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毕业于北京鲁迅文学院作家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通俗文学研究会艺术研究委员会艺术顾问、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新诗协会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江苏省海门市作家协会会员、《青年文学家》作家理事会理事、出版文集《繁花》、《静水深流》,长篇小说《繁花落尽》、《九龙坠·白夜行》,中篇小说《上海救赎·2123》、《一封未拆的情书》。在全国诸多省市级刊物发表多篇诗歌散文,在各类国家级的赛事中荣获过特等奖、一二三等奖等各项大奖。
天涯海角:石头与海的千古絮语
作者 / 俞志雄
直到冲锋舟的引擎“突突”地响起,咸腥的海风劈头盖脸地打来,我才从一种近乎朝圣的恍惚里惊醒。我们这一船来自天南地北的“文朋诗友”,此刻都成了蓝色的囚徒——被无边无际的、喧哗而又沉默的蓝包裹着。船身一起一伏,像一匹不驯的野马,每一次颠簸都将几滴冰凉的海水甩到我们脸上、臂膀上,引来一阵阵介于惊呼与欢笑之间的叫嚷。这就是南海了,是古人诗中“天涯尽处”的所在,是千百年来,多少宦游羁客、逐臣骚客望而兴叹的终极之地。
我们选择从海上去接近天涯海角,这本就是一种刻意的“离经叛道”。不去走那平坦的、被无数足迹磨得光滑的岸上石径,偏要乘这一叶扁舟,从它最古老、最本真的那一面去阅读它。岸上的喧嚣与彩旗,在此地已被海风吹散,只剩下纯粹的涛声与风声。船在碧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绕开几处黝黑的礁石。那些礁石常年被海浪啃噬,形态嶙峋,像一群沉默的、搁浅的海兽,背上覆着斑驳的白色苔衣,那是海盐与岁月共同书写的碑文。
也正是在这无遮无拦的海面上,那两块传说中的巨石,才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磅礴气势,撞入了我们的眼帘。
它们不是“出现”的,是“屹立”着的。仿佛自鸿蒙初开,它们便已在此,并且将永远在此。先看到的是“日石”,它更像一座从海底生长起来的小丘,圆融、雄浑,通体是一种被风雨淘洗了千万年的青灰色。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它宽阔的岩壁上,反射出一种沉郁的光泽,真如一轮沉落于此、凝固于此的太阳。离它不远,那“月石”则显得清瘦些,线条柔和,带着一丝婉约的弧度,静静地依傍在一旁。海水在它脚下被分成两股,又于其后汇合,激起一圈细碎而永恒的白色浪花。
一刚一柔,一阳一阴,一日一月。它们就这样对峙着,又依偎着,在这海天之间,构成了一幅最简单也最复杂的图景。船老大,一个皮肤黝黑如铁、皱纹里都嵌着海沙的本地汉子,适时地熄了引擎。巨大的轰鸣声戛然而止,世界瞬间被一种更庞大的声音充满——那是海浪周而复始、永不疲倦的拍打声,是风穿过石隙发出的、如同古老埙乐般的呜咽声。
我们这一船方才还嬉笑喧闹的人,此刻都静默了下来。没有人说话,似乎任何言语在这种亘古的对话面前,都是一种亵渎。一位平日里最爱高谈阔论、臧否人物的诗人朋友,此刻也只是扶了扶眼镜,深深地凝望着,仿佛要把这景象连同那涛声,一并吸入肺腑之中。我忽然想起清初那位落魄至此的崖州知州程哲,他在巨石上凿下“天涯”二字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是去国怀乡的悲怆,还是置身于天地尽头的孤绝?或许,他站在这里,面对这日月经天的巨石与无垠的大海,个人的那一点宦海浮沉、宠辱得失,便都显得渺小如沙砾了。
这石头与海的絮语,人类听了千百年,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永远也听不懂。
冲锋舟重新发动,我们绕着巨石缓缓而行,从不同的角度瞻仰它们的姿容。离得近了,更能看清岩石表面那无数深刻的裂纹与孔洞,那是时间用风、用水、用日日夜夜雕刻出的痕迹。同船一位研究民俗学的朋友轻声说,在当地黎族百姓的口耳相传里,这“日月石”又名“鸳鸯石”,是一对誓死不屈、殉情跳海的恋人化身。这朴素的、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解释,霎时间给这两块冷硬的巨石,注入了温热的血液与情感。
我忽然觉得,这官方与民间的两种解读,恰恰构成了天涯海角的一体两面。一面是士大夫的、历史的、带有哲学意味的苍茫叩问;另一面,则是黎民百姓的、爱情的、充满生命韧性的执着守望。前者是“天涯何处是神州”的宏大叙事,后者是“至死不分离”的微小坚贞。这两者,如同这日石与月石,共同支撑起了这片海湾的精神穹顶。
我们的船最终在景区的码头靠了岸。从动荡的海面回到坚实的土地,双脚竟有些虚浮,仿佛大地的沉稳反倒成了一种陌生的体验。我们混入岸上熙熙攘攘的人流,走向那片著名的摩崖石刻群。
这里的氛围与海上截然不同。海上是孤独的、自然的、神性的;而岸上则是热闹的、人文的、人性的。无数游客,穿着各色鲜艳的衣裳,在“天涯”、“海角”、“南天一柱”等巨石前摆出各种姿势,相机快门的声音“咔嚓”作响,与笑声、呼唤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生动活泼的现代游春图。那刻在巨石上的一个个名字,程哲、王毅……他们的忧患与孤独,早已被时光冲刷得模糊,成了后人镜头里一个具有历史厚度的背景。这并非不敬,反而是一种奇妙的传承。古代的贬谪之地,成了今日的幸福向往,这本身不就是历史开的一个最仁慈的玩笑么?
