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六墩村的黄土是刻满记忆的稿纸,层叠的沟壑里,藏着陇原大地千年的风。上世纪四十年代,烽火从华北蔓延到西北,连村口老槐树上的乌鸦都敛了啼鸣,少年陈维盛却在农家小院的矮桌前,点亮了一盏煤油灯。灯芯跳动如星,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也把《论语》里的字句,一笔一划刻进滚烫的心里——那不是寻常的读书声,是黄土坡上一颗少年心,在黑暗里倔强生长的宣言。
1947年的夏天,陇原的麦子刚收完,田埂上还留着麦茬的清香与阳光的余温。一封国立皋兰中学的录取通知书,被乡邮员揣在贴胸的口袋里,翻过三道梁、绕过几处沟峁,鞋底沾着黄土,终于落在陈家小院的磨盘上。纸页泛着薄光,像一只白鸟,驮着少年的命运,飞出了六墩村的沟壑。谁也没料到,这个踩着黄土、裤脚还沾着泥点的读书人,日后会把“陈新”这个名字,一笔一画写进兰州的发展年轮里——“新”是新生的中国,是革新的理想,更是他此后一生,要以热血与坚守去践行的誓言。
1951年的甘肃,土改的春风吹遍沟壑梁峁。二十出头的陈新,胸前别着钢笔,口袋里揣着盖着红章的土改文件,脚步踏遍了兰州郊区的每一片土地。在铧尖乡,他借住在老乡家的土窑里,煤油灯的光从黄昏亮到深夜,田亩册上的每一个数字、每一块土地的边界,他都要反复核对,指尖磨出了薄茧;笔尖蘸着缸里的井水,在粗糙的纸上流淌出的不是冰冷的文字,是“耕者有其田”的滚烫希望。到了连褡乡,打谷场成了他的讲堂,麦垛堆得像小山,他站在中间,把生硬的土改政策编成乡亲们听得懂的顺口溜,风把他的声音吹向远处的山坳,也把“好日子要靠自己干”的信念,悄悄播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那时的他,还是个藏着文艺心的青年。公文包夹层里,总揣着肖洛霍夫的《静静的顿河》和孙犁的《白洋淀纪事》,忙完工作的深夜,就着煤油灯读几页,文字里的山河与人心,让他更懂脚下这片黄土的分量。后来,他走进《皋兰县报》的编辑部,打字机的“哒哒”声像欢快的鼓点,油墨香漫过县委大院的青砖地,沾在他的衬衫领口、指尖指缝。他以为,这就是理想的模样:用笔墨记录时代的变迁,用文字照亮普通人的生活。
可命运从不会顺着预设的轨迹前行。1957年的秋风,比往年更冷,裹着寒意扫过陇中平原。编辑部的打字声突然停了,就像一首歌没唱完就断了弦,猝不及防。陈新接到通知时,正在校对一篇关于秋收的通讯稿,油墨还没干,他的手却僵在了纸上,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凉下去。不久后,食品厂的算盘声,成了他生活里新的节奏。他默默收起那台珍藏的莱卡相机——那是他用第一个月工资咬牙买的,曾拍下过春耕时弯腰翻地的农人、秋收时堆满麦垛的田野,镜头里的每一张笑脸,都是他对这片土地最深的热爱。如今,相机被仔细包好,锁进木箱底层;他从零开始学打算盘,指尖在算珠上反复摩挲,从生涩的“一上一”到熟练的“三下五除二”,算珠碰撞的清脆声响里,藏着他没说出口的委屈,却也藏着一份不肯被生活浇灭的热。
1961年的冬至,雪下得很静,把白银城郊的路盖得严严实实,一片白茫茫。陈新牵着毛驴,要回到生他养他的六墩村务农,背影在雪地里拉得很长。驴背上的柳条箱里,妻儿的冬衣叠得整整齐齐,带着阳光的味道;最底层,他偷偷藏了一套泛黄的《史记》——那是他从老家带来的,书页边缘已经卷了边,重要的段落还画着浅浅的横线。官道旁的白杨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他驻足回望,县城的轮廓在雪雾里模糊不清,风里似乎还飘着编辑部熟悉的油墨香。他轻轻摸了摸柳条箱,心里默念:《史记》在,文脉就在;文脉在,希望就不会灭。
这一去,就是十七年。秦川的风,把他的头发吹白了,也把笔杆的锋芒,慢慢磨成了掌心的老茧。在景泰石膏场,他的日子被拉板车、背石膏填满,沉重却踏实。每天天不亮,他就拉着板车去沙地改良土壤,车轮碾过冻硬的土地,留下深深的辙印,像是在岁月里刻下的坚持;傍晚,他要背着百斤重的石膏,走过结着白霜的田埂,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裤钻进骨头缝,冻得生疼,可他从没想过放弃——家里有等着他吃饭的妻儿,心里有从未熄灭的理想。
