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金麋鹿》中篇小说(全文22000字)
文/宋红莲

精彩片段
我们俩常去后山的缓坡玩,那里草色青翠,还长着成片的野草莓。有回刚蹲在地上摘草莓,就听见草叶“窸窸窣窣”响,抬头一看,是只半大的金麋鹿,浑身的毛像晒透的麦穗,泛着暖黄的光。它不怕人,就站在三步外,盯着我们手里的草莓看。咪鹿胆子大,掏出一颗红透的递过去,金麋鹿竟低下头,用湿润的鼻子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才小口叼走草莓。
关键词:年代变化,蜕变印记,美好浪漫,以八十年代为背景。


山村“野丫头”
我有个打小一起摸爬滚打的伙伴,叫金咪鹿——就是现在人常说的闺蜜,可那会儿山村孩子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词,只知道放学路上要一起踩着田埂走,掏了鸟窝要分着烤鸟蛋吃,她就是我最要好的伴儿。
“咪咪”在我们山村方言里是很小的意思,加上大山里经常出现一种脾气很温和、浑身金黄、有时能跟我们一起玩耍的金麋鹿,所以,我们一般喊她“金咪鹿”时常会联想到金麋鹿。我们俩常去后山的缓坡玩,那里草色青翠,还长着成片的野草莓。有回刚蹲在地上摘草莓,就听见草叶“窸窸窣窣”响,抬头一看,是只半大的金麋鹿,浑身的毛像晒透的麦穗,泛着暖黄的光。它不怕人,就站在三步外,盯着我们手里的草莓看。咪鹿胆子大,掏出一颗红透的递过去,金麋鹿竟低下头,用湿润的鼻子轻轻蹭了蹭她的手心,才小口叼走草莓。后来我们常去那片坡地,有时会带些家里的玉米碴子,金麋鹿见了我们,就会从树林里慢慢走出来,跟我们一起在草地上打滚,阳光洒在它们的毛上,连风都变得软乎乎的。
可比起金麋鹿的灵动,咪鹿打小就有桩烦心事——她是个“癞子壳”,头顶总有几块光秃秃的头皮,她妈只能天天给她敷上黄澄澄的药膏,那药膏气味冲得很,像熬糊的草药混着硫磺,离老远就能闻见。
上学那几年,这气味成了同学们嘲笑她的由头。每天放学路上,总有几个男生跟在我们身后,拍着手唱编好的儿歌:
“癞子壳,扁担夺
夺出血来我有药
什么药?膏药
什么膏?牙膏
什么芽?豆芽
什么豆?豌豆
什么湾?台湾
什么台?戏台
什么戏?把戏
什么把?癞子踩上牛㞎㞎!”
歌词越唱越难听,咪鹿起初只是攥着我的手,指甲都快嵌进我掌心,始终咬着唇不吭声。后来,那些男同学越搞越过分,咪鹿突然从书包里掏出玩游戏的石子儿,砸向男同学,男同学被砸得狼狈逃蹿。
我们住的山冲深处,有片火山湖泊,老人们都叫它仙女湖,说湖里住着一个莲贵妃——早年间,莲贵妃也是一头癞子壳,曾落难于此,一头枯发在湖水里泡过,竟变得乌黑浓密,像泼了墨的绸缎一一咪鹿妈把这传说当了真,每年夏天都要拽着咪鹿往湖边跑。
有回正午,日头毒得能晒裂地皮,她妈硬是把她的粗布褂子扒了,推着她往湖里走:“快下去泡!你看这湖水清的,说不定泡完头发就长出来了!”湖水刚没过膝盖就凉得刺骨,咪鹿冻得嘴唇发紫,却不敢反抗,只能任由她妈往她头顶撩水。可泡了一个夏天,头皮上的药膏换了一茬又一茬,那些光秃秃的地方,还是没冒出几根新头发。她妈坐在湖边的石头上,望着她稀疏的头发叹气:“咋就没个好命,连莲贵妃的福气都沾不上呢?”
后来咪鹿上了学,她妈每天早上都要在镜前折腾半天。梳头发时,总把她两边的头发往中间拢,勉强编出两条细细的小辫子,用红头绳紧紧扎住,生怕风一吹就露了头皮。有回我去叫她上学,正好撞见她妈拿着木梳叹气:“这头发咋就这么少?要是能像别家姑娘那样,梳两条粗辫子多好看。”咪鹿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没说话。
金咪鹿就是家里的老幺,上头有两个姐姐两个哥哥。爸妈疼她疼得紧,轻易舍不得说重话。她生来就带着股野劲儿,坐不住板凳,上小学那几年,课本没翻热几页,倒把操场和田间的玩艺儿练得样样精通。踢毽子时,她能让那枚插着鸡毛的布毽子在脚尖、膝盖上翻着花儿转,我们几个小姑娘轮着上,没一个能接得住她踢过来的“扣杀”;抓石子更不用说,五颗圆滑的鹅卵石在她手里像长了眼睛,抛起来落下去,从“一抓三”到“五连环”,动作又快又稳,我们蹲在一旁数着数,总被她甩下大半截。也正因这股活络劲儿,她被选进了学校的文艺宣传队,唱样板戏、跳集体舞,一上台就眼里发亮。老师常指着她说:“这丫头,玩心重得管不住,可一到台上,就跟换了个人似的,让人又爱又恨。”

我至今记得那回背课文的事。那天是周五,老师留了篇老长的记叙文,说背不过就不准回家。放学铃响了,老师搬了把掉漆的木椅坐在教室门口,像座小山头似的堵着路,我们排着队一个个上去背,背顺了的就揣着书包往家跑,没背过的就得站在一旁接着磨嘴皮。最后太阳都快沉到山坳里了,教室里就剩金咪鹿一个,她站在老师跟前,磕磕巴巴地卡着句,额角都冒了汗。我早背过了,却没敢走——从学校到家要走十几里山路,傍晚山里起了风,吹得路边的茅草丛沙沙响,我实在不放心她一个人走。
她瞥见我在门口晃悠,冲我使劲摆手,嘴型比划着“快回家”,又指了指天上的暮色。我心里犯嘀咕,可架不住她催,只好磨磨蹭蹭地往山下走。没走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回头,金咪鹿正背着书包朝我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笑。我赶紧迎上去问:“你咋这么快就背过了?我还以为得等你半个钟头呢!”她往我身边一凑,压低声音笑:“背啥呀,我趁老师坐着打盹儿,用手指头戳了戳他胳膊,指了指窗外的天,说‘老师,您看天都黑透了,学校里就剩我一个,路上要是遇着野东西咋办’。那老师本来就急着回家做饭,一听这话,摆摆手就让我走了!”
我们俩沿着山路往家跑,笑声被风卷着飘得老远。打那以后,再遇上背课文卡壳的事,金咪鹿就用这招“装可怜”,次次都能蒙混过关,我们还私下里把这招叫做“天黑救急法”,每次用的时候都憋着笑,生怕被老师看出破绽。
说她任性,也是实打实的事,半点不掺假。她上学上得好好的,说不上就不上了,连个招呼都没提前打,跟扔块石子儿似的随意。
那天中午下起了雪,是入冬后的第一场雪,小颗粒的雪籽儿砸在窗户纸上,沙沙直响。教室里没生炉子,冷得人手指都蜷不拢。中午放学回家,金咪鹿把蓝布书包往堂屋的方桌上一摔,书包带“啪”地打在桌面,惊得桌角的瓷碗晃了晃。她妈正在灶屋揉面,探出头问她:“咋了这是,谁惹你了?”金咪鹿往门槛上一坐,梗着脖子说:“妈,我不上学了。”她妈以为她是冻得闹脾气,笑着应了句:“你不上就不上呗,先过来帮我烧火。”说完就转身回灶屋忙活,没多当回事——毕竟这丫头平时也爱说些气话,转头就忘了。
等到傍晚,她妈收工回家,推开院门看见金咪鹿正蹲在院子里堆雪兔子,书包安安静静地躺在屋檐下,才惊得提高了嗓门:“你个死丫头!真就不去上学了?”金咪鹿抬起头,脸上沾着雪沫子,认真地说:“我没跟你说假话,以后都不去了。”她妈赶紧把她爸从里屋叫出来,急着说:“你快管管你闺女!说不上学就不上学,这以后可咋整?”她爸正坐在炕沿上搓着冻裂的手,皱着眉叹了口气:“她不想上就不上吧,家里这么多活儿,少个人上学也少份开销。”她妈还是不放心,拉着金咪鹿的手反复问:“你真不后悔?现在不念书,以后可别怨我们没劝你。”金咪鹿甩开她妈的手,往雪地里一站:“不后悔,也不怨你们!”
第二天,老师要我看看,她为啥没到学校来上课。她说从今以后不上学了。一听这话,我惊得目瞪口呆:“你爸妈没打你?我要是敢说不上学,我爸能拿扫帚把我打出二里地去!”她正用石头砸着刚从河里摸来的螺蛳,头也不抬地说“我爸妈对我好着呢,知道我不爱坐在教室里憋闷,就随我了。”


