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五章 暗夜抉择
【一】
夜色,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将北山废窑区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没有月亮,连平日里稀疏的几点星光,也被厚重的云层吞噬殆尽。只有山风,不知疲倦地穿梭在废窑群错落的孔洞和嶙峋的石隙间,发出时而呜咽、时而尖啸的声响,像无数看不见的幽灵在窃窃私语,又像这片苦难大地深处发出的、永不停歇的悲鸣。
冯子安没有回任何一处可以称之为“床铺”的地方休息。他独自一人,站在废窑区边缘一块向外突出的、平坦的巨岩上。这里是白天老王头他们挖设壕沟的起点,也是俯瞰山下那条蜿蜒小路的最佳位置之一。岩石冰冷坚硬,寒意透过单薄的青布长衫鞋底,一丝丝渗入骨髓。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只是那样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绝地里的、孤零零的标枪。
刚才窑洞里那场近乎崩溃的争论,那些绝望的话语、愤怒的指责、冰冷的提议,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与山风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撕扯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抽签”……这两个字一旦说出口,就像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释放出了人心深处最幽暗、最恐怖的魔鬼。他知道,无论最终是否实行,这个念头已经像毒藤一样,缠绕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包括他自己。它会在接下来的每一个饥饿的白天、每一个恐惧的黑夜里,悄然生长,蔓延,最终可能吞噬掉所有人残存的理智和人性。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试图驱散那可怕的景象,但眼前反而更加清晰地浮现出那些面孔:老王头暴怒而痛心的眼神,张铁匠那混合着疯狂与“务实”的扭曲表情,陈三叔那绝望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的颤抖声音,还有赵老四他们跪在空地上磕头时,那卑微到尘土里的哀求……以及,更深处,父亲冯敬尧临终前握着他的手,那双逐渐涣散的眼睛里,除了对家族覆灭的不甘,是否还有一丝对他这个儿子能否撑起残局的担忧?
“仁者爱人……冯家世代书香,当以仁德立身……”父亲教诲的声音,此刻听起来那么遥远,那么苍白,像另一个世界无关痛痒的回响。在这生存都成为奢侈的绝境里,“仁德”二字,重逾千斤,却又轻如鸿毛。它能换来粮食吗?能变出水吗?能挡住孙殿英的子弹吗?
冯子安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呼吸着冰凉的、带着尘土和枯草气息的空气。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矛盾感,正在疯狂啃噬着他的内心。一方面,是自幼浸润的儒家伦理、家族责任、士大夫的操守,要求他必须守住底线,哪怕与众人一同赴死,也要保持“人”的尊严;另一方面,是作为眼下这七十多条性命实际掌控者的残酷现实——他必须想办法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去,无论那办法多么违背本心,多么骇人听闻。这二者像两股方向相反的巨力,要将他生生扯碎。
“少爷。”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是冯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上来了,手里拿着一件不知从哪找来的、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夜里风大,寒气重,披上点吧。您要是也病倒了,咱们这些人,可就真没指望了。”
冯子安没有回头,也没有接那棉袄,只是望着山下那片沉沉的黑暗,声音沙哑地问:“冯禄,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冯禄沉默了一下,走到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也望着山下:“少爷指的是……收留赵老四他们?”
“不止。”冯子安摇了摇头,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迷茫,“也许从最开始,我就不该带着大家退到这山上来。或许……当时就该分散逃命,各安天命。或许……我根本就不该回来,不该想着替父亲报仇,守着这份家业……是我把大家都拖进了这死地。”
“少爷,话不能这么说。”冯禄的语气很坚定,“昨夜那种情况,要不是您当机立断,带着大伙儿杀出来,又找到这处藏身地,咱们这些人,早就在冯家大院里被孙殿英杀光了,或者被抓去不知何处做苦力、当炮灰了。至于赵老四他们……您不收留,他们或许死得更快、更惨。您做了您当时认为最该做的事,没人能怪您。”
“最该做的事……”冯子安苦笑,“那现在呢?粮食只够十五天,水更缺。我提出了‘抽签’……冯禄,你也觉得我疯了吗?觉得我……已经变成野兽了吗?”
冯禄再次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山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岩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少爷,”冯禄终于开口,声音沉重而缓慢,“我冯禄是个粗人,没读过什么书,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我知道,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咱们现在,就是被逼到了墙角,没路走了。您说的那个办法……是没人性,是该天打雷劈。可……”他顿了顿,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可要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眼看着娃娃老人一个个饿死渴死的时候……谁也不知道,人会变成啥样。少爷您现在能想到这个,提出来,至少……至少说明您还在拼命想办法,想让一部分人活下去,而不是大家一起闭眼等死。”
他转过头,看着冯子安在黑暗中愈发显得单薄侧影:“少爷,您别把所有担子都压在自己一个人肩上。这世道变成这样,不是您的错。是孙殿英那些军阀的错,是这老天爷不开眼的错。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扛着,熬着,想办法。活一天,算一天。真到了不得不做选择的那一步……那也是老天爷逼的,是命。咱们……问心无愧就好。”
“问心无愧?”冯子安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只觉得它们重如泰山,又虚无缥缈。当真到了需要靠牺牲一部分同类来换取另一部分生存的时候,还能问心无愧吗?那“无愧”的,又是什么呢?