工棚里的马灯,是深夜里唯一的光。他教儿子读《滕王阁序》,“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的字句,从他冻裂的唇间吐出,落在简陋的土墙上,带着力量。儿子还小,不懂句子里的深意,只看见父亲伸出满是裂口的手掌,在墙上一笔一划划出诗句的轮廓,指尖的血痕与泥土混在一起,却格外认真。那些深浅不一的刻痕,不是简单的字迹,是黑暗年代里,一个读书人对文脉的坚守,是一颗赤子心对理想的执着——哪怕身处泥泞,也要抬头仰望星空。
1978年的春天,风终于暖了,吹绿了田埂上的草芽。平反通知书送到田间时,陈新正弯腰给返青的麦苗追肥,指尖还沾着湿润的泥土,带着青草的气息。他接过通知书,手有些抖,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敢确信这不是梦,眼眶慢慢红了。回到家,他找出那件搁置多年的中山装,衣料已经有些陈旧,领口也磨出了毛边,可他还是打来热水,仔细熨烫平整,穿上身,依旧挺括如当年。这一年,他已过知天命之年,眼里却重新有了年轻时的光,亮得像深夜里的灯。
西槽公社的办公桌前,他又拿起了笔,不过这次,笔下不是通讯稿,是一张又一张水利图纸。东干渠的每一道闸门、每一段渠道,他都要亲自去勘察,踩着泥泞的田埂,拿着卷尺量了又量,像老农侍弄庄稼般细心。图纸上的每一条线,都连着农田的丰收,连着乡亲们期盼的眼神。后来,他又来到张苏滩,这里还是一片泥泞滩涂,下雨天满脚是泥;他蹲下身,用树枝在地上画出第一个市场规划图——线条歪歪扭扭,却藏着他对未来的美好构想。没人想到,这片不起眼的滩涂,日后会变成热闹的雁滩建材市场,钢架棚拔地而起,个体户们在这里吆喝叫卖,日子越过越红火,笑声传得很远。
那些攥着崭新营业执照的摊主,总看见一个清癯的老人,在市场里慢慢转悠,有时帮着整理歪斜的价签,有时和他们聊生意上的难处,说话温和又实在。他们都亲切地叫他“陈会长”,却不知道,这位看起来普通的老人,曾用背石膏的脊梁,硬生生撑起了三个孩子的大学学费——白天在石膏场苦干八个小时,晚上还要借着马灯的光帮人写材料补贴家用,那些咬牙坚持的辛苦,他从没对人说过一句。
时间转眼到了1999年末,千禧年的钟声即将敲响。兰州的年货市场早已热闹起来,红灯笼挂满了街头巷尾,叫卖声、孩子们的笑声此起彼伏,满是年味。陈新像往常一样,揣着笔记本,要去查看春节物资供应——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总怕老百姓过年买不到放心的肉、新鲜的菜。可这一次,他的脚步没能抵达喧闹的集市。在去市场的路上,突发意外,永远地停了下来,像一颗燃尽的灯芯,却留下了温暖的光。
灵堂里,悬挂着他年轻时的遗照:戴着八角帽,穿着挺括的中山装,眉眼间满是澄澈的光,一如当年改名“陈新”时的模样,没有被岁月的风霜磨去半分。来吊唁的人很多,有曾经的同事,有市场里的摊主,还有他当年教过读书的孩子。大家围着遗照,说着他的好,说着他为兰州做的事,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眼眶也红了。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兰州的东部市场依旧人流如织,热闹非凡。货架上的商品琳琅满目,折射出万花筒般的光——忽而照见景泰石膏场风雪中,那个拉着板车艰难前行的背影;忽而映出土改日记里,那些工整有力的钢笔字;忽而又亮了深夜窗前,那盏永不熄灭的煤油灯。有人说,偶尔会看见一个清癯的身影,蹲在菜摊前帮老农扶正歪斜的价签,或是从公文包里掏出剪报本,认真记录着蔬菜、肉类的价格波动,模样温和又熟悉。
那是陈新吗?或许是,或许不是。但人们愿意相信,那是他——那个以“新”为名、以心为炬的人,从未离开过他热爱的这片黄土。风雨如磐的岁月里,他把赤子之心铸进每一步坚实的足迹;时代的浪潮中,他的身影或许会被人流淹没,但那份历经沧桑仍不改的热忱,那份对土地、对人民的深情,却如皋兰山巅的星光,在岁月长河里熠熠生辉,永不褪色。
颂陈新
陇原风起卷征尘,六墩青年志自振。
夜读鲁论灯映壁,晨辞故壤纸为邻。
土田文籍凝丹血,报馆新痕纪仲春。
骤雨忽倾摧健翼,算盘声里守清真。
十霜寒色侵华发,百斤膏重体容伸。
马帐宵传滕阁赋,冻毫痕浅映冰轮。
春来昭雪还坚骨,渠浚宏图换碧濒。
市肆喧嚣凝夙愿,民生疾苦记心臻。
溘然长逝悲寒日,遗爱长存暖陇岷。
莫道人间英气歇,兰山星斗照来人。

作者

陈虹,毕业于北京化工大学(现名)前北京化工干部管理学院,文秘专业。从事工商管理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