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四章 废窑遗民
【一】
晨光刺破晨雾,像一把锈蚀的钝刀,缓慢而固执地切开北山阴沉的轮廓。那光不是金黄色,而是灰白色的,稀薄得像熬过三遍的米汤,泼洒在光秃秃的山坡上。它没有温度,只是勉强驱散了废窑洞口盘踞了一整夜的、浓稠如墨的黑暗。窑洞里的人们陆续醒来——其实很多人根本没睡,只是蜷缩在冰冷的土地上,睁着眼睛,听着风声穿过窑洞口时发出的呜咽,听着远处隐约的、令人心悸的犬吠或马蹄声,捱过了这漫长的、被恐惧浸泡的第一夜。
陈三是被冻醒的。
那股寒意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身下的土地深处渗上来的。窑洞里没有炕,只有地上铺着的一层薄薄的、潮湿的麦草。麦草是昨天傍晚匆匆铺上的,带着山里的湿气和霉味。他和栓柱、老伴儿挤在一起,身上盖着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和几件从家里慌乱带出来的旧衣裳,但依然抵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冷。那冷不像冬天的风那样刺骨,而是阴柔的、绵长的,像无数条冰冷的蚯蚓,顺着脊椎骨往上爬,钻进每一处骨头缝里,让关节僵硬、酸痛,发出无声的呻吟。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不是熟悉的窑顶——自家那孔窑,顶子被多年的烟火熏得黑亮,挂着蛛网和烟灰——而是天然岩石粗糙的、凹凸不平的表面,像一张长满了癞疮的巨大脸庞,冷漠地俯瞰着这群闯入者。岩石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湿漉漉的冷光,仿佛随时会滴落下来。然后,更强烈的感觉是气味——不是熟悉的羊膻味、草药味、柴火味混合的家的气息,而是一种陌生的、令人不安的混合气味:泥土深处翻上来的腥气、草木腐烂的霉味、岩石本身的矿物质气息,还有一种……淡淡的、却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血腥味。
他猛地坐起来,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整个世界旋转了一下。胸口那阵熟悉的闷痛又开始了,像有一只冰冷的手探进胸腔,攥住了他那颗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缓慢而有力地收紧。他强忍着那令人窒息的绞痛,手按着胸口,急促地喘了几口气,才看向身边。
老伴儿还在“睡”,或者说,是昏迷。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像一张被雨水泡过的宣纸,没有丝毫血色。嘴唇干裂,起了皮,泛着不祥的青紫色。呼吸很浅,很弱,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只有凑近了,才能听到喉咙里那若有若无的、拉风箱般的“嗬嗬”声。栓柱蜷缩在她身边,也睡着了,但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紧锁着,形成一个“川”字,嘴角不时抽搐一下,脸上还凝固着昨日那惊魂未定的恐惧,仿佛梦魇仍在继续。
陈三的心,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石头,直直地沉了下去。老伴儿的情况,似乎比昨天更糟了。昨天逃出来时,她还能自己勉强走路,还能靠在他肩上,喝下几口稀粥。可这一夜寒冷和惊恐的煎熬,似乎抽干了她最后一点精气神。现在她躺在这里,轻得像一把枯草,生命的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那点豆大的火光,随时可能被下一阵寒风彻底吹灭。
药。
他需要药。止咳的,化痰的,退热的,补气的……什么都好。
可药在哪?家里陶罐底那点桔梗、甘草、麻黄,早就用完了,连最后一点治风寒的姜片,也被孙子栓柱前几日偷摸着嚼了。冯禄昨夜给的那点灰白色的伤药粉末,治的是刀剑砍出来的外伤,能止血生肌,却治不了肺痨内里烧起来的那把邪火。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石头就是枯树,上哪去找能救命的草药?
正焦心如焚间,窑洞口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作响。冯禄端着一个粗陶碗走进来,碗口冒着稀薄的热气,是粥。
“陈三叔,醒了?喝点热粥,暖暖身子。”冯禄把碗递过来,他的脸色也不好看,眼窝深陷,但眼神还算镇定。作为冯家的护院头目,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能垮。
陈三接过碗,入手微烫。粥很稀,稀得能清清楚楚地照见自己那张憔悴枯槁的脸,水是水,米是米,泾渭分明。但那股粮食被熬煮后散发出的、最朴素的香气,还是让他的胃一阵痉挛似的抽动。他低声道了谢,顾不上自己,先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小心翼翼地吹了又吹,直到感觉不到烫了,才凑到老伴儿干裂的唇边。
老妇人昏迷中似乎感觉到了温热液体的触碰,喉咙本能地蠕动了一下,下意识地张嘴,吞咽。但吞咽的动作极其艰难,像生锈的机器在费力运转,一半的粥水从嘴角溢出来,流到枯瘦的脖颈和脏污的衣领上。陈三用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指,颤抖着擦掉那些溢出的粥水,继续喂。喂了小半碗,老妇人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反应,喉咙里“嗬嗬”的声音响了一些,眼皮颤动了几下,却终究没能睁开。
“婶子……怎么样?”冯禄蹲下身,借着洞口透进的微光仔细看了看,眉头拧成了疙瘩。
“又烧起来了,”陈三的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烫手。得找药,退热的药。”
冯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显出几道深深的沟壑:“药……咱们是真没有。这北山深处,野草灌木倒是不少,兴许有能用的草药,柴胡、黄芩什么的……可咱们这儿,没人认得啊。我,老王头,张铁匠,都是大老粗,种地打铁还行,哪认识什么草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沉重的无奈,“而且……现在出去,太危险。孙殿英那伙豺狼虽然昨晚被打跑了,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的人,或者他招来的其他溃兵、流寇,说不定就在山脚下游荡,等着咱们露头。这个时候派人出去找药,跟……跟送死差不多。”
陈三沉默地点点头。他明白,全都明白。孙殿英死了那么多人,丢了那么大脸,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他们?这暂时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更压抑的窒息。药重要,命更重要。出去找药的人若是被抓住,暴露了废窑的位置,那所有人就都完了。
“先吃点东西吧,”冯禄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那手掌宽厚有力,带着练武人的粗糙,“人是铁,饭是钢。吃饱了,肚子里有点热乎气,脑子才能转,才有力气想办法。婶子这边……咱们再合计合计。”
陈三点点头,不再多说,端起碗,将剩下的稀粥几口喝光。粥很烫,顺着干涸的食道滑下去,带来一阵灼热而短暂的慰藉,暂时驱散了胃里那冰冷空虚的绞痛。他把空碗递还给冯禄,像是想起什么,问道:“子安少爷呢?他……还好吗?”
“在洞口安排岗哨,”冯禄接过碗,朝外指了指,“一夜没合眼,脸色白得吓人。但精神头还行。今天事儿多,得把咱们这几十号人都组织起来,该放哨的放哨,该找水的找水,该挖壕沟的挖壕沟,该加固窑洞的加固窑洞。咱们得像一颗钉子,狠狠钉死在这山里,让孙殿英那狗日的想拔,也得崩掉几颗牙!”
