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七章 黑暗之路
【一】
黑暗,浓稠得如同凝固的血浆,包裹着亡命奔逃的冯子安和石头。身后,冯家大院方向传来的喧嚣、呼喊、犬吠,甚至零星枪声,如同跗骨之蛆,紧紧咬在耳后,驱赶着他们向着更深的黑暗和未知的地形没命狂奔。
冯子安早已超过了体力的极限。肺部像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撕裂般的灼痛,呼出的气息滚烫而短促。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来。双腿沉重麻木,仅靠着一股非人的意志在机械地迈动。怀里的油纸包硬邦邦地硌着胸口,那冰凉的触感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时刻提醒着他:东西拿到了,但绝不能失去!这是山上七十多条性命、也是他自己和父亲未竟执念的唯一希望!
石头的情况稍好一些,他常年劳作,脚力强健,此刻一手搀扶着摇摇欲坠的冯子安,一手紧握着柴刀,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任何可疑的动静。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狼一样的光,既紧张又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凶狠。他知道,此刻慢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少爷,坚持住!快到乱葬岗后面的山沟了!进了沟,他们就不好找了!”石头喘着粗气,低声鼓励,同时也是在给自己打气。他选择的撤退路线并非来时那条相对平缓的岩缝垂降点,那里目标太明显,追兵肯定第一时间封锁。而是更往西的一片陡峭山崖,那里有一条采药人和猎户才知道的、极其隐秘危险的兽径,可以绕回北山废窑区的侧后方。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冲进乱葬岗深处。歪斜的墓碑、坍塌的坟包、裸露的棺木残骸,在黑暗中影影绰绰,如同无数僵立的鬼魅,无声地注视着这两个狼狈的闯入者。夜风穿过坟茔间的空隙,发出尖锐的呼啸,像是无数亡魂在呜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腐烂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气息。
突然,石头猛地停下脚步,将冯子安往旁边一座大坟包后面一按,自己也伏低身体,耳朵紧紧贴在地面上。
“怎么了?”冯子安强忍着眩晕,用气声问道。
“有马蹄声……从东边过来,人数不少,速度很快!”石头的脸色在黑暗中变得极其难看,“是骑兵!孙殿英把骑兵派出来了!”
冯子安的心沉到了谷底。步兵搜索范围有限,但骑兵机动性强,视野开阔,在相对平坦的塬边地带,对他们简直是噩梦!一旦被骑兵缀上,他们两条腿根本跑不过四条腿,只有死路一条!
“不能去山沟了!骑兵能追进去!”冯子安急速思考,冷汗混着脸上的灰土流下来,在脸颊上冲出几道沟壑,“往北!进‘鬼见愁’那边的断崖区!那里马进不去,地形复杂,或许能甩掉他们!”
“鬼见愁?!”石头倒吸一口凉气。那是董志塬北缘一片连绵的、深不见底的黄土断裂带和悬崖峭壁,沟壑纵横,地形极其险恶,白天都少有人敢深入,更别提这漆黑一片的夜里!而且那里传闻有邪祟,是塬上人谈之色变的禁地。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走!”冯子安咬着牙,撑着坟包站起来。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所有对未知险地的恐惧。
两人立刻调转方向,不再追求隐蔽,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北方那片更加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区域狂奔。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如同催命的鼓点,隆隆地敲打着大地,也敲打着他们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在那边!看到人影了!”远处传来骑兵的呼喊,紧接着是几声零星的枪响,子弹“嗖嗖”地划过夜空,打在他们身旁的土坎上,激起一蓬蓬烟尘。
“快!快!”石头嘶吼着,几乎是将冯子安半拖半拽地往前拉。冯子安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嗓子眼发甜,一股腥气涌了上来,又被他强行咽下。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他们冲出了乱葬岗的边缘,眼前的地形陡然变得破碎。平坦的塬面在这里被巨大的力量撕裂,形成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和陡坡。枯草和低矮的灌木更加稀疏,月光偶尔从云隙中漏下一点,照亮的是狰狞如怪兽獠牙般的土崖和深不见底的黑洞。
这就是“鬼见愁”的边缘。
身后的马蹄声在靠近这片复杂地形时,明显迟疑、放缓了。战马嘶鸣,骑手们显然也忌惮这险恶的环境,不敢纵马疾驰。但步兵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却从另一个方向逼近了,显然孙殿英是步骑结合,铁了心要抓住他们。
“下沟!”冯子安看准一道相对平缓的斜坡,和石头一起滚了下去。坡上全是松动的浮土和碎石,两人滚得灰头土脸,身上多处被划破擦伤,但也借此暂时脱离了追兵的视线。
沟底潮湿泥泞,布满了枯枝败叶和嶙峋的怪石。一股更加浓郁的、带着腐朽和莫名腥气的寒意从沟壑深处涌上来,让人不由自主地汗毛倒竖。这里光线更暗,几乎完全伸手不见五指。
“这边!”石头凭着对地形的一点模糊记忆(他曾跟猎户来过边缘一次),摸索着朝沟壑更深处、更狭窄的地方走去。冯子安紧跟其后,两人像两只受惊的土拨鼠,在迷宫般的沟壑中艰难穿行。
后面的追兵显然也下沟了,手电筒的光柱和火把的光影在沟壑上方和两侧晃动,呼喊声、踩踏碎石的声音、拉动枪栓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回荡,形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搜!他们跑不远!肯定躲在这些沟沟坎坎里!”
“仔细找!孙大帅有令,抓活的赏一百大洋!死的五十!”
“注意脚下!这鬼地方邪性!”
