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在物质贫瘠、文化教育落后的岁月里,他是一盏不灭的灯。以简陋村学为天地,用严慈、智慧与陪伴,照亮了乡村娃娃前行的道路,更守护了童年最本真的欢乐与尊严。岁月流转,那份师恩,已成为我们生命中永恒的温暖。
——题 记

记忆如长河静淌,总有一些人、一些事,如星辰般恒久闪烁,照亮我们前行的路。魏熙禄老师和他那所特殊的“村学”,便是我心底永不褪色的温暖印记。
这里说的“村学”,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村办小学,而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为“减轻公办小学压力,缓解儿童入学难”的问题,由各生产小队创办的队办小学,堪称新中国教育体系的“末梢神经”。
1975年秋季,我们大队新增了二队村学和五队村学,加上大队原有的盐沟小学,盐沟大队共有三所学校。
名曰“学校”,校舍、师资都是问题。二队村学最初的校址设在埂子沟,教室是生产队晚上“扫盲”的教室,也是饲养场供饲养员休息的一间宿舍;老师是从生产队扫盲班上找的学员——麻瑞玉。麻瑞玉之前上过一年小学,虽然学习优秀,为了挣工分,不得不辍学参加生产队劳动,晚上在扫盲班里学习。在扫盲班里,她同样表现优秀,且聪明好学。那时生产队长刘万仁热心社员们的学习,晚上常在扫盲班里协助扫盲老师教学。麻瑞玉担心自己能力不及难当重任,刘万仁跑前忙后地招来十多个娃娃,把所教内容板书到黑板上,硬是把麻瑞玉“请进”了教室。据麻瑞玉老师的亲侄儿麻映宗回忆,那时不到六岁的他也被六姑姑带到班上。当时没有课本,六姑姑就看着刘万仁写在黑板上的内容教娃娃们认字、算算术。冬天还给孩子们烤洋芋吃。那情景,质朴中透着温暖,这就是二队村学的雏形。如今想来,这初建的村学,尽管招收的是适龄儿童,但教学模式类似于现在的学前班。
1976年春,麻瑞玉到定西一中红医班学习,二队村学也从埂子沟迁到寨柯川,就在我家对面,直线距离不到两千米。高中毕业的魏熙禄接替了麻瑞玉的工作。自此,魏老师开启了“一人一村学”的特殊教学模式。
我自1974年就读大队小学后,几度上学、辍学,两年在校时间加起来不足半年。我就整天赶着我家饲养的生产队的几头毛驴在野外放养,尽管给家里帮了不少的忙,但父母亲整天愁眉苦脸、唉声叹气。他们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二队村学就在咱家对面,听说魏老师教书可有一套呢,明年你到村学里去上学,咋样?”村学新校址的搬迁,宛如暗夜里的一束光,重新点燃了我几近熄灭的求学梦。
1977年早春(实行春季开学学制),哥哥为了鼓励我继续读书,特意步行几十里到公社所在地的商店,给我买来个漂亮的笔盒,还把他自己多年舍不得背的黄帆布书包给了我。我“整装待发”,走进了新学校。
01
一室三班,薪火相传

如今回想,即便是已经搬迁的新学校,其设施简陋得让人心酸。连在一起的土坯房和教师办公室各一间,总共面积40平米左右;教室前面的院子和操场总共有500平方米左右。办公室旁边有个果树园,园门常锁,墙下有一用来排水的小洞,学生们常爬出爬进。夏秋时节,我们在野花杂草间疯跑,那里成了我们课后的乐园。
魏老师一人教着三个年级二十多个学生。教室前有块空地供学生“画字”,南边是操场,立着两副生产队的篮球架,农闲时社员们也来打球。教室里,一块用墨汁涂黑的木黑板,几张土坯桌,板凳是木板搭在土块上,坐上去晃晃悠悠,稍不留神就人仰马翻。自习课上常有人恶作剧,身子一扭,旁边的孩子就摔个四脚朝天,惹得一群娃娃们哄堂大笑。
魏老师采用“复式教学”,给一个班讲课时,其他班就在外面排队“画字”,由班干部盯着。只有音乐课是三个年级一起上。魏老师教我们唱《东方红》《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北京的金山上》等红色歌曲。每周两节音乐课都在下午,窗外常有家长驻足聆听,孩子们也唱得格外起劲。
写字课叫“大楷”,魏老师为我们写影格描红,手把手教握毛笔姿势。可家里穷,买不起毛笔、墨汁,我和许多同学起初借别人的用,后来实在不好意思,只好作罢。记得杨金海的大楷写得漂亮,魏老师常在各个年级夸他,我们还编了顺口溜:“杨金海,大小楷”。
02
教鞭之下,严慈并济

