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五章 黑雪
【一】
第五日,天没亮透,一种异样的喧哗就从塬西头漫过来。
不是人声,是牲口的嘶鸣——尖锐、凄厉,混着鞭子抽在皮肉上的闷响,还有男人粗嘎的喝骂。那声音像钝刀子,一下下刮着黎明前薄脆的寂静。
陈三一夜没合眼。
从“鬼见愁”回来,他浑身都散了架,骨头缝里都透着阴寒。不是冷的,是那种从死人堆里带出来的、沁进骨髓里的寒意。他洗了三遍手,指甲缝里那些灰白色的骨粉还是顽固地嵌着,在油灯下泛着磷火似的微光。
老伴儿似乎更不好了。夜里咳了几次,最后那回咳得背过气去,陈三和栓柱连拍带揉,好半天才缓过来。喂下去的药汤全吐了,褐色的汁液里混着血丝,在炕席上洇开一朵朵诡异的花。
栓柱蜷在炕角,眼睛瞪得老大,盯着窑顶那片黑暗。陈三知道,儿子还在想白天“鬼见愁”里看见的那些东西。那些层层叠叠的白骨,那些还没有完全腐烂的皮肉,那些空洞洞的眼眶。十九岁的后生,哪里见过这个?魂都吓掉了一半。
“爹,”栓柱的声音在黑暗里飘,“咱们……咱们真要把那些骨头……磨成粉?”
陈三没吭声,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儿子。他怀里揣着的那小袋麦子,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皮肉,烫着他的良心。
天亮前,他迷迷糊糊打了个盹,梦见自己又站在“鬼见愁”边。沟里那些白骨忽然都活了,摇摇晃晃站起来,眼眶里燃着绿莹莹的火,伸出手臂要来抓他。他想跑,脚却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最前面那具骷髅,穿着件眼熟的、打满补丁的蓝布衫——那是他爹光绪三年下葬时穿的衣服。骷髅的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但他看懂了那口型:
“儿啊……你连爹的骨头……都要卖吗……”
他惊醒了,一身冷汗。
窑洞外,牲口的嘶鸣越来越近,还夹杂着车轮碾过冻土的“嘎吱”声。陈三爬起来,挪到窑口,掀开破草帘往外看。
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天光里,一队长长的车队正从西边的土路上蜿蜒而来。不是马车,是牛车,二十几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拉着同样破旧的、用木板拼凑的大车。每辆车上都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用粗麻绳捆得死紧。车旁走着押运的人,穿着灰扑扑的、辨不出番号的旧军装,手里提着步枪,枪口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不是马彪的人。马彪的兵骑的是高头大马,背的是新式步枪。这些人,更像是……溃兵?
车队在离窑洞不远的岔路口停下了。一个领头的军官——如果那身破烂的制服还能叫军装的话——跳下车,叉着腰,朝塬上张望。他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让整张脸看起来像摔碎后又勉强粘起来的陶器。
“喂!老头!”刀疤脸看见了窑口的陈三,扯着嗓子喊,“这儿是董志塬不?”
陈三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冯家大院怎么走?”
陈三指了指东边:“顺着这条路,走四五里,看见最大那棵老槐树,往右拐就是。”
刀疤脸眯起眼睛打量他,目光像刀子,在他身上刮了一遍:“家里有粮食没?”
陈三心里一紧,摇头:“没……没了。”
“没了?”刀疤脸嗤笑一声,抬脚就朝窑洞走来。他身后的几个兵也跟上来,枪栓拉得哗啦响。
陈三想拦,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闯进窑洞。刀疤脸进去转了一圈,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米缸,扫过炕上奄奄一息的老伴儿,扫过角落里那堆挖“鬼见愁”用的工具——铁锹和镐头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黑褐色泥土。
“挖坟的?”刀疤脸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铁锹上的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皱起来,“这味儿……不对啊。”
陈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刀疤脸站起身,走到炕边,低头看了看昏迷的老妇人,又看了看缩在炕角、瑟瑟发抖的栓柱。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老头,跟你说个事儿。咱们是冯玉祥冯总司令麾下的‘救国军’,刚从宁夏撤下来,要往陕西开拔。一路上缺粮,跟老乡‘借’点。”他特意加重了“借”字,“你这窑里是没粮,可冯家大院有吧?带个路,少不了你的好处。”
陈三的脑子飞快地转。冯玉祥的兵?不是说马家军抢了粮是运给冯玉祥吗?怎么冯玉祥的兵自己跑到这儿来了?还这副狼狈相?
“军……军爷,”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冯家……也没多少粮了。马家军的马长官,前几日刚拉走几十石……”
“马彪?”刀疤脸眉毛一挑,“那王八蛋也来了?动作够快的啊。”他啐了一口唾沫,“他拉走多少?”
“六……六十三石。”
“六十三石?”刀疤脸身后的一个兵惊呼,“他娘的,马家那帮杂种,吃相也太难看了!”
刀疤脸脸色阴沉下来,在窑洞里踱了几步,靴子踩在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忽然,他停下脚步,看向陈三:“老头,我问你。马彪拉走的粮,是麦子还是杂粮?”
“有麦子,也有杂粮,还掺了……掺了麸皮。”
“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往平凉府方向。”
刀疤脸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起来:“好,好得很。马麒这老狐狸,一面跟咱们冯总司令称兄道弟,说共同对付蒋介石,一面又抢了粮去巴结冯玉祥——呸!什么冯玉祥,也配跟咱们总司令一个姓!”他转向手下,“听见没?粮食让马彪截胡了!咱们这趟,算是白跑了!”
“连长,那……那咱们怎么办?”一个兵问,“弟兄们两天没吃顿饱饭了……”
刀疤脸的目光再次落在陈三身上,那眼神变得危险而贪婪:“老头,你说冯家没粮了,我信。可这么大个塬,几百户人家,总还能榨出点油水吧?”他凑近陈三,一股浓重的汗臭和烟草味扑面而来,“带我们去转转。谁家藏着粮,你指出来。事成之后,分你一袋——怎么样?”
陈三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带路?指认藏粮的人家?那不成汉奸了?以后还怎么在塬上立足?
“军爷,我……我一个放羊的,哪知道谁家有粮……”他试图推脱。
“放羊的?”刀疤脸的目光落在那堆挖坟工具上,又转回陈三脸上,似笑非笑,“放羊的,用得着这玩意儿?老头,别跟我耍花样。你要是不带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瘆人,“我就把你儿子,还有炕上那个病婆娘,绑到车上。这兵荒马乱的,死个把人,跟死条狗没什么区别。”
栓柱吓得“哇”一声哭出来。
陈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看着刀疤脸那双凶光毕露的眼睛,知道这人不是吓唬他。这些溃兵,饿红了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想起光绪三年,也来过这么一队溃兵。那时候他还小,躲在窑洞里,从门缝看见他们把村里最后一点种子粮都抢走了,还把几个反抗的年轻人绑在村口的树上,活活用刺刀捅死。血顺着树干往下淌,渗进土里,第二年春天,那棵树开的花都是红色的。
历史,总是惊人地相似。
“我……”陈三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我带……我带路。”
【二】
冯子安是被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
他昨晚在祠堂待到半夜,和冯世襄商量应对马彪的对策,其实也没什么好商量的——无非是尽量凑粮,再说好话,看能不能宽限几日。冯世襄最后疲惫地挥挥手,让他回去休息,自己却还坐在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发呆。
冯子安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冯锦程临死前的脸,是马彪那张狞笑的黑脸,是祠堂里那些族人绝望的眼神。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刚睡着一会儿,门就被拍得山响。
“子安少爷!子安少爷!快开门!出事了!”是冯禄的声音,又急又慌。
冯子安一个激灵坐起来,披上衣服就去开门。门一开,冯禄几乎跌进来,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如纸:“不好了!塬上来了一队兵!不是马彪的人!是冯玉祥的溃兵!正在挨家挨户搜粮呢!”
“什么?”冯子安以为自己听错了,“冯玉祥的兵?他们怎么会到这儿来?”
“不知道啊!领头的说是什么‘救国军’,从宁夏撤下来的,要去陕西,路上缺粮,就……就抢到咱们塬上来了!”冯禄急得跺脚,“已经砸了好几家的门了,不给粮就打人!族长让您赶紧过去!”