赏格刺激着士兵,也让他们更加卖力地搜索。光柱越来越近,好几次几乎就要照到冯子安和石头藏身的石缝或土坎。
两人紧紧贴在一处向内凹陷的土崖下,屏住呼吸,听着近在咫尺的脚步声和交谈声,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冯子安甚至能闻到士兵身上劣质烟草和汗臭混合的味道。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另一只手紧紧按着怀里的油纸包,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和静止。
一束光柱扫过他们头顶上方不到一尺的地方,照亮了旁边一丛枯死荆棘扭曲的枝条。只要再往下偏一点……
万幸,光柱移开了。士兵骂骂咧咧地走向了另一条岔沟。
等脚步声稍微远去,石头才用极低的声音说:“少爷,不能总躲在这里。他们分头搜索,迟早会找到咱们。得往更深、更险的地方去,让他们不敢追。”
冯子安点了点头,他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鬼见愁”深处……那里有什么?除了地形险恶,那些可怕的传闻……此刻在极度紧张和体力透支下,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无底深渊、迷失方向、诡异的声响、甚至……吃人的东西。
“走。”冯子安只吐出一个字。与身后那些实实在在的、握着枪的追兵相比,未知的恐怖似乎还可以赌一赌。
两人再次开始移动,这一次更加小心,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选择那些更陡峭、更难以行走的路径。沟壑越来越深,两侧的土崖越来越高,像两面巨大的、倾斜的墙壁,将他们夹在中间。头顶的天空被切割成一条狭窄的、扭曲的线,透下的微光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脚下开始出现湿滑的苔藓和不知深浅的泥泞水洼,空气中那股腐烂和腥气越来越重。
“吱嘎——”
一声尖锐怪异、非人非兽的嘶鸣,突然从前方的黑暗中传来,贴着沟壁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两人猛地停住脚步,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是什么东西?
声音没有再响起,但那短暂的嘶鸣,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进了他们本就紧绷的神经。这里,果然不只是地形险恶那么简单。
身后的追兵声音似乎被复杂的地形隔断了一些,变得模糊而遥远,但并没有消失。他们还在锲而不舍地搜索。
“继续走。”冯子安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他率先迈开了脚步。不能回头,只能向前,向着这片吞噬了无数传说和生命的黑暗深处,艰难跋涉。
每走一步,都仿佛离人间更远一步,离未知的幽冥更近一步。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实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包裹着他们,吞噬着声音,混淆着方向。只有脚下湿滑泥泞的触感、粗重压抑的喘息、以及怀中那硬物冰冷的触感,提醒着他们还活着,还在挣扎。
这条路,通往哪里?是绝境,还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
冯子安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和石头,正走在一片名副其实的、黑暗的、生死未卜的路上。
【二】
黑暗如同黏稠的、冰冷的胶质,不仅遮蔽了视线,似乎也迟滞了时间和感知。冯子安和石头在“鬼见愁”迷宫般的沟壑中,已经不知道跌跌撞撞地走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或许更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疲惫、寒冷、恐惧,以及对前方未知的茫然。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行。沟底不再只是泥土和碎石,开始出现大块崩塌的、棱角锋利的黄土巨岩,胡乱堆叠,形成一个个需要攀爬或绕行的障碍。有些地方,沟壁向内挤压,只剩下一条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面漆黑一片,不知有多深,也不知通向何方。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腐烂、潮湿和某种淡淡甜腥的气味,始终萦绕不散,吸入肺里,让人阵阵作呕,头昏脑涨。
更可怕的是方向感的彻底丧失。曲折迂回的沟壑,相似的地形,绝对的黑暗,让他们早已分不清东南西北,甚至连来路都模糊了。他们只是本能地朝着远离追兵声响、地形看起来更复杂险峻的地方挪动,如同两只掉进庞大蚁穴深处的甲虫,盲目而绝望地寻找着出口——如果真有出口的话。
石头的额头在攀爬一块湿滑岩石时撞破了,血混着泥水流下来,糊住了半只眼睛。他胡乱抹了一把,眼神里的凶狠已经被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所取代。他依然紧紧握着柴刀,警惕着周围,但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
冯子安的情况更糟。极度的体力透支和精神的巨大压力,让他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变成了持续不断的、尖锐的绞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同时扎刺。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耳朵里也嗡嗡作响。他全靠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念在支撑,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喉头腥甜的气息。怀里的油纸包,曾经是希望,此刻却像一块越来越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
“少爷……歇……歇一会儿吧……”石头靠在一块相对干燥的岩壁上,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我实在……走不动了……”
冯子安也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他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涌上喉咙,强行咽下,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腥味。
两人靠着岩壁,在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只剩下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声。短暂的休息,并未带来任何放松,反而让身体各处的疼痛和寒冷更加清晰地袭来。同时,寂静放大了内心的恐惧——追兵会不会突然从某个拐角出现?这黑暗深处,会不会潜伏着什么更可怕的东西?
“石头……”冯子安喘息稍定,用尽力气低声问,“木根……他能逃掉吗?”
