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古浪尘
火车向西,窗外的景色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抽走了色彩与水分。葱郁的平原逐渐被起伏的黄土丘取代,绿色越来越稀疏,最终只剩下大片大片裸露的、干渴的土地。天空却变得异常高远和湛蓝,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容不下丝毫阴翳的纯粹。
陈默背着沉重的行囊,在一個叫做“古浪”的小站下了车。站台简陋,风卷着沙尘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这里空气稀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灼热而强烈。
来接他的是镇中学的老校长,一个皮肤黝黑、脸上布满深刻皱纹的矮壮男人,姓马。马校长开着一辆破旧的皮卡车,车厢里还放着几袋化肥。他话不多,只是用力握了握陈默的手,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陈老师,辛苦了。这里条件差,委屈你了。”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卷起漫天黄尘。窗外是无垠的、荒凉的土地,偶尔能看到几簇顽强匍匐着的、叫不出名字的耐旱植物。远处是连绵的光秃秃的山峦,呈现出一种死寂的赭黄色。这与陈默记忆中那个小桥流水、四季常青的江南水乡,形成了两个极端世界的对比。
镇中学只有几排低矮的平房,围墙是用土坯垒起来的,斑驳不堪。唯一的篮球架已经锈迹斑斑,篮筐歪斜着。他的宿舍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土炕,一张旧书桌,一盏昏黄的电灯泡。水需要自己去院子里的压水井打,带着一股浓浓的土腥气。
最初的几天是极其难熬的。干燥的空气让他鼻腔出血,强烈的紫外线灼伤了他的皮肤。饮食是单调的面食和有限的蔬菜,与他习惯的米饭和丰富菜蔬相去甚远。夜晚,土炕的坚硬和寒冷让他辗转难眠,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如同野兽的哀嚎。
他被分配教初二物理和数学。孩子们大多来自周边更偏远的村落,每天要走很远的山路来上学。他们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脸蛋被高原阳光晒得黑红,皴裂,但眼睛却异常明亮,像这里的星星,清澈而未经污染。
第一次站在那间墙壁剥落、桌椅破旧的教室里,面对着几十双充满好奇、期待又带着些怯生生的眼睛时,陈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甚至比面对大学里最严厉的教授时还要甚。他准备好的、充满公式和理论的教案,在那一刻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合时宜。
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粉笔灰和土腥味的空气,开始了他生平第一堂课。他讲得很慢,努力让自己的普通话更清晰。孩子们听得很认真,但眼神里大多是一片茫然。当他讲到“浮力”、“电流”这些抽象概念时,他意识到,他与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知识的差距,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下课铃响后,一个胆子大些的男孩跑过来,仰着头问他:“陈老师,城里……是不是到处都是电灯?晚上也亮得像白天一样?”
陈默看着男孩那双映着窗外黄土的、纯粹的眼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点了点头,试图描述城市的景象,但那些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在男孩有限的生活经验里,恐怕比物理公式还要难以想象。
他开始调整自己的教学方式。他不再拘泥于课本,而是尽量用身边的事物打比方。讲到杠杆原理,他就带他们去看压水井;讲到光学,就用镜子和阳光做游戏;讲到惯性,就让他们感受奔跑时突然停下的感觉。
