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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绝境
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泣血的伤口,悬挂在西方的泽面上,将涌来的波浪和那七八艘杀气腾腾的船只染成一片刺目的金红。船帆鼓荡,破开水面的声音如同催命的战鼓,越来越近,越来越响。船上的人影清晰可见,黑压压一片,恐怕不下四五十之众,远非之前那支小队可比。
绝望,如同冰冷的泽水,瞬间淹没了刚刚经历过一场血腥胜利的小村。村民们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孩童被母亲死死捂住嘴巴,压抑的哭泣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刚刚清理完战场的石头等人,握着缴获的兵刃,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濒临崩溃的恐惧。
来得太快了!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快得让他们连喘息和思考对策的时间都没有!
根叔佝偻的身躯在晚风中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那支船队,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绝望的神色:“是胡瘸子的主力……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快?!难道……难道赵坤那伙人身上有我们不知道的传讯手段?”
清澜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几乎要撞破肋骨。他看着那如同乌云压顶般的船队,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二三十人尚可凭借地利和突袭一搏,四五十名装备精良、含怒而来的排教精锐……这已经不是战斗,而是屠杀!
逃?来不及了!船只已经封堵了大部分水路,徒步进入危机四伏的芦苇荡,在夜色降临时无异于自寻死路,而且妇孺老弱根本不可能跟上。
守?拿什么守?简陋的窝棚,粗糙的木桩,十几名训练了没多久的村民,对抗数十名如狼似虎的江湖悍匪?结局可想而知。
“清澜……怎么办?”石头的声音带着颤抖,望向清澜的眼神里,是最后的依赖和一丝濒死的疯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清澜身上。这个少年,带领他们重建家园,带领他们赢得了第一场看似不可能的胜利。现在,他能再次带领他们创造奇迹吗?
清澜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惊恐、绝望、却又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的脸庞,扫过云岫那虽然苍白却异常平静的眸子,扫过这片他们亲手从泥泞中建立起来的、尚显稚嫩的家园。
一股混杂着不甘、愤怒、惨烈和某种奇异平静的情绪,在他胸中翻腾、凝聚。他想起了庄子面对死亡的超然,想起了玄鸦那冰冷的强大,想起了自己一路走来的挣扎与坚持。
放弃?不!他谢清澜可以死,但不能像丧家之犬一样,放弃他承诺要守护的人,放弃这片倾注了心血的土地!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所有的犹豫和恐惧在瞬间被剥离。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钢刀,刀锋在夕阳下反射出刺目的血光,嘶哑的声音如同裂帛,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斩钉截铁的决绝,响彻整个码头:
“乡亲们!排教不给我们活路!逃是死,跪也是死!”
他刀锋指向那越来越近的船队,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惨烈的战意:
“那就让他们看看!我们泽畔村的人,骨头有多硬!想踏平我们的家,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跨过去!”
“捡起你们的武器!木棍也好,鱼叉也罢!守住你们的家!为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战至最后一口气!”
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只有最赤裸、最直接的生死抉择。但这番话,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村民们心中的恐惧和迷茫!是啊,逃不了,求饶也没用,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战!战!战!”石头第一个红着眼睛嘶吼起来,挥舞着手中的柴刀。
“跟他们拼了!”
“守住村子!”
求生的本能和保卫家园的信念,在绝境中被彻底点燃,化作一股悲壮的、近乎疯狂的斗志!男人们纷纷抓起身边任何可以称之为武器的东西,妇孺们也拿起削尖的竹竿、石块,迅速依托简陋的窝棚和障碍物,组成了最后一道防线。尽管这防线看起来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清澜迅速下达指令:“石头,带五个人守住码头正面!水生,带人用弓箭封锁左侧水道!其他人,分散依托房屋,各自为战,拖延时间!”
他知道,硬拼只有死路一条,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利用村子的每一寸土地,进行最残酷的巷战,用生命和鲜血,尽可能多地消耗敌人,拖延时间,等待那渺茫的……奇迹,或者,只为死得更有尊严一些。
排教的船队已经逼近码头,甚至可以看清船上那些人脸上狰狞的杀意和戏谑的冷笑。为首的船上,一个身材矮壮、面色阴鸷、左腿微微有些跛的中年汉子(想必就是胡香主),正用看死人般的目光,扫视着岸上这群“负隅顽抗”的蝼蚁。
“放箭!给我射!”胡香主冷冷地下令。
顿时,船上的弓弩手张弓搭箭,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向着岸上倾泻而下!