黑暗中,石头沉默了很久,才涩声道:“不知道……分开跑的时候,追兵大部分朝着咱们这边来了。木根机灵,又熟悉镇上一些犄角旮旯……也许……也许能躲过去吧。”他的语气毫无把握,更多的是一种不忍说破的绝望。在那种情况下,分散逃跑往往意味着牺牲一部分,吸引火力,换取另一部分渺茫的生还机会。木根,很可能凶多吉少。
冯子安闭上了眼睛,虽然黑暗中闭不闭眼并无区别。一股沉重的负罪感压上心头。木根,那个沉默寡言、手很稳的年轻人,是他带出来的,却可能……是他害死的。还有山上的乡亲,他们还在眼巴巴地等着,等来的会是什么?自己怀里这个用命换来的、不知是何物的油纸包,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绝望,像这周围的黑暗一样,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沙沙……沙沙……”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摩擦声,从前方的黑暗深处传来,由远及近。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也不是追兵的脚步声。那是一种……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或者墙壁,在缓慢而持续地移动时发出的、令人极不舒服的声响。
两人瞬间僵住,所有的疲惫和杂念被极致的警惕取代。石头握紧了柴刀,冯子安也摸出了腰间的匕首,虽然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似乎不止一个方向,左侧,右侧,甚至……头顶的沟壁上方?
“什……什么东西?”石头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他瞪大眼睛,徒劳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但除了更深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冯子安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可怕的联想不受控制地浮现——关于“鬼见愁”那些吃人怪物的传闻。难道……难道那些传闻是真的?这黑暗里,真的藏着……
“沙沙沙……”声音更近了,仿佛就在他们藏身的这块岩石周围,甚至能感觉到某种微弱的、冰冷的气流拂过皮肤,带着那股甜腥腐烂气息的加强版。
“点火!快!点火!”冯子安嘶声喊道,他想起了野兽大多畏火。虽然点火可能暴露位置给追兵,但此刻,黑暗中那未知的、迫在眉睫的威胁,比追兵更让人恐惧!
石头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摸出他们带来的特制火折子——外面裹着浸油的布条和一层薄蜡,相对防风防潮。他用力擦了几下,一点微弱的火星迸出,点燃了布条。橘红色的、跳动的火光,虽然只有巴掌大小,却瞬间撕裂了浓稠的黑暗,照亮了他们周围一小片区域。
就在火光燃起的刹那,两人看到了令他们头皮炸裂、血液几乎冻结的景象!
就在他们前方不到五步远的沟壁和地面上,盘踞着、蠕动着、垂挂着数十条……不,是上百条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蛇!
那些蛇大多呈土黄色或灰褐色,与周围的泥土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在火光下才显露出它们冰冷滑腻的身躯和黯淡的鳞片。它们有的缠绕在突出的岩角上,有的盘踞在碎石堆里,有的半截身子钻进土壁的缝隙,只露出扭动的尾巴。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在火光边缘的阴影里,似乎还有更多细长的影子在缓缓游动,一双双冰冷无情的、反射着火光的竖瞳,正静静地、齐刷刷地“盯”着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蛇群!这里竟然是一个蛇窝!
“啊——!”石头吓得魂飞魄散,惊叫出声,手里的火折子差点掉落。冯子安也倒吸一口冷气,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难怪这里气味如此怪异!难怪那些传闻如此可怕!误入蛇窝,尤其是在这黑暗狭窄的沟壑里,简直是十死无生!这些蛇显然被他们的闯入和突然的火光惊动了,身体不安地扭动着,发出更加密集的“沙沙”声,一些离得近的,已经开始昂起三角形的头颅,吞吐着黑色的信子,做出攻击的姿态!
“别动!千万别动!”冯子安用尽全身力气,压低声音吼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他记得听老人说过,遇到蛇,尤其是这么多蛇,剧烈动作和惊慌反而会刺激它们攻击。
石头死死咬住嘴唇,强行压下尖叫,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只有握着柴刀和火折子的手在剧烈颤抖。火苗随着他的颤抖而晃动,在蛇群冰冷的躯体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更添诡谲恐怖。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一方是两个惊恐万状、几近崩溃的人类,另一方是沉默的、数量占绝对优势的冷血猎手。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蛇腥味、火焰燃烧布条和油脂的焦糊味,以及人类恐惧分泌出的、几乎可以闻到的绝望气息。
一条手腕粗细、身上带着暗褐色环纹的大蛇,似乎是蛇群的头领,缓缓从一块岩石上游下,朝着冯子安和石头所在的方向,蜿蜒爬近。它的动作从容不迫,竖瞳紧紧锁定着他们,信子吞吐的频率加快。
冯子安的大脑在疯狂运转。硬拼?绝无可能!逃跑?四周都是蛇,往哪逃?点火驱赶?手里的火折子太小,一旦烧完或者熄灭……
他的目光落在石头手里的火折子上,又看向周围沟壁上一些垂挂下来的、干枯的藤蔓和灌木枝条。一个极其冒险、但或许是唯一生机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闪电,划过他的脑海。
“石头……慢慢……慢慢把你左边的那些干藤……勾过来……”冯子安用几乎只有气流的声音说道,眼睛死死盯着那条越来越近的环纹大蛇,不敢有丝毫移动。
石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冯子安的意图。他强忍着极致的恐惧,用柴刀的刀尖,极其缓慢、极其轻微地,去够旁边岩壁上垂落的一丛枯死藤蔓。动作幅度必须小到极致,不能惊动蛇群。
刀尖颤抖着,终于勾住了一根较长的藤条。石头小心翼翼地将它拉过来。藤条很干燥,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引得附近几条蛇不安地扭动了一下,但并未攻击。
冯子安也极其缓慢地移动手臂,从怀里摸出匕首,割断了另一小把干枯的蒿草。
那条环纹大蛇已经爬到了距离他们只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上半身高高昂起,颈部微微膨胀,做出明显的威慑姿态。其他的蛇也似乎受到了信号,更多的蛇头昂了起来,“沙沙”声连成一片,仿佛死神的低语。
就是现在!
冯子安猛地将手中的干草抛向蛇群前方,同时低吼:“火把!扔过去!”
石头几乎在同时,用尽力气将燃烧的火折子朝着干草和藤蔓聚集的地方掷去!火折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光弧。
“呼!”