生活是艰苦的,物资是匮乏的。但他却在这种极度的简朴中,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平静。这里没有都市的喧嚣,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需要时刻警惕的过往回忆。有的只是日升月落,风沙星辰,和这群渴望知识的孩子们。
夜晚,他会在那盏昏黄的灯泡下备课,批改作业。窗外是浩瀚的、寂静的星空,比他在北方城市和江南小镇看到的都要清晰、璀璨。银河横贯天际,仿佛触手可及。他会想起那个和叶蓁一起看星星的夜晚,但那份记忆带来的不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遥远的、带着怅惘的平静,如同这星空本身,美丽,却隔着光年的距离。
古浪的风沙很大,很快,他的皮肤也变得粗糙,嘴唇干裂。但他却觉得,这粗糙的沙尘,仿佛正在一点点磨去他内心的某些矫饰与脆弱。他开始学着像这里的土地一样,沉默地承受,并从中汲取一种原始而坚韧的力量。
这片黄色的、干燥的土地,以一种粗暴而直接的方式,接纳了这个来自水乡的、内心布满伤痕的年轻人。而他,也在这漫天的古浪尘中,开始了对自我和世界的,一场最为笨拙,也最为真实的重新认知。
第三十二章 尺素难
南国的冬天阴冷潮湿,是一种能渗透到骨子里的寒意。叶蓁的手指在翻阅那些脆弱的古籍时,常常会冻得僵硬。她呵一口白气,搓搓手,继续工作。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空气里弥漫着离别前特有的、混合着伤感与憧憬的气息,但她似乎隔绝在这种情绪之外,依旧沉湎于她的故纸堆。
那场断弦的风波后,她仿佛进入了一种更深沉的静默。她退出了古琴社,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毕业论文的准备中。她的选题是关于清代江南市镇中女性经济活动的研究,需要梳理大量的地方志、族谱和契约文书。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繁体字和晦涩的术语中,她寻找着被主流历史叙事所忽略的、属于女性的微弱声音。
这项工作繁琐而耗时,却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将自己与外界隔离开来。她很少参与班级的毕业活动,谢绝了所有的散伙饭和合影邀请。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那些早已逝去的时空和那些模糊的女性身影。
然而,现实总会以它的方式闯入。一天,她收到了一封来自家乡的信。不是父亲写的,而是奶奶托邻居代笔的。信写得很简单,字迹歪歪扭扭,主要是询问她的近况,叮嘱她注意身体,并隐约提到父亲的身体似乎不如从前,希望她毕业后能考虑回家乡工作。
握着那封薄薄的信纸,叶蓁怔了许久。信里熟悉的乡音和朴素的关切,像一根细线,试图将她拉回那个她刻意远离的世界。父亲老了。这个认知让她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疏离,也有一种无法推卸的责任感。
回家吗?
回到那个充满了母亲早逝阴影、充满了与陈默所有回忆、也充满了父亲严厉管束和镇上人窥探目光的小镇?
她几乎能立刻想象出那种生活: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可能是教师,也可能是文员,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重复着上一代人的轨迹。然后,在某个黄昏,看着镜子里日渐平庸的自己,想起那个曾经在星夜下写下“不算”的、眼神明亮的少女,内心一片死寂。
不。她不能回去。
那种生活,对她而言,无异于一种精神上的慢性死亡。她用了四年的时间,才勉强从过去的废墟中挣扎出来,为自己构筑了一个可以喘息的空间。她不能亲手摧毁它。
可是,不回去,又能去哪里?继续深造?她确实收到了本校保研的资格,导师也很希望她留下。但这意味着要继续待在南国这座潮湿的城市,待在这个同样充满了她独自挣扎记忆的地方。去一个全新的城市?找工作?她学的专业,就业面并不宽泛。
各种念头在她脑中纷乱交织。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无论她选择哪条路,似乎都无法真正摆脱过去的羁绊。家乡是具象的牢笼,而外面的世界,又何尝不是一座更大的、无形的牢笼?
她铺开信纸,想给奶奶回信。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无法落下。她能写什么?写自己一切都好?写自己不想回去?写自己未来的迷茫?