冯子安顾不上细问,胡乱套上鞋子就往外跑。院子里,母亲也被惊醒了,颤声问:“子安,怎么了?”
“娘,您别出来,锁好门!”冯子安回头喊了一句,跟着冯禄就往祠堂跑。
天还没大亮,塬上却已经乱了。土路两边,不少人家都开了门,男人女人孩子挤在门口,惊恐地朝西边张望。那边传来哭喊声、咒骂声,还有砸东西的“砰砰”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快到祠堂时,他们迎面撞上一伙人。五六个溃兵,押着三个庄稼汉,正往这边走。庄稼汉都被反绑着双手,脸上带着伤,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额头破了,血糊了一脸。他们身后,几个溃兵抬着两袋粮食,还有一只拼命扑腾的老母鸡。
“走快点!磨蹭什么!”一个溃兵用枪托捅了捅走在最后的汉子。那汉子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抬起头时,冯子安认出了他——是塬西头的张铁匠,一手好手艺,为人最是耿直。
“军爷!军爷行行好!那点粮食是俺家最后的种子啊!拿走了,今年可怎么活啊!”张铁匠嘶声哀求。
“活?”领头的溃兵是个麻子脸,啐了一口,“老子们在前线卖命,你们在后面藏着粮食?再嚷嚷,信不信老子一枪崩了你!”
冯子安血往上涌,正要上前,被冯禄死死拽住:“少爷!别冲动!他们有枪!”
正僵持着,祠堂方向传来一声厉喝:“住手!”
冯世襄拄着拐杖,在一群冯家子弟的簇拥下,快步走来。老人今天穿了身深蓝色的长袍,外面罩着黑缎马褂,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尽管脸色憔悴,但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麻子脸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冯世襄:“老家伙,你谁啊?”
“老朽冯世襄,董志塬冯氏宗族族长。”冯世襄声音平稳,目光却锐利如刀,“不知各位军爷是哪部分的?到我塬上有何贵干?”
“族长?”麻子脸咧嘴笑了,“正好!我们是冯玉祥总司令麾下‘救国军’第三营,奉命转移,途经此地,缺少粮秣。族长既然是一方耆宿,就请行个方便,给弟兄们筹措些粮食,也好继续北上抗日!”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听得出里头的强盗逻辑。
冯世襄面不改色:“军爷为国征战,百姓理应支援。只是……”他顿了顿,“我塬上自去年秋至今,大旱无雨,颗粒无收,百姓早已断粮多日。前几日马家军的马长官刚拉走几十石军粮,如今实在……拿不出来了。”
“马彪?”麻子脸脸色一变,“那狗日的也来了?”
“是,拉走六十三石,说是……奉省府之命,筹措军需。”冯世襄故意把“省府”二字咬得重些,暗示马彪是官方行为,而他们是溃兵劫掠。
麻子脸身后的溃兵们骚动起来,交头接耳。显然,马彪抢在他们前面把粮食弄走,让他们既愤怒又沮丧。
“连长,怎么办?”一个兵低声问。
麻子脸阴着脸,盯着冯世襄看了几秒,忽然冷笑:“老家伙,你少跟我来这套。马彪拿走的,是他的事。我们弟兄们饿着肚子,今天不拿到粮,谁也别想好过!”他猛地举起枪,对准冯世襄,“老子数三声,要么给粮,要么……老子血洗了你这破塬子!”
枪口黑洞洞的,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冯世襄身后的冯家子弟都吓得后退一步,只有老人纹丝不动,甚至微微挺直了佝偻的背。
冯子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见冯禄的手在抖,看见周围那些族人惨白的脸,看见张铁匠绝望的眼神。空气凝固了,只有风卷起尘土,扑在脸上,生疼。
“一!”麻子脸开始数数。
冯世襄闭上眼。
“二!”
冯子安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该做点什么?他能做点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粮……粮食在……在‘鬼见愁’……”
所有人都是一愣,转头看去。说话的是陈三。老汉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人群外围,佝偻着腰,低着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麻子脸皱眉:“什么‘鬼见愁’?说清楚!”
陈三抬起头,脸色灰败,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冯世襄,眼神复杂得让人心惊——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种近乎崩溃的麻木。他张了张嘴,又重复了一遍:“‘鬼见愁’……沟里……有粮。”
冯世襄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死死盯着陈三,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陈三避开他的目光,转向麻子脸,声音大了些,却更干涩:“军爷,塬东头有条深沟,叫‘鬼见愁’。早年……早年闹饥荒,死的人都埋在那儿。有些棺材里……有陪葬的粮食。虽然……虽然年头久了,但……但总能找出点能吃的。”
这话说出来,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挖坟?吃陪葬粮?
这比直接抢活人的粮,更让人毛骨悚然。
麻子脸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他盯着陈三看了半晌,忽然哈哈大笑:“有意思!真有意思!活人没粮,死人倒有!老头,你带路!要是真有粮,少不了你的好处!要是敢骗老子……”他拍了拍腰间的枪,“老子让你先去见阎王!”
陈三浑身一颤,低下头:“不……不敢。”
冯世襄终于开口,声音嘶哑:“陈三,你……”
“族长,”陈三打断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在闪,“我老伴儿……快不行了。我得给她……弄口吃的。”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冯世襄剩下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他看着陈三那张被生活折磨得近乎扭曲的脸,看着他那双混浊眼睛里卑微而绝望的哀求,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是啊,一口吃的。
为了这一口吃的,人可以出卖良心,可以背叛祖宗,可以……变成鬼。
麻子脸不耐烦了:“少废话!带路!”他一挥手,溃兵们押着陈三,又拽上张铁匠那几个俘虏,吆喝着往东去了。看热闹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目送他们离开。没人说话,只有风还在刮,卷起更多的尘土,像一场无声的送葬。
冯世襄站在原地,拄着拐杖的手,指节捏得发白。许久,他才转过身,一步步走回祠堂。那背影,比来时又佝偻了几分,仿佛刚才那短短一刻的对峙,已经抽干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冯子安想跟上去,却被冯禄拉住了。
“少爷,”老管家的声音在抖,“别去了。让族长……静一静。”
冯子安看着祠堂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缓缓关上,将老人孤独的身影吞没在阴影里。他转过头,望向塬东头“鬼见愁”的方向。那里,天光正一点点亮起来,却驱不散笼罩在深沟上空的、那种死亡般的阴霾。
他忽然想起《孟子》里的一句话:“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率兽而食人也。”
率兽食人。
可如今,人也要开始吃人了。
吃的,还是自己的先人。
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三】
“鬼见愁”的清晨,比别处更冷。
不是温度低,是那种从沟底漫上来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阴寒,能穿透最厚的棉袄,直接冻到骨头里。陈三走在最前面,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是累,是心虚——他不敢回头看,不敢看身后那些溃兵贪婪的眼睛,不敢看张铁匠他们愤怒而鄙夷的眼神,更不敢看沟底那些被他亲手挖开的、层层叠叠的坟冢。
麻子脸带着二十几个兵,押着陈三和张铁匠等几个俘虏,浩浩荡荡开进深沟。到了昨天挖开的地方,陈三停下脚步,指了指那个半人深的坑,还有坑边堆积的、还没来得及运走的白骨和腐土。
“就……就是这儿。”
麻子脸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一根腿骨,骨头“咔嚓”一声断了。他皱起眉,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立刻嫌恶地扔开:“这他娘的都是什么玩意儿?臭死了!”
“军爷,”陈三的声音发干,“陪葬粮……都在棺材里。得……得往下挖。”
“挖?”麻子脸站起身,环视四周。深沟两侧,一眼望不到头的,都是类似的塌陷和挖掘痕迹。有些地方,白骨已经暴露在外,在晨光里泛着惨白的光。饶是他这种刀头舔血的丘八,也觉得头皮发麻。
“这得挖到什么时候?”他啐了一口,“老头,你不会是耍我们吧?”
