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 眠
李千树
我们常言“春生、夏长、秋收、冬藏”,这本是宇宙间颠扑不破的韵律。当朔风卷地,彤云密布,自然便以它无可辩驳的沉默,下达了“藏”的敕令。于是草木摇落,虫豸蛰伏,熊罴入穴,万物在一种庄严的节制中,收敛锋芒,涵养精神,以待来春。这“冬藏”,并非怯懦的退却,而是一种深邃的智慧,是生命律动中不可或缺的休止符。然而,自诩文明的人类,却日益陷入一场狂妄的失眠,我们高擎着“进步”与“发展”的火把,试图将最后一个黑夜彻底点燃,殊不知,这逆天而行的狂欢,正将我们引向一片精神与自然的双重荒原。
自然的节律,其来有自,其去有方。春日之“兴”,是积攒已久后的薄发;夏日之“茂”,是生命力量的极致挥洒;及至秋日之“衰”,便是绚烂过后的从容谢幕。而“冬藏”,正是这循环的基石与序曲。《道德经》有言:“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这阴阳消长,寒暑更迭,本就是大道和谐的体现。动物冬眠,是将新陈代谢降至维持生命的底线,这是一种极致的节能主义;树木凋零,是将精华敛入根系,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生存策略。它们无言地践行着“无为”的奥义——非是束手不为,而是不妄为,不强为,是“动随天行,静合地德”的大顺应。
反观当下人类文明,却走上了一条截然相反的道路。我们不仅拒绝“冬藏”,更试图消灭四季。老子的警句犹在耳边:“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这“奉有余”的贪欲,驱动着一台永不满足的消费机器。我们用咖啡因绑架疲惫的神经,以酒精麻痹空虚的心灵,甚至用毒品制造虚幻的乐园;我们制造“购物节”,鼓吹“失眠力”,将夜晚变为白昼的赝品。这一切,都被包装成“活力”、“奋斗”与“享受”。我们像一群拒绝冬眠的松鼠,在深秋的寒风里,不是加固巢穴,储藏食物,而是疯狂地摇晃着所剩无几的松树,试图榨取最后一颗果实。这无止境的“刺激”,恰如《黄帝内经》所警示的“逆冬气则少阴不藏,肾气独沉”,我们是在透支生命的本源,让整个社会的机体都陷入一种虚火上炎的病态亢奋。
这种逆天之举的代价,早已初现端倪。自然方面,我们无休止的索取打乱了地球的代谢,温室效应使得凛冬渐暖,极地冰盖融化,这何尝不是地球“藏”的功能失序?那些本该在严寒中沉睡的病毒与虫害,因暖冬而活跃,便是自然规律被扰乱后反噬的明证。社会层面,精神的“冬眠期”——那份用于内省、沉淀与安宁的时光被剥夺殆尽。普遍的心理焦虑、心灵的空洞虚无,正是因为我们只有不间断的“输出”与“消耗”,却丧失了“输入”与“涵养”的根本。我们如同一片被过度垦殖的土地,肥力耗尽,只剩下贫瘠与板结。长此以往,老子所描绘的“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的境界已成绝响,等待我们的,只能是“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的骤然崩解。
因此,是时候重拾“冬藏”的智慧了。这并非号召人们退回洞穴,而是要在精神的图景里,为“冬季”留白。古人的“天人合一”思想,其精髓在于认识到人类是自然之子,而非主宰。我们的经济活动、社会节奏、生活起居,都应存一份对天地节律的敬畏与遵循。个人的“藏”,是懂得节制物欲,在信息爆炸中守护内心的宁静,于喧嚣扰攘里保持精神的独立,如同庄子所言“虚室生白,吉祥止止”。唯有清空内心的杂芜,祥瑞之光才能照进。社会的“藏”,则是从盲目追求增长的狂热中冷静下来,思考何为真正可持续的、有韧性的发展,建立一种张弛有度、允许多元生命形态共存的文化与制度。
“冬眠”,是自然赐予万物的古老救赎。当白雪覆盖大地,并非死寂,而是在寂静中酝酿着下一个轮回的磅礴。让我们这艘在欲望之海上高速航行的“文明”之船,暂且落帆,倾听那来自天地根底的律动。唯有学会在应有的季节里沉潜,如同大地在寒冬中积蓄生机,人类文明方能打破“盛极而衰”的古老咒语,在一片过度兴奋的废墟上,寻得那通向恒久与丰饶的、唯一的路径——那便是回归天道,在宇宙的呼吸中,找到我们自己应有的、谦卑而深长的吐纳。
2025年11月30日晨于济南小清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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