干燥的藤蔓和蒿草瞬间被点燃!虽然火势不大,但在绝对黑暗和蛇群中央燃起一团火焰,效果是惊人的!
蛇类天性畏火畏烟。突如其来的火焰和热量,让原本蓄势待发的蛇群产生了巨大的骚动!距离火焰最近的几条蛇惊恐地扭动身体,向后疾退,撞倒了后面的同伴。整个蛇窝瞬间乱成一团,“沙沙”声变成了密集的、混乱的摩擦和撞击声,冰冷的躯体彼此纠缠、逃离,仿佛一片沸腾的、恶心的泥沼。
“跑!往火的反方向!快!”冯子安大吼一声,也顾不上会不会刺激蛇群了,拉起还在发愣的石头,朝着火焰照亮范围之外、蛇群相对稀疏的一个狭窄缝隙,没命地冲了过去!
他们撞开几条慌乱中窜到路上的小蛇,脚下踩过冰冷滑腻的躯体(那触感让他们几乎呕吐),连滚带爬,以这辈子从未有过的速度和狼狈,冲出了那片令人魂飞魄散的蛇窝区域!
身后的火焰还在燃烧,映照出沟壑里群蛇乱舞的恐怖景象,以及他们仓皇逃窜的背影。空气中弥漫着皮毛烧焦般的臭味(可能是烧到了蛇)和更浓的腥气。
两人不敢回头,不敢停留,只是拼尽全力向前狂奔,直到肺叶再次像要爆炸,直到双腿再也迈不动一步,直到身后的火光和骚动声都彻底被黑暗和寂静吞噬,才像两摊烂泥一样,瘫倒在一条相对干燥的、狭窄的土坎下。
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们。石头开始不受控制地干呕,冯子安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冰凉黏腻。刚才那短短片刻的经历,比面对孙殿英的追兵更让人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怖和无力。
他们躺在地上,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死寂中,听着彼此剧烈的心跳和喘息,久久无法平静。怀里的油纸包,似乎也沾染了蛇群的冰冷和腥气。
这条路,不仅黑暗,还充满了致命的陷阱和未知的恐怖。而他们,还远远没有走出去。
【三】
在经历了蛇窝的惊魂之后,冯子安和石头在土坎下休息了很久,才勉强恢复了一点行动的气力。身体的疲惫和伤痛达到了新的顶点,但精神上的打击更为沉重。黑暗不再仅仅是遮挡视线的幕布,它变成了一个充满恶意和未知猎手的狩猎场,每一步都可能踏入致命的陷阱。
火折子已经用掉,他们失去了唯一的光源和驱赶某些危险的有效工具。现在,他们真正是“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胆战,如履薄冰。
为了尽量避开可能的蛇群或其他危险生物的巢穴,他们选择沿着沟壑中相对较高、较干燥的土脊行走。但这些土脊往往狭窄陡峭,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沟壑,另一侧是湿滑的陡壁。他们只能手脚并用,像两只笨拙而顽强的壁虎,一点点往前蹭。指尖被粗糙的土石磨破,膝盖和手肘早已伤痕累累,冰冷的泥土和沙砾嵌进伤口,带来持续不断的刺痛。
寒冷,像无数根细针,穿透他们单薄湿透的衣衫,刺入骨髓。后半夜的山风格外凛冽,在“鬼见愁”错综复杂的沟壑间穿行时,发出各种诡异的啸叫,时而尖锐如鬼哭,时而低沉如兽吼,不断撩拨着他们本就脆弱不堪的神经。每一次风声异响,都让他们浑身一紧,停下脚步,紧张地侧耳倾听,直到确认那只是风声,才能继续前进。
饥饿和干渴也像两条毒蛇,开始啃噬他们的胃和喉咙。携带的那点炒面和清水早已耗尽,喉咙干得冒烟,胃里空荡荡的,一阵阵痉挛。冯子安甚至出现了轻微的幻觉,眼前偶尔会闪过热腾腾的粥碗和清澈甘甜的泉水,但随即又被冰冷的现实撕碎。他只能抓起一把沟壁上稍微干净点的湿土,放在嘴里含一会儿,汲取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水分和凉意,再艰难地吐掉沙砾。石头则尝试嚼了几片枯死的、不知名的草叶,苦涩的味道让他直皱眉头,但多少缓解了一点口腔的干燥。
最折磨人的,是方向感的彻底丧失和随之而来的绝望感。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往哪里走,不知道离出口还有多远,甚至不知道是否在绕圈子。这片被称作“鬼见愁”的断裂带,面积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地形也复杂得超乎想象。他们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黑暗的、没有出口的迷宫,而时间,正在一点点耗尽他们的体力和希望。
“少爷……咱们……是不是走不出去了?”石头的聲音带着濃重的鼻音,不仅是疲惫,更是一种精神濒临崩溃的徵兆。这个原本机灵活泛、带着一股子狠劲的年轻人,在经历了连番的追杀、蛇窝的恐怖和这无尽黑暗的折磨后,也开始动摇了。
冯子安没有立刻回答。他也无数次地问过自己这个问题。身体的疼痛,精神的压力,怀揣着可能毫无用处的“希望”所带来的沉重负担,几乎要将他压垮。每一次迈步,都像是从黏稠的绝望泥沼中艰难拔腿。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拼死拿到的这个油纸包,是否真的值得?是否真的能改变山上乡亲的命运?还是说,一切都只是徒劳,他们最终都会无声无息地死在这片被遗忘的黑暗角落里,像那些传闻中消失在“鬼见愁”里的人一样,连尸骨都找不到?