就在这时,山下黑暗中,靠近小路入口的方向,忽然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一闪即逝的光亮!像是火柴划燃的瞬间,又像是金属在极其偶然的角度反射了不知何处的一丝微光。
冯禄眼神骤然锐利如鹰,一把按住冯子安的肩膀,将他拉低伏在岩石后面,同时自己探出半个头,死死盯住那个方向。冯子安的心也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所有纷乱的思绪瞬间被极致的警惕取代。
“暗哨没有发信号。”冯禄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不是咱们的人。那光……太突兀,不像是夜行的动物。”
两人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黑暗。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点光亮再也没有出现,仿佛只是他们的错觉。但冯禄和冯子安都知道,在这种时候,任何一点不寻常的迹象,都可能意味着致命的危险。
“会不会是孙殿英派来的探子?夜里摸上来侦察?”冯子安的声音压得极低。
“很有可能。”冯禄点头,脸色凝重,“白天他们不敢明着来,怕咱们有准备。夜里摸上来,如果暗哨被干掉或者没发现,他们就能摸清咱们的虚实。少爷,咱们得做好准备,今晚……可能不太平。”
冯子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内部的生存危机尚未找到出路,外部的致命威胁又已迫近。他感觉肩上的压力又增加了千斤。
“你去通知张铁匠和老王头,让他们的人打起十二分精神,尤其是山顶和山腰的哨位。再派两个机灵点的,悄悄摸到暗哨附近看看情况,但不要暴露自己。”冯子安迅速做出决断,“我回窑区看看,让大家保持安静,做好万一有事,随时转移或抵抗的准备。”
“是!”冯禄应了一声,将手中的旧棉袄塞给冯子安,转身便像一只敏捷的山猫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之中。
冯子安披上那件带着汗味和尘土味的棉袄,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他没有立刻下去,而是又站在原地,凝望了那片出现过可疑光亮的黑暗片刻。那里仿佛蛰伏着一头沉默的、耐心极好的凶兽,正等待着最佳时机,扑上来将他和他的队伍撕得粉碎。
内忧外患,生死一线。
他转身,朝着灯火最为黯淡、人声最为压抑的废窑区中心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命运的钢丝之上。
【二】
陈三所在的窑洞,是位置相对靠里、原本用于堆放杂物的一个中型窑洞。此刻,这里挤了将近二十个人,大多是老弱妇孺和伤员。空气污浊不堪,混合着伤病带来的异味、长期不洁的体味,以及一种深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绝望。
松明已经熄灭了,为了节省这宝贵的照明和避免暴露。只有靠近洞口的地方,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知来自何处的天光,勉强勾勒出一个个蜷缩的、模糊的轮廓。
陈三靠在冰冷的窑壁上,老伴儿躺在他身边,依旧昏迷,呼吸微弱而急促,喉咙里不时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揪心。栓柱靠在他另一侧,已经睡着了,但睡得极不安稳,小手紧紧抓着陈三的衣角,小眉头皱着,偶尔还会在梦中惊悸般地抽搐一下。
陈三毫无睡意。白天找水的疲惫,晚上会议上那番如同地狱宣言般的讨论,还有胸口那持续不断的闷痛和灼烧感,都让他清醒得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夜枭。冯子安那苍白而空洞的脸,“抽签”那两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抽签……老天爷啊,那是人能想出来的法子吗?那跟亲手把乡亲推进“鬼见愁”有啥区别?不,比那更可怕!那是要让活着的人,亲手决定谁去死,还要背负着这罪孽继续活下去!
可……如果不这样,又能怎么办呢?粮食只有那么点,水也只有那么点。七十多张嘴……陈三痛苦地闭上眼睛,他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后的场景:粥越来越稀,最后变成清水;大家开始饿得眼睛发绿,为了一点点食物争夺、厮打;孩子哭哑了嗓子,老人无声无息地倒下……然后呢?会不会真的像张铁匠暗示的,像塬上那些可怕的传闻一样……
不!不能想!绝对不能!
他猛地摇头,想要驱散那些可怕的联想,却只觉得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胸口那股闷痛骤然加剧,变成一种尖锐的、刀割般的刺痛,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身体痉挛般地蜷缩起来。
“三哥?你咋了?”旁边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是同样睡不着的同村老伙计,也是篾匠的赵老四。他被安排在这个窑洞,此刻也靠在窑壁上,黑暗中,只有他那双因为饥饿和焦虑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反射着一点微光。
“没……没事,老毛病了。”陈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等那阵剧痛稍微缓解一些,才大口喘着气。
赵老四挪近了些,声音里充满了感激和后怕:“三哥,今天……多亏了子安少爷心善,收留了我们。不然,我们这二十来口子,真不知道死在哪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抑制不住的恐惧,“山下……山下现在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孙殿英的人占了冯家大院,把附近几个村子都翻了个底朝天,抢光了最后一粒粮食,抓走了所有能干活的男人,女人和孩子……唉,造孽啊!我们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沿着山沟乱窜,听到这边有动静,才抱着万一的指望摸上来的……”
陈三默默地听着,心里像压着一块冰冷的巨石。赵老四的遭遇,只是这乱世的一个缩影。孙殿英不除,这塬上,就永无宁日。可他们现在自身难保,又拿什么去“除”?
“老四,”陈三忽然低声问,语气艰涩,“要是……要是咱们这里,粮食实在不够了,水也没了……你说,该咋办?”
赵老四在黑暗中明显僵了一下,呼吸都停顿了片刻。良久,他才用颤抖的声音说:“三哥……你……你别吓我。子安少爷不是说……会想办法吗?”
“办法……”陈三苦笑,“办法不是凭空变出来的。这荒山野岭……子安少爷也是人,不是神仙。”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窑洞里只有伤病员粗重的呼吸和偶尔的呻吟。
“要是……要是真到了那一步,”赵老四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我……我这把老骨头,没几天好活了。栓柱还小,你老伴儿病得重……要是……要是抽签,抽到我……我认了。只求……只求子安少爷,看在我今天带人投奔的份上,能给……给我家那小子,多匀半碗粥……”
“老四!你胡说啥呢!”陈三猛地打断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却又迅速冷却成无尽的悲凉。赵老四的话,等于已经默认了那个最可怕的选项,并且……准备接受它。这是一种怎样深沉的绝望和无奈的“牺牲”?