进城寻出路
金咪鹿不念书以后,更像一只无拘无束的金麋鹿。这种金麋鹿经常在大山里的峰岭间出现,看见它的时候都是在奔跑的状态,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在我眼里,她的本事大着呢——她能顺着老槐树的枝桠往上爬,爬到树巅上掏鸟窝,我只能站在树下仰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盼着她下来时能分我一些拆鸟窝得到的干树枝;她蹲在渠边捞鱼时,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像金麋鹿踏过溪涧时溅起水花的蹄子,灵活又泼辣;往稻田里钻着找野鸡蛋时,扎着红头绳的小辫子在稻穗间甩动,背影轻快得像金麋鹿穿梭在山林间,连阳光都追着她跑,从不会被田埂或草木困住。
有一回,我们刚把烤好的野鸡蛋吃完,就被她爸撞见了。她爸手里拿着锄头,看见我们嘴角沾着的蛋黄,脸一沉:“你们俩是不是偷家里的鸡蛋吃了?”说着就要扬起锄头把子打我们的屁股。我吓得直往金咪鹿身后躲,她却挺了挺腰,从裤兜里掏出几瓣碎掉的野鸡蛋壳——野鸡蛋壳比家鸡蛋壳薄,颜色也偏浅褐,一看就不一样。她把蛋壳递到她爸跟前:“爸,这是我们在稻田里捡的野鸡蛋,没偷家里的!”她爸拿过蛋壳看了看,又瞅了瞅我们紧张的样子,气消了大半,放下锄头说:“下次别在柴火堆旁烤,小心着火。”我们俩对视一眼,偷偷笑了,总算躲过了一场“劫难”。
就这么玩了几年,金咪鹿长到十五六岁,个子抽得老高,脸盘也长开了,眉眼弯弯的,像池塘边刚要开苞的荷花,透着股鲜活的劲儿,可头顶的头发还是稀稀拉拉,只能勉强扎两条细辫子。
有天晚上,我在她家玩儿,听见她妈跟她爸说话。她妈叹了口气:“眼看咪鹿就要长成人了,总不能一直在家疯玩,头发又这个样子,以后咋找婆家?你打算咋办?”
她爸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说:“还能咋办?跟她两个姐姐一样,到年纪了找户人家嫁了呗。”
她妈不乐意了:“你就不能上城里找找你大哥?人家的儿女都在往城里跑。说不定你大哥能帮咪鹿找份活儿干,你去了,也算是尽到当爹的责任了。”
她爸被她妈说动了,第二天一早,揣着两个刚蒸好的红薯当午饭,揣着那点希望渺茫的“说不定”,进城找他大哥去了。
其实,他知道大哥家在哪儿,嫂子待他们一家人也热络,可他还是一路走一路问,绕了好几个弯,最后还是摸到了大哥的单位门口。
她爸不敢贸然进去,挨挨蹭蹭地问收发室的大爷:“我想进去找个人,行不?”
“找谁?”
“办公室的金科长。”
“哪个金科长?姓金的科长有好几个。”
“金……金圣海。”
收发大爷在墙上的一张纸上拖着手指找到了金圣海的电话,拨了过去:“金科长,门口有人找你。”
“让他进来吧,我在办公室。”
她爸找到大伯时,大伯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抬头看见弟弟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赶紧迎出来:“你咋不往家里去,跑到单位来了?”
她爸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往身后藏了藏:“这不是两手空空的,没带啥东西,不好进门嘛。”
大伯拉着她爸往屋里坐,给她爸倒了杯热水:“一家人说啥外道话。你这趟来,是有啥事儿吧?”
“我是想为老幺寻一条出路来的。”
“哪个是老幺?你的五个子女我分不太清楚。”
她爸捧着水杯,喝了口热水,才小声说:“老幺,咪鹿。”
大伯愣了愣:“为咪鹿?她不是还小吗?”
她爸摇摇头:“不小了,都十五六岁了,长成大姑娘了。就是头发……不太好。”
大伯想了想,说:“那我去问问三游洞的老张。他在那儿负责筹办一个招待所,说不定能给她找个活儿干。有消息了我会电话通知你,把她领来看看。”
“我们家没有装电话。”
“村里不是有吗,电话号码是多少?”
“我不知道呢。”
大伯撕下一张便笺,写上一串数字:“这是我这儿的电话号码,回家后去村部打给我。”
“好,我知道了。”


一包藕粉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等电话,咪鹿她爸不管白天蹲在田埂上薅草,还是夜里躺在床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耳朵都像支棱着的小雷达,连院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都要侧耳辨听,生怕漏了村部方向传来的动静。她爸攥着烟袋锅子,往门槛上磕了磕烟灰,特意叮嘱她妈:“你也帮着盯紧点,村部喇叭一响,不管手头做着啥,先喊我一声。”她妈正搓着浸了水的麻线,头也没抬就应:“知道了,错不了。”
那时候电话金贵,全村就村部里摆着一部,漆皮都磨得发暗,倒是电线杆上的高音喇叭精神,不管是村东头的晒谷场,还是村西头坳里的独户,一嗓子喊出去,连屋檐下的麻雀都能惊飞。这喇叭平日里是村干部开会、发通知用的,顺带帮村民传呼电话——谁家在外的娃来电话了,村干部就捏着嗓子喊上几遍名字,算是村里最实在的“便民服务”。要是喇叭没按点在早晚广播,冷不丁“嗡”一声炸开,村民们就知道,要么是乡里来了要紧事,要么就是谁家的电话盼来了。咪鹿她爸天天盼的,就是喇叭里蹦出那句:“六组的金胜涛注意了,六组的金胜涛注意了。”可日子熬着,从田埂上的麦子黄了割完,到院角的菊花谢了落尽,再到窗棂上凝了薄霜,几个月过去,喇叭里的名字念了一茬又一茬,始终没轮到“金胜涛”三个字。
她妈把晒好的红薯干收进竹篮,忍不住往她爸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你说……你大哥该不会是把咪鹿的事给撂脑后了吧?说不定也是嫌她头发不好,不好开口。”
她爸正蹲在墙根下劈柴,斧头举到半空顿了顿,木柴上的纹路被阳光照得清晰,他却没看,只含糊地应:“不能吧……大哥不是那没谱的人。”
电话没等来,该跑的路却不能歇。再去城里找大哥,总不能空着两只手上门。咪鹿她爸夜里坐在煤油灯底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木纹,翻来覆去琢磨礼物。起初想带糍粑,头天晚上泡了糯米,第二天凌晨就起来烧火蒸,挥着木槌捶了大半个早上,捶得胳膊都酸了,可看着盆里糯叽叽的糍粑,又皱起眉:“城里人家不缺这个,拿过去显不出心意。”说着就把糍粑收了起来;后来又想起自家晒的麻叶糖、炒的米子糖,装在玻璃罐里亮晶晶的,可掂量了半天,还是摇头——“太家常了,拿不出手。”直到看见屋角缸里存的那点藕粉,他眼睛才亮了亮。那是开春时去塘里挖的野藕,淘洗、研磨、过滤、晾晒,前前后后忙了小半个月才得到那么一小罐,粉细得像白面,往碗里舀一勺,用温水调开,搅成透透亮亮的糊状,不用加糖,光是那股子藕的清甜味,就够让人咽口水。
他捏起一小撮藕粉在指尖捻了捻,叹道:“这东西是真好,就是做起来太费神了,太少。”
她妈正借着灯光缝补旧衣裳,针脚顿了顿,抬头看他:“要不是费神,哪能算得上稀罕物?值当的。说不定大哥看咱这么用心,能更上心帮咪鹿找活儿。”
他点点头,把藕粉罐往柜子里挪了挪,语气笃定了些:“说的也是。”
他们将藕粉用干净纸包了一包,又专门从商店买了一张包散装“蔬食果品”的厚硬粗黄纸,很有讲究地四角周正地又包了一层外壳,用一个粗尼龙线网兜装好,提在手里掂了掂,才满意地挂上了山墙柱子上,以备随时出门拎走。这种网兜,红白相间,红色褪了色,白色脏成了灰黑,但不失为鲜艳抢眼;虽很简陋,但很结实耐用,也不常见,不一定每个家庭都有这种网兜用。
这一天,咪鹿她爸正在牛屋出牛粪,铁锹刚插进湿漉漉的粪堆里,就听见村部的高音喇叭突然“嗡”地响了一声,惊得牛屋里的老黄牛打了个响鼻。他手里的铁锹“哐当”掉在地上,耳朵唰地竖了起来,连手上的粪水都顾不上擦,就往院外跑。刚跨出牛屋门槛,就听见喇叭里传来村干部熟悉的大嗓门:“六组的金胜涛注意了!六组的金胜涛注意了!你城里的大哥来电话了,让你十分钟后,赶紧到村部来接电话!”
“来了!来了!”金胜涛扯着嗓子应了一声,声音都发颤,脚下像踩了风火轮似的往村部跑。路过自家院门口时,他瞥见她妈正举着菜刀站在灶台边,一脸惊愕地望着他,便喊了句“大哥来的电话!”脚步没敢停半分。田埂上的土块被他踩得乱飞,裤脚管蹭上了路边的草屑,他却全然不觉,心里头像揣了只蹦跳的兔子,咚咚直撞——几个月的盼头,总算盼来了。
跑到村部门口,他喘着粗气扶住门框,脸涨得通红,额角的汗珠顺着皱纹往下滚。村干部见他来了,指了指桌上的电话:“快接吧,刚响过,我替你接通了。”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双手在衣襟上使劲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拿起话筒,声音还有些发紧:“喂……是大哥不?”
“是我,胜涛。”电话那头传来大伯的声音,“咪鹿的事妥了,老张那儿的招待所正好还有服务员的名额,你这两天就带她来城里,我领她去看看。”
金胜涛握着话筒的手猛地一紧,眼眶瞬间就热了。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哎!好!好!谢谢大哥!”挂了电话,他还愣了愣神,直到村干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恭喜啊,娃有出路了”,他才回过神来,咧开嘴一个劲儿地笑,连声道谢。转身往家跑时,脚步都轻飘飘的,刚才还觉得沉的腿,这会儿像生了风,连平时走习惯了的田埂都跑歪了几次,斜到田里去了,又跑上来——他要赶紧回去,把这好消息告诉咪鹿和她妈。


