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家河秋笺:一枚红叶的千年絮语
文/孙伟
去年深秋,当第一缕霜风吻过秦岭南麓,我循着地图上那条蜿蜒的碧色脉络,走进了唐家河。此行不为寻访金戈铁马的三国遗韵,不为偶遇竹影摇曳的熊猫踪迹,只为赴一场与红叶的沉默约会。
彩林如谒
溯着青竹江行走,仿佛闯入了一个被秋神精心调色的梦境。两岸层林尽染,不是单调的红,而是一幅漫卷天地的巨幅油画——鹅掌楸擎着明黄的金盏,五角枫燃着赤红的火焰,金钱松洒下碎金般的针叶,与常青的冷杉交织成斑斓的锦缎。阳光透过疏疏朗朗的枝桠,将光影碎成跳跃的金箔,洒在铺满落叶的松软小径上。
行至摩天岭下,我俯身拾起一枚槭树红叶。它并非标本式的完美,边缘微卷,带着风雨蚀刻的淡褐斑痕,叶脉却如鎏金的血管,在阳光下透出琥珀色的光泽。这枚红叶,是秋天写给大地的信笺,上面写着风霜的密语、时光的诗行。
古道禅音
在阴平古道的青石阶上,我听见了历史的回响。诸葛亮麾下的铁甲曾踏过这里,邓艾奇袭成都的军队曾穿过这片山林。千年过去,金戈铁马已化作松涛阵阵,唯有石缝间的苔藓与年复一年飘零的红叶,依旧见证着时光的轮回。
在一处转角,我遇见了此生难忘的画面:一棵千年银杏巍然屹立,满树金叶如古佛的袈裟,庄严华美。秋风过处,黄叶纷扬如雨,在树下铺就厚厚的金色蒲团。树旁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刻着“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残句。那一刻,王维的诗意穿越千年,与眼前的景致完美契合。我静立树下,任落叶拂过肩头,仿佛听见了盛唐的秋声与蜀汉的马蹄,在这方山水间达成和解。
生命相遇
唐家河的秋,不仅是视觉的盛宴,更是生命的课堂。在蔡家坝,我目睹了一场“丛林默剧”:一只毛冠鹿从彩林深处踱步而出,警觉地竖起耳朵,黑亮的眼眸倒映着漫山红霞。它低头啜饮溪水,水面漂浮的几片红叶随波轻旋,像为它的登场铺设的红毯。
更令人动容的,是那些悬崖峭壁上的生命奇迹。一株不知名的灌木从石缝中倔强伸出,枝头仅有的三五片叶子红得炽烈,如一团凝固的火焰。没有肥沃的土壤,没有充沛的雨露,它却将所有的生命力凝聚成这惊心动魄的红。这何尝不是一种启示——最美的色彩,往往诞生于最艰难的绽放。
归去来兮
临别时,我将那枚拾得的红叶夹进随身携带的《诗经》。如今,它已风干成薄薄的秋笺,静卧在“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页间。每当翻开,唐家河的秋气便扑面而来——那是霜叶与丹枫的香,是清泉与苔石的润,是时光沉淀后的沉静与丰盈。
唐家河的红叶,不似香山红叶的喧闹,不如京都枫叶的精致,它自有巴山蜀水滋养出的磅礴与灵秀。它红得从容,落得坦荡,在完成最绚烂的绽放后,安然归于泥土,等待下一个轮回。
今秋又至,摩天岭的云彩是否依旧驮着夕阳?青竹江的流水是否又载起新的红叶?那棵千年银杏,大概正为大地缝制金色的袈裟吧。而我书页间的这枚红叶,依然在无声地诉说:所有途经的秋天都是故人,所有认真的告别都会重逢。
作者简介:
孙伟,山东济南人,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文笔清丽典雅,尤擅以诗意的笔触描绘山川风物,在古典与现代、景物与哲思的交融中构建独特的文学意境。作品散见于《散文选刊》《山东文学》《明湖诗刊》等文学期刊。其文字既有古典文学的底蕴,又具现代散文的灵动,常能在山水游记中融入深沉的历史感悟与生命思考,形成婉约与豪放并济的独特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