“我没胡说,三哥。”赵老四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些,那是一种心死之后的平静,“这世道,能活一个是一个。我活了五十多年,够本了。只是苦了孩子……”他的声音哽咽了。
陈三再也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所有的语言,在这样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空洞可笑。他只能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到赵老四枯瘦如柴、冰凉颤抖的手,用力握了握。那是两个被命运逼到死角的老男人之间,无言的安慰和同病相怜的悲怆。
就在这时,窑洞口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迅捷的脚步声。一个黑影闪了进来,是冯禄。他显然刚从外面回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
“都醒着?”冯禄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听着,山下可能有动静,孙殿英的人可能摸上来了。子安少爷吩咐,所有人都保持安静,不要点火,不要出声。青壮年准备好家伙,守在洞口附近。老人、女人和孩子,尽量往窑洞深处躲。万一……万一听到哨子连响,或者外面打起来,不要慌,听指挥!”
窑洞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骚动。恐惧,像瘟疫一样瞬间蔓延开来。刚刚还在为未来的饥饿而绝望,此刻更直接的死亡威胁已经降临。
“冯……冯爷,真有……真有兵上来了?”一个妇女带着哭腔问。
“还不确定,但必须防备!”冯禄语气严厉,“都照我说的做!快!”
人群立刻慌乱地行动起来。还能动的男人摸索着找到自己简陋的“武器”——柴刀、锄头、削尖的木棍,紧张地聚拢到窑洞口附近。女人和孩子则互相搀扶着,惊恐地向窑洞更深处、更黑暗的角落缩去。陈三也挣扎着站起来,将老伴儿往里面拖了拖,又紧紧搂住被惊醒、吓得瑟瑟发抖的栓柱。
“三叔,你守着婶子和栓柱,别出来。”冯禄经过时,对陈三低声道,顺手将一把不知从哪找来的、锈迹斑斑的短刀塞到他手里,“拿着,以防万一。”
陈三握紧那冰凉的刀柄,粗糙的锈迹硌着手心。他点了点头,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几乎要跳出来。老伴儿,栓柱,还有这满窑洞惊恐无助的乡亲……他这把老骨头,真的能护住他们吗?
时间在极致的紧张和等待中,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捕捉着外面任何一丝不同寻常的声响。风声,虫鸣,甚至自己的心跳和呼吸,都变得清晰无比,又充满了令人不安的暗示。
“咯噔……”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枯枝被踩断的声音,从窑洞外不远处传来。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紧接着,又是几声同样轻微、但节奏不同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极其小心地移动。
不是动物!动物不会这么谨慎!
冯禄和守在洞口的几个青壮年,肌肉瞬间绷紧,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睛死死盯着被石头半封住的洞口缝隙。
陈三将栓柱紧紧搂在怀里,捂着他的嘴,另一只手颤抖着握紧了那把短刀,刀刃对着洞口方向。他能感觉到栓柱小小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也能感觉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
“咕咕——咕咕咕——”
忽然,一阵惟妙惟肖的夜猫子叫声,从窑洞外传来,短促而连续。
这是哨子信号之外的另一种约定暗号!代表“自己人,安全,靠近”!
冯禄紧绷的身体微微一松,但警惕并未放松。他同样模仿夜猫子,回应了几声。
片刻后,一个黑影敏捷地从洞口预留的狭窄缝隙侧身钻了进来,是负责山下暗哨的一个年轻人,名叫石头。他满脸是汗,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神色。
“冯……冯爷!”石头压低声音,急促地报告,“刚才……刚才真有两个人,穿着黑衣裳,贴着山壁,想从小路那边摸上来!动作很轻,像……像练家子!我们躲在石头后面,没敢动。他们摸到离暗哨不到十丈的地方,停下来听了半天,好像还往咱们这边张望。后来……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又悄悄退下去了,没再上来。”
“看清长相了吗?是不是孙殿英的人?”冯禄急问。
“天太黑,看不清脸。但看那架势,还有退走时那种利索劲儿,绝对不是普通百姓或者溃兵,肯定是受过训练的。”石头肯定地说。
冯禄的脸色更加凝重。探子!孙殿英果然不死心,夜里派了精干的人来侦察!这次被暗哨发现,退走了,下次呢?如果暗哨没发现,被他们摸清了虚实……
“他们退走的方向能确定吗?”冯子安的声音忽然从洞口传来,他也闻讯赶来了。
“回少爷,他们沿着来路退下山了,看样子是回去复命了。”石头答道。
冯子安站在洞口阴影里,沉默了片刻。夜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起,露出下面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复杂光芒的眼睛。
“他们今晚吃了亏,知道了咱们有防备,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贸然夜袭。”冯子安缓缓分析,“但这次侦察,也让他们大致知道了咱们的警戒范围和方式。接下来,他们可能会改变策略。”
“少爷,您的意思是……”冯禄问。
“围困。”冯子安吐出两个字,声音冰冷,“他们知道了咱们缺粮缺水,又占据了有利地形强攻不易。最省事、也最毒辣的办法,就是围而不攻,困死咱们。同时,切断咱们一切可能的外援和补给渠道。”
窑洞里听到这句话的人,心都凉了半截。围困!这正是他们最害怕的局面!粮食和水的问题,会因此变得更加急迫、更加致命!