老旧的班车
金咪鹿终于要进城了,她妈对怎样给她梳妆打扮心里没谱,最犯愁的还是她的头发。作为山里女孩,咪鹿底子周正,随便穿件新衣裳都透着灵气,可那稀稀拉拉的头发,怎么梳都遮不住头皮。她妈一辈子围着灶台和孩子转,自己从没认真拾掇过,头发随便挽个髻,衣裳只要干净就成,这会儿要给闺女打扮得“像样”些,实在犯了难。
她妈把压箱底的几件新衣裳翻出来,给咪鹿试了又试,又拿着木梳在她头顶比划半天,想把两边的头发再往中间拢拢,可头发实在太少,编出的辫子还是细得像麻线。她妈转头问她爸:“这个咋样?能遮住头皮不?”
她爸盯着闺女看了半天,含糊道:“还行吧?远了瞅不出来。”
她妈不乐意了:“行就是行,不行就换,咋还‘还行吧’!要是到了城里,人家嫌她头发不好,不要她咋办?”
她爸被问得没了底气,小声补了句:“跟城里姑娘比,好像还差了点。但咱咪鹿机灵,说不定人家更看重这个。”
金咪鹿立马噘起嘴,带着点委屈:“爸不喜欢我了呗,连头发都嫌我。”
她爸急得摆手:“谁说的?不疼你能大老远跑城里求人?头发算啥,咱咪鹿心好、手巧,比啥都强。”
她妈见状,拍了拍咪鹿的肩:“别闹,就这么着!咱闺女天生模样周正,啥衣裳都衬得起!头发咱再用红头绳扎紧点,看着精神!”
最后定了妆:上穿翠绿的褂子,下配鲜红的裤子,正是山里人眼里“红配绿,看不足”的鲜亮;两条细辫子垂在肩头,梢头扎着崭新的红头绳,为了显得头发多些,她妈还在辫子上缠了两圈红绳;头顶别了只塑料蝴蝶发卡,总算能遮住一小块头皮;她妈又从抽屉里翻出搁置多年的老胭脂,在咪鹿脸颊上轻轻扫了两下,添了点好气色。这模样在山村里已是拔尖的俏,可往城里去,终究带着股洗不掉的乡气,尤其是那两条细辫子,总让人忍不住多瞅两眼。
咪鹿虽不上学了,那只蓝布书包却没丢,这会儿正好装了几件换洗衣裳,斜挎在肩上,倒像要去远足似的。
出发前,她特意绕到我家,扒着门框喊:“我要进城啦!”
我望着她身上的新衣裳,心里又羡慕又舍不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回来一定得找我玩啊。要是城里有人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知道自己没机会进城,往后相见,只能等她回来。她点点头,没多说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辫子,又拽了拽我的衣角,才转身跟着她爸往村口走,我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直到被村口的老槐树挡住。
她爸没忘那包精心准备的藕粉,用粗尼龙网兜提着,胳膊一直架着,生怕蹭着碰着硌瘪了包装,连咪鹿要替他拎,他都摆手不让。
我们村挨着一条从枝江到宜昌的公路,每天两趟班车,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从不准时,错过了就得等第二天。公路修在山顶,要爬过一道“汪家大坡”才能到站点——那坡陡得很,连不驮东西的老牛爬上去都要喘半天,山里人腿脚虽利索,爬这坡也得靠在树上歇两回。
父女俩在坡顶的站点等了快一个钟头,总算望见远处驶来的班车。咪鹿眼尖,先看清了车身上的牌子:“枝江(双杠双箭头)宜昌”,是往返两地的车,不用司机临时翻牌子。
“来了来了!”她兴奋地跳起来,可凑近了一看,又皱起眉,“车上黑压压全是人哩。”
她爸倒淡定:“哪回班车不挤?跟着我,挤上去就成。”
那班车实在老旧,车窗边刷着红漆杠,车轮附近是绿漆杠,红绿之间还隐约能看见以前刷标语的痕迹,车身补过的地方胡乱抹着白漆、黑漆,像打了好几块补丁。车子载满了人,走起来“突突”冒黑烟,车身晃得厉害,像随时要被压垮似的,却还是稳稳地挪到了站点。
班车没固定站台,招手就停。咪鹿朝着司机使劲挥手:“师傅,停一下!搭车!”
班车“吱呀”一声刹住,像老黄牛喘着粗气。售票员探出头,一边喊着“车上的往里挤挤”,一边下来帮着往车上推人。她爸把网兜举过头顶,弯腰往车门里钻,咪鹿在后面推着他的腰,父女俩像被塞进罐子里的萝卜,总算挤了上去。她爸的胳膊一直举着,网兜悬在人群头顶,好在头顶有扶手能抓着,倒也不算累。
车门“哐当”关上,班车又“突突”着往前挪,慢慢驶离了山坳。她盯着这辆“突突”冒黑烟的班车,忽然想起山里见过的金麋鹿——金麋鹿总爱往没走过的山径跑,哪怕路陡,也敢踏蹄子往上闯。这会儿她被父亲拉着往车里挤,胸口突突跳,倒像金麋鹿第一次撞见山外的光亮,既慌又盼,浑身的劲儿都攒着,想跟着这“铁皮怪物”,往从没去过的地方奔。只是摸了摸自己的细辫子,心里又有点发虚:城里的人,会愿意接纳一个“癞子壳”姑娘吗?


