻松),紧紧抱在怀里,同时抬头朝着天窗方向,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声大喊:
“水生!跳!快跳啊——!!!”
话音未落,他头顶上方,一根断裂的粗大房梁,带着千钧之势,裹挟着无数瓦砾灰尘,朝着他所在的位置,轰然砸落!
黑暗,裹挟着致命的重量和绝望的轰鸣,吞噬了他最后的视线和意识。
【三】
意识,如同沉入最深、最寒冷的冰海底部,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死寂。身体仿佛不再属于自己,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如同梦境般恍惚的感知片段,时而浮现,又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痛……无处不在的、深入骨髓的痛。左肩像是被彻底碾碎,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胸腔里火烧火燎的刺痛。头部钝痛,仿佛有无数钢针在同时扎刺。还有……沉重,可怕的沉重,压在胸口,压在身上,让他连动一下手指都成为奢望。
冷……刺骨的寒冷,从身下潮湿冰冷的地面,一丝丝渗透上来,侵入早已麻木的肢体。
声音……很遥远,很模糊,像是隔着厚重的棉花传来的。有建筑物持续坍塌的轰隆闷响,有木材燃烧的噼啪声,有远远近近、撕心裂肺的哭喊、尖叫、怒骂、奔跑声……混乱,嘈杂,充满了末日般的恐慌。
光……没有光。只有绝对的、令人绝望的黑暗。
我……还活着吗?冯子安混沌的意识里,飘过这个念头。木匣……木匣呢?他试图挪动手臂,去摸索,去确认,但身体像是被浇筑在了水泥里,纹丝不动。只有怀里的触感……似乎还有一点硬物的轮廓,但被更多的、湿漉漉的、带着尘土和血腥味的破碎物掩埋着。
记忆的碎片开始不受控制地涌入:士兵狰狞的脸,柴刀碰撞的火星,墙壁上发光的匙孔,自行转动的铜柱,弹开的木匣盖子,前院冲天的火光和爆炸,砸落的房梁……
小阁楼……塌了。我被埋在了下面。冯子安终于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认知。那么……水生呢?他跳下去了吗?他逃出去了吗?
还有……山上的乡亲们……他们怎么样了?那张泛黄的纸……木匣里的东西……
责任、牵挂、未竟的使命,如同沉重的枷锁,即使在这濒死的昏迷边缘,依旧死死地拖拽着他那缕残存的意识,不肯让他彻底沉入永恒的黑暗。
不能死……还不能死……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对抗着身体崩溃带来的、那诱人沉眠的冰冷倦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已经几个时辰。一丝微弱得几乎不存在的、带着烟尘和焦糊味的空气,艰难地钻入了冯子安被堵塞的鼻腔。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胸腔的震动,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带来排山倒海般的剧痛,却也让他濒临停滞的意识,被这极致的痛苦,强行拉回了一丝清明!
“咳!咳咳咳——!”他咳出了堵在喉咙里的血块和尘土,贪婪地、却又无比艰难地呼吸着那污浊却珍贵的空气。每一次吸气,都像是有无数把小刀在刮擦着气管和肺叶。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这一次,指尖传来了一丝微弱的、属于身体的反馈,尽管伴随着尖锐的刺痛。他能感觉到自己大半边身体被沉重冰冷的东西(砖石、木料)压着,左臂完全失去了知觉,右臂似乎还能稍微活动。
怀里的硬物……还在。他努力地、一点点地,用尚能活动的右手手指,在胸前破碎的衣物和瓦砾中摸索。终于,指尖触碰到了那个熟悉的、冰冷坚硬的、表面似乎有些凹凸纹路的轮廓——是木匣!它还在这里!盖子……似乎还开着一条缝?
冯子安的心跳加快了一些。他还活着,木匣也在。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但接下来怎么办?他被埋在了废墟下,伤势严重,动弹不得。外面是何种光景?孙殿英的部队是混乱溃散了,还是正在救火、搜捕?水生是生是死?他该如何脱困?如何将木匣里的东西带回去?
一个个问题,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他刚刚复苏的意识上。
他强迫自己冷静,开始集中精神,感知周围的环境。除了身上压着的重物,头顶似乎还有一定的空间,没有完全压实,这可能是他能呼吸的原因。但空间非常狭小,只能勉强容他蜷缩着。身下是潮湿的泥土和破碎的木板。空气污浊,充满了灰尘和烟味,而且正在变得越来越稀薄。
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尝试自救!
他先是尝试推动压在身上的重物。然而,那重量远超他的想象,以他现在的状态,哪怕只是一块稍大的石头或木梁,也如同蚍蜉撼树。左臂完全无法用力,右臂稍微一动,就牵扯着胸腹和肩背的伤口剧痛难忍,力气也小得可怜。
几次徒劳的尝试后,冯子安不得不放弃靠蛮力脱困的念头。他必须保存体力,等待……等待可能的救援?谁会来救他?孙殿英的人巴不得他死。山上的乡亲们根本不知道他在这里。水生……如果水生还活着,或许会想办法回来找他,但水生自己也可能受伤,而且面对这大片废墟和可能存在的士兵,他能做什么?
希望,渺茫得如同这废墟缝隙里透进的、几乎不存在的微光。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漫上心头。难道,历尽艰险,拿到了最后的秘密,却要悄无声息地死在这自家宅院的废墟之下?像一个卑微的蝼蚁,被坍塌的梁柱和瓦砾彻底掩埋,无人知晓,也无人祭奠?
不!不甘心!
冯子安咬紧牙关,嘴唇被咬破,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他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摸索着身边的碎砖和木块。也许……可以尝试挖一条通道?或者至少,弄出点动静,引起外面可能的注意?
他用手指抠,用碎砖的边缘去刮蹭压在身上的较大石块周围的泥土。动作极其缓慢,每一下都耗尽力气,带来新的疼痛。指甲很快翻裂,指尖血肉模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固执地重复着这个近乎徒劳的动作。
时间,在这黑暗、痛苦、孤寂和徒劳的挣扎中,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体力在迅速流失,意识又开始变得模糊。怀里的木匣,冰冷而沉默,仿佛在嘲笑着他所有的努力。
就在冯子安的意志即将被这无边的黑暗和绝望彻底吞噬,手指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的时候——
“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像是小动物在瓦砾堆上爬行的窸窣声,忽然从头顶不远处、他刚刚努力清理出一点空隙的方向,传了过来!
冯子安的动作猛地停住,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沙沙……吱吱……”
不是风声,也不是碎石自然滑落的声音!那声音很有节奏,而且……越来越近!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瓦砾堆上,朝着他所在的位置,小心翼翼地爬过来!
是什么?老鼠?野猫?还是……人?
冯子安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如果是孙殿英的士兵在清理废墟搜捕……那他必死无疑。但如果是……别的什么呢?比如,侥幸逃生、回来寻找他的水生?
他不敢出声,也不敢再制造任何动静,只是紧张地倾听着那越来越近的窸窣声。
终于,那声音停在了距离他头顶很近的地方。然后,一个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惊喜的、熟悉的声音,如同天籁般,透过厚厚的瓦砾缝隙,微弱却清晰地钻进了冯子安的耳朵:
“少……少爷?是您吗?您……您还活着吗?”
是水生!真的是水生!他还活着!而且找回来了!
巨大的狂喜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冲垮了冯子安心头那最后的绝望堤坝!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尘土。他想回应,却发现自己喉咙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艰难地、用尽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如同气流摩擦般的声音:
“水……生……我在……下面……”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