陈三从潮湿的麦草上站起身,动作迟缓。浑身的骨头关节都在发出酸涩的“咔吧”声,胸口那阵闷痛并未因一碗热粥而缓解,反而随着动作更加清晰。他强忍着,活动了一下僵硬得像木头似的四肢,跟着冯禄走出窑洞。
外面的天光比窑洞里亮了一些,但依然是那种令人压抑的灰白色。晨雾像一层濡湿的裹尸布,还没有完全散尽,丝丝缕缕地缠绕在山腰、树梢和那些黑洞洞的废窑洞口。放眼望去,这片依着山势开凿的废弃窑场,规模竟比昨夜感觉的还要大些。几十个大小不一的窑洞,像一只只失去了瞳孔的、黑洞洞的眼睛,毫无感情地、冷漠地注视着这群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仿佛在无声地质问:你们能在这里苟延残喘多久?
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一些人。都是昨晚跟着冯子安冲杀、然后撤退上山的青壮年,大约三四十个。个个面带倦容,眼窝深陷,眼神里除了尚未褪尽的惊恐,更多了一种野兽般的警惕。他们有的蹲在地上,有的倚着石壁,有的来回踱步,沉默着,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很多人脸上、手上、衣服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那是昨夜厮杀留下的印记,洗不掉,也忘不掉。
冯子安站在一块稍高些的、表面平坦的岩石上,正在说话。他换下了昨夜那身染血的、皱巴巴的学生装,穿了一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半旧青布长衫。长衫有些宽大,不合身,下摆空荡荡的,但总算是洗去了血迹,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些,也……更单薄了些。只是脸色依然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白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那是极度疲惫和心力交瘁的明证。
“……孙殿英一定会回来。”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但在这寂静的清晨,却清晰地传到下面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咱们杀了他们那么多人,这是血仇,解不开的死结。他要么亲自带更多、更凶悍的人马来报复,要么……去搬请更厉害的‘官军’,把咱们污蔑成‘啸聚山林的土匪’,名正言顺地来剿。所以,”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下面每一张或麻木、或紧张、或茫然的脸,那目光里有疲惫,但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从此刻起,咱们不能有丝毫大意,不能有半点松懈。这北山,就是咱们最后的阵地。”
他稍微提高了声音:“从今天起,在这里,没有冯家少爷,没有东家佃户,没有保长甲长,只有一起拼过命、一起流过血的兄弟!活下去,是咱们眼下唯一的目标!而要活下去,就得把这座山,守成铁桶一块!”
“咋守?”一个粗嘎的声音响起,是张铁匠。他额头上昨天被枪托砸破的伤口已经凝结成一道紫黑色的硬痂,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那里。他的脸色灰败,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却异常亮,亮得有些瘆人,里面燃烧着一种压抑的、近乎疯狂的亢奋,还有昨夜杀戮留下的、尚未褪尽的血腥气。昨晚,他冲在最前面,手里那把平日用来劈柴的、生锈的柴刀,砍进了一个溃兵的脖子。现在,那把柴刀还别在他脏污的腰带里,刀刃没有清洗,残留着暗褐色的、令人作呕的污渍。
“分三班,昼夜轮流放哨。”冯子安显然早有思量,回答得很快,“山顶视野最好,设主哨,负责瞭望远处和山下大路。山腰设游动哨,负责警戒山坡和沟壑。山下靠近小路入口处,设暗哨,要藏得隐蔽,发现可疑立刻发信号。信号用哨子,短促为警,长音为集结;或者点起湿柴,制造浓烟。其他人,分成几队:一队负责寻找和保障水源;一队负责加固窑洞,特别是储藏粮食、水和安置老弱的几个关键窑洞;一队负责挖掘壕沟,设置陷阱,阻挡可能的进攻。还有……”他的目光投向那些传出孩子啼哭和老人咳嗽声的窑洞,“妇女和伤势较轻的人,负责收集柴火、烧水做饭、照顾重伤员。所有人,各司其职,不得懈怠。”
“粮食呢?”另一个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不安,是西头一个叫李顺的佃户,他家里老娘和两个孩子也在这里,“子安少爷,咱们这么多人,一天光是喝稀的,也得不少粮食。咱们带上来那点,加上您藏的,够吃多久?”
这个问题像一根尖锐的针,瞬间刺破了刚刚因为冯子安的安排而稍显振奋的气氛。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屏住了呼吸,目光齐刷刷地再次聚焦在冯子安脸上。这是比敌人更迫近的威胁,是悬在头顶最现实的利刃。
冯子安沉默了片刻。这片刻的沉默,在众人感觉中却无比漫长。山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了几分萧瑟。
“粮食……”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确实不多。我早年随家父巡山,知道这里,曾偷偷存下一些以备不时之需,加上昨晚大家仓促间带上来的一点口粮……全部算在一起,省着吃,每天两顿稀粥,最多……能支撑一个月。”
一个月。
人群里起了一阵难以抑制的、细微的骚动。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石子,涟漪迅速扩散。低声的议论,压抑的惊呼,沉重的叹息,交织在一起。一个月,太短了!如果孙殿英铁了心要困死他们,在山下围上一个月,他们怎么办?到时候粮食耗尽,是活活饿死在这窑洞里?还是拖着虚弱的身子冲出去拼命,被人像宰羊一样杀掉?
“一个月之后呢?”张铁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甚至是残忍的清醒,“一个月之后,粮食吃光了,咱们吃什么?啃这山上的石头?嚼这些枯树的树皮?还是……”他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刮刀,缓缓扫过那些聚集着老弱妇孺的窑洞方向,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诡秘的光,“像塬上早先传的那样……‘易子而食’?”
最后四个字,不是“吃人”,却比“吃人”更具体,更恐怖,像四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扎进了灵魂最深处那块关于人伦、关于底线、关于文明的最柔软的地方。
易子而食。
这四个字,在光绪三年那场大旱之后就隐约流传在陇东的民间故事里,在最近这连年的饥荒中,更是不知从哪个角落重新泛起,变成了压在所有饥民心头最恐怖的梦魇。董志塬上,早已有了私下里交换孩子、“各求其子而食”的骇人传闻。而“鬼见愁”崖底那些残缺不全、明显被割取过的尸首,更是用最残酷的方式证明了,这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真实发生在这片苦难土地上的、地狱般的景象。只是,在此之前,那更像是一种遥远的、模糊的、属于“别人”的恐怖。而现在,在这绝境之中,被张铁匠如此直白地、赤裸裸地、血淋淋地摆在了所有人面前,成了他们可能即将面临的、最真实的未来。
窑洞前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连山风似乎都停滞了。许多人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脸色变得惨白。有人捂住了身边孩子的耳朵,有人低下头,不敢看旁人的眼睛。一种混合着极致恐惧、恶心、羞愧和绝望的情绪,在无声中弥漫、发酵。
冯子安的脸“唰”地一下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瘦削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拳击中。但他很快挺直了脊背,眼神里闪过一丝愤怒,随即被更深的痛苦和决绝取代。
“张叔!”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异常严厉,“这种话,以后绝不许再说!咱们是人!是顶天立地、有祖宗祠堂、有父母妻儿的人!不是茹毛饮血的野兽!就算……就算最后真到了那一步,咱们宁可饿死,宁可自己了断,也绝不能干那种禽兽不如、天地不容的事!”