父女俩躲饭点
班车一路颠簸,经鸦北、过土门、穿花艳,最后往宜昌市长江边的大公桥驶去。路上尽是陡峭的长坡和急转的弯道,每回爬坡,车轮都像要打滑似的,满车人都攥着心,直到车轮碾过坡顶,才悄悄松口气;过弯道时,车身倾斜得厉害,靠窗的人几乎要贴到车窗上,惊得大家连声提醒司机“慢些”。
出了山,沿途的光景咪鹿都熟悉,可越靠近城区,车上的人越安静——多半是被陌生的城市场景攥住了话头,也有人支棱着耳朵、盯着窗外,生怕错过了下车的地方。往往车刚挨近路口,就有人急着喊“停车”,司机却总耐着性子解释:“城里规矩多,得到站才停。”
一进城区,咪鹿就看呆了:街上人挨着人、车挤着车,还有驴子拉着板车慢悠悠穿街过巷,像几条搅在一起的河流。他们坐的班车个头稍大,在车流里挪得笨拙,倒像河水里挣扎的大牯牛,虽慢却执着地往前挪。
鼻尖先被香味勾住了——是油条的焦香混着油墩子的咸香,这味道在山里,只有过年炸果子、中秋做点心时才能闻着。咪鹿悄悄抿了抿嘴,按捺住肚子里的馋虫,使劲吸了吸鼻子,把香味往肺里咽。她今早天不亮就起身,这会儿快到中午,肚子早空得咕咕叫,香味一勾,饿劲更真切了。
城里的马路虽平,可有些路段有深塄坎,班车车身长,每回碾过,车身都“嘎吱嘎吱”响,像要被折成两截似的,满车人都听得心里发紧,生怕它突然瘫在街面上。
总算挨到大公桥车站,班车上的人开始往下挤。咪鹿和她爸是后上的,按规矩先下。她脚刚沾地,就站在车门边看——那班车像头吃撑的怪兽,慢悠悠“吐”着人,踏踏踏的下了好一会儿,车肚子里竟还藏着人。咪鹿悄悄吐了吐舌头:这车子,比家里装粮食的谷仓还能装!
她爸在一旁催:“别愣着,得赶在午饭前到你大伯家。”
咪鹿还没看够——长江她不是没见过,之前走亲戚去猇亭时见过,不稀奇;稀奇的是车站里那排班车,齐刷刷把车尾对着长江撅着,像一群蹲在那儿“方便”的笨家伙,模样又憨又好笑。她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扯了扯她爸的衣角:“爸,这儿连桥的影子都没有,咋叫大公桥呀?我还以为长江上搭着好大一座桥呢。”
她爸拉着她往路口走,随口应着:“这桥早晚会建的,大伙盼好些年了。快走吧,别耽误了。”
跟着她爸七弯八拐穿过两条窄巷,总算到了大伯家住的老纺织厂小区。大妈以前在纺织厂当挡车工,厂里分了这套老房子。小区里就一条直主路,横着几条窄巷,两边的红砖房排得整整齐齐,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透着股旧日子的温乎气。每排房子门口都砌着半人高的花坛,栽着月季、栀子,还有些叫不上名的花树,枝叶间挂着几片没清理的枯叶。
两人刚站定,就见不少人骑着自行车从主路过来,车筐里放着铝饭盒,车把上挂着布口袋,是下班回家吃午饭的工人。
咪鹿摸了摸空空的肚子,小声嘀咕:“正好,我也饿了。”
话音刚落,她爸突然一把拉住她,往旁边的花坛后面拽——花坛里种着冬青,半人高,正好能遮住他俩的身子。
咪鹿被拽得一个趔趄,小声问:“爸,躲这儿干啥?”
她爸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压着嗓子:“等会儿再进去,别赶饭点上门添麻烦。人家城里人家规矩多,咱别让人觉得咱是来蹭饭的。”
咪鹿点点头——她记着村里的规矩,走亲戚从不让人“赶饭”,没想到城里也这样。
正蹲着呢,就听见“叮铃铃”的车铃声,咪鹿抬头一看,是大伯骑着辆半旧的“永久”自行车过来了,车把上挂着一网兜青菜,车座后夹着个搪瓷缸子。她爸赶紧按了按她的头:“快低些,别让你大伯看着。”
咪鹿往冬青丛里缩了缩,从叶子缝里往外瞅——大伯推着车到了自家门口,掏钥匙时还回头望了眼路口,像是在盼着他们。咪鹿心里忽然暖乎乎的,刚才那股饿劲,好像也没那么急了。
她爸又小声叮嘱:“等会儿进去,要是你大妈问你吃没吃饭,你就说吃了,听见没?还有,要是他们问起你头发,别往心里去,就说慢慢长着呢。”
咪鹿乖乖应着:“我记住了。”


在大伯家受拘束
估摸着大伯家午饭吃完、锅碗也收拾妥当了,再等下去就要耽误他们午休,她爸才拉着咪鹿从花坛后站起来,往大伯家走。临走前,他还特意拎起网兜看了看,确认藕粉好好的,才放心。
咪鹿上前敲门,指节敲在木门上,“咚咚”响。
她爸在后面小声说:“轻点,别敲那么重。”
开门的是大妈,一位略微发福的中年妇女,脸上带着点惊讶,等看见咪鹿身后的她爸,立马笑了:“啊,是咪鹿吧?都长这么高了,快赶上我们家小春了!”小春是大伯的女儿,在外地读大学,咪鹿只在小时候见过几面。大妈的目光扫过咪鹿的头发,愣了愣,又很快笑着移开了视线。
咪鹿脆生生喊了声“大妈”,她爸也跟着叫了声“大嫂”。
屋里传来大伯的声音:“是胜涛和咪鹿来了吧?快进来。惠春,饭还有剩没?给他们爷俩热一热,晚上再好好做。”
她爸赶紧摆手:“不用麻烦,我们在街上吃了两个油墩子,不饿。”说着就从网兜里掏出那包藕粉,放在桌上,随手把空网兜塞进了棉衣口袋。
大妈客气地推让:“自家人还带啥东西。”
咪鹿嘴快,接了句:“不是买的,是我妈亲手做的。做了小半个月呢。”
她爸笑着补充:“就是点野藕磨的藕粉,您尝尝鲜。”
大妈眼睛一亮:“这可是好东西!城里想买都买不着呢。”
咪鹿刚迈进门槛,就被脚下的地面晃了眼——不是家里熟悉的泥土地,也不是村部磨得发亮的水泥地,是一块块浅黄的地板砖,拼得严丝合缝,缝里连点灰星子都没有,亮得能映出她绿褂子的影子。她顿时僵住脚,低头瞅了瞅自己的布鞋:早上爬山坡时沾的泥块还嵌在鞋底纹里,裤脚管上也蹭着草屑,哪敢往这干净地板上踩。更让她不安的是头顶的头发,刚才一路风吹,不知辫子松没松,会不会露出头皮。她悄悄把脚在门垫上蹭了又蹭,才贴着墙根,一步一挪地往里走,连鞋底蹭过地板的轻微声响都让她心里发紧。
大妈领着她往小春的房间走,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皂角香飘了出来。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一张刷着白漆的木床,铺着带碎花的床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上面搭着条粉色纱巾;床对面是个三开门衣柜,柜门上贴着张女明星海报,卷发洋气,笑得明媚;窗边放着张书桌,铺着塑料桌布,摆着几本翻开的课本和一个插着钢笔的笔筒,桌角还堆着几个玻璃罐,罐口沾着点糖渣,像是装过糖果。咪鹿站在门口,没敢再往里迈——这屋子干净得像刚从供销社买回来的新物件,连空气都比外面清爽,她生怕自己带着泥土气的身子、稀疏的头发,会让这屋子显得格格不入。
她爸坐了没一会儿就要走,怕耽误大伯大妈午休。临走时,平时大大咧咧的咪鹿突然红了眼,拉着她爸的衣角:“爸,我想跟你回去。城里……我有点怕。”
她爸拍了拍她的手:“傻孩子,往后逢年过节,有的是机会回家。在这儿好好干,等站稳了脚跟,爸就来看你。”
大妈也在一旁劝:“是啊,以后常回来。你先在小春房间歇会儿,累了就睡一觉,别拘束。有啥需要的,就跟我说。”
大妈走后,咪鹿才挨着沙发边坐下,只敢沾个边儿。肚子里的饿劲又冒了上来,空落落的难受,她瞅了瞅书桌角的玻璃罐,想过去看看有没有剩下的糖果,可一想到自己的手说不定沾着土,头发又不好看,又硬生生忍住了。没一会儿,大妈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进来,递了一个给她:“饿了吧?先吃个苹果垫垫。”咪鹿慌忙摆手,想起爸的叮嘱,硬着头皮说:“不饿大妈,我吃油墩子吃饱了。”大妈笑着把苹果塞她手里:“拿着吧,小姑娘家哪能不饿。你头发要是嫌扎得紧,我给你找根皮筋松松?”咪鹿捏着冰凉的苹果,赶紧摇头:“不用不用,这样挺好的。”
天黑后,大妈喊她吃晚饭,又找了套小春的旧睡衣给她。夜里,咪鹿看着那张铺得平整的床,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敢躺——总觉得自己身上带着山里的泥土气,会弄脏干净的床单,也怕早上起来头发乱了,让大妈看见笑话。最后,她把沙发上的靠垫挪了挪,盖上毛毯,蜷缩在沙发上。她摸着自己粗布褂子上的针脚,忽然想念山里的日子——那时候她像自由的金麋鹿,能在田埂上跑跳,能在柴火堆旁烤蛋,从不用拘着手脚,也不用在意别人看她头发的眼神。这会儿虽穿着干净的衣裳,却像金麋鹿被圈进了窄小的围栏,浑身不自在,可心里那股子鲜活的劲儿没灭,总盼着能像以前那样,痛痛快快地“跑”起来。