最终,她只写了寥寥数语,报了平安,让奶奶放心,关于未来,只含糊地说“还在考虑”。她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却迟迟没有投进邮筒。
那封回信,像她此刻的心境一样,被悬置在了半空。
尺素虽轻,承载的却是千钧重负。有些话,难以启齿;有些选择,身不由己。她站在宿舍的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与无力。世界之大,似乎并没有一个地方,可以真正容纳她这颗无所依归、又饱经沧桑的心。
毕业的钟声即将敲响,她的人生仿佛又来到了一个类似当年高考填报志愿的关口。只是这一次,不再有那个可以让她决绝逃离的、明确的目标。前方的每一条路,都弥漫着迷雾,都通向未知,也都与她内心那片无法愈合的荒原紧紧相连。
这封难以写就的回信,成了她毕业前夕所有彷徨与挣扎的缩影。
第三十三章 星垂野
古浪的夜晚,来得干脆利落。太阳一落下地平线,黑暗便如同巨大的幕布,瞬间覆盖了整个天地。没有城市光污染的干扰,星空以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璀璨地铺陈开来。
陈默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节奏。白天教书,晚上备课,偶尔在周末,会跟着马校长或者当地老师,去更偏远的家访。他看到了更为极致的贫困,也看到了在如此严酷环境中,人们身上那种顽强的、如同沙漠植物般的生命力。
家访的路上,常常需要徒步很久。四周是万籁俱寂的荒野,只有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抬头,便是那浩瀚无垠的星海。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巨川,静静流淌,亿万颗星辰冰冷地燃烧着,沉默地见证着这颗星球上的一切悲欢离合。
在这样的星空下,人会感到自身的渺小,小得像一粒尘埃。那些曾经困扰他的、关于背叛、悔恨、自我怀疑的情绪,在这宏大的宇宙尺度面前,似乎也被稀释了。它们依然存在,但不再具有那种吞噬一切的力量。它们变成了他生命的一部分,如同这荒野上的砾石,硌脚,却也是构成这土地的本质。
他开始在夜晚,带着几个对天文感兴趣的学生,在学校后面的小土坡上认星星。孩子们兴奋地指着天空,问着各种天真又充满想象力的问题。
“陈老师,那颗最亮的是什么星?”
“那是金星,也叫启明星。”
“牛郎织女星真的每年七夕能见面吗?”
“那只是一种美好的传说,它们其实相隔很远很远……”
“宇宙到底有多大呀?外面还有什么?”
面对这些问题,陈默有时会引用物理课本上的知识回答,有时则会陷入沉默。宇宙的浩瀚与奥秘,岂是几句浅显的解释能够说清?他发现自己过去在象牙塔里学习的那些精深理论,在这片原始而壮丽的星空下,似乎也失去了绝对的权威。它们是人类试图理解宇宙的智慧结晶,但宇宙本身,远比任何理论都要复杂和神秘。
一次,在讲解行星运动时,他忽然想到了熵增定律,想到了那个最终趋于热寂、归于死寂的宇宙结局。他看着眼前这些生机勃勃的、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伤感。在宇宙永恒的沉寂面前,所有的文明、所有的爱恨、所有的努力,最终不都将化为乌有吗?
但当他看到孩子们在星光下闪闪发亮的眼睛,听到他们因为认出一颗星星而发出的欢呼声时,那种虚无的伤感又被一种更实在的温暖所取代。即使最终一切都会消亡,但此刻的求知、此刻的陪伴、此刻仰望星空的这份感动,是真实存在的。这或许就是生命对抗宇宙终极虚无的、微小而悲壮的方式。
星垂平野阔。在这片被星光笼罩的荒原上,陈默感受到的,不再仅仅是逃避后的放逐,更是一种与更宏大存在连接后的平静。他依然无法释怀过去,依然带着满身伤痕,但他开始学会,如何带着这些伤痕,在这广袤的天地间,找到自己作为一个微小个体的、存在的位置。
他给父母写信的次数多了起来,不再仅仅是报平安,也会描述这里的风土人情,描述孩子们的可愛,描述这片震撼人心的星空。字里行间,少了一些以往的沉郁,多了一丝历经风沙后的粗粝与平和。