“人?”张铁匠非但没有被喝止,反而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厉的冷笑,那笑声像夜枭的啼叫,刮得人耳膜生疼,“子安少爷,你是读书人,念过圣贤书,满口仁义道德。可你看看这世道!仁义道德能当饭吃?能当水喝?能挡住孙殿英的枪子儿吗?”他死死盯着冯子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再没有任何对“少爷”的敬畏,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近乎偏执的“务实”,“昨晚咱们抄起家伙,砍向那些当兵的时候,你怎么不讲仁义?那些兵被咱们砍翻在地,血流了一地的时候,你怎么不讲仁义?咱们既然已经开了杀戒,手上沾了血,就别再扯那块遮羞布了!活下去,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这才是硬道理!至于怎么活……”他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重要吗?跟饿死相比,什么都不重要!”
“重要!”冯子安猛地向前踏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因为极度的激动和愤怒而嘶哑,眼睛里那血丝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如果只是为了喘一口气,就连做人的根本都丢了,连最后的良知都喂了狗,那咱们活着,和那些在泥里打滚的蛆虫有什么区别?和孙殿英那些祸害百姓的畜生有什么区别?那样的‘活’,不过是行尸走肉,比死了更可悲!”
“区别?”张铁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区别就是,畜生吃饱了还能喘气,还能继续祸害!咱们要是饿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连报仇的机会都没了!你冯家的仇,咱们塬上这么多条人命的仇,谁去报?!就靠你那些仁义道德去感化孙殿英吗?!”
两人就这样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眼神在空中激烈地碰撞、交锋,溅射出无形却令人窒息的火星。一个代表着残存的文明底线和道德挣扎,一个代表着被逼到绝境后赤裸裸的生存本能。周围的人都被这激烈的对峙惊呆了,没人敢说话,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陈三站在人群后面,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呼吸困难。张铁匠的话,像淬毒的刀子,字字见血,残酷得让人无法直视,但……他无法否认,那里面有一种令人胆寒的“真实”。这世道,早就把人一层层剥皮抽筋,逼到了与野兽无异的边缘。昨晚那场你死我活的厮杀,已经彻底撕碎了最后那层名为“秩序”和“文明”的遮羞布。现在,他们这群人,手里握着带血的凶器,心里埋着深仇大恨,被困在这前有豺狼、后无退路的荒山绝地。谁能保证,当饥饿像魔鬼一样真正降临,吞噬掉最后一丝理智的时候,不会发生比“易子而食”更可怕、更疯狂的事情?人性,在极致的生存压力下,究竟能坚韧到什么程度,又或者……会崩坏到什么地步?
“都别吵了!”一个苍老但带着不容置疑分量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是老王头。他昨晚也拿着锄头跟着冲了,虽然年纪大了,力气不如年轻人,但一锄头下去,也砸倒了一个溃兵,自己胳膊上也被划了一刀,此刻用不知从哪里撕下来的破布条胡乱缠着,渗出暗红色的血迹。他走到两人中间,先看向张铁匠,浑浊但依旧锐利的眼睛里带着责备:“铁匠!你这张嘴!什么话都敢往外撂!子安少爷说得在理!咱们杀人,是逼不得已,是为了活命,是为了护住身后的婆娘娃娃!不是为了把自己也变成畜生!要是连最后那点人味都没了,咱们就是赢了孙殿英,占了这塬子,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地下的祖宗?跟那些吃人的妖魔还有什么两样?”
他又转向冯子安,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沉重:“子安少爷,铁匠的话是混账,是难听,像刀子扎心。可……他也是在给咱们所有人提个醒,敲个钟。粮食只够一个月,水也不够,这是摆在眼前的死局。咱们不能光指望着孙殿英自己撤走,或者老天爷突然开眼下场雨。得……早做打算,想办法。光守着,是守不住的。”
冯子安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深吸了几口冰凉的空气,努力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和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力感。他知道,老王头说得对。光靠被动的防守,在这缺粮少水的绝地,无异于坐以待毙。他们必须主动想办法,寻找一线生机。
“王叔说得对。”他的声音终于慢慢平复下来,虽然依旧沙哑,但恢复了冷静,“粮食和水的问题,是头等大事。我会想办法。山下……或许还能找到一点门路。但眼下,千头万绪,咱们必须先站稳脚跟,把最基本的防线和秩序建立起来。岗哨,水源,加固工事,这些是保命的根本,必须立刻做好。其他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咱们再从长计议,一起想办法。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咱们这么多人,总能想出条路来。”
他不再给张铁匠继续争论的机会,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始具体分配任务:“张叔,你带十个人,去山顶。那里视野最好,也最危险,就交给你了。带上那几杆还能用的土铳和砍刀,眼睛放亮些。”
张铁匠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眼神复杂地盯了冯子安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他转过身,点了十个看起来还算精悍的年轻人——其中就有昨晚跟他一起冲杀的几个,扛起那几杆老旧的土铳和几把豁了口的砍刀、柴刀,闷头朝山顶那片裸露的岩石走去。
“王叔,你带十个人,负责山腰。主要是沿着咱们上来的那条小路两侧,还有几个容易攀爬上来的缓坡,挖壕沟,设绊索,埋尖桩。尽量做得隐蔽,让人不容易发现,就算发现了,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才能过来。”
老王头点点头,沉稳地应了一声,也招呼了十个人,拿着铁锹、镐头等简陋工具,朝山腰走去。
“剩下的人,分两队。”冯子安继续道,“一队由我带着,去加固几个最重要的窑洞,特别是存放粮食、水具和伤员住的窑洞,要用大石头把洞口垒起来,只留一个能侧身进出的小口,门板用厚实的木头顶上。另一队,由冯禄带着,继续扩大范围寻找水源。刚才找到的那点水不够,看看山沟深处,背阴的岩缝,有没有更大的泉眼或者渗水处。”
人群开始依令散开,各自奔向自己的岗位。空旷的废窑区响起了零星的工具敲击声、脚步声和低沉的交谈声,暂时驱散了刚才那令人绝望的沉寂。
陈三被分到了冯禄的找水队伍。一行七八个人,拿着仅有的几个木桶、瓦罐和葫芦,沿着昨晚他们上来的反方向,朝着山沟更深处、植被更茂密的地方走去。
山里的路,根本没有“路”可言。只有陡峭的、布满了碎石和滑土的斜坡,茂密的、一人多高的枯黄蒿草和带刺的灌木丛,还有裸露的、被风化成奇形怪状的尖利岩石。晨雾像幽灵一样,还在林间和沟壑里徘徊不去,能见度不过十几步远。脚下的泥土因为常年不见阳光,覆盖着厚厚的、湿滑的落叶和苔藓,踩上去软绵绵的,使不上力,一不小心就会滑倒,或者被隐藏在落叶下的树根、石头绊个趔趄。
陈三走在队伍中间,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胸口那阵闷痛并没有因为走动而缓解,反而像是有个沉重的石磨在慢慢碾压,让他呼吸愈发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热的刺痛,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压抑的、拉风箱般的杂音。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被山风一吹,冰凉刺骨。但他咬紧了牙关,用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紧紧抓着手里那个粗糙的瓦罐。不能倒下,绝对不能。老伴儿还在昏迷中等着他回去,栓柱还需要他这个爷爷,这片塬上最后一点微弱的、挣扎求存的火种……也需要他这把老骨头再撑一撑。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的冯禄忽然停下了脚步,侧耳倾听。众人也跟着停下。在一片寂静中,果然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淅淅沥沥的声音,像是春蚕在咀嚼桑叶,又像是细雨落在叶片上。是水声!