变装
夜里,咪鹿蜷缩在沙发上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间,听见大伯和大妈在另一间屋里说话。
“你看咪鹿那身衣裳,红配绿的,明天去见老张,实在不太像样。还有她那头发,稀稀拉拉的,老张要是嫌不好,可咋整?”大伯的声音压得低,却还是顺着门缝飘了出来,“把小春没带走的那几件旧衣裳找出来,让咪鹿换上,总比她自己那身看着规整些。再找顶帽子,要是头发实在遮不住,就让她先戴着。”
大妈应了声:“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孩子看着机灵,就是穿得太乡气,头发又不争气,别让老张第一眼就看不上。帽子我那儿还有顶绒线的,小春去年戴过,应该能戴。”
咪鹿把脸往毯子里埋了埋,没吭声,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似的,有点疼。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咪鹿就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辫子——还好,没松,红头绳还紧紧扎着。可转身一看,又慌了神:那只蓝布书包呢?那书包跟着她好几年,装过课本,装过换洗衣裳,里面还有她妈给她装的“倒拐子”药(哈利油),这会儿却没了踪影。她心里一慌,赶紧起身在屋里四处找,连沙发底下都扒拉了一遍,还是没见着。
正好大妈端着洗脸水进来,咪鹿赶紧迎上去,声音带着点急:“大妈,我那蓝布书包呢?您看见没?里面有我妈的‘倒拐子’药啊!”
大妈把脸盆放在洗脸架上,随口应道:“哦,那个啊,我早上收拾屋子,看着旧了,就给你扔楼下去了。”
“扔了?”咪鹿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眼圈瞬间红了,“那是我妈给我的,我还没来得及拿里面的东西呢!”
大妈道:“你别着急,那些东西别要了,我另外给你收拾了一套,你看看合不合用。”说着,她从衣柜里拿出一个大牛仔背包,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圆铁盒和一个印着凤凰图案的雪花膏瓶,递给咪鹿,“这个铁盒里是百雀羚,擦脸擦手都滋润;那个是雪花膏,城里姑娘都爱用,比你说的那个哈利油好用多了。”
咪鹿捏着冰凉的铁盒,心里堵得慌。她知道大妈是好意,只能闷闷地“哦”了一声。
没过一会儿,大妈就找来了小春的衣裳和那顶绒线帽:一件浅灰色的的确良衬衫,一条藏蓝色的裤子,一双半旧的黑布鞋,还有一顶米白色的绒线帽,帽檐能遮住大半额头。“你试试这个帽子,早上天凉,戴着也暖和。”大妈把帽子递过来,眼神里带着点小心翼翼。咪鹿接过帽子,往头上一戴,帽檐压得低低的,正好能遮住头顶稀疏的头发,心里才算松了口气。
她换上小春的衣裳,衬衫的袖子长了些,她往上挽了两圈,裤子的裤脚也得卷着才能不拖到地上,可比起自己那身红绿相间的衣裳,确实清爽了不少。再戴上绒线帽,看着镜里的自己,倒像个城里的学生娃,连她自己都有点认不出了。
大伯收拾妥当要出门时,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盒子,递给咪鹿:“你提着这个,等会儿给张所长。”
咪鹿接过来,心里纳闷——这盒子方方正正的,外面包着印着碎花的玻璃纸,看着比昨天那个粗黄纸包精致多了。她轻轻晃了晃,里面传来沙沙的响动,像是粉末碰撞的声音。
“这是……”
“就是你们带来的藕粉。”大伯笑着说,“昨天我找了个干净盒子,重新装了装,再包上这层纸,看着是不是比昨天顺眼多了?跟你换了身衣裳、戴了帽子一个道理,得像个样子。”
咪鹿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出门,还是往大公桥车站走。坐上往三游洞去的班车时,咪鹿望着窗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车子一路往山里开,路边的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倒像是从城里又钻回了山里。可这山又和家里的不一样,家里的山是灰扑扑的,草木也稀稀拉拉,这儿的山却绿得发亮,连石头缝里都钻出些不知名的小花,看着就热闹。
约摸一个钟头后,班车到了三游洞景区门口。大伯领着咪鹿往招待所走,没一会儿就见到了张所长——一个留着寸头、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张所长上下打量了咪鹿一番,目光先落在她的绒线帽上,问:“这帽子能摘下来吗?”
大伯有些尴尬,说:“戴着好看一点。”
张所长明白了,那个时期得“癞子壳”的人比较多。张所长又往她身上扫了扫,眉头轻轻皱了皱。他之前听金圣海说这侄女机灵,本以为是个模样周正、看着清爽的姑娘,没想到这姑娘连帽子都不敢摘,虽穿着干净的衣裳,却总透着股不自在,比起之前招的几个服务员,确实差了点意思。他心里犯了嘀咕:这头发要是摘了帽子没法看,客人见了怕是要挑刺。
大伯看在眼里,赶紧把咪鹿手里的藕粉盒子递过去,笑着说:“老张,这是我弟媳自己做的藕粉,野藕磨的,城里买不着,你尝尝鲜。咪鹿这孩子,就是害羞,平时干活可利索了,山里孩子能吃苦,你放心。”
张所长的目光落到藕粉盒子上,眼睛顿时亮了——他早就听人说过乡下的野藕粉是好东西,就是难得吃到。他接过盒子,掂量了掂量,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不少,又看了看咪鹿,见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倒真像个老实本分的孩子。他叹了口气,想着大伯的面子不能不给,便对着咪鹿点了点头:“行,那你就先在这儿试用三个月。把帽子摘了吧,招待所里暖和,戴着帽子干活也不方便。好好学,好好干,别辜负你大伯的心意。”
咪鹿心里一紧,慢慢把帽子摘了下来,露出那两条细辫子。张所长瞥见她头顶稀疏的头发,眉头又皱了皱,却没再多说。咪鹿赶紧点头,声音脆生生的:“谢谢谢谢,我一定好好干!”