他依然会想起叶蓁,在某个看到特别明亮的星辰的夜晚。但他不再去想象她的现状,也不再沉湎于“如果当初”的假设。他们就像两颗曾经短暂交汇的星星,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被不同的引力场捕获,奔向截然不同的命运深处。
在这星垂四野的古浪,他仿佛听到了一种来自时间深处的、沉默的回响。那回响告诉他,重要的不是从哪里来,或者要回到哪里去,而是此刻,此地,你在做什么,你为何而凝视这片星空。
第三十四章 抉择夜
南国的春夜,空气中漂浮着玉兰和晚香玉混合的、甜腻而潮湿的香气。毕业答辩已经结束,论文顺利通过。校园里充斥着各种散伙饭的酒气和离别的歌声,但这一切喧嚣,都仿佛与叶蓁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
她站在了人生又一个至关重要的十字路口。面前摆着几个选择,每一个都指向截然不同的未来。
一是接受保研,留在本校,继续跟随导师攻读明清社会经济史。这是一条清晰的学术道路,符合她的性情和能力,也能让她继续躲藏在故纸堆的堡垒里,不必立刻直面社会的复杂。导师对她寄予厚望,认为她具备成为一名优秀学者的潜质。
二是回家乡。奶奶的信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着她的责任感。父亲年岁渐长,她是独女。在家乡找一份稳定的工作,陪伴亲人,过一种被世俗规则定义好的、安稳的生活。这是最符合“孝道”和“常规”的选择,却也是她内心最为抗拒的。
三是去一个全新的城市,尝试找工作。她投递了几份简历,有博物馆的,有出版社的,也有文化公司的。回复寥寥,前景不明。这是一条充满不确定性的路,意味着她要独自一人,去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打拼,重新建立生活。
她独自一人在宿舍里,对着摊开在书桌上的几份材料——保研确认书、家乡一所中学的招聘函、以及一份来自上海某出版社的、并不确定的实习邀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窗外的霓虹灯将天空染成一种暧昧的紫红色。同学们的欢笑声和告别声隐隐传来,更衬托出她房间里的寂静。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这种孤独并非源于无人陪伴,而是源于内心深处那种无所依凭的漂泊感。
她走到窗边,望着楼下那些穿着学位服、兴奋地拍照留念的同学。他们的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告别过去的感伤。而她的过去,是一团不愿触碰的废墟;她的未来,是一片看不清方向的迷雾。
她想起了母亲。如果母亲还在,会希望她怎么选?是会希望她安稳度日,守在身边?还是鼓励她勇敢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她不知道。母亲的早逝,留给她的永远是一个无解的谜题。
她又想起了陈默。他已经彻底消失在她的生活里,如同从未出现过。但他所代表的那段经历,那种被背叛和最终认命的痛楚,却深刻地塑造了如今的她。她之所以如此抗拒回家乡,某种程度上,正是因为那里埋葬着她对爱情、对人性最天真也最彻底的失望。
难道要因为一段失败的过去,就永远放弃回归故土的可能吗?她问自己。可是,如果回去,每天行走在那些熟悉的街巷,面对着那些知晓往事的人群,她该如何自处?那种无处不在的、无声的审视,会将她重新拖回那片情绪的泥沼。
留在学校读研,看似是最安全的选择。但她也清楚地知道,学术之路并非净土,同样充满了竞争与压力。而且,继续待在这个同样充满了她独自挣扎记忆的城市,难道就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画地为牢吗?
去上海?那是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快节奏,高压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淡漠。她这样一个性格孤僻、内心千疮百孔的人,能在那里生存下来吗?