我与诗友们散坐在一株巨大的椰树下歇脚,看阳光透过羽状的叶片,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海风依旧,但已被林木滤去了几分蛮横,变得温柔了许多。我们喝着清甜的椰子水,话题便从这巨石、这海水,自然而然地蔓延开去。
那位诗人朋友率先感慨:“在海上看那日月石,只觉得胸中块垒,被那海天一洗而空。什么功名,什么得失,在那种永恒面前,都轻得像一粒尘埃。”
写小说的那位却摇摇头,她更着迷于那个“鸳鸯石”的传说。“我倒是觉得,那民间的故事更动人心魄。‘天涯海角’这个词,在情人嘴里,是誓言,是浪漫。它不应该总是苦大仇深的。你看岸上这些牵着手、笑着的男男女女,他们来到这里,不正是为了印证这份‘陪你到天涯海角’的承诺么?”
搞民俗研究的朋友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加入讨论:“此言有理。一个地方的文化意象,本就是多层累积的。官方的铭刻,赋予了它历史的庄重;民间的传说,则给予了它情感的体温。我们今日在此,既是历史的凭吊者,也是爱情的见证人,更是纯粹为美而来的游客。这几重身份,并不矛盾。”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大海,投向那在夕阳下渐渐变成剪影的“日月石”。他们的争论,让我想起了苏东坡。他一生屡遭贬谪,最远至海南儋州,处境比程哲等人更为恶劣。但他却能写下“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这样旷达的诗句。他看到了蛮荒之地的毒雾瘴气,也看到了荔枝的甘美、槟榔的奇崛。他将个人的悲剧命运,活成了一场与天地万物、与黎民百姓的深情对话。我想,真正的“天涯”之感,或许并非纯粹的地理距离,而在于心境。心若被困,身处繁华都市亦是牢笼;心若开阔,纵使海角天涯,亦能安享当下的清风明月与椰汁的清甜。
暮色降临,如一块巨大的、半透明的蓝灰色纱幔,轻轻覆盖在海面与沙滩上。游客渐渐稀疏,海潮声显得愈发清晰而恢弘。我们一行人决定在离去前,最后去触摸一下那“天涯”石。
手掌贴上那冰凉、粗糙且布满历史苔痕的岩壁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从指尖瞬间传遍了全身。这不再是书本上一个抽象的概念,也不是照片里一幅遥远的画面。这是一种真实的、冰冷的、坚硬的触感。在这一刻,千百年来的时光仿佛被压缩、被接通。我仿佛触到了程哲的孤愤,触到了无数天涯游子的乡愁,也触到了那对传说中恋人的炽热体温,更触到了这大海与岩石自身那沉默而伟大的生命。
也许,天涯再美,海角再壮,我们终将离去。当我们一行人转身走向景区大门时,我最后回望了一眼。那“日月石”已完全融入了苍茫的暮色与夜潮之中,只剩下两个更为深沉的影子,依旧执拗地屹立在世界的尽头。
回程的车上,无人说话。大家都累了,或许也都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我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三亚城璀璨的灯火,那片曾经象征着流放与终结的荒凉海域,已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抛不下的。那海涛的节奏,那石头的沉默,那关于历史、爱情与存在的千古絮语,已经像盐分渗入岩石一般,深深地刻进了我的记忆里。
天涯海角,它不是一个终点。它是一次洗礼,一场对话,一个让渺小的个体得以窥见永恒的巨大窗口。我来了,我看见了,我被彻底地征服,而后,又仿佛获得了一种奇异的解脱。这,或许就是旅行的最高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