众人精神陡然一振,连日来的疲惫和绝望似乎都被这微弱的声音驱散了些许。他们加快脚步,拨开前面茂密得几乎无法通行的灌木丛,手脚并用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钻去。
穿过那片恼人的荆棘丛,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小小的、被三面陡峭岩壁环抱的山坳,只有他们进来的这一面是个缓坡。山坳里光线幽暗,空气潮湿,长满了喜阴的蕨类和厚厚的青苔。就在正对着他们的那面岩壁底部,果然有一道细细的、清澈的水流,正从一道黑黢黢的岩缝中不疾不徐地渗出,顺着长满青苔的岩壁流淌下来,在底部冲刷出一个脸盆大小的、清澈见底的水洼。水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每一颗被磨得圆润的鹅卵石,和几片随水流轻轻摆动的落叶。水洼不大,但水是活的,不停地从岩缝中渗出,汇入水洼,又顺着岩壁底部一条更细的缝隙流走,消失在更深的石缝中。
“找到了!真有水!”一个叫二牛的青年后生兴奋地低叫一声,扔下手里的木棍就要扑到水边捧水喝。
“慢着!”冯禄一把扯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二牛!不要命了?!这荒山野岭的水,能直接往嘴里送?万一上游有死猫烂狗,或者有毒的矿脉呢?先看看!”
二牛被喝止,讪讪地退后两步,挠了挠头。冯禄蹲下身,凑近水洼,先是仔细闻了闻——只有一股清冽的岩石和苔藓的气息,没有异味。然后他捡起一块小石子,轻轻投入水洼中心。石子“咕咚”一声沉底,只漾起几圈细细的涟漪,水依然清澈,没有泛起任何浑浊。
“看起来……还行。”冯禄松了口气,但依旧谨慎,“不过保险起见,这水打回去,必须烧滚了再喝。山里野物多,保不齐有死在上游石缝里的。病从口入,这时候要是再闹肚子,可没药治。”
他指挥大家把带来的容器依次排开,轮流上前,用葫芦瓢小心地舀水。水洼很小,七八个人轮流舀,水位很快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了下去,露出了底下湿漉漉的、黑色的沙石和光滑的鹅卵石。但好在岩缝里的渗水虽然缓慢,却持续不断,水位下降一点,就有新的水补充一点。
“这水量……”冯禄看着那细如发丝的渗水,眉头又皱了起来,“怕是不太够啊。一天下来,顶多也就接满两三桶。咱们现在五十多号人,光是喝水做饭,一天少说也得十几二十桶。这点水……杯水车薪。”
刚才找到水源的喜悦,瞬间又被现实的冷水浇灭了大半。队伍里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
“先回去吧,”冯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珠和苔藓,“把这点水送回去,好歹能应应急。咱们再把情况跟子安少爷说说,看看能不能再多派几队人,分头去别的沟岔找找。北山这么大,不可能就这一处有水。”
众人默默点头,将各自装满水的容器小心地提起、抱好或背上,开始沿着来路返回。水很沉,山路又陡又滑,走起来比来时更加吃力。陈三抱着那个装了小半罐水的瓦罐,感觉双臂越来越酸麻,胸口的那股闷痛也越发剧烈,像是有把钝刀子在里面慢慢搅动。他走几步,就要停下来,靠着岩石或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眼前一阵阵发黑。
“三叔,还行吗?要不我帮你拿会儿?”旁边一个同村的年轻人看他脸色煞白,关心地问。
陈三摆摆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冒烟:“没……没事,走慢点就行。这点水……金贵,不能洒了。”他知道自己这身体已经是强弩之末,但这点水,是活命的水,是希望的水,哪怕再重,也得稳稳地抱回去。
当一行人拖着疲惫的身躯,终于回到废窑区那片相对开阔的空地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弥漫的晨雾彻底散尽,惨白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地泼洒下来,照在光秃秃的、反射着刺眼白光的山坡上,照在那些张着黑洞洞大口的破败窑洞上,照在每一个衣衫褴褛、面色憔悴、如同鬼魅般忙碌的人影身上。
张铁匠他们已经用砍来的树枝和收集的枯草,在山顶那块最高的岩石后面,搭起了一个勉强能容纳两三人、可以遮风挡雨的简陋窝棚。老王头他们也沿着那条主小路的两侧,挖出了一段段深浅不一的壕沟,有些人正在沟底埋设削尖了的硬木桩——那是简单却有效的陷阱,对付摸黑上山或者仓促进攻的敌人,足够了。
冯子安正带着另一队人,喊着号子,将附近散落的大块岩石,滚到那几个标记出来的关键窑洞口。他们要将洞口用石头垒砌封堵,只留下一个仅供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这样,即使有敌人冲破外围防线冲到窑洞前,也无法一拥而入,只能一个一个往里钻,里面的人就可以利用地形进行阻击。几个妇女和孩子则在不远处,用捡来的碎石块和泥巴,试图修补一些窑洞壁上明显的裂缝和破洞。
看见冯禄他们带着水回来,冯子安停下手中的活计,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快步迎了上来:“怎么样?找到水源了吗?”
“找到了,子安少爷。”冯禄把肩上扛着的水桶放下,指着桶里清澈的水,“但水量很小,是个渗水的石缝,一天下来,估计也就接满两三桶的样子。远远不够。”
冯子安蹲下身,看了看桶里的水,又抬头望了望毒辣的日头,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水,生命之源,此刻比黄金还要珍贵,比粮食更加紧迫。没有粮食,人还能靠喝水硬撑几天;可要是连水都没了,三天就是极限。
“必须再找。”他站起身,语气坚决,“冯禄,你带回来的人先休息一下,喝点水。然后,多组织几队人,三五个一队,分不同的方向,往更深的山沟里找,往背阴的、植被茂密的地方找。山里肯定还有别的泉眼,或者更大的渗水处。水的问题不解决,咱们一切都白搭。”
“明白。”冯禄点头应下。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咻——!”