发型风波
咪鹿上班的地方叫下牢溪招待所,就挨着下牢溪大峡谷,往长江方向走不远,便是横跨溪面的下牢溪大桥,过了桥,就是游人络绎不绝的三游洞核心景区。这招待所依着山壁建,一半嵌在天然溶洞里,洞口爬满了青藤,风一吹,藤叶沙沙响,倒比城里的砖墙多了些野趣。溶洞里头更有意思,石壁被常年的潮气浸得发暗,顶上垂着些长短不一的钟乳石,有的像倒挂的冰棱,有的像团起来的拳头,夜里值班时,借着廊灯的光看,倒让人想起山里黑黢黢的山洞,咪鹿反倒比城里来的同事更自在些。
山里长大的咪鹿,身上总带着股子使不完的劲儿,干起活来从不挑拣。她被分到餐厅组,跟着组长学服务,铺桌布时,她攥着布角一抖一拉,桌布就平平整整贴在桌面上,连个褶皱都没有;摆碗碟更利索,左手摞着四摞碗碟,右手拿筷子调勺,眨眼间就按位摆好,比组里干了两年的大姐还快。最让人佩服的是她端菜,两只手能稳稳托着八只搪瓷盘,盘子沿儿挨着盘子沿儿,汤汁儿都洒不出来。有时后厨忙不过来,她还主动钻进去帮忙摘菜、洗土豆,指甲缝里嵌了泥也不抱怨。厨师大叔总对着组长夸:“这丫头,比小子还顶用!”
可就算这样,咪鹿还是不太招顾客待见。来招待所吃饭的多是来三游洞游玩的人,穿着打扮都比山里人讲究些,眼睛里也带着对新鲜景致的热乎劲儿,连带着对服务员的模样也挑剔起来。餐厅里的姑娘们都穿着统一的蓝布褂子,戴着白色的工作帽,帽檐能遮住大半头发,可咪鹿的头发实在太少,帽子戴在头上总显得空荡荡的,风一吹就往下滑,露出的头皮还是会被客人瞥见。有回给一桌上海游客上菜,那桌的女同志瞥了眼她的帽子,跟同伴小声嘀咕:“这姑娘干活倒勤快,就是帽子总戴不稳,看着不精神。”话虽轻,却刚好飘进咪鹿耳朵里,她端着空盘子往后厨走,脚步都沉了些。
没过几天,张所长就把咪鹿叫到了办公室。他坐在藤椅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她的工作帽上:“咪鹿,你这帽子,平时没好好戴?总往下滑。”
咪鹿攥着衣角,小声应:“戴了的,就是……头发太少,撑不起来。”
张所长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些:“招待所是服务行业,咱们的模样也是给客人看的脸面。你这头发,就没想想办法?比如剪短点,或者找些偏方试试?”
咪鹿脸一下子红了,急着解释:“所长,我试过的。我妈以前带我去仙女湖泡过,说能像莲贵妃那样长出好头发,可没用。用热水泡过的木梳梳,用烧烫的铁缸子熨,都不管用,梳完没一会儿就又毛起来,还掉头发。”
张所长没再多说,只让她回去想想办法。
咪鹿蹲在招待所门口的青藤下犯愁。组长路过看见,拍了拍她的肩膀:“愁啥?我知道山下有个土医生,专门治不长头发的,好多人找他看了都管用。不行咱就去试试,钱不够我先帮你垫着。”
咪鹿犹豫了半天——她知道自己的工资不多,土医生的药肯定不便宜,可一想到客人的嘀咕、张所长的皱眉,还是咬咬牙,跟着组长去了山下的土医生家。土医生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看了看咪鹿的头皮,又用手往上抬了抬咪鹿的头发,情不自禁地喊道:“好漂亮的一头天然卷发,长成这样,真是可惜!”
咪鹿和组长都愣住了:“这头发还天然卷发?还漂亮?”
土医生这才解释,“我是说,经过我治疗后,负责能长出一头好头发,不漂亮不收钱。”土医生的口气很笃定,“这是气血不足,加上小时候受了寒生了冻疮,被当成癞子治疗,导致发囊封闭休眠,头发才没长出来。我给你配几副中药,熬水喝,再用药渣熬水洗头,坚持两个月,保证能好,就是药贵点。”
咪鹿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她哪有钱。组长在一旁看出了她的难处,拉着土医生说:“老先生,这孩子不容易,您能不能便宜点?钱我先帮她垫着,等她发了工资再还我。”土医生看了看咪鹿,又看了看组长,叹了口气:“行吧,看你们实在,我多给她加两味药。”
土医生说的“天然卷发”,咪鹿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土医生为了生意信口开河。咪鹿母亲的头发倒是满头,没充裕时间打理,一年上头乱糟糟的,看不出来是否为“天然卷发”。如果是天然卷发的话,就被苦日子湮灭了。
从那以后,咪鹿每天早上都提前起床,在厨房熬中药,药味苦得她直皱眉,却还是捏着鼻子往下咽;晚上收工后,再用药渣熬水洗头,热水顺着头发往下流,带着淡淡的药香。组长总笑着说:“等你长出一头好头发,肯定是咱招待所最俊的姑娘。”咪鹿听着,心里也盼着那一天。
谁也没料到,两个月后,咪鹿的头发竟真的慢慢变了样。新长出来的头发不再是稀稀拉拉的,而是密绒绒的一层,变得乌黑油亮,盖住了原先裸露的头皮。加上带着自然的卷儿的长发,一圈圈绕着,像戏文里见过的西欧女子的卷发,又比那更蓬松些,风一吹,卷儿就轻轻晃,衬得她原本就周正的眉眼更亮了——这事儿,对咪鹿来说,比仙女湖的传说还神奇,她终于不用再遮遮掩掩,能大大方方地摘下工作帽,露出一头漂亮的卷发——咪鹿这才相信土医生没有说假话,母亲的头发正是“天然卷发”,过去半辈子,一直没被发现。
这下子,咪鹿在招待所里出了名,连平时爱挑刺的客人,见了她都忍不住多瞅两眼,有回还真有客人问她:“姑娘,你这头发是在哪烫的?真洋气!”
有许多外国游客更是热情直接,看到美丽大方的咪鹿,端起手中的相机就一阵咔嚓咔嚓闪光拍照。
头发长出来之后,咪鹿的信心变足了。这信心像一道电门开关,心里头一亮,浑身都变了,一下子变得无比亮丽了。
咪鹿对着镜子摸了摸卷翘的头发,忽然觉得,自己像山里的金麋鹿长出了新的毛羽——以前的金麋鹿是莽撞的、带着山野气的,如今这头卷发像给金麋鹿添了几分灵动,可骨子里那股勤快、鲜活的劲儿没变,就像金麋鹿不管跑去哪里,蹄子总带着泥土的踏实,从不会飘。
三个月的试用期一晃就到了,咪鹿揣着颗怦怦跳的心去了张所长办公室。她站在门口,手都攥出了汗,琢磨着要是没通过试用期,该怎么跟大伯和家里人说。
没想到张所长见了她,脸上带着笑,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咪鹿,坐。这三个月你表现不错,手脚勤快,客人对你的评价也挺好。你这头发长好了,看着也精神多了。”
咪鹿愣了愣,没敢坐,只紧张地盯着张所长。
张所长接着说:“前台缺个凭票服务员,我看你机灵,想让你调去前台,你愿意不?”
咪鹿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用力点了点头:“愿意!谢谢所长!”声音都带着点颤,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反倒觉得眼眶有点热。她摸了摸自己的卷发,忽然觉得,这城里的日子,终于像这头发一样,慢慢长出了希望。