“隐蔽!”清澜大吼。
村民们纷纷躲到屋后、柴垛后,但还是有动作稍慢的几人被箭矢射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箭雨过后,排教的船只已经靠岸,数十名手持钢刀利刃的帮众,如同下山的饿虎,嚎叫着冲上了码头,扑向村民们仓促组成的防线!
血腥的接舷战,瞬间爆发!
第四十六章 血岸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排教帮众如同潮水般涌上码头,他们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三人一组,如同锋利的楔子,狠狠凿向村民简陋的防线。钢刀挥舞,带起一道道血光;惨叫和兵刃碰撞的声音瞬间淹没了泽畔的风声。
石头带着五名最勇猛的村民,死死顶在码头最前沿。他们利用缴获的排教腰刀和自制的木盾,拼死抵抗。石头如同疯虎,一把柴刀舞得虎虎生风,竟然暂时挡住了两名排教帮众的进攻。但他身边的同伴却没有那么幸运,一个照面,就有一人被钢刀劈中肩膀,惨叫着倒地,另一人则被长矛捅穿了腹部,肠子都流了出来,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防线瞬间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更多的排教帮众从这个缺口涌入,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向村子内部!
“挡住他们!”清澜目眦欲裂,手持钢刀,如同旋风般冲入战团!他的刀法狠辣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一名排教帮众举刀格挡,却被清澜刀锋一绕,顺势削断了手腕,惨叫着倒下。另一人从侧面偷袭,清澜仿佛背后长眼,一个侧身避过,反手一刀,直接割开了对方的喉咙!
鲜血喷溅在他脸上、身上,温热而粘稠,但他已经感觉不到恐惧,也感觉不到恶心,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杀意和守护的执念。他像一颗投入沸水的冰块,所过之处,暂时遏制了排教帮众的攻势。
但个人的勇武,在集团冲锋面前,终究是有限的。更多的排教帮众绕过他,冲入了村子内部。
巷战开始了!
村民们依托着熟悉的房屋、拐角、柴堆,进行着绝望而顽强的抵抗。一个老渔民用鱼叉捅穿了一个敌人的大腿,随即被另一人砍倒在地;一个妇人用烧火棍砸中了一个帮众的头,却被其同伴一刀劈翻;甚至连半大的少年,也拿着削尖的竹竿,红着眼睛从门后冲出,狠狠刺向敌人,然后瞬间被乱刀分尸……
每一刻都有人倒下,鲜血染红了泥泞的土地,染红了简陋的墙壁。哭喊声、惨叫声、兵刃入肉声、房屋被点燃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挽歌。
云岫没有躲在安全的地方。她手持清澜给她的那把短匕,守在存放粮食和伤员的窝棚门口。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当一个排教帮众狞笑着冲向窝棚时,她猛地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混合了刺激性草药的石灰粉扬了出去!
“啊!我的眼睛!”那帮众猝不及防,捂着眼睛发出凄厉的惨叫。云岫趁机上前,用尽全身力气,将短匕刺入了他的胸口!温热的鲜血溅了她一脸,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拔出匕首,身体因为脱力和恐惧而摇摇欲坠。
清澜在人群中左冲右突,身上已经添了好几道伤口,鲜血浸透了衣衫。他看到石头被三名帮众围攻,险象环生,立刻奋不顾身地冲过去救援,一刀逼退一人,却将后背暴露给了另一个敌人!
“小心!”石头嘶声提醒。
清澜猛地回身,只见一道雪亮的刀光已经劈到了面前!他再想格挡已然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支羽箭如同天外流星,带着凄厉无比的破空声,从泽面方向电射而来!
“噗!”
箭矢精准无比地射穿了那名举刀欲劈的排教帮众的咽喉!那人动作瞬间僵住,钢刀“当啷”落地,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轰然倒地!
