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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凉山
文/韩朝春
秋日的凉山，是云朵跌落人间的秘境。我站在邛海之滨，看晨雾如薄纱轻覆湖面，秋分掠过时带起的水纹，将倒映的蓝天揉碎成粼粼银片。这里的秋天自带凉意，山风裹挟着松针与杜鹃的芬芳，穿过彝家新寨的彩漆木梁，在绣娘的银饰间叮咚作响。
沿着螺髻山的石阶向上，每一步都踩碎一片斑斓。索玛花在海拔三千米处开得放肆，粉白、绛紫、嫣红的花簇撞进眼帘，像是天女遗落的绣品。转过山坳，忽然现出一汪冰川湖，湖水蓝得让人心惊，仿佛把整片天空都熔进了水里。湖边放牧的彝族老人告诉我，这水是雪山的心跳，捧起一掬，指尖便沾上了三千年的寒凉。
普格的温泉藏在云雾深处，蒸汽升腾时恍若仙境。我泡在热汤里，看对岸山坡上羊群如珍珠滚动，牧人的皮袍被山风吹得鼓起，又瘪下去，像极了山间起伏的韵律。忽然听见银饰碰撞的脆响，几位裹着查尔瓦（羊毛披毡）的阿妈背着竹篓走来，她们笑着递来刚烤的荞麦饼，焦香里混着木姜子的辛香，烫得我直吹气，却舍不得放下。
当秋色染红毕摩山，彝家小院的火塘便亮了起来。坨坨肉在松枝上滋滋冒油，肥瘦相间的羊肉裹着金黄的焦壳，咬下去汁水在嘴里迸开。我学着主人的样子，用手撕着吃，就着酸菜汤大口吞咽。漆器酒坛上的日月纹在火光中流转，泡水酒清冽如山泉，三杯下肚，连月光都变得温软起来。
美姑县的集市是味觉的狂欢。苦荞粑粑摊前，老阿妈用裂满纹路的手将面饼按在鏊子上，随着“滋啦”一声，麦香混着青草香钻进鼻腔。转角处，烤乳猪的油滴在炭火上，腾起一缕青烟，孩子们举着油亮的猪蹄奔跑，笑声惊飞了屋檐下的燕子。最妙的是路边的连渣菜，青豆磨成的糊糊里藏着野菜碎，蘸着辣椒面吃，粗粝中带着山野的清新。
在秋色的映衬下，整个凉山都弥漫起来了。西昌城外的广场上，毕摩手持法器诵经祈福，松枝燃烧的噼啪声与口弦琴的颤音交织。当第一支火把被点燃，人群突然沸腾——成千上万的火把汇成流动的星河，从山脚蜿蜒至山顶，像一条沉睡千年的巨龙突然睁开了眼睛。
我举着火把走在队伍中，灼热的温度透过掌心，仿佛触摸到了三千年前彝人先祖点燃的第一簇火焰。青年们跳着达体舞，百褶裙旋成绽放的花朵，银饰碰撞声与笑声交织成歌。布拖县的斗牛场里，两头黑牯牛顶着弯月般的犄角对峙，尘土飞扬中爆发出野性的力量，看台上的观众齐声呐喊，银饰碰撞声震落了树梢的露珠。
深夜的篝火晚会上，月琴声如山泉流淌。我跟着人群跳起“都孜”，粗粝的掌心与陌生人相握，却传递着最温暖的心意。当《留客歌》的旋律响起，整个凉山的星空都成了闪烁的背景板。火光映在老人脸上的皱纹里，我看见岁月沉淀的智慧；映在孩子明亮的眼眸中，我读到未来绽放的希望。
在雷波县的彝绣工坊，63岁的取比阿妈正在穿针引线。她布满老茧的手指翻飞如蝶，将日月星辰绣在黑红相间的查尔瓦上。“这是我们彝人的密码，”她眯着眼睛说，“针脚里藏着祖先走过的路。”窗外的光影在她脸上游走，那些古老的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在布面上跳起永恒的舞蹈。
昭觉县的悬崖村，钢梯取代了藤梯，但孩子们背着书包攀爬的身影，依然像灵巧的山羊。学校里的电子屏播放着彝语动画，老毕摩却捧着平板电脑查阅经书——当传统遇见现代，火塘里的火苗反而烧得更旺了。我听见教室里传出童声合唱的《彝族月琴曲》，纯净的嗓音惊飞了窗外的麻雀，预示着秋收时节的来临。
离开大凉山，我在西昌高铁站广场看见一群少年。他们穿着改良的现代服饰，却把口弦吹得比任何时候都清亮。山风掠过广场，吹起少年们染着彩色的发梢，那抹鲜艳恰似火把节永不熄灭的火焰。当我上车回头，最后一片晚霞正染红群山，靛蓝的梯田、火红的索玛、洁白的云雾交织成画，仿佛大地打翻了调色盘。
开往成都的高铁缓缓离开，凉山的秋天却永远留在了记忆里。那是火把燃烧的盛地，是苦荞酒醇香的地方，是银饰碰撞的清响，更是古老文明在新时代里焕发的生机。当城市的高楼模糊了四季，这里的索玛花依然在每年九月准时绽放，用最绚烂的姿态告诉世界：有些传统，永远不会褪色；有些秋天，永远美丽如初。
作者简介：
韩朝春，笔名：春之韵，男，彝族，20世纪60年代生，中共党员，退休公务员。其创作涉猎广泛，深耕散文、诗歌、随笔及新闻写作领域，作品散见于各级报刊与网络平台，多篇文稿曾在各类评选中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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