但每当这个念头浮现,父亲临终前不甘的眼神,山上那些乡亲依赖而绝望的目光,老王头、张铁匠、陈三叔、赵老四……一张张面孔就会在他脑海中闪过。还有……那个可能已经遭遇不测的木根。如果他冯子安现在放弃了,那么所有人的牺牲和等待,都将变得毫无意义。他不仅是给自己寻找生路,更是背负着所有人的希望在这黑暗里挣扎。
“能走出去。”冯子安的声音嘶哑干裂,却异常坚定,像是在说服石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们必须走出去。石头,你听我说,孙殿英的追兵被这片地形挡住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我们。这是我们甩掉他们的唯一机会。只要我们能找到路,回到北山,就有希望!”
他顿了顿,回忆起一些零碎的地理知识:“‘鬼见愁’是董志塬北缘的断裂带,大体是东西走向。我们一直向北,或者向着地势越来越低、沟壑越来越深的方向走,最终应该能走到边缘,看到塬下的河谷或者对面的山。只要能确定方向,我们就能绕回北山!”
石头听着冯子安的分析,眼中熄灭的光芒似乎又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星。少爷读过书,懂得多,他说的……也许有道理。
“可是……少爷,咱们怎么知道哪边是北?哪边地势低?”石头望着四周一模一样的黑暗,茫然问道。
冯子安也沉默了。这确实是最关键的问题。没有指南针,没有星辰(即使有星,在这深沟里也看不到),如何辨向?
他强迫自己冷静思考,回忆着以前看过的杂书和听老辈人讲过的野外求生经验。忽然,他想起一个很古老的方法——观察植物和苔藓的分布。虽然不一定绝对准确,但在这种环境下,任何一点线索都值得尝试。
他摸索着靠近一侧沟壁,忍着指尖的疼痛,仔细触摸壁上的苔藓和地衣。在某些潮湿的背阴处,苔藓似乎生长得更厚实、更湿润一些……但这沟里到处都潮湿阴暗,区别不大。
他又低头看脚下的泥土和碎石。长期的流水冲刷和重力作用,可能会让沟底有一个大致的水流方向,即使现在干涸了,也能从卵石的排列和沟底的倾斜度看出一点端倪。他趴下身,用手仔细感受地面的坡度。
“这边……这边似乎有一点点向下倾斜的感觉。”冯子安不太确定地说,“石头,你也摸摸看。”
石头也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掌贴地感受。两人在黑暗中摸索、讨论、争辩,凭借着触觉和对脚下微弱坡度差异的感知,最终达成了一个勉强一致的意见:他们现在面向的大致方向,可能是向东偏北,并且地势在缓慢下降。
这结论充满了不确定性,但至少给了他们一个可以追随的“方向”。就像在绝对的黑暗中,哪怕只是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可能是幻觉的光点,也会让人产生前进的动力。
“就走这个方向。”冯子安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尽管浑身无处不痛,但他的腰杆似乎挺直了一些,“无论如何,停下来就是等死。往前走,才有活路。”
石头也用力点了点头,重新握紧了柴刀。尽管前路依然黑暗莫测,尽管身体依旧疲惫欲死,但心中那点名为“方向”的火苗,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驱散了一部分绝望的寒意。
两人再次相互搀扶着,朝着他们“选定”的、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是绝路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而倔强地,继续跋涉在这片吞噬光明的、永恒的黑暗之路上。
身后的黑暗,无声翻涌。
前方的黑暗,深不可测。
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证明着两个渺小的生命,还在与命运进行着最卑微、也最不屈的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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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绝地微光
【一】
黑暗似乎永无止境,时间在“鬼见愁”错综复杂的沟壑中被拉长、扭曲,失去了度量意义。冯子安和石头只能凭借身体的本能反应——极度的疲惫、寒冷、干渴、疼痛——来模糊地感知时间的流逝。可能已经走了一整夜,也可能只是几个时辰。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与生理极限和绝望情绪进行着残酷的拉锯战。
他们沿着自认为“向东偏北、地势渐低”的方向,在迷宫般的沟壑中蹒跚前行。路线绝非直线,常常被陡峭的崖壁、深陷的坑穴、堆积如山的塌方土石阻断,被迫不断绕行、攀爬、甚至后退。每一次改变方向,都会引发新一轮的方向迷失恐慌,只能再次趴下,用早已麻木疼痛的手掌去触摸地面,寻找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坡度线索,重新“校准”那虚幻的前进方向。
体力早已透支殆尽,完全靠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念在驱动身体。冯子安感到自己的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清晰时,他能敏锐地感觉到胸口那持续不断的绞痛、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以及双腿肌肉濒临断裂般的酸胀。模糊时,他仿佛魂魄离体,在空中看着下面两个衣衫褴褛、形如鬼魅的身影,在无边的黑暗中机械地挪动,觉得荒诞而不真实。怀里的油纸包,有时感觉轻如鸿毛,有时又感觉重若千钧,冰凉的触感是连接现实与虚幻的唯一锚点。
石头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额头伤口流出的血早已凝固,和泥土混在一起,在脸上结成了硬痂。眼神失去了最初的活泛和凶狠,变得空洞而呆滞,只是机械地跟着冯子安,偶尔在冯子安踉跄时伸手扶一把。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什么声音,只有粗重嘶哑的喘息。
干渴,成了比饥饿更紧迫的折磨。喉咙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剧痛。舌头肿胀发木,口腔里连一丝唾液都分泌不出来。冯子安尝试过舔舐沟壁上那些湿滑的苔藓,但那带着土腥和莫名异味的水分,非但不能解渴,反而引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石头更是偷偷抓起一把看起来相对干净的湿泥往嘴里塞,被冯子安发现后强行制止——谁知道那泥里有没有毒或者寄生虫?