这突如其来的一箭,不仅救了清澜,也让混乱的战场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只见暮色沉沉的泽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三艘快艇!艇首站立之人,玄衣如墨,脸上覆盖着冰冷的金属面具,身姿挺拔如松,手中握着一张造型古朴的长弓,弓弦犹在微微颤动。
不是玄鸦,又是谁?!
在他身后,是十余名同样身着玄衣、神情冷峻、装备精良的骑士,他们如同暗夜中降临的杀神,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肃杀之气!
“是……是玄鸦大人!”根叔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老泪纵横。
绝境之中,奇迹,竟然真的降临了!
第四十七章 鸦临
玄鸦的出现,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投入了一块寒冰,瞬间改变了战场的气氛。
排教帮众的攻势为之一滞,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来自泽面上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和强大的压迫感。胡香主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认得那面具,认得那身影!“守陵人”玄鸦!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偏偏是在这个关键时刻!
清澜拄着刀,剧烈地喘息着,看着那艘快艇上如同标枪般挺立的身影,心中百感交集。是庆幸?是感激?还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最绝望的时刻,这个神秘的男人再次如同神兵天降。
玄鸦的目光透过冰冷的金属面具,淡漠地扫过一片狼藉、尸横遍地的码头,最后落在了浑身浴血、却依旧挺直脊梁的清澜身上。他的目光似乎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抬起手,轻轻一挥。
没有言语,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
他身后的十余名玄衣骑士,如同得到指令的猎鹰,瞬间从快艇上跃下,动作迅捷如电,悄无声息地踏上码头,如同一股黑色的死亡潮水,涌入了战团!
他们的战斗方式,与排教帮众的凶悍、村民们的悲壮截然不同。那是极致的冷静与高效。步伐灵动诡异,如同鬼魅,手中的兵刃(多是短戟、弯刀之类的奇门兵器)每一次挥出,都精准地找到对手的破绽,带走一条生命。没有呼喊,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兵刃割开皮肉的轻微嗤响和敌人倒地的闷哼。
他们三人一组,配合默契无间,如同三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入混乱的战局,所过之处,排教帮众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纷纷倒下!无论是单打独斗还是结阵对抗,在这些玄衣骑士面前,排教帮众都显得如此笨拙和不堪一击!
屠杀!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原本气势汹汹的排教帮众,在这股突如其来的、强悍到令人绝望的力量面前,瞬间崩溃了!有人试图反抗,却被轻易格杀;有人想要逃跑,却被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钉死在地上;更多的人则是在恐惧中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如同无头苍蝇般乱窜。
胡香主看得肝胆俱裂,他知道,大势已去!别说完成任务,今天能不能活着离开都是问题!他再也不敢停留,也顾不得手下,猛地转身,就想跳上最近的一艘船逃跑!
然而,他刚转过身,就感觉脖颈一凉。
一柄冰冷、闪烁着幽蓝寒光的短戟,已经悄无声息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持戟的,是一名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的玄衣骑士,眼神冷漠,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胡香主身体瞬间僵直,冷汗如同瀑布般涌出,一动也不敢动。
战斗,在玄衣骑士加入后,以惊人的速度接近尾声。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码头上还能站着的排教帮众,已经寥寥无几,除了被俘虏的胡香主,其余尽数伏诛。
泽畔村,保住了。
劫后余生的村民们,看着眼前这如同梦幻般的一幕,看着那些沉默收刀、如同完成任务般肃立的玄衣骑士,看着那个高踞艇首、仿佛掌控一切的玄衣面具人,一时间都呆立当场,忘记了欢呼,也忘记了伤痛,只有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恍惚感。
清澜推开想要搀扶他的石头,一步步走到水边,仰头望着艇上的玄鸦。
四目相对。
清澜的脸上、身上满是血污和泥泞,衣衫破烂,多处伤口还在渗血,模样狼狈不堪。但他的眼神,却如同被鲜血和战火淬炼过的星辰,明亮、坚定,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与玄鸦相似的冰冷。
玄鸦面具下的目光,静静地与他对视着,依旧看不出任何情绪。
良久,玄鸦才缓缓开口,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嗡鸣,依旧是那般听不出喜怒:
“看来,你活得还不错。”
第四十八章 代价
“看来,你活得还不错。”
玄鸦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嘲讽。但这句话落在清澜耳中,却让他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随即涌上的,是巨大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他拄着刀,勉强站稳,想要说些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玄鸦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被玄衣骑士押解过来的、面如死灰的胡香主。
“胡瘸子。”玄鸦的声音依旧冰冷,“排教的手,伸得太长了。”
胡香主浑身一颤,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玄……玄鸦大人……误会,这都是误会!是赵坤那混蛋擅自行动,我……我只是来带他回去管教……”
“管教?”玄鸦嗤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辩解,“带着四五十号人,刀弓齐备,来‘管教’一个刚刚遭了水灾的小村子?”