一阵尖锐刺耳、节奏分明的哨子声,猛地从山顶方向传来,划破了废窑区沉闷的空气!
三短一长!正是冯子安刚才约定的、代表“发现可疑情况,高度警戒”的信号!
【二】
空气在哨音响起的刹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攥紧、凝固了。
上一刻还在忙碌、交谈、喘息的人群,像是被同时施了定身咒,僵在了原地。只有心脏在死寂中疯狂擂动,“咚咚!咚咚!”的巨响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震得人头晕目眩。所有的目光,都带着极致的惊恐和紧张,齐刷刷地投向山下——那条像垂死巨蟒般蜿蜒的、通往这片废窑区的、唯一还算明显的羊肠小道。
小路的尽头隐没在枯黄的草丛和嶙峋的怪石后面,暂时还看不到任何移动的影子。但山顶的哨声不会错,张铁匠他们占据着制高点,视野最开阔,一定是看到了什么!
时间,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充满了未知的恐怖和煎熬。
阳光依旧毒辣,无情地炙烤着光秃秃的山坡,蒸腾起一股股扭曲视线的热浪。远处的董志塬,在这热浪中微微晃动、变形,像一片虚幻的、苦难深重的海市蜃楼,既遥远又不真实。更远处,冯家大院所在的方向,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沉默的青灰色轮廓,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再也看不出往日丝毫的生气与威严。
是误报吗?
是山下的野狗,还是受惊的野兔?
或者……是孙殿英派出的前哨尖兵,已经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眼皮底下?
陈三的心跳得像要冲破喉咙。他死死攥着手里那个粗糙的瓦罐,冰凉的陶壁紧贴着手心,传来一点微弱的、属于现实的触感。这触感提醒着他,他还活着,还在这个残酷的、真实得令人战栗的世界里挣扎。他下意识地朝老伴儿和栓柱所在的窑洞方向看了一眼,那里洞口已经被石头堵了一半,看不到里面的情形,只能听到隐约传来的、孩子压抑的哭泣。
“隐蔽!所有人!进窑洞!快!”冯子安最先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压低声音,嘶哑地吼了一声,那声音因为紧张而变了调。
这声低吼像是一把钥匙,解开了人群的定身咒。人群“轰”的一下动了起来,扔下手里的石头、工具、水桶,像受惊的羊群一样,慌乱地、争先恐后地朝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些黑洞洞的废窑洞口涌去。推搡,惊呼,孩子的哭喊,瞬间打破了刚才的死寂。
陈三也被这股慌乱的人流裹挟着,跟着冯禄冲进了旁边一个稍大些的废窑。窑洞里很暗,一下子挤进来十几个人,充满了粗重、恐惧的喘息声和身体摩擦的窸窣声。浓重的汗味、泥土味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所有人都挤在靠近洞口的地方,扒着粗糙不平的岩石缝隙,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山下那条小路。
陈三也挤到了一个缝隙前,屏住呼吸,向外望去。
小路依然空荡荡的。只有枯草在热风中无力地摇摆。
时间继续流逝。每一息都无比煎熬。
就在有人开始怀疑是不是山顶的人看花了眼,或者过于紧张时——
小路的尽头,那片枯黄的草丛后面,终于,出现了晃动的人影。
不是一个。
是一群。
影影绰绰,大约有十几二十个。
他们走得很慢,很艰难,步履蹒跚,互相搀扶着,拉扯着,在陡峭的山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上挪动。他们没有统一的服装,身上穿的都是破烂不堪、辨不出原本颜色的烂袄、破褂,有的甚至只挂着几片破布,露出下面瘦骨嶙峋、黝黑肮脏的躯体。他们没有武器,至少看不到明显的大刀长枪,手里拄着的,是树枝做的拐棍。他们走得很吃力,仿佛每向上挪动一步,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队伍拖得很长,断断续续。
不是兵。
是……逃难的百姓?
陈三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冯禄和其他躲在窑洞里的人,也从缝隙里看到了这一幕,面面相觑,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疑惑和更深的警惕。这突然出现的、同样狼狈不堪的人群,比全副武装的敌人更让人心绪复杂。
“是……是塬上的人!”陈三身边,一个年轻人忽然压着嗓子,难以置信地小声惊呼,“走在最前头那个,佝偻着背的……是东头的赵老四!那个编筐的篾匠!”
赵老四?
陈三凝神仔细看去。果然,那个走在最前面、几乎是被身后一个半大孩子搀扶着的佝偻身影,虽然瘦得脱了形,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枯柴,但那副愁苦的面容和走路的姿态,分明就是塬东头那个手艺很好、脾气温和的篾匠赵老四!他记得去年冬天,赵老四还给他家送过一个新编的、很结实的背篓,只要了半升杂粮。可现在,这个人几乎没了人样,每走一步,瘦削的肩膀都剧烈地晃动一下,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把他吹倒。
跟在赵老四身后的那些人,随着他们越来越近,也渐渐能辨认出一些熟面孔:有南坡那个丈夫早逝、独自拉扯两个孩子的孙寡妇,她怀里好像还抱着一个更小的、看不清模样的襁褓;有西头那个年轻时摔坏了腿、走路一瘸一拐的李瘸子,此刻他拄着两根棍子,走得比平时更加艰难;还有几个面熟但一下子叫不出名字的佃户、长工,都是塬上常见的穷苦人。他们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眼神空洞而麻木,脸上除了长途跋涉和极度饥饿带来的疲惫,更写满了深入骨髓的绝望和……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期盼。
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是循着昨天夜里厮杀的动静和火光?还是被孙殿英的溃兵驱赶逼迫,慌不择路逃上了山?或者……是更可怕的陷阱?
正惊疑不定间,赵老四他们已经挣扎着爬到了废窑区前面那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他们停下脚步,茫然地、无助地环顾着这片破败荒凉、却又明显有人活动痕迹的窑场,看着那些黑洞洞的、沉默如巨兽之口的窑洞口,看着空地上来不及收拾的挖掘痕迹、散落的工具,还有……几处已经变成深褐色的、渗入泥土的血迹。
短暂的沉默后,赵老四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嘶声朝着那些窑洞喊了起来,那声音沙哑、破碎得像一面漏风的破锣:
“有人吗?……冯……冯少爷在吗?子安少爷……救救我们啊!行行好……给条活路吧!”