意外免费得了一个店名牌
下牢溪招待所的院子深处,紧挨着溶洞出口的地方,有块被山风磨得光滑的石壁,石壁中间凹进去一块,像个天然的石凳。张所长常说,当年陆游赴夔州上任,路过三游洞时,说不定就曾在这凹处歇过脚——据说老先生还为此处的景致写过两首诗,《三游洞前岩下小潭水甚奇取以煎茶》和《系舟下牢溪游三游洞》,字里行间都是对这山水的稀罕。这话没人去较真,张所长却当了真,特意请景区里写毛笔字的老先生抄了诗,裱成两幅匾额挂在凹处,倒让这不起眼的石壁多了些文气。
咪鹿值完白班,总爱往这凹处坐。忙了一天,胳膊腿都酸得发沉,往石壁上一靠,山风带着溪涧的凉气吹过来,刚擦完桌子的手往石壁上贴一贴,凉丝丝的舒服。有时她会盯着匾额上的字发愣,那些墨字她认不全,却觉得比课本上的字好看,像溪水里的石头,透着股扎实的劲儿。这天她正蜷在凹处揉着酸胀的肩膀,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阵不太一样的脚步声——不是游客的拖沓,也不是同事的急促,倒像是踩着某种节奏,笃笃地往院子深处来。
她抬头一看,愣住了。来人身穿一条浅灰色的西洋吊带裤,裤脚扎在锃亮的黑皮鞋里,上身套着件米白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背着个洗得发白的牛仔包。最惹眼的是他的头发,灰白相间,却留得老长,烫成了和咪鹿一样的大波浪,风一吹,卷儿就跟着晃,看着比景区里那些城里游客还洋气,倒像从戏文里走出来的西洋人。
那人走到石壁前,停下脚步,目光在咪鹿身上转了转,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上海口音:“小姐不应该坐在这里呀,这是放翁坐的地方呀!”
“小姐”这称呼,咪鹿听着总觉得别扭。“放翁是谁?”
“放翁就是你身后这两首诗的作者呀。”
“他叫陆游,怎么叫放翁呢?”
“他姓名叫陆游,字号叫放翁呀。”
“哦……”咪鹿赶紧从凹处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习惯性地问道:“您是来进餐,还是住宿?”
男人摆了摆手,眼睛却盯着石壁上的匾额,语气带着点兴奋:“我不进餐,也不住店。我是来帮助你们名扬四海的。”
咪鹿心里犯嘀咕,这男人说话颠颠的,看着有点神经兮兮。可客人既然这么说,她也不敢怠慢,只好领着他往张所长的办公室走。路上男人还在念叨:“放翁的遗迹,得好好护呀。再加点东西,才算不辜负这地方呀。”
咪鹿没接话,只加快了脚步,心里盼着张所长能赶紧把这事接过去。
张所长正趴在桌上算账目,见咪鹿领了个打扮稀奇的男人进来,赶紧放下笔。
男人不等张所长开口,先从牛仔包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出几张画满线条的纸递过去:“我是上海来的雕塑家,路过这儿,见你们这招待所的名字叫下牢溪,感觉怪怪的。为什么叫下牢溪呀?名字不好听呀!”
张所长说:“我们旁边的峡谷就叫下牢溪,还有门口的桥叫下牢溪大桥。”
男人问:“有其他典故吗?”
张所长说:“没有。”
男人说:“石壁上挂着放翁的诗,就是个好名字呀。我想给你们塑个放翁的泥塑,就放在这凹处,再给招待所做块‘放翁酒店’的店名牌,全免费。”
“那感情好啊……”张所长眼睛一下子亮了,手里的账目本都忘了放下:“真……真免费?”
“当然。”男人笑了笑,“就一个条件,我制作期间,在你们这儿免费吃住,由这位小姐专人给我搭把手就行。”他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咪鹿,目光里带着点笑意,“我看这位小姐眼生得很,和这山水倒挺配,与她在放翁歇脚的地方相遇,也算段缘分,得给这缘分留个念想。”
张所长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连声道谢,当即就让咪鹿往后几天多盯着点,有什么需要随时招呼。
咪鹿站在一旁,心里才算明白了——合着这雕塑家是觉得和自己遇上了,才愿意免费帮招待所做事。她摸了摸自己卷卷的头发,又看了看男人同样卷曲的头发,忍不住偷偷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咪鹿除了干自己的活,就帮雕塑家搬泥块、洗工具。看着泥塑一点点从粗糙的泥胚变成眉眼清晰的放翁像,咪鹿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山里见过的金麋鹿——那时她总蹲在草地上,看金麋鹿低头啃草,阳光洒在它金黄的毛上,连每根绒毛都透着光。这天傍晚,她见雕塑家正给放翁像的衣褶做最后修饰,忽然鼓起勇气开口:“老师,能不能……能不能再塑一只小金麋鹿?就放在院子里的假山旁边。”
雕塑家停下手里的活儿,转头看她:“金麋鹿是什么呀?”
咪鹿眼睛亮了,絮絮叨叨地说:“是我们山里的鹿,浑身金闪闪的,特别温驯,小时候我总跟它一起玩。我觉得放在院子里,跟放翁像搭在一起,会很好看。”
雕塑家听完,笑着点了点头:“有意思,山里的生灵配文人,是段好景致。行,我给你塑一只,不大,就半人高,正好蹲在假山石上。”
接下来的三天,雕塑家特意腾出时间,先在纸上画了好几张金麋鹿的草图,又一点点捏出鹿的形态:弯曲的犄角、圆睁的眼睛、微微抬起的前蹄,连身上的毛都用工具刻出细细的纹路。完工那天,夕阳正好落在假山上,小金麋鹿的泥胚被镀上一层暖光,竟真像咪鹿记忆里那只从山里跑出来的金麋鹿,正安静地蹲在石上,望着远处的溪涧。咪鹿伸手轻轻摸了摸鹿的耳朵,指尖触到微凉的泥面,忽然红了眼眶——这只金麋鹿,像把山里的时光,悄悄带到了她现在的日子里。
没过半个月,放翁的泥塑卧像做成了,就放在了石壁凹处,和匾额隔不远,倒像老先生真的卧在那儿歇脚;假山旁的小金麋鹿也刷上了清漆,金黄的漆色在阳光下亮闪闪的,路过的客人都忍不住停下脚步,问这是什么动物。“放翁酒店”的店名牌也做好了,是块长方形的石牌,上面刻着遒劲的四个字,刷了层清漆,看着又大气又雅致。张所长特意让人把石牌挂在招待所门口,来往的游客见了,都忍不住停下脚步瞅两眼,有的还会问一句“这放翁酒店,是不是和那两首诗有关?”,招待所从此改名“放翁酒店”,生意竟比以前红火了许多。
咪鹿再路过假山时,总会多看两眼那只金麋鹿。山风拂过,藤叶沙沙响,金麋鹿的影子落在地上,轻轻晃动,她忽然觉得,这招待所不再只是个干活的地方,倒真因为这尊泥塑、这块石牌、这只金麋鹿,多了些不一样的味道——就像她自己,从山里的“癞子壳”丫头,慢慢长出一头漂亮的卷发,学着在城里的规矩里过日子,不知不觉间,也沾了些新的气息,慢慢长出了不一样的模样。