“那……那咱们怎么办?”有人颤声问。
冯子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望着窑洞外那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蕴藏着无限杀机的夜色。内忧未解,外患已明。孙殿英就像一条极具耐心的毒蛇,已经盘好了身子,吐出了信子,只等着他们自己耗尽力气,或者内部崩溃。
时间,真的不多了。
“加强所有哨位,尤其是夜间。增设几处假目标,迷惑敌人。继续全力寻找水源和一切可以果腹的东西,野菜、草根、树皮……只要能吃的,都收集起来。”冯子安一条条下达指令,声音恢复了镇定,但那镇定之下,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另外,冯禄,明天一早,你选两个最机警、最熟悉山路、也最可靠的人。我有……重要的事情,要他们去办。”
“是,少爷!”冯禄应道,似乎从冯子安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
陈三看着冯子安在微弱光线下显得格外坚毅又格外孤独的背影,心中那纷乱的恐惧和绝望,似乎也被这背影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力量。这个年轻人,正在用他单薄的肩膀,试图扛起这如山岳般沉重的绝境。
夜还深,危机远未过去。但至少此刻,他们还有领头的人,还在挣扎,还没有放弃。
陈三搂紧了怀里的栓柱,另一只手,依然紧紧握着那把生锈的短刀。
无论如何,要活下去。哪怕多活一天,一个时辰。
【三】
后半夜,冯子安依旧没有合眼。
他回到了那个存放粮食、也是他临时歇脚的小窑洞。这里相对安静,也更能让他冷静思考。油灯已经被他熄灭,节省灯油。他靠坐在冰凉的、垒砌起来的粮袋旁,睁着眼睛,在绝对的黑暗中,任由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奔向各种可能和不可能的方向。
孙殿英的围困策略,几乎是可以预见的。这符合那个军阀贪婪、残忍又狡猾的本性。硬攻损失大,不如坐享其成。而他们这边,粮食和水的危机,就像两颗已经点燃引信的炸弹,嘀嗒作响,时间一到,内部必然崩溃。
“抽签”……这个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带着血腥和罪恶的气息。他知道,一旦真的走到那一步,无论谁被选中,无论过程看似多么“公平”,他们这群人,将永远被钉在人性泯灭的耻辱柱上,即使有幸存者,余生也将在无尽的梦魇和忏悔中度过。那绝不是他想要的“活下去”。
那么,出路在哪里?
派出去买粮或借粮的人?希望渺茫,且风险巨大。很可能人一去不回,或者带不回任何东西。
主动出击,偷袭孙殿英的营地?以他们这几十个缺粮少水、装备简陋的疲敝之众,去攻击以逸待劳、装备精良的军阀部队,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等待救援?这荒山野岭,谁会来救他们?官府?早已名存实亡,甚至可能和孙殿英沆瀣一气。其他势力?自顾不暇。
似乎每一条路,都被厚厚的墙壁堵死,看不到一丝光亮。
冯子安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不能放弃!绝对不能!父亲临死前的眼神,七十多个乡亲依赖的目光,还有他自己心中那点尚未完全熄灭的、对“人”的信念和对“生”的渴望,都不允许他放弃!
他的思绪开始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回溯一切细节,寻找任何可能的破绽或转机。从孙殿英的动机,到塬上其他势力的态度,到北山的地形地貌,到他们手中拥有的每一分资源……
忽然,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被他忽略的细节,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在他脑海中闪现。
那是在冯家大院被攻破前,父亲冯敬尧在极度混乱和愤怒中,对他吼出的一句话:“……孙殿英这个王八蛋!他以为占了冯家,就能拿到那东西?做梦!我就是把它带进棺材,也不会让他得逞!”
当时情况危急,冯子安只顾着带人突围,并未深思这句话。现在回想起来,“那东西”是什么?父亲藏起了什么孙殿英志在必得的东西?钱财?地契?古董?似乎都不足以让孙殿英如此兴师动众、不择手段。孙殿英抢劫大户,主要是为了现钱、粮食和女人,对地契、古董的兴趣未必那么大,何况父亲藏匿,他未必知道具体是什么。
除非……那东西的价值,远超普通的财货。或者,关系到孙殿英更重大的图谋?
冯子安的心脏猛地一跳。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件东西,一件孙殿英不惜血洗冯家也要得到的东西……那么,它或许能成为一个筹码!一个在绝境中,可以用来谈判、换取生机、甚至……反击的筹码!
可那东西是什么?又在哪里?父亲临终前并未明说,只说了“带进棺材”……棺材?
冯子安猛地坐直了身体,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父亲的棺椁!按照旧俗和当时的混乱,父亲的遗体应该还停在冯家祠堂(如果祠堂未被烧毁),或者暂时厝在某个地方,并未下葬!孙殿英占据了冯家大院,会不会已经开棺搜查?如果搜了却没找到,那东西可能还在棺中,或者被父亲以极其隐秘的方式藏在了别处。
如果……如果他冯子安,能拿到那件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蔓延开来。危险,极度危险!要潜入被孙殿英重兵把守的冯家大院,找到可能存在的隐秘物品,无异于虎口拔牙,九死一生。但……这是目前唯一一个可能打破僵局、带来变数的机会!比坐以待毙,比内部崩溃,比那残酷的“抽签”,似乎多了一线希望!
哪怕这希望微弱如风中残烛,也值得用命去搏一搏!
冯子安感到一阵混合着恐惧、兴奋和决绝的战栗,席卷全身。他不再犹豫,开始在黑暗中,凭借记忆,飞速地构思计划。人选,路线,时机,接应,撤离……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未知和致命的危险。
不知不觉,窑洞外透进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灰白色。天,快要亮了。
冯子安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他的脸上虽然写满了疲惫,但那双眼睛里的迷茫和挣扎,已经被一种破釜沉舟的锐利所取代。
他走到窑洞口,掀开遮挡的破草帘。外面,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鱼肚白。废窑区依旧沉浸在压抑的寂静中,但远处山巅的哨位轮廓,已经在微光中隐约可见。
新的一天,也是更加艰难、抉择迫在眉睫的一天,即将开始。
冯子安深吸了一口清冷而干燥的空气,转身,朝着冯禄他们休息的窑洞走去。
是时候,做出最后的抉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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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孤注一掷
【一】
晨光艰难地穿透依旧浓厚的云层,吝啬地洒在北山荒凉的山坡上。光线是惨淡的灰白色,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衬得废窑区那些沉默的洞口和憔悴的人影,更加凄惶无助。
一夜的紧张戒备,让本就疲惫不堪的人们更加萎靡。但更沉重的压力,来自内心。粮食和水的危机,如同跗骨之蛆,在每一次吞咽、每一次呼吸时提醒着它的存在。而昨夜孙殿英探子的出现,更将这危机的外部压力具象化、迫近化——敌人不仅在外面,还可能随时变成里面。
冯子安站在空地上,面前是冯禄、张铁匠、老王头,以及他特意叫来的陈三和赵老四。几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眼窝深陷,带着浓重的黑眼圈。
“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冯子安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稳,一夜的思考似乎让他找回了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孙殿英围困的意图很明显。我们的粮食和水,撑不了多久。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
张铁匠闷哼一声,没说话,但眼神里的焦躁和那种“早知如此”的意味很明显。老王头眉头紧锁,陈三和赵老四则是一脸忧惧。
“所以,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寻找生路。”冯子安的目光缓缓扫过几人,“我有个想法,非常危险,但可能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少爷,您说。”冯禄沉声道。
“我父亲临终前,似乎藏匿了一件对孙殿英极其重要的东西。孙殿英血洗冯家,很可能就是为了这东西。”冯子安压低了声音,确保只有眼前几人能听清,“如果这东西真的存在,并且我们能拿到手……它或许能成为我们和孙殿英谈判的筹码,换取粮食、水源,甚至……一条生路。”
几人闻言,都露出了震惊的神色。与虎谋皮?和孙殿英谈判?