他的喊声在空旷、寂静的山谷里孤零零地回荡,带着哭腔,带着卑微到极致的哀求,也带着最后一点……仿佛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渺茫的希望。
窑洞里,一片死寂。
没有人回应。只有山风穿过窑洞缝隙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轻响。
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冯子安的决定。这一刻,他不仅是这支队伍的首领,更是掌握着这十几条突然出现的、同乡性命的人。
冯子安站在另一个窑洞更深的阴影里,透过岩石缝隙,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外面那群跪倒在地、磕头作揖的乡亲。他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放他们进来?
他们是什么人?是真的被孙殿英逼得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乡亲,还是孙殿英精心布置的诱饵、派来摸清他们虚实的探子?甚至……里面是否混着昨夜侥幸逃脱、此刻换了装束前来复仇的溃兵?
况且,粮食和水已经捉襟见肘,自身难保,再多出十几二十张嘴,那点可怜的储备消耗速度会大大加快,可能连半个月都撑不到!到时候,所有人一起饿死渴死吗?
不放?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这些熟悉的、曾经在同一片土地上刨食吃的乡邻——因为自己的拒绝,而饿死在山下,或者被随后可能追来的孙殿英部队像杀鸡宰羊一样屠戮?他们眼中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难道要由自己亲手掐灭?
两难。如同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无论向哪边迈出一步,都可能坠入无底深渊。
“子安少爷,”冯禄不知何时也挪到了这个窑洞,凑到冯子安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沉重,“不能放。咱们的底子,您最清楚。粮食,水,都撑不了多久。再多这些人,是雪上加霜。而且……防人之心不可无。孙殿英阴狠狡诈,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万一这里面有他的人,咱们的位置、人数、虚实,就全暴露了。到时候里应外合,咱们连这最后落脚的地方都保不住!”
冯子安沉默着。他知道冯禄说得句句在理,都是血淋淋的现实。乱世之中,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昨夜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的背叛和厮杀,对任何外来者保持最高警惕,是生存的本能。孙殿英完全可能利用逃难百姓做掩护,派奸细混进来,这是兵书上最常见的伎俩。
可是……
他的目光无法从赵老四那张枯槁的、写满哀求的脸上移开,无法忽视孙寡妇怀里那个瘦小得几乎看不到的襁褓,无法不看到李瘸子那条因为极度饥饿而更加扭曲无力的残腿。这些人,不是陌生人,是和他一起在董志塬的黄土里刨食几十年,一起经历过光绪三年那场饿殍遍野的大旱,一起在无数个艰难岁月里互相帮衬着、煎熬着活下来的乡亲啊!他们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手上的每一块老茧,他都那么熟悉。现在,他们被逼到了绝境,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样,来找他这个“冯家少爷”,求他给一条生路。
他能拒绝吗?
冯家祠堂里“积善之家”的匾额,父亲从小教导的“仁者爱人”,那些圣贤书里读到的“恻隐之心”……都在拷问着他。他忍心吗?如果今天拒绝了,就算以后能活下去,他又该如何面对自己的良心?如何在每一个深夜,不去想这些可能因他而死去的熟悉面孔?
“子安少爷!我们知道你们在这儿!”赵老四见窑洞里久久没有回应,眼中的那点微光正在迅速黯淡下去。他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坚硬冰冷的土地上,朝着窑洞的方向,“咚咚咚”地磕起头来,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清晰,“昨天夜里……你们杀了那些天杀的丘八,我们都听说了!你们是英雄!是给咱们塬上报了血仇的好汉!我们……我们不敢拖累你们,只求……只求给个地方,能给口吃的喝的,让孩子……让孩子别饿死就行啊!求求你们了!”
他身后的那十几二十个人,见状也都纷纷跪倒,哭声、哀求声、磕头声响成一片,凄惨绝望,令人闻之鼻酸:
“冯少爷!行行好吧!孩子快不行了!就一口粥,一口水啊!”
“我们家房子被烧了,粮食被抢光了,男人……男人被打死了……没活路了!”
“我们什么都能干!挑水,砍柴,挖洞,放哨……只要给口吃的,当牛做马都行啊!”
哭嚎声,哀求声,混杂着孩子微弱的啼哭,在寂静的山谷里反复回荡,像一把把钝刀子,割在每一个窑洞里的人心上。
有人开始动摇了。
“子安少爷,”老王头苍老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明显的不忍和叹息,“都是塬上的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赵老四这人我知道,老实了一辈子,不像那奸诈之徒。孙寡妇更是可怜……要不,先……放进来看看?这眼瞅着……唉,造孽啊。”
“不行!绝对不行!”张铁匠不知何时也从山顶的窝棚下来,挤到了这个窑洞口,他脸色铁青,眼神凌厉,“老王头!你糊涂!这年月,老实人能当饭吃?知人知面不知心!为了自己活命,为了口吃的,卖儿卖女卖自己的还少吗?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被孙殿英拿枪顶着后背逼上来的?怎么知道他们里面没混着探子?放他们进来,就是打开大门迎瘟神!咱们全都得死!”
“可……可他们看起来,真不像是装的啊。”老王头争辩道,指着外面,“你看赵老四那样子,风一吹就倒,还有李瘸子,那腿能装出来?孙寡妇怀里那孩子,哭声都快没了……”
“装的?这世道,为了活命,什么不能装?”张铁匠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看透世情的残酷,“易子而食都能干出来,装个病,装个可怜,算什么?万一放进来一个两个探子,半夜里偷偷给山下发信号,或者在水源里下点东西,咱们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两人再次争执起来,声音虽然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激烈和观点的截然对立,让窑洞里本就紧绷的气氛更加凝重。其他人也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有的说“看着确实可怜,不收留于心不忍”,有的说“自家都顾不上了,哪还管得了别人”,还有的忧心忡忡“粮食怎么办?水怎么办?”。恐惧、猜疑、同情、理智、自保的本能、残存的良知……各种复杂而矛盾的情绪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碰撞,几乎要将人逼疯。
冯子安依旧沉默着。他看着外面那些跪地磕头、哭求不止的乡亲,看着他们眼中那点名为“希望”的光芒,正在自己漫长的沉默中,一点点熄灭,最终化作一片死寂的绝望。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决定,不仅仅关乎外面这十几二十条人命,更可能关乎这废窑里五十多人的生死存亡,关乎这支刚刚凝聚起来、脆弱不堪的队伍的未来命运。
时间,在无声的对峙和内心的激烈挣扎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赵老四的额头已经磕破了皮,渗出血丝,混合着泥土,糊在脸上,显得更加凄惨。他见窑洞里始终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一点人声都听不到,眼中的最后一点光,终于彻底黯淡下去,熄灭了。那是一种心死大于哀默的绝望。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直起佝偻的腰身,不再磕头,只是呆呆地望着那些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窑洞口,眼神空洞得像两潭早已干涸的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算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但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屏息倾听的人耳中,“咱们……走吧。别在这儿……碍眼了。别……别连累了冯少爷他们……是咱们……命不好……”