告别时应该挥一挥手
放翁酒店的日子,像下牢溪涧里的水,顺着山壁稳稳地流淌。越是逢年过节,溪畔的游客越密,餐厅里的搪瓷盘碗碰撞声、前台的登记问询声就越热闹,咪鹿的脚步也跟着连轴转。一晃眼,她在这儿待了四年,除了大伯偶尔回老家捎来几句家里的话,竟没回过一次山坳里的家。
这天张所长叫她去办公室,手还放在一部黑色的座机电话上:“你妈托你大伯捎话,让你回趟家。你大伯说,你妈前些日子曾偷偷进城找过你,由于不识字,没识得路,在大公桥车站附近转了大半天,连你大伯家都没找到,只好又回去了。”
咪鹿握着桌沿的手猛地一紧,鼻尖泛酸——她知道妈不是单纯想她,是自己二十出头的年纪,在村里早该成亲了,妈是怕她在城里糊涂着,要当面提醒她。更让她愧疚的是,妈肯定还惦记着她的头发,想看看她现在头发长好了没。
“给你批三天假,”张所长从抽屉里拿出个印着金色字体的纸盒,递过来,“这是一盒蜂王浆,眼下城里还少见,托人匀了这一盒,你带回去给你爸妈补补。你这几年表现不错,酒店以后还得靠你这样的年轻人。”
咪鹿接过纸盒,指头触到硬挺的包装,心里暖得发沉,连声道谢。
回家前一天,咪鹿特意调了休,往城里的集贸市场去。她想给妈买件像样的衣裳,也想给自己添件春秋穿的大衣。中心广场边刚兴起摆地摊的,一长排上面堆着各式衣裳,只是颜色多是灰扑扑的蓝或黑,样式也多是简单的直筒褂子。咪鹿挨个儿瞅着,摊主们原本扯着嗓子吆喝,见她走过来,声音却渐渐低了——她留着蓬松的卷发,穿一套酒店统一的灰色西装,却难掩眉眼间的亮堂。摊主们捏着手里的衣裳,竟觉得自家的布料和样式,都配不上眼前这姑娘,索性闭了嘴,只让她自己挑。
逛到一个摊子,咪鹿的目光落在件绛红色的平绒大衣上。绒面摸着手感软和,领口缝着圈浅灰的毛边,长度刚过膝盖,比村里姑娘穿的花布衫子体面多了。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见她盯着大衣看,笑着说:“这是我进的最后一件,料子扎实,你穿肯定好看。本来要卖八十块,你要喜欢,六十给你。”咪鹿愣了愣——她摸过衣料,知道这价说得实在,连声道谢,付了钱把大衣叠好,小心地放进随身带的包里。
第二天一早,咪鹿揣着给家里带的东西,往大公桥车站走过去。在解放路口,她忽然停住脚——不远处,记忆里光秃秃的长江边,有一座长江大桥已初具雏形,比当年她想象的还要气派。车站也变了样,以前班车扎堆撅着屁股的地方,围起了透明的钢架栅栏,看着清爽多了。那些“突突”冒黑烟的老旧班车,也换成了漆皮鲜亮的新车。
她找到“宜昌——枝江”的班车,刚走到车门边,就听见车里传来热闹的说话声。车厢里坐得满满当当,一群年轻人正在说笑,见她上来,都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座位,也就是都希望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这儿有空位!”一个穿白色运动服的小伙子突然站起来,往过道里挤了挤,指着自己旁边的座位。他身边的同伴们立马笑起来:“行啊你,见着漂亮姑娘就‘重色轻友’!”小伙子挠了挠头,没反驳,只冲咪鹿笑了笑。
咪鹿挨着座位坐下,才看清小伙子眉眼很亮。“你也是回枝江?”小伙子先开了口,语气透着股热情。
咪鹿点点头,手里攥紧了一把提东西的带子,没多搭话——在城里待久了,她早没了当年山里丫头的莽撞,对陌生人总带着点谨慎。
小伙子倒不介意,絮絮叨叨地说他们是市歌舞团的,这次是去枝江下乡演出的,又问她在宜昌做什么,咪鹿只简单答了句“在酒店上班”。
班车驶上鸦安公路时,小伙子忽然说:“我们今晚在枝江剧院演出,你要是有空,和我一起去看看吧?”
咪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吭声。
车子一路往枝江开,咪鹿也一直没说话。
身边的小伙子似乎有些急躁,一直搔着后脑勺,一直想方设法与咪鹿搭话,一直无果。
车子经过鸦北,就到了汪家大坡路口。“师傅,停一下车,我要在这儿下了。”咪鹿拿起一堆东西,起身往车门走。
“啊,你要在这儿下啊?你不是说回枝江吗?”
咪鹿没有出声。有人告诉小伙子,这儿正是枝江地界。
“等一等!”小伙子急了,也跟着站起来,追到车门边,“我们这一别,可能就再难相见,我为你唱一首歌吧?”
咪鹿愣了愣,还没应声,车里有人喊起,“伙计们,动起来。”几个年轻人一起回应,“来了。”只见几个年轻人涌了过来,有人从包里掏出手风琴,有人摆好二胡,有人准备打拍子,司机也默契地没发动车子,只笑着朝后视镜里看。
咪鹿刚跨下车门,一阵音乐声就跟着飘了出来。紧接着是小伙子清亮的嗓音,唱的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歌,却莫名觉得好听——
“像一阵细雨洒落我心底
那感觉如此神秘
我不禁抬起头看着你
而你并不露痕迹……”
咪鹿的脚步停住了,站在坡顶的站牌下,回头望向车窗。小伙子倚在车门边,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跟着旋律轻轻唱着。琴声和着歌声,被山风卷着,飘在阳光之中。
“虽然不言不语
叫人难忘记
那是你的眼神
明亮又美丽……”
歌唱完了,车厢里传来一阵掌声。
咪鹿看着小伙子,忽然想起四年前她第一次坐班车进城,也是在这坡上,被爸拉着往车上挤,头顶还戴着绒线帽,生怕别人看见她的头发。如今她回来了,头发长好了,穿着体面的衣裳,身边是陌生的人,耳边是陌生的歌,心里却涌着股说不出的暖。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手——是礼貌,是感谢,也是想把这瞬间记在心里:记着这歌声,记着这张明亮的脸,记着这趟归途中意外的温柔。
司机按了声喇叭,班车缓缓开动,小伙子扒着车窗朝她挥手,直到车子拐过山坳,看不见影子。
咪鹿放下手,拎着包包往山下走,脚步轻快,心里头那首歌的调子,还在轻轻晃着。
往山下走时,风拂过她的卷发,脚步轻快得像当年在田埂上跑跳。她想起这四年的日子,从山里的“癞子壳”“野丫头”到酒店的服务员,像金麋鹿从大山跑到了山外的世界,见过了平整的地板、洋气的发型,却从没丢了骨子里的鲜活——这趟回家,她不再是当年需要父亲拉着挤车、需要帽子遮丑的小姑娘,而是像一头真正的金麋鹿,既能在城市的规矩里站稳脚跟,也能带着一身温暖的劲儿,坦然地奔向新的生活。

尾声

这篇小说纪实性很强,小说里有些情节,看似离奇,但并非虚构。比如说,天生的大波浪头发、上海来的泥塑艺术家、班车上小伙子唱歌等等,不是偶然,也不是必然,只能说是生活当中的闪光点被挖掘出来而已。尤其是咪鹿头发的变化,从“癞子壳”到一头浓密卷发,真真切切发生在原型人物身上。
原型人物,也就是我的闺蜜,最终认识了一位江汉平原来的小伙子,她追随爱情,嫁到了平原城市,租门面做起服装生意。总之,她走的好像是一条“武道”,敢闯敢拼,很成功。
自此以后,我们两地分隔,很少见面,只是在有些年份的长假或者春节回山村老家能偶然碰上。每次见面,她总会笑着说起当年在放翁酒店的日子,说起那包藕粉、那顶绒线帽,还有帮她买中药的组长——要是没有那些善意,她或许走不出今天这个样子。
这次国庆长假,我们相约去了三游洞。她故地重游,感慨万千。我也被三游洞的壮美景色和巨大变化所折服。三游洞开发出许多新项目不说,单说“放翁酒店”变化就相当大。
“放翁酒店”现在更名为“放翁悬崖餐厅”,在“放翁”基础上增加了“悬崖”的主题意境,更具现代浪漫色彩。餐厅不仅在内部整理出许多新的空间,还在外部通过栈道相连的方式,连接了附近的几个溶洞。客人在栈道上行走,脚下就是奔流不息的下牢溪水,抬头能看见钟乳石,低头能望见溪涧,比当年的招待所热闹多了。游客熙熙攘攘,络绎不绝,一派兴旺发达的景象。
我们站在当年那尊放翁泥塑前,看着来来往往的游客,忽然觉得,那些年的日子就像这溪水,虽平淡却坚定地往前流,最终汇成了现在的模样。我们终究不悔青春年少,对过去的岁月如数家珍。其实,只要我们细心,可以发现生活当中很多闪光点,串在一起,就是一串熠熠生辉的珍珠——就像咪鹿的头发,从稀疏到浓密;就像她的人生,从山坳到城市,每一步都闪着光。
我们还特意去找了当年那只小金麋鹿,它还蹲在假山旁边,只是漆色比以前深了些。闺蜜伸手摸了摸鹿的犄角,笑着说:“当年雕塑家说,这鹿是山里的灵物,得好好保护着。你看,这么多年了,它还在这儿呢。”
风从溪涧吹过来,卷起她的头发,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我们俩在山里追着金麋鹿跑的模样,阳光洒在身上,连时光都变得温柔起来。
(全文完)


以闲话体的布局谋篇, 精准展现蜕变印记
——浅析宋红莲的中篇小说《金麋鹿》
文/天涯神马
宋红莲的《金麋鹿》以闲话体编织山村姑娘金咪鹿的成长轨迹,于家长里短间暗藏精巧布局,让个体成长、时代变迁与精神坚守自然浮现,兼具生活本真与文学张力。
小说以微观个体蜕变映照普遍成长,让“逆袭”回归日常。金咪鹿从“癞子壳”丫头到酒店骨干,蜕变藏于熬药洗头、学做服务等细碎片段。闲话体串联点滴瞬间,既写尽成长的艰辛韧性,也道破平凡生活的闪光——坚持与善意,终成改变命运的力量。
作品主题围绕自我认同、传统现代交融、善意传递展开,闲话体赋予主题烟火气。咪鹿对头发的执念,从自卑到自信,是自我认同的完整历程;父女进城的拘谨、组长垫付药费的温暖,于日常细节中自然流露。
“金麋鹿”是贯穿全文的灵魂意象,内涵层层深化。它是童年自由的见证,是咪鹿坚韧敢闯的精神化身,最终化为假山旁的泥塑,成为连接过往与当下的初心纽带。
小说对时代印记的呈现尤为精妙。村部电话、老旧班车、地摊经济等细节,勾勒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生活图景,让时代特征溶于生活肌理,实现个体命运与时代浪潮的深度融合。
《金麋鹿》以闲话体为笔,织就个体蜕变与时代变迁的图景。金咪鹿的故事,正是一个时代里无数普通人逐光而行的缩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