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城东的农机厂早已湮没在时代洪流中。原址上矗立着崭新的购物中心,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人流如织,喧嚣鼎沸。陆明深站在广场中央,感到一阵恍惚。吴建国这个名字,如同试图在撒哈拉沙漠寻找一粒特定的沙子。
他没有放弃。凭借研究者的韧性和一丝近乎偏执的信念,他走访了本地的退休职工管理站、老居民社区,甚至找到了农机厂改制前的几位老员工。线索支离破碎,几经周折,一位同样年迈的前工会干部提供了一条模糊的信息:吴建国?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他好像提前办了内退,搬走了……听说去了邻市?还是跟他儿子去了南边?记不清了。
南方。一个无比宽泛的方向。希望如同风中之烛,明灭不定。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涵虚阁,已是黄昏。夕阳将这座古老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痕。推开沉重的木门,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霉变与往昔的气息扑面而来,此刻竟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归属感。仿佛只有在这里,在沈清与陈知远的悲剧磁场中,他才能找到自己行动的坐标。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上阁楼,将自己沉入那张古老的花梨木椅中。暮色如墨,在室内缓缓晕染。桌上的文物箱沉默着,里面封存着一段血与泪的过往。失败感的阴影,如同窗外的夜色,渐渐将他笼罩。寻找一个半个多世纪前的看门人之子,这想法本身是否就过于天真?
就在他几乎被沮丧吞噬时,手机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突兀地闪烁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迟疑了一下,接通。
“是……陆明深,陆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声音,有些迟疑,有些紧张。
“我是。您是哪位?”
“我……我叫吴建军。是……吴建国的弟弟。”对方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人听见。
陆明深猛地坐直了身体,心脏骤然收紧。“吴建国?农机厂的吴建国?”
“是,是我大哥。”对方确认道,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我听说……听说你在打听他?还问了以前沈家老宅的事?”
“是的!您知道您哥哥现在在哪里吗?我有些很重要的事情想请教他,关于沈家过去的一些情况。”陆明深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内心的激动几乎难以抑制。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良久,吴建军才再次开口,声音更加低沉,甚至带着一丝恐惧:“陆先生,我大哥……他三年前就走了。”
走了?去世了?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灭。陆明深感到一阵强烈的失望。
但吴建军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我大哥走之前……神志已经不太清楚了,时常说胡话。但他反复念叨着一件事……关于沈家老宅,关于……关于涵虚阁地底下的事。”吴建军的声音颤抖起来,“他说……他看见了的……那个晚上……那个小姐……还有血……很多血……”
陆明深屏住呼吸,手指紧紧攥住手机,指节发白。“哪个晚上?他看见了什么?吴先生,请您务必告诉我!这非常重要!”
“他……他说他爹,就是我爹,老吴头,那天晚上被吵醒,偷偷看到了一些……我爹后来一直害怕,把这事烂在了肚子里,临死前才告诉了我大哥。我大哥也怕了一辈子……”吴建军的声音带着哭腔,“陆先生,这都是老一辈的恩怨了,都过去那么久了,何必再挖出来呢?不吉利啊!”
“吴先生,这不是挖坟,这是为了还原历史,为了给那些含冤的人一个交代!”陆明深语气恳切而坚定,“您哥哥还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一个叫沈清的小姐?或者一个叫陈知远的年轻人?”
“沈清……陈知远……”吴建军在电话那头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名字,似乎在努力回忆,“名字……我大哥没提过。但他一直念叨着……‘鹧鸪叫了,是信号……但去的是阎王……不是情郎……’还有……‘老爷和三爷……心太狠……连自己骨肉都……’”
鹧鸪叫了!是信号!老爷和三爷!心太狠!连自己骨肉都……!
这几个破碎的短语,像一道道闪电,劈开了陆明深脑海中的迷雾!
初七之夜,鹧鸪啼声确实是信号,但迎接沈清的不是陈知远,而是死亡陷阱!布置陷阱的“他们”,主导者竟然是沈家的“老爷”和“三爷”!沈清的父亲和……三叔?他们竟然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侄女,下了如此毒手?!是因为她与“乱党”陈知远的恋情玷污了门风?还是涉及更复杂的家族内斗或政治立场?