饥饿感反倒因为极度的干渴和疲惫而显得有些麻木,但胃部的痉挛和空虚感仍不时袭来,提醒着他们身体能量的枯竭。冯子安甚至产生过极其短暂的、关于食物的幻觉——母亲做的热腾腾的臊子面,过年时才有的白面馍馍……但这些幻象一闪即逝,留下的只有更加尖锐的痛苦和空虚。
黑暗不仅仅是视觉上的剥夺,更是心理上的酷刑。它放大了所有细微的声响:风声的呜咽变成了鬼哭,碎石滚落的声音像是潜伏的脚步声,甚至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在绝对的寂静中也显得震耳欲聋,充满了不祥的意味。对未知危险的恐惧,如同附骨之疽,时刻啃噬着他们的神经。每一次拐弯,每一次进入更狭窄的缝隙,都仿佛是在主动投入怪兽张开的大口。
“少爷……我……我真的……走不动了……”石头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靠着一块冰冷的岩石,身体慢慢滑坐下去,眼神涣散,“让我……歇会儿……就一会儿……”
冯子安自己也到了崩溃的边缘。他感觉双腿灌满了铅,每抬一次都像要耗尽毕生的力气。胸口不仅疼痛,还有一种可怕的憋闷感,仿佛肺叶已经无法扩张,氧气怎么也吸不进身体。视线边缘开始出现持续的黑斑和闪烁的金星,耳鸣声越来越响。
他知道,一旦坐下,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在这冰冷黑暗的绝地,失去行动能力,就意味着死亡。
“不能……坐下……”冯子安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他伸手去拉石头,“起来……石头……起来……想想山上……想想你娘……你妹妹……”他试图用石头最在意的人来激励他,尽管他自己也几乎想不起任何具体的画面,只有一片模糊的、关于“责任”和“希望”的沉重概念。
石头听到“娘”和“妹妹”,涣散的眼神似乎凝聚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淹没。他摇了摇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绝望,如同这周围冰冷的黑暗,彻底笼罩了冯子安。难道……真的就到此为止了吗?千辛万苦拿到的东西,拼死逃出冯家大院,躲过追兵和蛇窝,却要无声无息地渴死、累死在这无人知晓的黑暗沟壑里?像两粒微不足道的尘埃,被这片古老而残酷的土地彻底吞噬?
不!不甘心!父亲不甘,他不甘!山上那些眼巴巴等着的人,也不该得到这样的结局!
一股莫名的、近乎回光返照般的力量,不知从身体哪个角落涌了出来。冯子安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血腥味瞬间刺激了他麻木的神经。他低吼一声,不再试图拉石头,而是转过身,用肩膀顶住石头的后背,开始用力地、一步一步地,推着他往前挪动!
“走!给我走!石头!是男人就给我站起来走!”冯子安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疯狂和决绝,“死也要死在往前走的路上!不能死在这里!不能!”
石头被冯子安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背后传来的推力惊呆了,身体下意识地跟着向前踉跄了几步。冯子安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濒临沉寂的意识上。死也要死在往前走的路上……是啊,就这么坐着等死,算什么?窝囊!
“啊——!”石头也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嚎,不知从哪里榨出最后一点力气,重新站直了身体,不再需要冯子安推动,迈开了脚步。尽管那脚步虚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摔倒,但毕竟,又在向前移动了。
两人就这样,一个靠着疯狂的意志支撑,一个被同伴的决绝重新点燃,像两具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行尸走肉,相互搀扶着,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和灵魂,继续朝着那渺茫的、可能是幻觉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挪动。
黑暗依旧,前路未卜。但在这极致的绝望和疲惫中,一种更为坚韧的、属于生命本身的不屈,正在最黑暗的土壤里,挣扎着萌发。
【二】
又不知挣扎着前行了多久,可能只是几百步,也可能有几里地。冯子安和石头的意识都处于一种半昏迷的游离状态,全凭本能和那点不肯消散的意念在驱动身体。脚步声沉重拖沓,在寂静的沟壑中发出单调而空洞的回响。
忽然,走在前面的石头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摔倒在地,连带将冯子安也扯了个趔趄。
“石头?”冯子安沙哑地叫了一声,想去扶他,却发现自己连弯腰的力气都没有了。
石头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一动不动。就在冯子安心头一沉,以为他终于撑不住时,石头却猛地抬起头,用一种怪异而激动的声音喊道:
“少爷!水!是水!我听到水声了!”
水声?
冯子安愣了一下,随即侧耳倾听。除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似乎……似乎真的有一种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哗哗”声,从前方更深邃的黑暗里传来!那声音很轻,被风声和沟壑的回音干扰,时断时续,但确实存在!
不是幻觉!不是风声的变调!是真正流动的水声!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闪电般击中了冯子安早已麻木的神经!干渴到极致的身体,对这声音产生了最本能的、最剧烈的反应!他感觉喉咙里那股灼烧感瞬间变得无比清晰和迫切!
“在哪?声音从哪边来?”冯子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他努力想分辨方向,但声音在复杂的沟壑中回荡,难以捉摸。
石头已经挣扎着爬了起来,顾不上身上的疼痛,像一只嗅到水源的野兽,侧着脑袋,仔细倾听辨别。“这边!应该是这边!声音好像是从下面传上来的!”他指着一个方向,那里似乎是一个向下的、更加狭窄陡峭的斜坡。
有水,就可能意味着生机!可能是地下暗河的出口,也可能是积聚的雨水潭!无论如何,这是他们绝境中出现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转机!