“不敢,不敢。”陈三连忙摆手,“小的昨天……已经挖开几个了。里面……里面真有东西。”
他说着,走到坑边,拿起昨天扔在那里的铁锹,跳进坑里,开始挖。他挖得很慢,动作僵硬,像是每一锹都用尽了全身力气。泥土混着碎骨被翻上来,那股甜腥的腐臭味更浓了,熏得几个年轻的溃兵直捂鼻子。
挖了约莫一刻钟,铁锹再次碰到硬物。陈三停下,用锹头小心地扒开浮土。底下露出一块已经朽烂的木板,颜色黑褐,一碰就碎成粉末。木板下面,是一具蜷缩的骸骨,衣服早就烂光了,只剩下几缕黑乎乎的纤维粘在骨头上。骸骨的怀里,抱着一个同样朽烂的小木盒。
麻子脸眼睛一亮:“打开!”
陈三颤抖着手,拿起木盒。盒子很轻,表面的漆早就剥落殆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质。他用力掰开——盒盖碎成了几块。里面,是半盒黑褐色的、板结的颗粒,看起来像是……小米?
只是那小米已经彻底霉变,结成硬块,表面长满了墨绿色的霉斑,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像是馊了又像是化学药剂的怪味。
“这……这还能吃?”一个溃兵捏着鼻子问。
麻子脸凑过去看了看,脸色难看:“吃个屁!都他娘的长毛了!”他一把抢过木盒,狠狠摔在地上。木盒碎裂,那些霉变的小米块滚出来,在泥土里沾满了更多的污垢。
陈三的心沉了下去。他其实早就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就算真有陪葬粮,也早就腐烂变质了。可他不能说。说了,这些饿红眼的溃兵,立刻就会把怒气撒在他身上。
“继续挖!”麻子脸吼道,“老子就不信,这么多坟,找不出一口能吃的!”
溃兵们面面相觑,都有些犹豫。挖坟掘墓,本就犯忌讳,何况是在这种阴森森的鬼地方。可麻子脸的枪口对着他们,谁也不敢反抗。
几个兵不情不愿地跳进坑里,拿起工具开始挖。更多的人则站在坑边警戒,或者四处张望,眼神警惕而惶恐——这地方太邪门了,总让人觉得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
张铁匠和另外两个俘虏被捆着手,站在一边。张铁匠死死盯着陈三,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陈三!你个老王八蛋!为了自己活命,连祖宗坟茔都敢卖!你还是不是人?!”
陈三低着头,不敢回应。
“老子问你话呢!”张铁匠挣扎着想冲过来,被身后的溃兵一脚踹在腿弯,跪倒在地,“你说话啊!哑巴了?!”
陈三还是不说话,只是机械地挖着土。他的手上沾满了泥土和骨粉,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污垢。他想起昨晚那个梦,想起梦里穿着蓝布衫的爹。爹在问他:你连爹的骨头都要卖吗?
是啊,他卖了。
为了怀里那袋麦子,为了炕上奄奄一息的老伴儿,他把自己做人的底线,把祖宗的脸面,全卖了。
可他有什么办法?
眼泪涌上来,模糊了视线。他用力眨掉,继续挖。铁锹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不是骨头,是陶器。他小心地挖出来,是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罐,罐口用一块石板盖着,用泥封死了。
麻子脸立刻凑过来:“打开!”
陈三用铁锹撬开封泥,掀开石板。罐子里,是满满一罐黑乎乎的、像是炒面或者豆粉的东西。只是年月太久,已经完全板结,和罐壁长在了一起,散发着类似灰尘的沉闷气味。
一个溃兵伸手进去,抠出一块,在手里捻了捻。粉末状的,没有霉斑,也没有异味。他犹豫了一下,舔了舔手指上的粉末。
“怎么样?”麻子脸急切地问。
那兵咂咂嘴:“没味儿……就是有点……有点土腥气。”
“能吃?”
“应该……能吃吧?”
麻子脸一把夺过陶罐,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他抠下一大块,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粉末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干涩,粗糙,确实有一股浓重的土腥味,但……确实能吃!
“哈哈!找到了!真他娘的有粮!”麻子脸狂笑起来,笑声在深沟里回荡,惊起一群乌鸦,“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空。
溃兵们顿时振奋起来,纷纷跳进坑里,疯狂地挖掘。工具不够,就用手刨。泥土飞溅,碎骨横飞,他们像一群饿疯了的鬣狗,在坟堆里翻找着任何可能入口的东西。
更多的陶罐、瓦罐被挖出来。有的里面是类似的炒面,有的是干瘪的豆子,有的是黍米——大多已经霉变结块,但总有一些,在漫长的岁月里被干燥的环境保存下来,虽然失去了所有味道和营养,但至少……是能塞进胃里的东西。
陈三退到坑边,看着眼前这疯狂的一幕。溃兵们脸上沾着泥土和骨粉,眼睛里冒着饿狼般的绿光,争抢着每一个挖出来的罐子。有人为了一罐发黑的豆子大打出手,枪托砸在头上,鲜血混着泥土流下来,也毫不在意。
张铁匠和另外两个俘虏也看呆了。他们脸上的愤怒,渐渐变成了惊恐,然后是更深沉的悲哀。他们明白了,陈三没有骗人——这沟里,真的有“粮”。只是这“粮”,是他们的先人,在无数个饥荒年月里,省下来、藏起来,准备带到另一个世界去的最后一口吃食。
而现在,这些最后的念想,也被刨了出来,被一群不相干的人,像野兽一样争抢、吞噬。
“造孽啊……”张铁匠喃喃道,眼泪流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污,“真是造孽啊……”
陈三听见了,却没回头。他慢慢蹲下身,抓起一把沟边的泥土。土是暗红色的,像是浸透了血。他握紧那把土,感受着粗糙的颗粒硌着掌心。
这土里,有他爹的骨头,有他娘的头发,有光绪三年饿死的无数乡亲的残骸。现在,这些残骸,就要被磨成粉,掺进粮食里,被活人吃下去。
生者和死者,以这样一种荒诞而残忍的方式,再次交融。
生者吃了死者,才能活下去。
死者借着生者的胃,才能继续存在。
这到底是谁的宴席?
【四】
冯家大院的正厅里,气氛比“鬼见愁”更压抑。
冯世襄坐在主位,下面两排椅子上,坐着冯家各房的当家,还有塬上几个有头有脸的乡绅。所有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败的死气,像一群等待宣判的囚犯。
消息已经传开了——溃兵在“鬼见愁”挖出了“粮”。不是正常的粮食,是坟里的陪葬品,是不知道存放了多少年、能不能入口的东西。但无论如何,那群丘八暂时不会来逼他们这些活人了。
这应该算是个好消息。
可没人笑得出来。
“族长,”三房的老爷冯世荣打破沉默,声音干涩,“陈三那老东西……真是胆大包天。这种主意也敢出,这种路也敢带。以后咱们冯家的脸,往哪儿搁?”
“脸?”二房的冯世康冷笑——他自从儿子死后,整个人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脸能当饭吃?我儿子都死了!脸有什么用?!”
冯世荣被他呛得脸色发白,不敢再言。
冯世襄缓缓睁开眼。他刚才一直闭目养神,其实是在强压着胸口翻涌的气血。陈三的背叛,溃兵的猖獗,还有冯锦程临死前揭露的真相,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但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陈三的事,以后再说。”老人的声音疲惫,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眼下最要紧的,是马彪后天就要来。十石粮,咱们还差多少?”
负责清点存粮的四房老爷冯世杰站起身,手里拿着个账本,声音发虚:“回族长,各房凑的二十七石,已经……已经被溃兵抢走五石。祠堂义仓那二十八石‘官粮’,倒是没动,可那是马彪亲自封的,咱们……咱们不敢动啊。”
“也就是说,咱们能动用的,只有二十二石?”冯世襄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是……而且这二十二石里,还有十石是掺了麸皮和观音土的……”冯世杰的声音越来越低,“要是马彪验出来……”
“验出来,咱们都得死。”冯世襄替他说完了。
厅里又是一片死寂。掺假的事,大家心知肚明,可被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人心里发慌。马彪那种人,眼里不揉沙子,要是发现粮食有问题,一怒之下,真有可能血洗冯家。
“族长,”一直沉默的冯子安忽然开口,“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有审视,有怀疑,也有一丝微弱的期待。
“说。”冯世襄点头。
冯子安深吸一口气:“马彪要的是粮,至于这粮是怎么来的,他未必在乎。溃兵在‘鬼见愁’挖出的那些……东西,虽然不堪入口,但毕竟是能吃下去的。咱们能不能……用那些东西,抵一部分?”