“吴先生!您在哪里?我们能不能见面详细谈?您哥哥还有没有留下什么笔记、遗物之类的东西?”陆明深急切地追问。
“没……没有了。我大哥走得不安生,那些话……我们听了都害怕,谁还敢留东西?”吴建军的声音充满抗拒,“陆先生,我知道的就这些了,都是我大哥的胡话,当不得真!你……你别再找我了!也别再查了!有些事,烂在土里比挖出来好!”
说完,不等陆明深回应,电话便被猛地挂断,只剩下一串忙音。
陆明深握着手机,僵立在暮色深沉的阁楼中。耳边回荡着吴建军那充满恐惧的话语,以及他转述的、吴建国临死前的呓语。
“鹧鸪叫了,是信号……但去的是阎王……不是情郎……”
“老爷和三爷……心太狠……连自己骨肉都……”
真相的冰山,终于露出了狰狞的一角。这不再是模糊的猜测,而是来自当年看门人后代的、近乎口述史的证言!虽然间接,虽然破碎,却指向了最残酷、最令人心寒的可能性——沈清的死,是一场由至亲之人策划的、冷酷的谋杀。
他缓缓走到窗边,望向窗外。城市华灯初上,霓虹闪烁,勾勒出现代文明的轮廓。而在这一片光明之下,涵虚阁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墓碑,埋葬着近百年前的弑亲惨剧。
风从窗户的缝隙吹入,拂动他额前的发丝,也拂动了书桌上那沉积了近一个世纪的尘埃。
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尘埃中,带着血腥味,带着沈清无声的控诉,带着陈知远未能履诺的悔恨,也带着命运弄人的、刺骨的冰凉。
拂不去的,何止是烟尘。
第十四章
吴建军挂断电话前的恐惧,像一层冰冷的油脂,包裹着陆明深的思绪。“别查了!”“烂在土里比挖出来好!”这些警告并非空穴来风,它们源于一种根植于记忆深处的、对某种庞大而黑暗力量的畏惧。这力量,可能来自沈家残留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也可能来自那段历史本身所携带的、不祥的诅咒。
然而,退缩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更强大的推力取代——沈清绝笔信上那片褐色的血渍,地下囚室里那枚氧化发黑的蝴蝶胸针,以及吴建国临死前那句“连自己骨肉都……”的未尽之言。这些无声的证据和破碎的证词,共同构成了一种道德上的 imperative(律令),让他无法转身离开。
他必须查下去。但策略需要改变。直接寻找吴建国这条线已经中断,且充满了不可预知的风险。他需要更坚实的、白纸黑字的证据,来坐实吴建国呓语中透露的可怕信息。
“老爷和三爷”。
他的目标,再次聚焦于沈氏家族内部。需要找到能指认“三爷”,并能揭示其在事件中具体角色的资料。
他重新将自己埋首于涵虚阁的书海之中。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不再泛泛地阅读那些诗词文集,而是专门搜寻与沈家家族事务相关的记录——族谱、账册、契约、书信往来,任何可能提及家族成员及其活动的只言片语。
这是一项极其枯燥且繁重的工作。阁楼里的藏书虽以文史哲为主,但也混杂了不少看似无关的杂项。他需要像梳子一样,细细梳理每一个书架,每一格藏书,不放过任何一本可能夹带私货的书籍或空白处可能写有批注的文本。
时间在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中流逝。灰尘扬起,在灯光下飞舞,如同被惊扰的时光之灵。他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检查着那些脆弱发黄的纸张,眼睛因过度专注而布满血丝。
在一堆有关本地水利工程的线装书里,他找到了一本夹在其中的、封面没有任何标识的流水账册。纸张粗糙,记录的是民国十五年至二十年间的家族日常开销,笔墨不一,显然由多人记录。里面详细记载了米面粮油、薪俸支出、人情往来,甚至修缮房屋、购买书籍等各项琐碎费用。
他耐着性子,一页页翻阅。起初并未发现异常,直到翻到民国十八年,也就是悲剧发生那一年的记录。
在农历七月初八,也就是初七夜之后的第二天,账册上出现了一笔异常突兀的支出:
“付:杂项,洋五十圆。经手:三爷。”
五十圆洋钱,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标注为“杂项”,没有具体名目,经手人是“三爷”。而在同一页的前后,其他支出如“购米三石,洋X圆”、“付张妈月钱,洋X圆”等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这笔模糊的“杂项”支出,出现在那个特殊的时间点,显得极不寻常。它是否与初七之夜的事件有关?是用于打点?封口?还是……处理“后事”?