“少爷,这……这太冒险了!”老王头第一个反对,“孙殿英那是什么人?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跟他谈判?咱们够资格吗?别东西没拿到,人先折进去了!再说了,老东家藏的东西,您知道是啥?在哪吗?”
“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也不知道确切位置。”冯子安坦诚道,“但我推测,很可能与我父亲的棺椁有关。孙殿英占了冯家大院,如果那东西显眼,他早就拿走了。既然他没拿到,要么是没找到,要么是东西藏得极其隐秘。我父亲说‘带进棺材’,未必是虚言。棺木之中,或者棺木附近,可能有夹层、暗格。我必须亲自回去一趟,仔细搜查。”
“回去?!回冯家大院?!”张铁匠失声道,看冯子安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少爷!您知不知道冯家大院现在是什么地方?那是孙殿英的老巢!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兵!您回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我知道危险。”冯子安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所以,我需要最得力的人配合。这次行动,人数不能多,贵在精,在隐秘。冯禄,你挑两个人,要绝对可靠,身手好,熟悉冯家大院和附近地形,最好……对棺材、木工之类的有点了解。”
冯禄面色凝重,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人倒是有两个合适的,石头算一个,他机灵,脚程快,以前在冯家帮过工,对院子熟。另一个……叫木根,是个孤儿,以前跟着镇上的老木匠打过下手,对棺材、家具的构造门儿清,人也闷,但手稳,心细。就是……胆子可能小点。”
“胆子小未必是坏事,这种事儿,莽撞才要命。”冯子安道,“就他们两个。你负责把行动计划告诉他们,征得他们同意。记住,自愿原则,绝不强迫。告诉他们,此去九死一生,但若成功,就是所有人的恩人。”
“是!”冯禄应下。
“那我呢?我干啥?”张铁匠问道,语气有些复杂。他似乎对冯子安这个冒险的计划并不看好,但又不甘被排除在外。
“张叔,你的任务同样重要,甚至更关键。”冯子安看向他,“我们一旦下山,山上的防御绝不能松懈,反而要加强,做出我们主力仍在、严阵以待的假象,迷惑孙殿英。你是咱们这里最能打、也最有威慑力的,山上这几十号人的安危,就交给你和老王头了。要守住阵地,坚持到我们回来,或者……得到我们的消息。”
张铁匠听了,胸膛挺了挺,虽然依旧眉头紧皱,但显然对这份信任和托付感到受用。“放心吧,少爷。只要我张铁匠还有一口气,就绝不让孙殿英的狗腿子踏进这片窑场半步!”
“王叔,”冯子安又看向老王头,“您经验丰富,德高望重。山上的日常调度、人员安抚、物资分配,特别是粮食和水最最精细的管控,就拜托您了。要稳住大家的心,不能乱。陈三叔,赵四叔,你们协助王叔,照看好老弱伤员。”
老王头郑重地点了点头,陈三和赵老四也连忙应声。
“少爷,您……您一定要小心啊!”陈三忍不住说道,声音发颤。他既为这个冒险的计划感到恐惧,又隐隐生出一丝希望。或许……这真的是唯一的出路?
“我会的。”冯子安看着眼前这几张或坚毅、或忧虑、或决然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这些人,是他现在仅能依靠的力量了。“我们预计最多三天。如果三天后的这个时辰,我们还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消息传回……”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山上的一切,就由王叔和张叔共同决断。至于之前说的……‘抽签’之事,暂且搁置。万一……万一我们失败了,你们……就各自想办法,分散逃命去吧。能活一个,是一个。”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异常艰难,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意味。将最后的退路和抉择权交出,等于承认了自己此行失败的可能,也等于将最残酷的生存压力,转移给了留下的人。
老王头等人都是浑身一震,张了张嘴,却都说不出话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生离死别的凝重。
“好了,各自去准备吧。”冯子安挥了挥手,转过身,不再看他们。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动摇这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
冯禄立刻去安排人手。张铁匠和老王头也各自去部署防御和安抚人心。空地上,只剩下冯子安一人,望着山下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危机四伏的董志塬。
孤注一掷。
成败,在此一举。
【二】
傍晚时分,天色再次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山脊。山风比白天更急,带着哨音,卷起枯草和沙尘,为即将展开的冒险行动,平添了几分肃杀和掩护。
冯子安已经换下了那件显眼的青布长衫,穿上了一身冯禄找来的、打满补丁的深褐色粗布短打,用灰土在脸上、手上抹了几道,头发也弄得乱糟糟,看起来像个逃荒的普通青壮,混在人群中毫不显眼。他腰间用布条紧紧缠着一把磨得锋利的匕首——这是冯禄能给他找到的最好防身武器。此外,还有一个装了点炒面和清水的小皮囊,以及几根用来照明和生火的特制短小火折子。
冯禄带着两个人走了过来。一个是石头,果然机灵,眼神活泛,同样穿着不起眼的旧衣裳,腰里别着柴刀,背上背着一捆绳索和一些零碎工具。另一个就是木根,看起来有些瘦小,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显得有些紧张,但眼神还算镇定。他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旧布包袱,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着什么。
“少爷,都准备好了。石头,木根,都自愿跟您去。”冯禄低声道,将两个年轻人引荐给冯子安。
冯子安看着这两个比自己还年轻些的面孔,心中一阵歉疚和沉重。他们本不该卷入这样的生死险局。“石头,木根,这次行动,凶险万分。你们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我绝无二话。”
石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少爷,瞧您说的。咱们的命都是您救的,这条命早就是您的了。能跟您去干大事,是咱的福气!再说了,咱也想看看,孙殿英那狗东西到底在找啥宝贝!”