求生的欲望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两人不知从哪里又榨出了些许力气,手脚并用地朝着水声传来的斜坡爬去。斜坡很陡,布满了松动的碎石和湿滑的泥浆,他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滑了下去。
越往下,水声越发清晰,不再是微弱的“哗哗”,而是变成了潺潺的流水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悦耳——不,是如同仙乐!空气中那股潮湿的水汽也明显浓重起来,带着一股清新的、属于活水的凉意,驱散了部分腐臭和腥气。
终于,他们滑到了坡底。这里是一个相对开阔些的沟底平台,平台的一侧,是垂直的、高耸的土崖。而就在土崖的底部,一道约莫一尺来宽、清澈透亮的水流,正从一道黑黢黢的岩缝中汩汩涌出,沿着人工开凿或自然形成的一道浅浅石槽,欢快地流淌着,然后在前方不远处再次没入另一道岩缝或地下。
泉水!是活的泉水!
冯子安和石头呆立在泉水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在经历了漫长的黑暗、干渴、恐惧和绝望之后,这清澈的、流动的、发出悦耳声响的泉水,美得如同神迹!
“水……真的是水……”石头喃喃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和泥土,冲出道道痕迹。他扑到水槽边,不管不顾地就要把脸埋进去痛饮。
“等等!”冯子安用尽最后一点理智,一把抓住石头的肩膀,声音嘶哑但严厉,“不能直接喝!这水……不知道干净不干净!先看看!”
他强忍着喉咙里火烧火燎的渴望,凑近水流仔细观察。水极其清澈,几乎透明,借着不知从何处岩隙透下的、极其微弱的、不知是晨曦还是其他光源的反光,能看到水底光滑的鹅卵石和细沙。水流不急,但源源不断,带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他伸手捧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岩石和水的清冽气息,没有异味。
但谨慎起见,他还是对石头说:“先少喝一点,润润喉咙,观察一下。如果没问题,再多喝。”他自己也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捧水,先用舌尖尝了尝。冰凉、清甜(可能是极度干渴下的错觉)、没有任何怪味!他再也忍不住,将那一捧水贪婪地送入口中。
冰凉清澈的泉水滑过干裂灼痛的喉咙,涌入如同沙漠般的胃袋,那一瞬间的舒畅感和满足感,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仿佛干涸龟裂的土地迎来了甘霖,濒死的植物重新获得了生机!冯子安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又连续捧了好几捧水,直到感觉喉咙和胃部稍微舒缓了一些,才强迫自己停下来。不能一次喝太多,虚脱的身体可能承受不住。
石头也学着样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每喝一口,脸上痛苦的表情就舒缓一分,眼中也重新焕发出一点活人的光彩。
补充了水分,两人仿佛从鬼门关被拉回了一半。虽然依旧疲惫饥饿,浑身伤痛,但那种濒死的干渴感得到缓解,极大地提振了精神和体力。他们瘫坐在泉水边的石槽旁,背靠着冰冷的岩壁,贪婪地呼吸着湿润的空气,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同了。
“少爷……咱们……咱们是不是有救了?”石头舔了舔依旧干裂但已滋润许多的嘴唇,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希冀。
冯子安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四周。这里虽然依旧在“鬼见愁”的深处,黑暗并未完全散去,但有水源,就有了生存最基本的保障。而且,这泉水从岩缝中涌出,又流入地下,说明这里可能有地下河或者丰富的地下水系。顺着水流的方向,或许能找到出口?
他仔细打量那道涌出泉水的岩缝,又看了看水流消失的方向。岩缝幽深,不知通往何处。水流消失的岩缝则更加狭窄。
“先在这里休息,恢复体力。”冯子安做出了决定,“这水能喝,是老天爷给咱们的一线生机。有了水,咱们就能多撑些时日。等体力恢复一些,再想办法顺着水流方向,或者寻找其他出路。”
两人就在泉水边,找了一处相对干燥平坦的地方,背靠背坐下。虽然依旧寒冷,但有了希望和水分,感觉似乎没那么难熬了。他们轮流小口啜饮着甘甜的泉水,小心地保存着体力,也警惕地倾听着周围除了水声之外的任何异响——经历过蛇窝,他们再不敢对这黑暗深处的任何地方掉以轻心。
时间在泉水的潺潺声中缓缓流逝。冯子安闭着眼睛,感受着水分在体内慢慢滋润干涸的组织,头脑也逐渐清晰起来。他摸了摸怀里的油纸包,它依旧完好。有了水,再加上这个东西……也许,真的能把绝境撕开一道口子?
他睁开眼,望向水流消失的那道黑暗岩缝。那里,会是通往生路的下一段黑暗旅程吗?
无论如何,他们此刻拥有了一线微光,在这绝对的黑暗绝地之中。这微光,是清泉,是希望,也是继续挣扎下去的、最原始的动力。
【三】
在泉水边休息了大约一两个时辰(只能凭感觉估算),冯子安和石头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虽然饥饿依旧,伤口疼痛,但干渴的缓解让身体机能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恢复,头脑也清醒了不少。最重要的是,希望重新点燃,驱散了部分绝望的阴霾。
冯子安开始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思考下一步的行动。这处泉眼所在的位置,是一个相对封闭的小型沟底平台,三面是陡峭的土崖或岩壁,只有他们下来的那个陡坡和一个更为狭窄、不知通向何处的岩缝(水流消失处)。平台不大,但因为有活水,空气相对清新,岩壁上甚至生长着一些喜阴湿的、低矮的蕨类植物和厚厚的苔藓。
“石头,你看这些苔藓和蕨类,”冯子安指着岩壁,“长势不错,说明这里潮湿,可能有稳定的水源和空气流通。而且……”他走到水流消失的岩缝前,侧耳倾听,除了水声,似乎还有极其微弱的气流声,“你听,好像有风。这岩缝后面,可能不是死路,而是连通着更大的空间,甚至……可能是出口。”
石头也凑过来听,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真的!好像是有风声!少爷,咱们钻进去看看?”