“三爷”的形象,开始从迷雾中浮现。他是一个掌握着家族部分财权,并且能在关键时刻处理这种“不便明言”事务的人。
他继续向后翻阅。在七月十五中元节(鬼节)的记录中,又发现了一条诡异的记载:
“付:城外白云观,法事一堂,超度……(字迹被墨点污染,模糊难辨)……洋三十圆。经手:三爷。”
超度?超度谁?为何超度?名字为何被刻意污损?是超度沈清吗?如果沈清是被家族处决的“罪人”,为何又要偷偷为其举办法事?是出于残存的血脉之情?还是……为了平息冤魂,寻求内心的安宁?
这条记录,隐隐印证了吴建国所说的“心太狠”,以及事后可能存在的恐惧与愧疚。
紧接着,在七月下旬,账册上连续记录了几笔用于“修缮后院角门”、“加固地窖门锁”的费用。后院角门!那正是陈知远信中约定的接应地点!地窖!正是那个囚禁过沈清的地下室!这些修缮工作,显然是为了掩盖痕迹,抹去那个夜晚发生的一切证据。
“三爷”的名字,多次出现在这些敏感支出的经手人一栏。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丝丝入扣地指向了这位沈家的“三爷”。他不仅是悲剧的参与者,很可能还是具体的执行者之一。
陆明深合上账册,感到一阵心悸。通过这些冰冷的数据和隐晦的记录,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精于算计、冷静甚至冷酷的帮凶形象。为了维护家族所谓的“声誉”或基于其他更阴暗的理由,他协同“老爷”(沈清的父亲),策划并实施了对自己亲侄女(或侄女)的迫害。
虎毒尚不食子。这沈家高门之内,竟上演了如此人伦惨剧。
他需要知道这位“三爷”更多的信息。名字?结局?是否有照片或其他资料留存?
他再次投入搜寻。在另一个书架的顶层,他发现了一套《沈氏文存》,是家族自行刊印的诗文集。他希望能从中找到家族成员的记载。在其中一册的编撰人员名单里,他看到了“校勘:沈知节”的名字。
沈知节?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印象。他努力回想,在之前翻阅的杂记或信件中,沈清似乎提到过一位“三叔”,但并不确定其名讳。
他仔细翻阅这套《沈氏文存》,终于在某一卷的末尾,发现了一篇题为《先考三叔知节公事略》的纪念文章,作者署名是沈家的一个子侄辈。文章用文言写成,充满了溢美之词,称颂这位“知节公”如何“持家严谨”、“急公好义”、“于家族危难之际,砥柱中流”。
文章提到,沈知节(即三爷)在“庚午年后”(1930年后,即悲剧发生后第二年),便“深居简出,潜心佛学,不同外事”,晚年更是“郁郁寡欢,常怀怆然”,于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病逝。
“深居简出”、“潜心佛学”、“郁郁寡欢”、“常怀怆然”……这些词语,在一个家族后辈充满敬意的追忆中,显得格外扎眼。这哪里是安享晚年,分明是内心备受煎熬、自我放逐的写照!他是在为那段无法启齿的过往忏悔吗?那场“家族危难”,是否就是指沈清事件对家族内部造成的冲击与隐秘的创伤?