木根则用力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清晰:“少爷,我……我不怕。老木匠教过我,棺材板有几寸厚,榫卯怎么开,我都记得。兴许……兴许能帮上忙。”
冯子安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好兄弟!咱们同去同回!”
冯禄又仔细交代了一遍计划细节、联络暗号和撤退路线。他们选择从废窑区后方,一条极其隐秘、近乎垂直的岩缝垂降下山,避开孙殿英可能重点监视的前山小路。下山后,趁着夜色掩护,绕道前往冯家大院后山。那里有一片乱葬岗和废弃的砖窑,地形复杂,便于隐蔽,也有一条不为人知的小道可以接近冯家后墙。
“记住,一切以安全为上。东西能找到最好,找不到,立刻按原路撤回,不要有任何犹豫!”冯禄再三叮嘱。
“放心,冯爷,我们晓得分寸。”石头点头。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无星无月,正是夜行最好的掩护。
冯子安最后看了一眼废窑区那些在黑暗中沉默如巨兽的窑洞,那里有他必须守护的人,也有他必须承担的责任。然后,他转身,对石头和木根低声道:“走!”
三条黑影,如同融入了夜色一般,悄无声息地朝着废窑区后方的峭壁摸去。
下山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和惊险。那条岩缝狭窄湿滑,布满了苔藓和松动的碎石。他们用绳索依次垂降,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岩壁,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每一次移动,都可能失足坠落。山风在岩缝中呼啸,仿佛随时要将他们吹落。冯子安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不去想脚下的深渊,只专注于眼前的每一处凸起和落脚点。石头在前面探路,动作敏捷如猿猴,不时低声提醒后面的冯子安和木根。木根虽然紧张,但手很稳,跟在冯子安后面,居然没有出任何差错。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艰难跋涉,三人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了山脚。这里是一片茂密的、早已枯萎的灌木丛,正好提供掩护。他们不敢停留,按照预定路线,在黑暗的荒野和沟壑中穿行,尽量避开任何可能有人烟或灯火的地方。
深夜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冯家大院后山的那片乱葬岗。乱坟堆起伏不定,残破的墓碑东倒西歪,在夜风中显得鬼气森森。远处,冯家大院依稀的轮廓匍匐在黑暗中,像一头沉睡的、却张着大口的巨兽。几点零星的灯火在院墙内摇曳,那是孙殿英守夜士兵的岗哨。
三人伏在一个长满荒草的坟包后面,大口喘着气,既是因为长途奔波的疲惫,也是因为临近目标而产生的紧张。
“少爷,就是这里了。”石头压低声音,指着乱葬岗边缘一片坍塌的砖窑废墟,“从砖窑后面穿过去,有一道被野草盖住的矮墙缺口,翻过去就是冯家后花园的荒废角落。那边平时没人去,守卫也松。”
冯子安点了点头,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终于到了。他看着远处那熟悉的、此刻却充满敌意的宅院轮廓,心中百感交集。那里曾是他的家,有他成长的记忆,父亲的教诲,母亲的笑容……如今,却成了龙潭虎穴,仇敌的巢穴。
“木根,你确定……你能分辨出棺木的异常?”冯子安再次确认,这关系到行动的核心。
木根从旧布包袱里小心地拿出几件小巧的工具——一把薄而锋利的窄凿,一根带钩的细铁签,还有一小盒看不出用途的粉末。他仔细检查着工具,低声道:“少爷,一般的棺材,板材厚度、榫卯结构都有定规。如果有夹层或者暗格,重量、敲击的声音、榫卯接缝的细微差别,都能看出来、听出来。我……我尽量试试。”
“好。”冯子安深吸一口气,“石头,你在这里警戒,注意冯家大院的动静,还有我们来的方向。如果有任何异常,立刻用夜猫子叫示警。我和木根进去。”
“少爷,小心!”石头紧握柴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黑暗。
冯子安和木根像两道影子,贴着地面,敏捷地穿过乱坟堆,来到砖窑废墟后面。果然,在一片茂密的、干枯的野蒿和荆棘丛后面,隐约可见一道低矮的、坍塌了半截的土墙。这里原本是冯家后花园堆放杂物和连通外面田地的便门,早已废弃多年。
两人小心翼翼地拨开荆棘,从墙缺口钻了进去。里面是一片荒芜的园子,假山倾颓,池塘干涸,杂草丛生,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凄凉。远处,依稀能看到冯家主体建筑黑黢黢的轮廓,以及更远处前院方向隐约传来的人声和灯火。
按照记忆,冯子安带着木根,沿着园子最边缘、阴影最浓重的地方,朝着冯家祠堂的方向摸去。祠堂位于宅院的东北角,相对独立僻静,也是暂时停放父亲灵柩最可能的地方。
夜风呜咽,吹动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他们轻微的脚步声。两人的神经绷紧到了极限,眼睛不断扫视着四周,耳朵捕捉着任何风吹草动。
穿过一片竹林(竹子也大多枯死了),祠堂那熟悉的飞檐斗拱轮廓,终于出现在前方。祠堂的门紧闭着,窗户也黑漆漆的,看起来似乎无人看守。但冯子安不敢大意,他示意木根躲在竹林阴影里,自己先悄无声息地摸到祠堂侧面,贴着墙壁,仔细倾听。
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他又绕到后面,看了看窗户,都从里面闩着。看来孙殿英对这里并不重视,或许已经搜查过,认为没有价值。
他回到木根身边,低声道:“里面好像没人。我们想办法从后窗进去。动作一定要轻。”
木根点头。两人绕到祠堂后墙一扇比较高的气窗下。冯子安蹲下,让木根踩着他的肩膀上去。木根很轻,动作也灵巧,他用那把窄凿小心地插进窗缝,拨动里面的插销。细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好在,没有惊动任何东西。木根轻轻推开气窗,像泥鳅一样钻了进去,然后从里面放下一条绳索——这是他们事先准备的。冯子安抓住绳索,也利落地翻了进去。
祠堂内部更加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从气窗透进的一点点微光,勉强勾勒出供桌、牌位和巨大棺椁的模糊轮廓。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灰尘和一种……淡淡的、木头陈腐混合着某种特殊香料的气息。
冯子安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看到了!在供桌前方,那具深黑色的、厚重的棺木,静静地停放在两条长凳上。那就是父亲的灵柩!