“用坟里的东西抵粮?”冯世荣失声道,“这……这成何体统!”
“体统?”冯世康再次冷笑,“二哥,你是要体统,还是要命?”
冯世荣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冯世襄没理会他们的争执,而是盯着冯子安:“你的意思是,咱们也去‘鬼见愁’,挖?”
“不是咱们挖。”冯子安摇头,“是让陈三继续挖。他熟悉那里,也知道怎么分辨哪些……还能用。咱们用钱,或者用别的东西,跟他换。然后……掺在给马彪的粮食里。”
他说到最后,声音也低了下去。这个主意,连他自己都觉得卑鄙。可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冯世襄的手指在拐杖龙头上有节奏地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许久,他才开口:“马彪不是傻子。掺一点或许能蒙混过关,掺多了,他肯定能看出来。”
“那……咱们就跟他明说。”冯子安豁出去了,“告诉他,塬上实在没粮了,只有这些从老坟里挖出来的、祖宗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他要,就拿走。不要……咱们也没办法。但咱们可以保证,秋后加倍奉还——用真粮。”
“秋后……”冯世襄喃喃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容苍凉,“子安,你信秋后吗?”
冯子安愣住了。
“我不信。”老人自问自答,声音平静得可怕,“这天,这地,这世道,我看不到秋后。也许不等秋后,咱们这些人,就已经饿死、病死、或者被丘八杀光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但马彪信不信,很重要。他要是信了,咱们就能多活几天。他要是不信……”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厅里的油灯“噼啪”爆了一朵灯花,火光跳动着,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变形,像是群魔乱舞。
“就这么办吧。”冯世襄最终拍板,“世杰,你去库房,拿十块大洋。子安,你带钱去找陈三,让他继续挖,挖出来的东西,咱们按斤两换。记住,挑那些……看起来还能吃的。”
“是。”冯子安躬身应下,心里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他走出正厅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疏星,冷冷地钉在天幕上。风很大,卷着塬上的沙土,打在脸上,像细密的针。
他裹紧棉袍,深一脚浅一脚朝陈三家的窑洞走去。怀里那十块大洋,沉甸甸的,硌着他的肋骨。他知道,这不仅仅是钱,是一笔交易,一笔用死人的遗产换取活人性命的、肮脏的交易。
而他,成了这交易的中间人。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望向“鬼见愁”的方向。那里黑黢黢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听见铁锹挖掘的声音,能看见溃兵们疯狂争抢的身影,能闻到那股甜腥的、死亡的气息。
他想起小时候,娘教他背《弟子规》:“事死者,如事生。”
意思是侍奉死者,要像侍奉生者一样恭敬。
可现在呢?
他们不是在侍奉死者。
他们是在……啃食死者。
胃里一阵翻搅,他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肚子里太空了,只有酸水。
直起身时,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冰凉的,划过脸颊,很快被风吹干。
他擦掉眼泪,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来时更沉,更慢。
他知道,从今晚起,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五】
陈三家的窑洞里,此刻正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不是饭香,不是药香,是一种混合了霉味、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炒面焦糊了的味道。窑洞中央,用三块石头支起了一口破铁锅,锅底下柴火正旺,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粘稠的、黑褐色的糊状物。
那是从“鬼见愁”带回来的“粮”。
陈三蹲在锅边,用一根木棍慢慢搅动。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火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一半明,一半暗,眼神空洞,看不出情绪。
栓柱坐在炕沿,呆呆地看着父亲。他怀里抱着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已经放凉了的糊糊——同样的黑褐色,同样的粘稠,表面结了一层皱巴巴的皮。他盯着那碗东西,喉头滚动了几下,却怎么也下不去嘴。
炕上,老伴儿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陈三立刻放下木棍,起身走到炕边,轻声问:“他娘?醒了?”
老妇人慢慢睁开眼,混浊的眼球转了转,落在陈三脸上。她的嘴唇翕动着,声音细若游丝:“……香……什么……这么香……”
陈三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香?这玩意儿,连牲口都不一定肯吃,她居然觉得香?是饿坏了,还是……回光返照?
“是……是粥。”他挤出一个笑容,虽然知道她看不清,“我这就给你盛。”
他回到锅边,舀了小半碗最上面那层相对清澈的汤,又小心地撇掉浮沫,端到炕边。扶起老伴儿,一勺一勺喂她。
老妇人吞咽得很艰难,每咽一口,喉头就剧烈地滚动一下。但她喝得很急,很贪婪,像是怕这口吃的下一秒就会消失。小半碗汤,很快就喝完了。她咂咂嘴,眼神似乎亮了一些:“还……还有吗?”
“有,有。”陈三连忙又去盛了一碗,这次舀了些糊状物进去。老妇人几乎是抢过去,自己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喝起来。黑褐色的糊糊沾在嘴角,她也顾不上擦。
栓柱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他想起白天在“鬼见愁”,那些溃兵争抢这些“粮食”时的疯狂模样。他们像野兽一样,把发霉的豆子、板结的炒面,直接塞进嘴里,嚼都不嚼就往下咽。有个年轻的兵,吃得太急,噎住了,脸憋得青紫,同伴用力捶他的背,他才“哇”一声吐出来——吐出来的东西里,混着黑褐色的粉末,还有……半截白色的、像是蛆虫的东西。
那兵看了一眼,却毫不在意,抓起地上的糊糊,又塞进嘴里。
栓柱当时就吐了,把胃里仅存的一点酸水全吐了出来。
而现在,他的母亲,正在吃同样的东西。
“爹……”他声音发颤,“这东西……真能吃吗?”
陈三没回头,只是盯着锅里翻滚的糊糊:“吃不死人。”
“可……可那是坟里……”
“坟里的怎么了?”陈三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坟里的就不是粮食?光绪三年,你爷爷就是吃观音土吃死的!那土里,说不定就有别人的骨头渣子!这世道,能填饱肚子,就是好东西!管它是哪来的!”
他的话像鞭子,抽在栓柱心上。十九岁的后生,抱着头,无声地哭了。
陈三说完,自己也愣了。他看着儿子颤抖的肩膀,看着炕上贪婪吞咽的老伴儿,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扶住窑壁,才没摔倒。
是啊,这世道。
这吃人的世道。
把人逼得,连最后一点羞耻心,都要自己亲手掐灭。
就在这时,窑洞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冯子安的呼唤:“陈三叔?在家吗?”