魏老师教书极认真,对学生要求严格。他的办公室就在教室隔壁,每天到校比我们都早。土炉子没有烟筒,为了确保早读时教室既暖和又少烟,他冬天天不亮就帮值日生生火。我没见过他写教案,只见教本上密密麻麻的红笔批注,想来那就是他备课的全部。
学校没有铃,魏老师办公室有个马蹄表,上课吹哨,下课全凭他感觉。他上课时,课本里总夹着一根半米长、小指粗的榆木教鞭和两截粉笔。
刚入学时,听高年级学生说魏老师的教鞭会让人“饱受皮肉之苦”。半个学期过去,发现他讲课总是面带微笑,很有耐心,对于学习优秀的学生表扬激励,对于“学困生”千方百计鼓励引导,从不用带侮辱性的语言批评学生。只有学生不交作业或做题出错时,才会沉下脸,用教鞭在额头上轻轻一点。胆小的同学常被吓得掉泪。其实那教鞭更多是教具,很少真打学生,但打你一次,一定会让你长记性。
有一学期,快放暑假时,魏老师正给二年级讲课,其他年级在院里画字。突然,一个满脸鼻血的一年级学生哭着跑来告状,说是三年级的小强(化名)打了他。魏老师停下课,叫来小强问明情况后,脸色铁青,拿起教鞭在他屁股上抽打了数十下。我们全班吓得大气不敢出,第一次见识了教鞭的“威力”。挨打后的小强,第二天上学时走路姿势仍有点异常。
第一学期期末考试,我的成绩实现了颇为可观的进步。第二学期刚开学,魏老师便郑重地将班长一职委任于我。然而,一次户外画字活动中,意外状况打破了原本的和谐。小牛(化名)不仅拒不参与,还四处捣乱,干扰其他同学。我劝阻无效,反被他用难听的话辱骂。彼时,连日来因班长身份而悄然滋生的自傲情绪,在我心底有点膨胀。瞬间,我很尴尬,拿小牛也没办法,但一口气也咽不下。想着改日想办法收拾一下他。
一次课外活动,我“友好”地约小牛打篮球,趁他抢球时猛地把球扣到他脸上。他顿时鼻血如注。那一瞬间,我没有报复的快感,反而吓坏了。急忙跑回教室撕作业本给他擦血,他却哭着跑去告状。魏老师沉着脸问我原因,我推说不小心。他拿起教鞭在我屁股上使劲抽了几下,我疼得直掉眼泪,第二天坐板凳时屁股还很疼,这事我瞒着没敢告诉其他同学。
03
启蒙之师,桃李成蹊

那时村小条件简陋,师资贫乏,教学资源几乎只有一本教科书。魏老师手边连一本像样的参考书都没有,备课全凭自己一点一点地琢磨推敲。可他特别好学,一有空就埋头钻研教材,尤其在应用题教学上下足了功夫——列式计算怎么一步步拆解,行程问题怎样用线段图辅助理解,归一问题从哪里找“单一量”,平均问题又如何引导学生把握“总数÷份数”的核心思路……他总能用清晰易懂的讲法,把我们绕不过去的难题,讲得明明白白。
如今回想,正是魏老师在那段懵懂的岁月里,为我们悄悄点亮了数学思维的第一盏灯。他不只教会我们解题,更教会我们如何思考——一种清晰、有条理、面对复杂问题也能一步步拆解的逻辑思维。那种早年被启蒙的思维能力,让我们在往后漫长的求学路上,始终受益。
三年级第二学期末,我们参加大队组织的三所学校统考,我们班数学成绩荣获第一。我数学100分,语文92分,名列全大队第一。几天后,魏老师去大队部开会,带回一张盖有大队革委会公章的奖状和一本《毛泽东选集》(第五卷),当着全校学生的面表扬了我。那张奖状贴在老家堂屋正墙,《毛泽东选集》我珍藏至今,成为父母长久以来的骄傲。
一个生产队的村学能取得这样的成绩,魏老师和我们的村学一时在村里传为美谈。
04
童心飞扬,操场逐梦