他挣扎着,用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试了几次,才颤巍巍地成功。他转过身,不再看那些窑洞,蹒跚着,准备朝来时的山路走去。那背影,萧索得像秋末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随时会飘零落地。他身后的其他人,也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互相搀扶着,麻木地、绝望地、如同行尸走肉般,跟着他,准备走向山下——那未知的、几乎可以预见的、更黑暗更悲惨的结局。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石的冯子安,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干涩,但却像一道划破厚重乌云的惊雷,劈开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等等。”
【三】
夜幕,像一只巨大无朋的、沉重的黑碗,再次严丝合缝地扣在了北山废窑区的上空,比昨夜更加深沉,更加压抑。
人数增加了。随着赵老四那二十一个逃难乡亲的加入,小小的废窑区总人口激增到了七十三人。原本就拥挤不堪的几十个破窑洞,此刻更是人满为患,几乎每个能遮风挡雨的角落里都塞满了疲惫不堪、惊魂未定的人体。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汗臭、血腥、霉味、以及伤口化脓的淡淡腥膻。孩子的哭闹声、老人的咳嗽声、伤员的呻吟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此起彼伏,更添了几分末日般的凄惶。
而比这拥挤更让人喘不过气的,是那日益迫近的生存危机。粮食的问题,不再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而是已经切切实实压在了每个人的胸口,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傍晚时分,冯子安让冯禄和老王头带着几个可靠的人,再次彻底清点了所有存粮:几袋受潮的小米和杂粮,一些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饼,加上部分人随身带上来的一点炒面、干粮,林林总总,堆在储藏窑的最里面,像一座小小的、却关乎所有人性命的沙堆。全部折算成最耐吃的粟米,不过二百八十斤左右。七十三张嘴,就算每天只喝两顿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每人每天消耗半斤粮,也只能维持……十五天左右。这还不算那些重伤员、病人可能需要稍微稠一点的流食。
水的问题,则像一条无形的绞索,已经勒住了脖颈。白天又派出了四支小队,几乎搜遍了附近几条主要的山沟和背阴的岩壁,只额外找到两处更小的渗水点。加上早上发现的那处,三处水源昼夜不停接取,乐观估计,一天最多能获得五六桶清水。而七十三人,最基本的饮水、煮粥,每天至少要消耗二十五到三十桶水!巨大的缺口,让“水”这个字眼,变得比黄金还要珍贵,每一次分配都伴随着无数双渴望而焦虑的眼睛。
掌灯时分(其实只有寥寥几盏小油灯和松明),冯子安召集了核心的几个人——冯禄、张铁匠、老王头、陈三,以及新加入、但被要求暂时隔离在边缘窑洞观察的赵老四,在存放粮食的那个最隐蔽、也最坚固的窑洞里,召开了一次决定命运的会议。
窑洞很小,低矮压抑,空气中弥漫着粮食和陈年尘土的味道。中间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火苗微弱地跳动着,将围坐的几张面孔映照得明暗不定,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阴影。
“粮食,最多支撑十五天。”冯子安没有任何寒暄和铺垫,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但这平静之下,是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水,按现在的消耗和补充速度,只够维持最基本的饮用和煮粥,洗漱、清洁想都别想。而且,这还是在没有发生战斗、没有人受伤感染、天气没有异常的前提下。”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轻微,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窑洞外,不知哪个窑里又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因为饥饿而啼哭的声音,更添绝望。
“十五天之后,怎么办?”张铁匠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像两片砂纸在摩擦,“下山,去孙殿英的军营里抢?还是……坐在这里,等着饿成人干?”
“下山抢粮,是自投罗网。”冯禄立刻摇头,他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凝重,“孙殿英吃了那么大亏,肯定在塬上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咱们露头。就算咱们能侥幸避开他的耳目,塬上现在……还有粮可抢吗?大户跑光了,小户被刮了不止三遍,地皮都快被啃光了。抢谁?抢土吗?”
“那你说怎么办?!”张铁匠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暴躁和一丝疯狂,“等着饿死?渴死?然后让孙殿英上来给咱们收尸,看看咱们这群‘土匪’是怎么饿成一把骨头的?!早知道是这么个窝囊死法,昨晚还不如跟着冲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死也死得痛快!”
“现在说这些气话顶什么用?!”老王头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得仿佛能坠到地底,“铁匠,收收你的火气。子安少爷把咱们叫来,不是听抱怨的,是想办法的。子安少爷,你读过书,见过世面,脑瓜子比咱们灵光。你……你说说看,眼下这绝境,还有没有……哪怕一丝丝的活路?”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牢牢钉在冯子安的脸上。油灯昏黄的光在他苍白的脸颊上跳跃,映出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挣扎,和一种近乎虚无的茫然。他读过的书确实很多,四书五经,史鉴策论,甚至还有父亲从省城带回来的、讲述西洋格致之学的薄册子。可没有任何一本书,任何一位先贤,教过他如何在军阀横行、饥荒肆虐的绝境里,带领七十多个老弱妇孺、伤兵残卒,在缺粮少水的荒山中,找到一条生路。圣贤之道在生存面前,苍白无力得如同一张废纸。
窑洞里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灯花的爆裂声,等待的时间漫长得令人心悸。
终于,冯子安抬起了眼。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而是落在那盏跳动的油灯火苗上,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的躯壳在说话。
“办法……”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雾,但话里的内容,却比三九天的冰雹更冷,更硬,狠狠砸在每个人心上,“或许……还有两个。”
“第一,派人下山。不是去塬上,孙殿英盯得太紧。是去更远的地方,北边邻县,或者西边山区。想办法,买粮,或者……‘借’粮。”他说“借”字的时候,语气微微一顿,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买?拿什么买?”张铁匠立刻嗤笑出声,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期待,“咱们有钱吗?冯家是有钱,可银元、首饰、地契,现在在哪?在孙殿英的兜里!就算咱们还有藏着的,这兵荒马乱的,有粮的地方早戒严了,没粮的地方走断腿也白搭!借?跟谁借?那些山里的土财主,比鬼还精,看到咱们这模样,不当场报官抓了去请功,就算积德了!”
冯子安没有反驳,只是沉默着,任由张铁匠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寂静的空气里。因为张铁匠说的,是赤裸裸的现实。
“那就……第二个办法。”冯子安再次开口,这次,他停顿的时间更长。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映出一种近乎非人的、冰冷的理智。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带着一种机械的、斩断一切情感的寒意:
“减少……需要吃饭喝水的人。”
窑洞里,时间仿佛真的停止了。
“减少……吃饭的人?”
什么意思?
让一部分人……不吃?不喝?