陈三浑身一凛,慌忙擦了擦眼睛,示意栓柱别哭了,自己去开门。
门帘掀开,冯子安带着一股冷风进来。他一眼就看见锅里的东西,闻到那股怪异的味道,眉头下意识皱起,又很快舒展开——他不能露出嫌弃的表情。
“陈三叔,”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族长让我来,跟你商量个事。”
陈三的心提了起来:“子安少爷……请说。”
冯子安从怀里掏出那十块大洋,放在炕沿上。银元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和这破败的窑洞格格不入。
“这是十块大洋。族长想请你……继续去‘鬼见愁’挖。挖出来的东西,我们按斤两收。一斤……给你五个铜子。”
陈三愣住了。他看看那摞大洋,又看看冯子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还挖?那些溃兵不是已经……”
“他们挖他们的,你挖你的。”冯子安避开他的目光,“族长需要那些东西……应急。”
应急。
陈三明白了。冯家也没粮了,也要靠这些坟里的东西,去应付马彪。
他忽然想笑。真是讽刺啊,冯家那么大个家族,塬上第一大户,如今也要跟他这个放羊的一样,去刨祖宗坟,吃死人饭。
“子安少爷,”他慢慢开口,声音嘶哑,“那些东西……不能多吃。吃多了,肚子胀,拉不出来,会活活憋死。光绪三年,我见过……”
“我知道。”冯子安打断他,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可眼下,没别的办法了。”
陈三沉默了。他看着那十块大洋,又看看锅里所剩无几的糊糊,看看炕上刚刚睡去、嘴角还沾着黑渍的老伴儿。
有了这十块大洋,他能去镇上买点真正的粮食,哪怕只是几升麸皮,几斤豆渣。老伴儿也许就能多撑几天。栓柱也不用再跟着他去挖坟,去吃那种不是人吃的东西。
代价是,他要继续去“鬼见愁”,继续挖,继续把那些沉睡的亡魂翻出来,把他们的最后一点念想,变成活人苟延残喘的资本。
“我……”陈三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
“陈三叔,”冯子安忽然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读书人的手很凉,却很有力,“我知道这很难。可咱们……都得活下去。为了家里人,为了……”他顿了顿,“为了这片塬上,还能留下点人烟。”
这话击中了陈三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是啊,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多卑微,多肮脏,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哪怕那希望渺茫得像风里的烛火。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麻木的决绝:
“我挖。”
【六】
第六日,凌晨。
陈三独自一人,又来到了“鬼见愁”。
溃兵们已经撤了——他们挖走了能找到的大部分“粮食”,装满了几大车,心满意足地往东去了,说是要继续北上。沟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新挖的坑洞,散落的白骨,破碎的陶罐,还有被践踏得面目全非的坟冢。
晨光熹微,照在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洗劫的土地上。那些暴露在外的白骨,在淡青色的天光里,泛着冷幽幽的光,像是无数双没有闭上的眼睛,无声地控诉着。
陈三站在沟边,看了很久。风从沟底卷上来,带着更浓烈的腐臭味,还有一股……新鲜的血腥味。他顺着味道看去,在沟底一个较深的坑里,躺着一具尸体——是昨天那个噎住了的年轻溃兵。不知是同伴抛下的,还是自己失足摔死的。尸体半埋在土里,脸上还保持着痛苦扭曲的表情,眼睛瞪得老大,望着灰白的天空。
陈三挪开目光,找了个相对完整的坟堆,开始挖。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不像溃兵们那样疯狂。每挖一锹,他都在心里默默念一句:“对不住了,借您一点东西。等年景好了,给您烧纸,修坟。”
他不知道这些亡魂能不能听见,但这么做,至少能让他心里好受一点。
土很松软,溃兵们已经翻过一遍了。挖了没多久,铁锹就碰到了一个硬物。他小心地扒开土,是一个小小的、做工粗糙的陶俑,只有巴掌大,是个女人的形状,面部已经模糊不清。陶俑怀里,抱着一个更小的罐子,罐口用蜡封着。
陈三拿起罐子,掂了掂,很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撬开封蜡。罐子里,是半罐白色的粉末,细腻,干燥,闻起来有股淡淡的、类似于石灰的味道。
不是粮食。
是骨灰。
陈三的手一抖,罐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慌忙捧住,心脏“咚咚”狂跳。是谁?是谁把骨灰装进罐子,放进陶俑怀里,埋在这深沟里?是母亲抱着夭折的孩子?是妻子守着战死的丈夫?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该动这个罐子。这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后的、最珍贵的念想。
他应该把它放回去,重新埋好。
可他的手,却不由自主地,将罐子揣进了怀里。那十块大洋的重量,还在他腰间坠着。老伴儿喝糊糊时贪婪的眼神,还在他眼前晃着。
“对不住了……”他喃喃道,眼泪无声地流下来,“真的……对不住了……”
他将陶俑重新埋好,还特意堆了个小土堆,算是补偿。然后,他继续挖。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快,更狠,像是在跟自己赌气,跟这世道赌气,跟这深沟里所有的亡魂赌气。
一个上午,他挖了七个坟。找到了三个还算完好的陶罐,里面是板结的炒面和豆粉;找到了一串锈蚀的铜钱,大概有二十几枚;还找到了一把小小的、生满铜绿的铜锁,锁簧已经坏了,一碰就开。
他将这些东西装进带来的布袋里,沉甸甸的,像装了一袋子罪孽。
正午时分,他准备回去了。刚爬出深沟,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抬眼望去,塬西头的土路上,烟尘滚滚,一队骑兵正飞驰而来。
不是溃兵,是马彪的人。
他们回来了。
陈三心里一紧,慌忙缩回沟里,躲在了一处坍塌的土崖后面。马蹄声越来越近,最终在沟边停下。他听见马彪粗嘎的声音:
“就是这儿?”
“回长官,就是这儿!”是冯禄的声音,带着谄媚和恐惧,“昨天那些溃兵,就是在这儿挖的。听说……挖出来不少能吃的。”
“能吃?”马彪冷笑,“坟里的东西,能吃?”
“这……小的也不知道。但陈三是这么说的……”
“陈三?”马彪的声音陡然拔高,“那个带路的老头?他在哪?”
“应……应该在沟里挖着呢。族长让他……继续挖。”
沉默了片刻。陈三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下去看看。”马彪下令。
接着是下马的声响,杂乱的脚步声。陈三从土崖的缝隙里,看见马彪带着几个兵,下到了沟底。他们四处查看,踢开散落的白骨,翻看破碎的陶罐。马彪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捻了捻,又闻了闻,眉头皱得死紧。
“他娘的,”他骂了一句,“还真是坟。”
“长官,咱们……咱们要这些玩意儿吗?”一个兵问。
马彪没立刻回答。他在沟底走了几步,忽然在一个较深的坑边停下——正是那个年轻溃兵尸体的位置。他盯着尸体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声阴冷:
“要,怎么不要?冯世襄那老东西,想用这些玩意儿糊弄老子?好啊,老子就陪他玩玩。”他转过身,对冯禄说,“回去告诉你家族长,后天,老子来取粮。十石,一斗不能少。至于这坟里的东西……”他顿了顿,“就当是利息,老子一并收了!”
冯禄吓得连连点头:“是,是,小的一定转达!”
马彪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带着人扬长而去。马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风声里。
陈三瘫坐在土崖后面,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他怀里那个装骨灰的罐子,此刻像一块冰,冻得他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
马彪要来了。
带着刀,带着枪,来收“利息”。
而这“利息”,是他亲手挖出来的,是无数亡魂最后的安宁。
他慢慢掏出那个骨灰罐,捧在手里。白色的粉末在罐子里轻轻晃动,像是里面沉睡的灵魂,正在不安地辗转。
“对不住了……”他再次重复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等这事过去了……我一定……一定给你找个好地方,重新下葬……”
他知道这承诺很苍白,很无力。可除了这样,他还能做什么?
他将罐子重新揣好,背起那袋“粮食”,佝偻着腰,一步一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身后,“鬼见愁”静静地横卧在大地上,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风吹过沟底,卷起尘土和白骨碎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那声音,像哭,又像笑。
像是这片土地,正在为它即将开始的、真正的《荒宴》,奏响悲怆的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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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本章字数:约118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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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利刃悬梁
【一】
第六日的黄昏,来得格外早。
不是天短,是乌云。铅灰色的云层从北边的毛乌素方向压过来,厚实、低垂,几乎要贴着塬上的枯树梢。风也变了方向,不再是干冷的西北风,而是带着潮湿土腥气的东南风,卷着细密的、冰凉的雨丝——不是雨,是那种介于雨和雾之间的水汽,黏糊糊地糊在人脸上、身上,很快就能浸透最厚的棉袄。
塬上的人都从窑洞里、土屋里钻出来,站在自家门口,仰头望天。脸上先是惊疑,然后是狂喜,最后又变成更深的恐惧。
“要下雨了?”有人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像……像是要下。”旁边的人回应,喉结滚动,“可这云……颜色不对啊。”
确实不对。正常的雨云是灰黑色的,可眼前这片云,是那种脏兮兮的、泛着黄褐的铅灰色,像是被地上的尘土染过。云层边缘,还隐约透出一种病态的、暗红色的光,像是夕阳的余晖被囚禁在了云里,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冯子安站在学堂门口,也望着天。雨丝打在脸上,冰凉,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像是铁锈般的腥味。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咸涩,还有点苦。这不是雨水该有的味道。
他想起《农政全书》里关于“黑雨”的记载:“天雨尘土,谓之‘霾’。雨黑水,谓之‘霪’。皆凶兆也。”
黑雨。
他打了个寒颤。
“子安哥!”
脆生生的呼唤从身后传来。冯子安回头,看见秀芸撑着把破油纸伞跑过来。少女的脸冻得通红,眼睛里却闪着兴奋的光:“要下雨了!真的要下雨了!我爹说,这是东南来的暖湿气,只要云层够厚,今晚准能下一场透雨!”