胡香主哑口无言,冷汗涔涔而下。
“看来,排教是忘了‘守陵人’定下的规矩了。”玄鸦的语气转冷,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还是觉得,我‘守陵人’已经提不动刀了?”
胡香主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不敢!小人不敢!玄鸦大人饶命!饶命啊!这都是……都是上面的意思,小人也是奉命行事……”
玄鸦不再理会他的求饶,对押解他的玄衣骑士挥了挥手:“带下去,按规矩处置。”
“是!”那名玄衣骑士应了一声,如同拖死狗般将瘫软的胡香主拖走了。所谓的“规矩处置”,下场可想而知。
处理完胡香主,玄鸦的目光才再次落回清澜身上,以及他身后那片狼藉的战场和惊魂未定的村民。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他淡淡地吩咐了一句。他带来的玄衣骑士中,立刻分出几人,开始熟练地协助村民处理尸体,包扎伤者。他们的动作专业而高效,显然经常处理此类事务。
清澜看着玄鸦指挥若定、掌控全局的样子,心中复杂难言。这就是力量吗?足以轻易决定他人生死,扭转战局的力量?他渴望这种力量,却又对它所代表的冰冷和杀戮感到一丝本能的抗拒。
“多谢……阁下再次救命之恩。”清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地说道。
玄鸦从快艇上轻盈地跃下,走到清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清澜虽然长高了些,但依旧比玄鸦矮上少许)。面具后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他表面的狼狈,看到他内心的挣扎与成长。
“不必谢我。”玄鸦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我并非为你而来。排教越界,自有其取死之道。”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这次……做得不算太差。至少,知道在绝境中亮出獠牙,而不是引颈就戮。”
这算是……认可?清澜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玄鸦对他的态度,似乎与初次见面时,有了一丝微妙的不同。
“活下去,变得足够强……”玄鸦重复了一遍他当初的话,目光扫过清澜身上的伤口和那些正在被抬走的村民尸体,“变强的路上,总会付出代价。这些,就是代价。”
他的话语冰冷而残酷,却道出了血淋淋的现实。清澜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变成冰冷的尸体,看着幸存者脸上悲痛欲绝的神情,看着云岫正跪在一个重伤的妇人身边,徒劳地试图止血,眼圈泛红却强忍着不落泪的样子……他的心如同被针扎一般刺痛。
是的,代价。他们赢了,守住了家园,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十几条鲜活的生命,永远留在了这个血色黄昏。
这就是通往“强大”之路吗?踏着同伴的尸骨,沐浴着敌人的鲜血?