他强忍着扑上去的冲动,先和木根伏在阴影里,再次凝神倾听。确认外面和祠堂内都毫无动静后,他才拉着木根,小心翼翼地挪到棺椁旁边。
近距离看,这棺木显得更加巨大、沉重。通体是上好的楠木,漆色深沉,在微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棺盖严丝合缝地盖着,上面没有任何撬动或破坏的新鲜痕迹。看来孙殿英要么没动过,要么动过了但伪装得很好。
“木根,看你的了。”冯子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声。
木根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与他平日怯懦不相符的专注。他先是围着棺木缓缓走了一圈,用手轻轻抚过棺盖和棺身的每一处接缝,侧耳倾听手指叩击时发出的声音。然后,他示意冯子安帮忙,两人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将棺盖推开一条仅容手臂伸入的缝隙——既为了检查内部,也为了避免开盖时可能发出的巨大声响。
一股更浓的陈腐气息混合着防腐香料的味道涌出。冯子安强忍着不适和心中的悲痛,借助气窗透入的微光和准备好的、用黑布蒙住只留一丝缝隙的特制小火折子,朝棺内看去。
父亲冯敬尧的遗体,穿着寿衣,静静地躺在里面。面容因为防腐处理显得有些僵硬陌生,但眉宇间那股未散的忧愤和威严,依然清晰可辨。冯子安的鼻子一酸,泪水几乎夺眶而出。但他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快速而仔细地扫视棺内。遗体周围摆放着一些简单的随葬品,玉器、铜钱、几本书,都是寻常之物,看不出特别。棺内四壁是光滑的楠木板,似乎也没有夹层的痕迹。
“少爷,您看这里。”木根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他指着棺盖内侧靠近头部位置的一个角落。那里,楠木的纹理似乎有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错位,颜色也略微深了一点点,如果不是像木根这样的专业人士,在这样昏暗的光线下,根本不可能发现。
木根拿出那把带钩的细铁签,又蘸了一点他那小盒里的粉末(后来冯子安才知道那是用来显影的骨粉),轻轻涂抹在那处细微的缝隙上。粉末嵌了进去,果然勾勒出一个约莫巴掌大小、极其规整的方形轮廓!
暗格!
冯子安和木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和紧张。找到了!父亲真的藏了东西在这里!
木根深吸一口气,用窄凿和铁签,以极其精巧熟练的手法,开始操作。他不敢用力,生怕发出声音,只能一点一点地试探、撬动。时间在无声而紧张的忙碌中缓缓流逝。冯子安一边警惕着外面的动静,一边紧紧盯着木根的动作,手心全是冷汗。
终于,随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极其轻微的“咔”声,那块巴掌大的方形木板被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下面,果然是一个扁平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物体。
冯子安颤抖着手,将那个油纸包拿了出来。入手很轻。他迅速将暗格木板复原,然后和木根一起,将棺盖轻轻推回原位,尽可能恢复原状。
来不及查看油纸包里是什么,冯子安将它紧紧塞进怀里贴肉藏好。他朝木根点了点头,两人迅速清理了留下的细微痕迹,然后沿着原路,攀上绳索,从气窗翻出,悄无声息地落地,隐入祠堂后的竹林阴影中。
东西到手了!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松了半口气,准备按原路撤回乱葬岗与石头会合时——
“啪嗒!”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像是瓦片被踩碎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警惕的喝问声划破了后园的寂静:
“谁?!谁在那儿?!”
【三】
声音来自祠堂侧面通往主宅的回廊方向!伴随着喝问,是杂沓的脚步声和灯笼晃动的光影,正迅速朝着他们所在的位置逼近!
被发现了!
冯子安和木根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们刚刚沉浸在找到东西的短暂兴奋中,警惕性稍有松懈,没想到就在这最后关头出了纰漏!是巡逻的士兵?还是起夜的仆役?
“快走!”冯子安低喝一声,拉着已经被吓呆的木根,转身就朝着来时的后墙缺口方向狂奔!现在任何犹豫都是致命的!
“站住!再跑开枪了!”后面的喝声更加严厉,伴随着拉枪栓的“咔嚓”声和更多人的呼喊,“有贼!后园有贼!快来人!”
灯笼的光影在身后乱晃,脚步声和呼喊声从几个方向包抄过来。显然,他们的行踪已经彻底暴露,并且惊动了冯家大院里的守卫!
冯子安脑子里嗡嗡作响,但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和木根在黑暗的荒园中拼命奔跑,利用假山、枯树和起伏的地形作为掩护,躲避着可能射来的子弹和越来越近的追兵。木根虽然害怕,但逃命的潜力被激发出来,居然跑得不慢。
“分开跑!去乱葬岗找石头!”冯子安急声道,将怀里的油纸包塞得更紧。分开跑,至少能分散追兵的注意力,增加一线生机。
木根点了点头,朝着另一个方向的灌木丛钻去。冯子安则继续朝着记忆中的后墙缺口猛冲。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夜空!子弹打在冯子安身旁不远的假山上,溅起一串火星和碎石!追兵真的开枪了!