冯子安看着她的笑脸,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暂时被冲淡了些。是啊,也许是他多虑了。这云,这风,这潮湿的空气,怎么看都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只要下雨,哪怕只是小雨,塬上的旱情就能缓解,麦子就有救,百姓就有活路。
“嗯,要下雨了。”他接过秀芸手里的伞,将她往屋檐下带了带,“小心淋着。”
秀芸顺从地靠过来,仰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子安哥,等下雨了,咱们去塬上看看好不好?我想看看麦子是怎么喝水的。”
冯子安被她的天真逗笑了,点点头:“好。”
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两人循声望去,只见祠堂方向,一群人正簇拥着什么,往这边走来。走得近了,才看清被簇拥在中间的,是冯世襄。老人今天穿了身正式的玄色长袍,外面罩着深紫色马褂,手里捧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托盘,神色肃穆,步履沉稳。他身后,跟着冯家各房的当家,还有几个捧着香烛、纸马的老者。
“这是……要祈雨?”秀芸小声问。
冯子安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冯世襄走过学堂门口时,似乎瞥了他一眼,目光短暂交汇,又很快移开。老人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决绝,还有一丝冯子安读不懂的、近乎悲壮的沉重。
队伍径直往塬上最高的那片台地走去——那里有座小小的龙王庙,是道光年间塬上大旱时修的,这些年香火早就断了,庙也破败不堪。但此刻,庙前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是自发前来祈雨的百姓,黑压压一片,跪在湿漉漉的地上,头磕得“咚咚”响。
冯世襄走到庙前台阶上,转过身,面向众人。风很大,吹得他花白的胡须和长袍下摆猎猎作响。他举起手中的托盘,掀开红布——里面不是金银,不是牲礼,是一把干枯的、焦黄的麦穗,还有一捧龟裂的、板结的泥土。
“乡亲们——”老人的声音在风里传出去很远,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今日惊蛰已过,春分将至,然我董志塬上,滴雨未降,赤地千里。此非天灾,实乃人祸——是我等凡夫俗子,德行有亏,触怒上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每一张虔诚而惶恐的脸:“今冯某率冯氏全族,及塬上父老,于此祷告龙神:若降甘霖,救我生灵,冯某愿折寿十年,以谢天恩!若旱魃不退,冯某……愿以此身,献祭龙王!”
话音未落,他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不是装饰用的短刀,是一把真正的、寒光闪闪的匕首。刀刃在昏黄的天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族长!”
“不可啊!”
下面一片惊呼。几个冯家子弟想冲上去,被老人厉声喝止:“都退下!”
他举起匕首,刀尖对准自己的左手手掌。锋利的刃口抵在皮肤上,已经压出了一道白印。
“龙神在上——!”
他高喊一声,手腕就要用力。
“族长且慢!”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急促,清亮,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穿透力。所有人都回头看去——是冯子安。他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前面,此刻正分开人群,快步走上台阶。
冯世襄的手停在半空,皱眉看着他:“子安,退下。”
冯子安没有退。他走到老人面前,深深一揖:“族长,祈雨之事,贵在心诚,不在血祭。子安不才,愿代族长,向龙神陈情。”
不等冯世襄回应,他转身面向龙王庙破败的正殿。殿里那尊泥塑的龙王像,彩绘早已斑驳,龙睛处甚至缺了一块,露出底下黄褐色的泥胎,看起来不但没有神威,反而有几分滑稽的凄惨。
但冯子安的神色,却庄重得近乎神圣。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撩起下摆,双膝跪倒在湿冷的地面上。雨水——或者说那奇怪的、带着铁锈味的“雨丝”——很快浸透了他的膝盖,寒意顺着骨头缝往里钻。他浑然不觉,只是抬起头,朗声开口:
“龙神容禀——!”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呼啸的风声和人群压抑的呼吸声中,稳稳地传开:
“吾等生民,栖此陇塬,世代耕读,未尝敢忘天地之恩,祖宗之德。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所盼者,不过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老有所养,幼有所依。”
“然自去岁至今,天不降雨,地不生禾。赤日炎炎,烤焦千里青苗;旱风烈烈,吹散万家炊烟。今塬上百姓,或食草根,或啖树皮,或鬻儿卖女,或易子而食。饿殍塞道,白骨曝野,啼饥号寒之声,日夜不绝。”
“此非生民之过也!乃吏治不修,兵祸连绵,贪官污吏,横征暴敛;军阀混战,劫掠无度!致使仓廪空乏,民不聊生!”
他越说越快,声音越来越高,像是要把胸膛里积压的所有愤懑、所有不平,都借着这祈雨的机会,一股脑倾泻出来:
“今吾等穷途末路,唯有匍匐于此,叩请龙神:念苍生之苦,悯黎民之艰,速降甘霖,以解倒悬!若天意不允,必欲绝我生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则请龙神,先收吾命!吾冯子安,愿以此身,代塬上数千生灵,受天罚之刑!”
说完,他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湿滑的青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全场死寂。
只有风声,还有那越来越密的、带着铁锈味的雨丝,扑簌簌地打在人们的脸上、身上。
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甚至有些书呆子气的年轻先生,居然能在这种场合,说出这样一番话。那些话,句句都说到了他们心坎里——不是他们不敬天,不是他们不勤勉,是这世道,是那些当官的、当兵的,把他们逼到了绝路!
冯世襄也愣住了。他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伏在地上的冯子安,看着那单薄的、被雨水浸透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孩子……比他这个族长,更有血性,更有担当。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人群中,有人跟着跪下了。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很快,庙前黑压压跪倒一片。他们没有冯子安那样的口才,只会一遍遍磕头,一遍遍念叨:
“龙神开眼啊——”
“下雨吧——”
“救救孩子吧——”
哭声,祈求声,风声,雨声,混成一片悲怆的合奏。
冯子安依然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他能感觉到雨丝越来越密,打在后颈上,冰凉刺骨。但他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刚才那番话,是他憋了很久的话。从看到李家婶子跪地哀求开始,从看到冯锦程惨死开始,从看到陈三不得不去挖坟开始,这些话就在他心里翻涌,发酵,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知道这很危险。那些话里,有对官府的不满,对军阀的控诉,若是传到有心人耳朵里,足够他掉脑袋。
可他不在乎了。
如果连真话都不敢说,如果连最起码的悲悯和愤怒都要压抑,那人活着,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雨,忽然大了。
不是渐渐变大,是毫无预兆的,瓢泼一般倾泻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屋顶上、人身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雨滴不是透明的,是浑浊的,带着土黄色,砸在青石板上,立刻洇开一朵朵肮脏的水花。
“下雨了!真的下雨了!”人群爆发出狂喜的呼喊。
有人仰起脸,张开嘴,贪婪地吞咽着雨水。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捧起浑浊的泥水,又哭又笑。孩子们在雨里奔跑,尖叫,仿佛这不是一场普通的雨,而是上天赐予的、救命的甘霖。
冯子安也直起身,仰头望天。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流进眼睛里,又涩又疼。他眯起眼,透过迷蒙的雨幕,看向那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
雨是下了。
可这雨的颜色……不对劲。
他伸手接了一捧雨水,凑到眼前。水是浑浊的土黄色,沉淀片刻后,底下有一层细细的、暗红色的沙粒。他捻起几粒,在指尖搓了搓,沙粒很细,很硬,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不是沙。
是……铁锈?
他猛地想起《农政全书》里关于“黑雨”的后半段记载:“雨黑水,主兵燹。雨赤水,主大疫。”
赤水。
红色的雨。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抬起头,看向狂欢的人群,看向那些张开嘴接雨水喝的人,看向在雨里奔跑嬉戏的孩子。
“别喝——!”他嘶声大喊。
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雨声和人们的欢呼声中。
没有人听见。
或者说,听见了,也没人在意。
渴了太久的人,看见水,就像看见了命。哪还管它是什么颜色,什么味道?