冯子安看着那黑黢黢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狭窄岩缝,心里有些打鼓。谁知道里面有什么?会不会是另一个蛇窝?或者更深的绝境?但留在这里,虽然暂时有水解渴,却没有食物,终究是坐以待毙。顺着可能有气流和水流的方向探索,是目前唯一看似合理的选择。
“必须进去看看。”冯子安下定决心,“但要做好准备。我在前面,你跟在后面,保持距离,有什么情况立刻后退。把手里的家伙准备好。”
石头点点头,握紧了柴刀。冯子安也将匕首抽出来,反握在手中。两人将身上破烂的衣衫又紧了紧,尽量保护容易刮伤的部位。
冯子安深吸一口气,率先弯腰钻进了那道狭窄的岩缝。里面比想象中还要黑暗和压抑,岩壁湿滑冰冷,紧紧压迫着身体,只能侧着身,一点点往前挪动。脚下的水流很浅,只没过脚踝,但冰凉刺骨。水流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隆隆作响,几乎掩盖了其他声音。
岩缝起初很直,但很快就开始曲折拐弯,忽上忽下。冯子安只能用手摸索着前方和两侧的岩壁,小心地移动脚步,避免踩空或者撞到头。石头紧跟在后,不时低声提醒后面的情况。
爬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似乎变得开阔了一些,压迫感减轻。同时,那微弱的气流感明显加强了,风中带着一股……不同于沟底腐朽气息的、更加清冷甚至有些凛冽的味道。
“快到出口了?”石头在后面低声问,声音里带着期待。
冯子安没有回答,只是加快了速度。又拐过一个弯,眼前骤然出现了一片蒙蒙的灰白色光亮!不再是绝对的黑暗!
是光!真正的、自然的光!
虽然那光极其微弱,像是从极远处透过重重阻碍渗透进来,但在这经历了漫长黑暗的两人眼中,不啻于太阳般耀眼!他们甚至能隐约看清周围岩壁粗糙的纹理和脚下水流的反光!
“光!有光!”石头激动地叫了起来,声音在岩缝中回荡。
冯子安的心脏也狂跳起来,疲惫和伤痛仿佛一瞬间减轻了许多。他压抑住激动,低声道:“小声点!跟着光走!”
两人朝着光亮传来的方向,在变得相对宽阔的岩洞(已经可以称之为洞了)中快步前行。脚下的水流依旧,但洞顶逐渐升高,两侧的岩壁也越来越开阔。那灰白的光亮越来越明显,甚至能感觉到空气的温度在降低,风中那股清冷凛冽的味道更加清晰——那是外面旷野的气息!
终于,他们走到了岩洞的尽头。眼前是一个被藤蔓和杂草半掩住的、不规则的洞口。光亮正是从藤蔓的缝隙间透了进来。洞口外,似乎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天色微明的景象!
冯子安和石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难以抑制的狂喜和激动。他们强忍着立刻冲出去的冲动,先伏在洞口,小心翼翼地拨开遮蔽的藤蔓,朝外望去。
外面是一个巨大的、倾斜的黄土滑坡带的底部。天色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晨曦尚未完全到来的那一刻,东方天际有一线极其微弱的鱼肚白。借着这微光,可以看到他们所在的洞口,位于一面陡峭的、高达数十丈的黄土崖壁底部。崖壁上方,就是他们熟悉的董志塬的塬面轮廓!而下方,则是更加深邃的、被晨雾笼罩的河谷地带!
他们竟然穿过了“鬼见愁”,来到了董志塬北缘断裂带的另一面!下方就是流向远方的河谷!这里已经脱离了孙殿英直接控制的塬面区域!
“出来了……我们……我们真的出来了!”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抓住冯子安的胳膊,浑身都在颤抖,那是极度紧张后骤然放松导致的虚脱和激动。
冯子安也长长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外面清冷而自由的空气,尽管它依旧干燥寒冷,却觉得无比甘美。他回头望了望身后那黑黢黢的、仿佛巨兽之口的岩洞,那里埋葬了他们一夜的恐惧、绝望和挣扎,也最终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绝地之中,他们终究抓住了一线微光,并且沿着它,挣扎着爬了出来。
天,快要亮了。
冯子安将目光投向东北方向,那里,北山废窑区应该就在某个山峦的后面。距离或许不近,但方向已经明确,路途也不再是完全的黑暗和未知。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硬硬的油纸包,又看了看身边激动不已、伤痕累累的石头。
最黑暗的一段路,似乎走完了。
但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如何回到北山?如何应对孙殿英可能更严密的封锁和报复?手里这个东西,究竟能发挥什么作用?
黎明的微光,照亮了前路,也照亮了前方更加复杂和艰险的征程。
“走吧,石头。”冯子安的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沧桑和决绝,“回山。”
两人相互搀扶着,钻出洞口,朝着北山的方向,踏上了归途。
身后,吞噬光明的“鬼见愁”,依旧沉默地横亘在董志塬的边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汩汩流淌的泉水,和岩壁上新鲜的爬痕,默默记录着两个渺小生命,在绝境中不屈的挣扎和那一线珍贵的、名为“希望”的微光。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