不!不止是不吃不喝!是让一部分人……消失!永远地不再消耗宝贵的粮食和清水!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个看似委婉的说法背后,那血淋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含义。陈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席卷全身,后背的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单薄的衣衫。他下意识地看向冯子安,想从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温文尔雅的少爷脸上,找到一丝玩笑或者崩溃的痕迹。然而没有。冯子安的目光依旧落在那盏油灯上,眼神空洞而遥远,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却又必须解决的难题,那里面有一种被极端情境逼出来的、可怕的冷静。
“怎么……减?”张铁匠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不再是愤怒的咆哮,而是混合着惊悸和某种扭曲的、被这个疯狂提议所触动的复杂情绪,“让谁减?你?我?还是他们?”他的手猛地指向窑洞外,指向那些传来孩子哭声和老弱咳嗽声的方向。
“抽签。”冯子安的声音依旧平稳,平稳得令人心寒,“最公平。不分老幼,不论亲疏,全凭……天意。”
“放你娘的狗臭屁!”
老王头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剧烈,差点带翻了那盏小油灯。他老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悲痛,指着冯子安的手指都在剧烈颤抖:
“冯子安!你……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咱们是人!是爹生娘养、有儿有女、拜祖宗敬鬼神的人!不是山里的豺狼虎豹,更不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就算……就算真到了山穷水尽、饿死渴死的那一步,咱们宁可自己抹了脖子,也不能干这种丧尽天良、断子绝孙的勾当!祖宗在天上看着呢!你冯家的列祖列宗,你爹的在天之灵,也会为你羞耻!为你蒙羞!”
老王头的怒吼在狭小的窑洞里回荡,震得岩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他的话语,代表着这绝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关于“人”的尊严和底线。
“那你说怎么办?!”冯子安霍然抬起头,第一次将目光从油灯上移开,直直地盯向老王头。他的眼睛里,那片空洞骤然被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和绝望所取代,声音也因为极致的压抑和痛苦而嘶哑变形:
“王叔!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粮食只够十五天!水只够喝!外面是恨不得把咱们生吞活剥的孙殿英!里面是七十多张天天要吃饭喝水的嘴!十五天之后,怎么办?!大家一起饿死在这里,变成一堆白骨,让孙殿英上来笑话咱们是蠢死的?!还是像张叔说的,拖着饿软了的身子冲下去,让人像割麦子一样砍倒,死得毫无价值?!”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扶住了冰冷的岩壁才站稳。他指着窑洞外,手指因激动而颤抖:
“你听!听听外面的哭声!那是饿的!是怕的!十五天!就十五天!十五天之后,那些孩子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些老人,伤员,会一个个在咱们眼前断气!到时候怎么办?!看着他们死吗?!然后呢?活着的人,为了多活几天,会不会……会不会发生比抽签更可怕的事?!你告诉我啊,王叔!!”
冯子安的质问,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烫在老王头的心上,也烫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老王头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老眼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斥责冯子安冷血?可冯子安说的,难道不是正在一步步逼近的、最残酷的未来吗?坚持那点人伦底线?可当底线无法阻止死亡降临,无法阻止更疯狂的堕落时,它的意义又在哪里?
冯禄低着头,拳头紧握,指节发白。张铁匠脸上的肌肉扭曲着,眼神复杂难明。赵老四缩在角落里,脸色惨白如鬼,浑身发抖。陈三只觉得天旋地转,冯子安描绘的那幅地狱图景,仿佛已经近在眼前。他仿佛看到老伴儿在昏迷中无声无息地停止呼吸,看到栓柱饿得皮包骨头,眼睛却还死死盯着那点可怜的粥水……不!不能!
“子安少爷……”陈三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他艰难地开口,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虚无的稻草,“也许……也许孙殿英不会围咱们那么久?他毕竟是个军阀,要占地盘,要捞钱,不可能一直跟咱们在这荒山里耗着?也许……过些天,他觉得没意思,或者有别的事,就撤了?也许……老天爷开眼,会下雨?下了雨,就有水,山里的野菜、草根也能长出来一点……”
他的话,说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苍白和无力。孙殿英死了那么多人,以他的凶残和睚眦必报的性子,怎么可能轻易罢休?至于下雨……这持续了年余的大旱,天空蓝得让人绝望,云彩都少见一丝,哪是说下就下的?那不过是濒死之人,对奇迹最后一点渺茫的幻想。
“也许?”冯子安笑了,那笑容扭曲而悲凉,比哭更让人难受,“陈三叔,咱们现在,不能靠‘也许’活着。得靠……实实在在的粮食,和能救命的水。‘也许’救不了任何人,只会让咱们死得更糊涂,更不甘心。”
他转过身,不再看任何人,踉跄着走到窑洞口,背对着众人,望着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吞噬一切的漆黑夜色。油灯将他瘦削孤直的背影投在粗糙的岩壁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座孤独的、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悲壮的墓碑。
“抽签的事……”他疲惫到极点的声音从洞口传来,带着一种彻底放弃挣扎后的虚无,“明天……再说吧。今晚……先这样。冯禄,岗哨再加一倍,特别是山下暗哨,绝不能出纰漏。小心……孙殿英夜袭。”
他说完,不再停留,径直走进了外面冰冷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单薄的青布长衫下摆,很快便被夜色吞噬。
窑洞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那盏兀自跳动不休的、昏黄如豆的油灯。火苗将剩下的几个人呆立的身影,扭曲地投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晃动着,纠缠着,像一群被无形锁链困在绝境中、绝望挣扎、却找不到出路的……野兽。
陈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个令人窒息的窑洞的。他只觉得双腿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此刻已经变成了尖锐的、持续的绞痛,伴随着每一次呼吸,折磨着他的神经。他扶着冰冷潮湿的岩壁,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老伴儿和栓柱所在的那个窑洞挪去。
窑洞里更加昏暗,只在一个角落里点着一小截珍贵的、冒着黑烟的松明。几十个人挤在一起,或坐或卧,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伤病气息和绝望的沉默。他找到自己的角落,老伴儿依旧昏迷着,栓柱蜷缩在她身边,睁着一双因为饥饿和恐惧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呆呆地望着窑顶。
“爷爷……”看到陈三回来,栓柱小声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依赖和不安。
陈三“嗯”了一声,无力地挨着他们坐下。他伸出手,摸了摸老伴儿的额头,依旧烫得吓人。他又看了看栓柱干裂的嘴唇和小脸上菜色的疲惫,心里那最后一点支撑,仿佛也在慢慢崩塌。
他想起冯子安那空洞的眼神,想起“抽签”那两个字,想起老王头的怒吼,想起张铁匠那扭曲的面孔……这一切,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而更可怕的是,他知道,这噩梦才刚刚开始。十五天,像一道催命符,贴在每个人的额头上。
外面的夜色,浓重如墨。山风穿过废窑群,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像是在为这片绝地上挣扎的生灵,奏响一曲悲怆的挽歌。
而在这挽歌之中,冯子安独自站在最高的那块岩石上,任凭山风吹乱他的头发和衣襟,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像。他的目光,穿透黑暗,望向山下那片沉睡的、却又危机四伏的董志塬,望向更远处不可知的未来。
选择,如同深渊,凝望着他。
他,又将如何凝视这深渊?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