冯子安看着一个老汉跪在地上,捧着浑浊的雨水,“咕咚咕咚”往下灌,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吞咽声。雨水顺着他花白的胡须往下淌,在胸前洇开一大片暗黄色的水渍。
他想起《圣经》里,好像也有关于“血雨”的记载。那是末日降临的征兆。
难道……末日真的要来了?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人们开始陆续散去,带着满脸的喜悦和希望,回家去接水,去准备播种——既然下雨了,春天就真的来了,日子就有盼头了。
只有冯子安还站在原地,仰着头,任由雨水冲刷着脸庞。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流进衣领,冰凉刺骨。
秀芸撑着伞跑过来,将伞举到他头顶:“子安哥,雨大了,快回去吧!你看你,浑身都湿透了!”
冯子安低头看她。少女的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快乐,眼睛弯成了月牙。她显然没有注意到雨水的异常,或者注意到了,但觉得无所谓——只要能下雨,就是好事。
“嗯,回去。”他勉强笑了笑,接过伞,将秀芸往身边带了带。
两人并肩往家走。雨伞很小,勉强遮住两个人。秀芸靠得很近,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的清香,和雨水浑浊的土腥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让人心慌的气息。
“子安哥,你刚才……真勇敢。”秀芸小声说,语气里带着崇拜,“那些话,我爹他们都不敢说。”
冯子安摇摇头:“说了也没用。老天爷……听不见。”
“谁说的?这不是下雨了吗?”秀芸指着漫天雨幕,“龙神听见了!他听见你的话了!”
冯子安看着少女天真而笃定的脸,忽然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该告诉她,这雨不对劲,这可能是灾祸的开始而不是结束吗?他该打破她刚刚燃起的希望吗?
他不忍心。
“也许吧。”他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将伞又往她那边偏了偏。
雨还在下。
红色的雨。
落在干渴的大地上,落在绝望的人群中,落在这片即将被血色浸透的陇塬之上。
而更深的黑暗,正在这雨幕之后,悄然汇聚。
【二】
冯家大院的正厅里,此刻的气氛,和外面狂欢的雨景截然相反。
冯世襄已经换下了湿透的礼服,穿着家常的深灰色棉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却半天没喝一口。他的目光落在厅中央地上那摊水渍上——是刚才进来时,从身上滴落的雨水。水渍不是无色的,是淡淡的、泛着黄褐的颜色,像稀释了的铁锈水。
冯禄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冯世襄没抬头。
“老爷,这雨……下是下了,可……”冯禄吞吞吐吐,“可这颜色……不对劲啊。刚才我接了一碗,放了一会儿,底下沉了一层红沙子。这……这能喝吗?浇地……能行吗?”
冯世襄没回答。他放下茶盏,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一道缝。雨声立刻涌进来,哗啦啦的,震耳欲聋。他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凑到眼前细看。
浑浊,土黄,在掌心微微晃动时,能看见里面悬浮的、细密的暗红色颗粒。不是沙,比沙更细,更重。他用手指捻了捻,颗粒很硬,搓不碎,在指尖留下淡淡的红色痕迹。
“是矿砂。”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北山那边,有座废铁矿,光绪年间就停了。这雨……是把矿上的废渣卷下来了。”
冯禄脸色一白:“那……那这水……”
“不能喝。浇地……也够呛。”冯世襄收回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矿砂里有毒,浇到地里,庄稼不死,也得病。”
冯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老天爷啊……这是……这是不给活路了啊!”
冯世襄没理会他的绝望,只是缓缓关上门,将雨声隔在外面。厅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曳不定。
“马彪那边,有消息吗?”他走回座位,问。
冯禄强打起精神:“刚才有眼线从三十里铺回来,说马彪的人今晚在那落脚,明天一早……就能到塬上。”
明天一早。
还有不到十二个时辰。
“粮食呢?凑齐了多少?”
“陈三今天又挖回来一些,加上之前存的,勉强……勉强能凑够八石。可这里面,有一半是……是从‘鬼见愁’弄来的。”冯禄的声音越来越低,“马彪要是验出来……”
“他不会验的。”冯世襄打断他。
冯禄一愣:“老爷?”
“马彪这种人,要的是粮,至于粮是怎么来的,干不干净,他根本不在乎。”冯世襄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在乎的,是咱们有没有乖乖听话,有没有挑战他的权威。所以,明天他来,咱们不仅要给粮,还要给得痛快,给得恭敬。让他觉得,咱们怕他,咱们服他。这样,他或许……还能留咱们一条生路。”
冯禄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还有,”冯世襄放下茶盏,目光变得锐利,“你去准备一下。明天,把各房的年轻子弟,还有塬上手脚利索的壮劳力,都集中起来。就说……要修渠引水,迎接春雨。”
“修渠?”冯禄更糊涂了,“这雨虽然下了,可地里全是矿砂水,修渠有什么用?”
“不是真修渠。”冯世襄压低声音,“是做给马彪看的。让他知道,咱们塬上还有人,还有力气干活。他要是逼得太狠,这些人……未必不会拼命。”
冯禄明白了,后背渗出冷汗:“老爷,您这是……要跟马彪硬碰硬?”
“硬碰硬?”冯世襄笑了,笑容苍凉,“咱们拿什么硬碰硬?几把锄头,几根扁担,能挡得住子弹?”他摇摇头,“不是硬碰硬,是亮一亮肌肉,让他知道,兔子急了也咬人。这样,他下刀的时候,或许会轻一点。”
这话说得冯禄心里更凉了。原来族长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争取一个“死得好看点”的机会。
“去准备吧。”冯世襄挥挥手,疲惫地闭上眼睛。
冯禄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厅里只剩下冯世襄一个人。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爆开一朵灯花,“噼啪”一声轻响。老人睁开眼,看着那跳跃的火光,眼神涣散,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情。
他想起了光绪三年。那时候他还年轻,刚接任族长不久,就遇上了那场百年不遇的大旱。他也是这样,坐在祠堂里,看着族人们一个个饿死,却束手无策。最后,是他父亲——上一任族长,做出了一个决定:开宗祠义仓,放粮赈灾。
那是冯家最后一点存粮。放出去,冯家上下百口人,可能都要饿死。不放,眼睁睁看着族人和乡邻成片死去,冯家以后也别想在塬上立足。
父亲把选择权交给了他。
他记得自己当时跪在父亲面前,哭了。他说他选不出来,选哪条路都是死。
父亲摸着他的头,说了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世襄啊,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选对选错的问题。是选哪条路,能让咱们冯家,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死得……稍微有点尊严。”
后来,他选择了放粮。
冯家确实饿死了不少人,包括他两个年幼的弟弟。
但塬上,活下来的人更多。
冯家的名声,也在那场灾难后,达到了顶峰。
人们都说,冯家仁义,冯家有担当。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决定,让他多少个夜晚从噩梦中惊醒,梦见弟弟们瘦骨嶙峋的脸,梦见他们伸着手,喊饿。
现在,历史又重演了。
同样的干旱,同样的饥饿,同样的生死抉择。
只是这一次,对手不是天灾,是人祸。
是马彪,是马家军,是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
他该怎么做?
像光绪三年那样,把最后一点粮食都散出去,换一个“仁义”的名声,然后眼睁睁看着冯家灭族?
还是死死捂住那点粮食,先保住自家人,哪怕被千夫所指?
他不知道。
油灯的火苗,又暗下去一截。灯油快烧干了。
他忽然想起冯子安今天在龙王庙前说的那些话:“此非生民之过也!乃吏治不修,兵祸连绵,贪官污吏,横征暴敛;军阀混战,劫掠无度!”