冯子安吓得魂飞魄散,一个趔趄,几乎摔倒。他连滚带爬地扑进一片更茂密的枯草丛中,暂时遮蔽了身形。枪声和呼喊声更近了,他甚至能听到士兵们粗重的喘息和叫骂。
“妈的!跑得还挺快!”
“肯定还在园子里!搜!仔细搜!”
“去几个人堵住后墙!别让他们跑了!”
完了!后路要被堵住了!冯子安的心如坠冰窟。他伏在草丛里,大气不敢出,听着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的脚步声和灯笼的光影越来越近。怀里的油纸包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心慌。难道千辛万苦拿到东西,却要死在这里?死在自己家的后园?
不!不能死!山上的乡亲还在等着!手里的东西可能是唯一的希望!
求生的欲望和沉重的责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冯子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急速思考。硬闯后墙缺口已经不可能了,那里肯定有人把守。必须另找出路!
他忽然想起,后花园荒废的西北角,靠近围墙的地方,似乎有一个早年挖的、用来排放雨水和污水的暗渠出口,后来堵塞了,但不知道现在情况如何。那是极其隐蔽的所在,或许还没被敌人发现!
赌一把!
冯子安辨认了一下方向,趁着追兵搜索的间隙,像一只灵活的狸猫,贴着地面,朝着记忆中的西北角匍匐前进。荆棘划破了他的衣服和皮肤,但他浑然不觉。
很快,他摸到了一片长满苔藓的湿滑石壁下。这里果然有一个半人高、被乱石和杂草掩盖了大半的洞口,里面黑漆漆的,散发着一股淤泥的腐臭味。暗渠!
他毫不犹豫,扒开杂草,缩身就往里钻。洞口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里面更是伸手不见五指,淤泥没过脚踝,腥臭扑鼻。但此刻,这无疑是唯一的生路。
他刚把大半个身子挤进去,就听到外面传来士兵的喊声和灯笼的光亮:“这边!这边有踩倒的草!往这边跑了!”
追兵到了!冯子安心脏狂跳,拼命往里缩,同时将洞口的杂草尽量复原。
脚步声在洞口附近停下。
“头儿,这里有个洞!”
“妈的,不会是钻这里了吧?这么臭!”
“进去看看!”
“这么窄,怎么进?扔个火把看看!”
一道火光被扔了进来,落在冯子安前方不远的淤泥里,照亮了狭窄、肮脏的渠壁。冯子安紧紧贴在渠壁阴影里,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火光很快熄灭了。
“好像没人?太窄了,钻不进去人吧?”
“说不定。算了,留两个人在这里守着,其他人继续搜园子!他们肯定跑不远!”
脚步声逐渐远去,只留下两个人骂骂咧咧地守在洞口附近。
冯子安在黑暗恶臭的暗渠里,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然悬着。他被困在这里了!洞口有人把守,出不去。暗渠通向哪里?是否畅通?他一无所知。而且,木根和石头怎么样了?他们逃掉了吗?
时间在冰冷的淤泥和极致的紧张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守着的士兵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开始低声交谈。
“真他妈晦气,大半夜的出来抓贼。”
“听说不是普通贼,可能是冯家的余孽!”
“冯家?不是都死光跑光了吗?”
“谁知道呢,上头紧张得很。听说孙大帅在找什么东西,一直没找到,火大着呢。”
“怪不得……咦?什么声音?”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咕咕——咕咕咕——”的夜猫子叫声,短促而连续。
是石头!是他们约定的暗号!石头在附近,而且似乎在试图引开守卫!
果然,洞口的一个守卫说道:“嘿,这夜猫子叫得真邪性。我去那边看看,别是调虎离山。”
“小心点。”
一个脚步声离开了。只剩下一个人。
机会!冯子安精神一振。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手脚,从怀里摸出匕首,握紧。他在黑暗中估算着距离,然后,猛地从洞口窜了出去!
守在外面的士兵正侧耳听着远处的动静,根本没料到“贼”会从身后的臭水沟里突然钻出来!他只觉得脑后生风,刚想回头,一个坚硬的东西就狠狠砸在了他的后颈上(冯子安用的是刀柄)。士兵闷哼一声,软软地倒了下去。
冯子安不敢停留,甚至来不及看这士兵是死是活,辨明方向,就朝着夜猫子叫声传来的、乱葬岗的方向发足狂奔!他必须尽快和石头会合,然后撤离!
身后的冯家大院再次传来喧哗和枪声,显然这边的动静又惊动了其他人。但冯子安已经顾不上了,他将速度提到极限,在黑暗的荒野中拼命奔跑,肺像要炸开一样疼痛,双腿如同灌铅,但怀里的油纸包和求生的意志,支撑着他不敢停下。
终于,他看到了乱葬岗前那个熟悉的坟包影子,以及旁边焦急等待的石头。
“少爷!”石头看到他,又惊又喜,连忙迎上来,“木根呢?”
“分开了,不知道。”冯子安喘着粗气,胸口火辣辣地疼,“东西拿到了,快走!追兵马上就来!”
石头也不废话,立刻扶住几乎虚脱的冯子安,两人一头扎进乱葬岗深处,朝着来时的隐秘小路亡命奔逃。身后,冯家大院的方向,人声鼎沸,火把晃动,显然已经炸开了锅。
他们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只能在越来越明亮的火把光和越来越近的追捕声中,朝着黑暗的北山,朝着那一线渺茫的生机,拼尽全力地逃亡。
怀中的油纸包,冰冷而坚硬,像一块命运沉重的筹码。
而北山废窑区,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依然沉默地等待着他们的归来,或者……更坏的消息。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