沈知节。这个名字,终于与那个冷酷的“三爷”对上了号。一个手上可能沾染了亲侄女鲜血,余生却沉浸在佛前忏悔中的、复杂而可悲的人物。
陆明深放下《沈氏文存》,走到窗边。夜已深沉,万籁俱寂。他找到了“三爷”,证实了家族核心成员参与迫害的事实。但这并没有带来揭开真相的快感,反而增添了一份沉甸甸的、关于人性之恶的悲凉。
拂不去的烟尘,此刻,带着檀香与血腥交织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第十五章
“三爷”沈知节的形象,如同一个被佛经包裹的幽灵,在陆明深的脑海中挥之不去。那篇充满讳饰的纪念文章,与其说是颂扬,不如说是一份无声的供状,透露了当事人后半生活在何等沉重的心灵枷锁之下。然而,个体的忏悔,无法抵消那场悲剧的残酷。沈清死了,陈知远下落不明,而主导这一切的“老爷”——沈清的父亲,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他事后又如何自处?
账册和《沈氏文存》提供了关于“三爷”的线索,但关于“老爷”,那位一家之主,资料似乎更为稀少,被刻意隐藏得更深。显然,在家族内部,他的罪责或许被视为更核心、更不容触及的禁忌。
陆明深感到自己正在逼近一个权力的核心,一个家族为了自保而构筑的最坚固的沉默堡垒。他需要找到能直接指向“老爷”的证据。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个文物箱。里面的证据,大多指向沈清与陈知远。关于加害者一方的直接物证,几乎没有。除非……那些证据,被以更隐秘的方式保存着,或者,早已被销毁。
他回想起发现手枪皮盒的那个暗格。那样的机关,涵虚阁内是否还有?沈知节晚年潜心佛学,他是否会将自己忏悔的心境,或者某些不敢示人的秘密,记录并隐藏起来?
这个想法让他精神一振。他开始以更专业、更细致的眼光,重新审视阁楼内的每一个角落。不仅仅是书架,还包括墙壁、地板、梁柱、任何可能存在夹层或暗格的结构。
他运用修复师对材质和结构的敏感,用手指轻轻敲击每一寸木质表面,倾听声音的细微差别;用强光手电以极小的角度照射,观察漆面或木纹的异常;检查每一个装饰性的雕刻,看是否有可活动的部件。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和体力的过程。几个小时过去,除了几处因木材干缩产生的自然裂缝外,一无所获。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失望的情绪再次蔓延。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休息片刻时,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那座一直沉默着的、西洋自鸣钟上。
这座钟摆早已停滞的钟,是阁楼里少数非中国式的物件,体型庞大,胡桃木外壳,雕刻着繁复的葡萄藤与天使图案,与周围的中式书架格格不入。它像是一个闯入者,一个时代的异数。
他之前检查过钟体外部,没有发现异常。此刻,一个念头闪过:钟的内部呢?那种复杂的机械结构,是否可能隐藏着什么?
他走到钟前,尝试打开钟面的玻璃罩。罩子被卡得很紧,他用了些力气,才“咔”的一声将其撬开。积攒了数十年的灰尘扑面而来。钟盘上的罗马数字已然黯淡,指针停留在十一点零七分,像一个永恒凝固的时间点。
他用手电照射钟盘后方复杂的齿轮组。锈蚀严重,布满蛛网。乍看之下,并无异样。但他不死心,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在驱动钟摆的大型齿轮下方,靠近钟体背板的位置,他似乎看到了一小片颜色略深的阴影,不像金属,也不像木头。
他需要工具。他取来长柄镊子和内窥镜——这是他用来检查古籍书脊内部虫蛀情况的工具。他将内窥镜纤细的探头,小心地绕过层层齿轮,伸向那片阴影。
内窥镜的微型摄像头将画面传送到他手中的显示屏上。画面模糊,布满干扰条纹,但他能看清——那是一个扁平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被巧妙地卡在齿轮与背板之间的狭小空间里!如果不是用这种方式,绝无可能发现!