清澜紧紧握住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这疼痛让他更加清醒。
他抬起头,迎向玄鸦的目光,眼神中的迷茫和刺痛渐渐被一种更加坚硬的决心所取代。
“我明白。”他沉声说道,声音虽然嘶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会记住这代价。也会……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守护我想守护的一切,让这代价,不再轻易付出。”
玄鸦静静地看着他,面具遮挡了他的表情,但清澜似乎能感觉到,那冰冷的目光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希望如此。”玄鸦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便转身走向他的快艇,“此地事了,好自为之。”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甚至没有询问清澜接下来的打算,仿佛他此次前来,真的只是为了处理排教越界之事,顺手解了村子的围困而已。
清澜看着玄鸦登上快艇,看着那三艘快艇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滑入暮色沉沉的泽面,很快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心中一片空茫,又仿佛被什么东西填满。
代价,他已经付出。前路,依旧漫长。
但这一次,他更加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转身,望向那片被鲜血浸透、却终于守住的土地,望向那些劫后余生、将希望目光投向他的村民。
他的“西岭”,他的道,就在脚下这片充满苦难与希望的土地上。
第四十九章 星火
玄鸦的离去,带走了那令人窒息的强大压迫感,也带走了村民们心中最后一丝不真实的恍惚。留下的,是满目疮痍的村落,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以及劫后余生那沉甸甸的、混杂着悲痛与庆幸的复杂情绪。
夜色彻底笼罩了泽畔。幸存下来的村民们点起了篝火,不是为了庆祝,而是为了驱散黑暗和寒冷,也为了照亮清理和救治的工作。
清澜拒绝了云岫让他先去处理伤口的建议,强撑着疲惫伤痛的身体,和根叔、石头一起,清点着损失。
死亡十一人,重伤八人,轻伤几乎人人都有。这对于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落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死者的家属围在亲人的尸体旁,发出压抑不住的悲泣,那哭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令人心碎。
缴获的排教兵器和那几艘小船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稍微弥补了一些损失。但再多的物资,也无法换回逝去的生命。
清澜看着那一张张悲痛欲绝的脸,看着火光下那些熟悉却再无声息的面孔,玄鸦那句“这就是代价”再次在他耳边响起,如同冰冷的烙印,深深烫在他的心上。
他走到一位失去儿子的老妇人面前,想要安慰,却发现自己喉咙哽咽,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深深鞠了一躬,低声道:“大娘,对不起……”
老妇人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清澜满身的血污和伤痕,看着他眼中深切的痛苦与愧疚,反而伸出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坚韧:“孩子……不怪你……是你带着大家……守住了……守住了咱们的根啊……”
她的话,像一道微光,穿透了清澜心中的阴霾。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其他正在默默清理战场、包扎伤口的村民。他们的脸上有悲伤,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经历了血与火洗礼后,未曾熄灭的、顽强的生命力。他们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只是在默默地承受,然后继续前行。
是啊,他们守住了!守住了这片土地,守住了活下去的希望!那些逝去的人,他们的牺牲,并非毫无意义。他们的血,浇灌了这片土地,也让活着的人,更加紧密地凝聚在一起。
清澜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和烟火气的夜晚空气,挺直了脊梁。他走到村子中央那堆最大的篝火旁,跳上一块半截埋入土中的石碾。
所有村民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乡亲们!”清澜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而坚定的力量,在夜空中传开,“今天,我们失去了很多亲人,很多伙伴……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他指向那片被清理出来的、埋葬着同伴的土地,声音陡然提高:“从今天起,他们看着我们!看着我们怎么把这片用血换来的土地,建设得更好!看着我们怎么活下去,怎么变得更强!”
“排教退了,但这片大泽里,还有无数个‘排教’!我们示弱,他们就会觉得我们好欺负!我们退缩,他们就会得寸进尺!”
“我们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变得更强!强到让任何人都不敢再来招惹我们!强到我们可以安心地在这里打渔、种地、生儿育女!”
他的目光如同燃烧的火焰,扫过每一张仰起的脸庞:“我知道,这很难,会很苦,甚至会流更多的血!但如果我们不想像今天这样,眼睁睁看着亲人倒在面前,我们就必须走下去!”
“愿意跟着我,把我们的村子建成这片大泽里谁也不敢小觑的家园的,留下!觉得太苦太危险,想另寻活路的,我谢清澜绝不阻拦,还会送上盘缠干粮!”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脸上挣扎、思考、最终化为决绝的神情。
石头第一个站出来,瓮声瓮气地吼道:“我留下!跟着清澜哥!”
“留下!”
“我们不走!”
“对!这里是我们的家!”
越来越多的声音汇聚起来,最终形成一股坚定的洪流。就连那些刚刚失去亲人的家属,也擦干眼泪,用力地点着头。家园虽破,希望犹在;前路虽险,人心未散。
清澜看着这一幕,胸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看到了悲伤,更看到了从悲伤中涅槃而出的力量。这力量,如同泽畔那看似柔弱却生生不息的芦苇,又如黑暗中点燃的星火,虽微弱,却足以燎原。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泽畔村不再仅仅是一个求生存的村落,它开始有了自己的魂,自己的骨血。
而他将带领着这些愿意信任他、追随他的人,在这片浩瀚而危险的大泽中,点燃属于他们的、永不熄灭的星火,直至……形成燎原之势。
星火已燃,前路可期。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