村学时光,简直像藏在记忆罐子里的一把糖,甜得让人忍不住回味。那时候,我们最盼望的就是每周两节的体育课。别看学校穷得只有一颗篮球,什么像样的器材都没有,但我们的魏老师像个“魔术师”——他总有办法把体育课变得像过节一样热闹。
上体育课之前,魏老师就招呼大家带上自己的“宝贝”:铁环哗啦啦滚起来,毛猴(一种传统玩具)转得嗡嗡响,毽子翻飞,沙包来回丢……课堂一开始,总少不了走步、跑步、变队形这些“正规训练”,可我们心里早就痒痒的,等着后半场的“游戏大解放”。
哨声一响,大家就按手里的家伙什儿自动分组。有器材的玩器材,没器材的?一点也不慌!魏老师领着大家玩丢手绢、“老鹰叼小鸡”“跳房子”“斗小鸡”……操场瞬间变成欢乐场。
魏老师背着手在操场上来回“巡逻”,就像守着自家菜园的老农一样,生怕哪棵“嫩菜”磕着碰着。
要说体育课的“重头戏”,还得是篮球。魏老师一遍遍教我们投篮,大家排着队,眼巴巴等着他传过来那个珍贵的球,学着运球、瞄准、起跳——那颗篮球,不知道装了多少个童年的梦。
记得有一回,为了参加大队三个学校的广播体操比赛,我们可是下了血本。体育课练、放学也练,反反复复近一个月,胳膊腿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功夫不负有心人,我们村小代表队当仁不让,一举夺了冠!之后好长一段时间,魏老师总把这事儿挂在嘴边,夸我们有股子“小牛犊”的倔劲儿。
05
炉边洋芋,雨中背行

魏老师不仅教学严谨,在生活中对我们更是关怀备至。那些年,学生们普遍吃不饱,条件好的能带点馍馍,不少孩子整天饿着肚子。冬天,魏老师在办公室生起铁炉子,还从家里带来烤锅,动员每人带一两颗洋芋。到校后,我们把洋芋放在他办公室,他抽空把熟的烤热、生的烤熟。下课了,我们排队领取自己的洋芋。刚出炉的金黄色洋芋,捧在手里暖乎乎的,咬一口,满嘴香甜。
十岁前,我从不在别人家过夜,总觉得只有父母身边最安心。一天下午,暴雨如注,河水猛涨。魏老师安排回不了家的一队同学由二队同学带回家住一晚上。同学们互相邀请,我却一心要回家,背起书包就走。魏老师追上来,一边走一边开导。我回家心切,望着汹涌的河水大哭起来。他见状,挽起裤腿,蹲下身把我背起,蹚过一米多深、四五米宽的急流。等哥哥赶到时,我已过了河。平时我最敬重魏老师,这次却让他背我过河,羞愧难当。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看见他都不敢抬头,心里满是自责。
06
两盒香烟,一世师恩

一天晚饭时,母亲犹豫地说:“娃娃让魏老师教了两年,临走该送点东西表表心意。”“好是好,可家里穷,拿不出什么。”父亲叹气。周日清晨,母亲叫醒我,指着枕边的几颗鸡蛋:“去大队代销部卖了,给魏老师买两盒烟……”
我用卖鸡蛋的两毛八分钱买了两盒“黄金叶”,小心揣在兜里,一路欢喜。
周一早上,我早早到校,等魏老师开门后跟进办公室,把烟放在桌上转身就走。“哪来的烟?”他诧异地问。“我妈让给您的。”我红着脸跑出去。
放学后,魏老师把我留下,从抽屉里取出那两盒烟往我书包里塞。“家里这么困难,谁让你买烟?我又不抽烟,快拿去退了买几袋食盐。”我紧紧捂住书包,执意不肯。他看我难堪,没再坚持。
几天后放学,他又叫我,我心里七上八下。刚进办公室,他就把卷着的毛票塞进我兜里,轻声说:“你们的心意我领了。好好读书,等将来大学毕业挣了工资,再给我买条烟抽。”说完把我轻轻推出门。回家路上,我数了数那钱——三张一毛,他还多给了两分。
07
流光易逝,师魂永存

毕业多年,同住一村,我却从未登门看望恩师,愧疚难当。母亲看出我的窘迫,轻声说:“以后给魏老师烧纸时,去他坟上看看吧……”
魏熙禄老师离开我们已近三十载。多年来,我一直想写写他,可每次提笔,近半个世纪前的师生往事便如潮水涌来,却又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今年国庆,我有幸见到恩师的儿子魏俊强。得知魏老师生于1953年4月12日,1999年7月17日因病去世,年仅46岁。英年早逝,令人痛惜。如今,魏老师留下的唯一遗物,只有一张照片。
魏老师的一生,平凡而伟大。在那个艰苦的年代,他用坚守与付出,为乡村孩子点亮知识的灯火,播下希望的种子。他如一颗流星,在乡村教育的夜空中划过,短暂,却永恒。
在天堂的魏老师,请您安息。您的精神,将永远激励我们勇徃前行。
乙巳年冬月于定西
(部分图片来自网络,致谢作者!)
作者简介

苏延清 高级教师,甘肃省骨干教师,定西市作家协会会员,定西市政协文史资料研究员。多篇散文、报告文学、杂谈、小小说散见于省内外报刊。主编了多部地理教学参考资料,被多家报刊聘为特约撰稿人,著有文学作品集《走过大山的脚印》。2019年9月开始,主持公众号《西岩茶座》,目前运行近1000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