他的心狂跳起来。他小心翼翼地用长柄镊子,配合内窥镜的引导,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那个小包裹从狭窄的缝隙中夹了出来。
包裹不大,比香烟盒还要小一圈。油布已经发脆,但包裹得十分紧密。
他将其放在桌上,深吸一口气,像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用手术刀轻轻划开已经脆化的油布。
里面没有信纸,没有日记。只有一本更小的、羊皮封面的袖珍笔记本。以及,一张已经严重褪色、边缘卷曲的黑白照片。
他首先拿起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清末民初式样裙袄的年轻女子,站在一棵梅树下,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郁,但嘴角却含着一抹羞涩的笑意。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娟秀的字迹:
“妹婉如存念 兄鹤年赠 民国四年春”
婉如?沈婉如?这是谁?兄鹤年?沈鹤年?这难道是……沈清的父亲,“老爷”的名字?
他立刻翻开那本袖珍笔记本。里面的字迹,与照片背面的“兄鹤年”字迹相同,瘦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感。但记录的内容,却让陆明深如坠冰窟。
这赫然是沈鹤年——沈清父亲——的私人备忘录!记录的时间,主要集中在民国十八年六月至七月,正是悲剧酝酿和发生的时期!
“六月十五。逆女清,私通乱党陈知远,败坏门风,其行可诛!族老皆曰,当严惩以儆效尤。”
“六月廿一。陈党猖獗,竟敢密谋劫人!幸得密报,知其计划于七月初七夜,以鹧鸪声为号,于后园角门接应。”
“七月初三。与三弟知节密议。当借此机会,永绝后患。角门设伏,擒获逆女与陈党。若反抗,格杀勿论!”
“七月初七。晚。一切按计进行。鹧鸪声起……伏兵四出……逆女竟持枪反抗!混乱中……(字迹在此处有剧烈的涂抹)……孽障!死有余辜!”
“七月初八。处理首尾。付知节洋五十圆,用于打点。逆女之事,对外宣称暴病身亡。封锁消息,严禁外传。”
“七月十五。嘱知节于白云观做法事……吾心……亦难安。(此句字迹明显虚弱、颤抖)”
“八月。焚毁逆女所有物品,清除一切痕迹。沈家不能因此女而蒙羞!”
“……近日时常梦魇,见其血污满面,质问于我……吾为家主,为家族计,何错之有?!然……(后续字迹模糊难辨)”
笔记到此,后面是空白。
陆明深拿着这本薄薄的、却重逾千钧的笔记本,浑身冰冷。
真相!这就是赤裸裸的、来自加害者视角的真相!
沈鹤年,为了维护家族所谓的“门风”和避免被“乱党”牵连,亲自策划并指挥了对亲生女儿的诱捕和杀害!他甚至用了“格杀勿论”、“死有余辜”、“孽障”这样的字眼!冷静、残酷、毫无人性!那涂抹的痕迹下,掩盖的是沈清中弹身亡的具体情景吗?他事后虽有心难安(“吾心亦难安”),但更多的是一种固执的自我辩护(“吾为家主,为家族计,何错之有?!”)。
而那照片上的沈婉如,那个眉眼忧郁却带着笑意的女子,又是谁?是沈鹤年珍藏的妹妹的照片?他在实施弑女恶行期间,将这张照片藏在钟楼里,是出于一种怎样的复杂心理?是对亲情的最后一丝眷恋?还是将其作为一种扭曲的慰藉?
人性的极端自私、冷酷与难以言说的矛盾,在这本小小的备忘录和这张旧照片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陆明深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与眩晕。他扶住书桌,才勉强站稳。
他终于找到了最核心的证据,揭示了最黑暗的真相。但这真相,是如此丑陋,如此令人窒息。
涵虚阁外,天色将明未明,是一天中最黑暗的时刻。
他站在阁楼中央,被沈清的无辜、陈知远的理想、沈知节的忏悔、以及沈鹤年那令人发指的冷酷所包围。
拂不去的烟尘,此刻沉重得如同铅块,压在他的心头,也压在了这段终于被彻底揭开的历史之上。
血,早已凝固。
恨,是否也已消散?
而这真相的重量,又该由谁来承担?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