是啊,这世道。
这该死的世道。
如果……如果他年轻二十岁,或许也会像冯子安那样,站出来,指着天,指着地,痛骂这不公的一切。
可他老了。
七十岁了,背驼了,眼花了,心……也硬了。
他只想让冯家,让这片他守护了一辈子的土地,能多活几天,哪怕只是一天。
仅此而已。
窗外,雨声依旧。
红色的雨,下个不停。
像一场盛大的、血色的祭礼,正在为明天即将到来的、真正的《荒宴》,铺开最华丽的桌布。
【三】
陈三家的窑洞里,此刻弥漫着一股更奇怪的香气。
不是“鬼见愁”带回来的那种霉味,是一种混合了草药、血腥,还有某种肉类被炙烤后的焦香。窑洞中央,那口破铁锅又架起来了,底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煮着的,却不是黑褐色的糊糊,而是一锅浓稠的、泛着油光的肉汤。
肉是红色的,纹理粗糙,在翻滚的汤水里沉浮,散发出诱人的、勾魂摄魄的香气。
栓柱蹲在锅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喉结不停地滚动,吞咽着口水。他已经三天没吃过正经东西了,胃里早就饿得火烧火燎,此刻闻见肉香,全身的细胞都在尖叫,催促着他扑上去,把那锅肉连汤带水全吞下去。
可他不敢。
因为他知道,那肉……是什么肉。
陈三坐在炕沿,低着头,用一块破布,慢慢擦拭着一把剔骨尖刀。刀是他年轻时打猎用的,钢口极好,保养得也精心,刀身在油灯下泛着幽冷的青光。刀刃上,还沾着些暗红色的、已经凝固的血迹。
炕上,老伴儿睡得很沉。喝了那碗“鬼见愁”带回来的糊糊后,她居然安稳了许多,不再咳嗽,呼吸也变得平稳。只是脸色依然惨白,像是全身的血都被抽干了。
“爹……”栓柱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这……这真能吃吗?”
陈三没抬头,只是继续擦刀。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要把刀刃上的每一丝血迹、每一点污垢都擦干净。擦完了正面,翻过来擦背面。刀背很厚,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陈”字,是他爹传给他的。
“光绪三年,”他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你爷爷……也吃过。”
栓柱浑身一颤。
“那时候我跟你现在差不多大,饿得眼睛发绿。你爷爷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块肉,也是这么红,这么粗。”陈三抬起头,目光落在锅里翻滚的肉汤上,眼神空洞,“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肉洗了,剁了,扔进锅里煮。煮好了,盛了一大碗给我,说:‘吃吧,吃了就能活。’”
“那……那是什么肉?”栓柱的声音在抖。
陈三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说:“我吃了。很香,很顶饿。吃了那块肉,我又多活了半个月。后来……后来你爷爷死了,饿死的。临死前,他拉着我的手,说:‘三儿,爹对不住你。那块肉……是爹从乱葬岗捡的。是一个……一个刚死的孩子。’”
“哐当”一声,栓柱手里的木勺掉在地上。他脸色惨白如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弯腰干呕起来。
陈三看着儿子痛苦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放下刀,走到锅边,拿起木勺,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凑到嘴边,慢慢喝下去。
汤很烫,很鲜,带着浓重的肉味和油脂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路暖到胃里,瞬间压下了那折磨了他好几天的、火烧火燎的饥饿感。
很好喝。
比“鬼见愁”那些发霉的炒面,比掺了观音土的糊糊,好喝一千倍,一万倍。
他又舀了一勺,走到炕边,扶起老伴儿,一点点喂她喝。老妇人昏迷中下意识地吞咽,喉头滚动,嘴角甚至溢出一丝满足的叹息。
“娘……娘觉得好喝……”栓柱停止了干呕,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嗯,好喝。”陈三点头,声音平静得可怕,“能活命的东西,都好喝。”
喂完了老伴儿,他回到锅边,盛了满满一大碗肉和汤,递给栓柱:“吃。”
栓柱看着那碗肉汤,看着碗里沉浮的、红色的肉块,胃里又是一阵抽搐。他想吐,可那香气,那热气,又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抓住了他的理智。
“爹……我……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陈三忽然低吼,眼睛充血,“你想饿死吗?想像你爷爷那样,活活饿死,然后被人拖到乱葬岗,肉被别人捡去吃吗?!”
栓柱被他吼得浑身一抖,眼泪“唰”地流下来。他颤抖着手,接过碗,闭上眼睛,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肉很韧,很柴,咀嚼起来需要很大的力气。味道……很奇怪,不是猪肉,不是羊肉,也不是他知道的任何一种家畜的肉。有一种淡淡的腥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金属的味道。
但他强迫自己嚼碎,咽下去。
一块,两块,三块。
胃里渐渐有了充实感,那种折磨人的饥饿感,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饱足的、甚至有些昏昏欲睡的舒适感。
他睁开眼,看着碗里剩下的肉汤,忽然不再觉得恶心了。
能吃。
能活命。
这就够了。
陈三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那笑容扭曲而诡异,像是哭。
他也盛了一碗,蹲在锅边,默默地吃。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尝某种绝世美味。
窑洞里很安静,只有咀嚼声,吞咽声,还有柴火燃烧时“噼啪”的轻响。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父子俩的影子投在窑壁上。那两个影子,被拉得很长,扭曲着,晃动着,像是两个正在举行某种黑暗仪式的魔鬼。
吃完肉,喝完汤,陈三将锅碗收拾干净,又仔细擦洗了那把剔骨刀,收进一个皮套里,揣进怀里。做完这一切,他走到窑洞口,掀开草帘,往外看。
雨还在下,红色的雨,在黑暗里看不出颜色,只能听见“哗啦啦”的声音,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他站了很久,直到浑身都被雨汽浸透,才回到窑洞里。
“栓柱。”
“哎。”
“明天……马彪要来。”
栓柱手里的碗差点又掉地上:“什……什么?”
“冯老爷让我传话,明天一早,塬上所有壮劳力,都要去祠堂集合,说是……修渠。”陈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你也去。”
“我去干什么?我又不会修渠……”
“不是真修渠。”陈三打断他,“是去……充数。让马彪看看,塬上还有人,还有力气。让他……下手的时候,掂量掂量。”
栓柱听懂了,脸色更白:“爹,咱们……咱们真要跟当兵的对着干?”
“不是对着干,是……自保。”陈三走到炕边,看着沉睡的老伴儿,声音低下去,“你娘……今天吃了肉,喝了汤,脸色好多了。也许……也许能熬过去。只要咱们能过了明天这一关,只要马彪拿走了粮,不再来找麻烦,咱们……咱们就还能活。”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冯子安给他的那十块大洋,还有今天从“鬼见愁”挖出来的那串铜钱,那把铜锁。
“这些钱,你收好。明天……明天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带着你娘,往北山跑。北山沟里,有个废窑洞,我早年挖药时发现的,没人知道。里面我藏了点干粮,还有一罐水。够你们娘俩……撑几天。”
“爹!”栓柱“扑通”跪下,抱住父亲的腿,“您别说了!咱们一起跑!现在就跑!”
“跑不了。”陈三摸摸儿子的头,动作罕见地温柔,“马彪的人肯定把塬上的路都看住了。现在跑,就是找死。”他顿了顿,“再说了,冯老爷对咱们……有恩。那十块大洋,是买命的钱。咱们收了钱,就得办事。”
“可那是让咱们去挖坟!去干那种缺德事!”栓柱哭道。
“挖坟怎么了?”陈三的声音又冷下来,“挖坟能换钱,能换粮,能让你娘多活几天。这世道,不缺德,就活不下去。”他扶起儿子,盯着他的眼睛,“栓柱,你记着。明天去了祠堂,多看,少说。要是真打起来,别往前冲,找个机会……溜出来,回家带你娘走。”
“那您呢?”
“我?”陈三笑了笑,那笑容苍凉,“我活了五十多年,够本了。你娘……就交给你了。”
栓柱还要说什么,被陈三一把推开:“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栓柱哭着爬上炕,缩在母亲身边,却怎么也睡不着。他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听着父亲在窑洞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听着母亲平稳的呼吸声,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他知道,明天,要出大事了。
很大的事。
也许,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事。
陈三吹熄了油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躺到炕的另一头。他没有睡,只是睁着眼睛,盯着窑顶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怀里,那把剔骨刀的刀柄,硌着他的肋骨,冰凉,坚硬。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用这把刀,猎杀一头野猪。野猪很大,很凶,獠牙像两把弯刀。他埋伏在灌木丛里,等野猪走近,猛地扑出去,一刀捅进它的脖子。血喷出来,滚烫,腥甜,溅了他一脸。野猪挣扎着,嘶叫着,最终倒下去,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那时候他还年轻,杀了野猪,心里只有兴奋和骄傲——他能养活家人了。
可现在呢?
他杀的是什么?
他吃的又是什么?
他不敢想。
一想,就觉得那把刀,不是硌在肋骨上,是插在心上。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但天,依然黑得像泼墨。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深,最冷。
而利刃,已经悬在了梁上。
只等天亮,就要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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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