每一个选择,都像是一扇门,推开之后,是无法回头的路径。每一个选择,也都意味着对其他可能性的永久放弃。
夜色渐深,宿舍楼外的喧嚣渐渐平息。叶蓁依旧站在窗边,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她的内心经历着惊涛骇浪般的挣扎与权衡。理智与情感,责任与自我,过去与未来,在她脑中激烈地搏斗。
这是一个必须由她自己做出的抉择,没有任何人可以替她承担后果。她感到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自由。
最终,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她缓缓走回书桌旁。目光在那几份材料上逡巡良久,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其中一份。
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眼神里却有一种下定决心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平静。她知道,这个选择未必正确,甚至可能充满艰辛,但这是她在审视了所有过往与内心之后,为自己选择的,一条不得不走的道路。
她将其他材料锁进了抽屉深处,仿佛要将那些被放弃的可能性,连同某些部分的自己,一起封存。
天光微熹,透过窗户,照在她苍白而坚定的脸上。毕业的钟声即将敲响,而她,已经做好了独自上路的准备。
第三十五章 各西东
七月的站台,再次上演着离别。只是这一次,离别的意味更加彻底,更加具有成年礼的仪式感。从此以后,校园成为回忆,同学各奔东西,真正意义上的、独立的人生篇章,就此掀开。
陈默结束了两年的支教,站在古浪那个简陋的小站台上。马校长和几十个孩子来送他。孩子们哭成了泪人,紧紧拉着他的衣角,舍不得他走。那个曾经问他城里电灯亮不亮的男孩,已经长高了不少,用力憋着眼泪,将一包自家晒的红枣塞进他手里:“陈老师,以后……还回来看我们吗?”
陈默的眼眶也湿润了。他蹲下身,摸了摸男孩的头,喉咙哽咽着,承诺道:“会的,老师一定回来看你们。”
这两年的风沙,在他脸上留下了痕迹,皮肤粗糙了,人也清瘦了些,但眼神却比来时更加沉稳、坚定。他带着满满的行李,其中大部分是孩子们送的、不值钱却情意重的小礼物——红枣、杏干、手工做的鞋垫,还有厚厚一叠写着祝福和歪歪扭扭联系方式的纸条。
火车开动,他望着窗外那片给予他第二次生命的黄土地,和那些在尘土中奔跑着挥手告别的瘦小身影,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不舍,有牵挂,也有一种完成使命后的释然与充实。这两年的经历,未能完全治愈他内心的伤痕,却让他学会了如何与伤痕共存,并在给予与付出中,找到了自身存在的另一种价值。
他没有选择回到家乡小镇,也没有回到北方的大学城。他买了一张前往南方的火车票。他联系了大学时一位从事环保科技创业的学长,对方邀请他加入团队,负责一些技术研发工作。这是一个全新的领域,与他所学的理论物理有联系,又更加贴近现实应用。他想去尝试,想去看看自己能否在另一个维度上,实现某种“正直而不添麻烦”的价值。
与此同时,在南国那个以樱花闻名的城市,叶蓁也收拾好了行囊。她最终没有选择保研,也没有回家乡。她撕毁了那封始终没有寄出的给奶奶的回信草稿,将保研确认书和家乡中学的招聘函锁进了箱底。
她拖着行李箱,走出了生活了四年的大学校门,没有回头。她买了一张前往上海的单程车票。那份出版社的实习邀请,是她为自己选择的、通往未知世界的唯一门票。前途未卜,但她宁愿去面对那份不确定性,也不愿再回到任何一种被设定好的、令人窒息的生活轨迹中去。
站台上,人流如织。她独自一人,等待着南下的列车。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顶棚,照在她清瘦的脸上。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像一株即将被移植到水泥森林里的、带着原生伤痕的植物,眼神里有不安,有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的、向前看的孤勇。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在那个庞大而冷漠的都市里,自己能否立足。但她知道,她必须离开,必须走向更广阔的世界,哪怕头破血流,也要亲自去体验,去承受,去书写属于自己一个人的、哪怕布满荆棘的篇章。
两列火车,几乎在同一时刻,在中国的版图上,朝着不同的方向,轰然启动。
一列向西,载着被风沙洗礼过的陈默,驶向南方湿润的都市和未知的事业。
一列向东,载着从故纸堆里走出的叶蓁,驶向东方巨大的都会和渺茫的前程。
他们如同两条曾经短暂交汇的河流,在经历了漫长的、各自蜿蜒曲折的流淌后,终于彻底分道扬镳,奔涌向各自命定的、再也无法交汇的入海口。
站台渐渐远去,故乡成为背影,青春彻底落幕。
前方,是成年人的世界,是真正意义上的、各自西东的漫漫征途。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悔恨与挣扎,都被留在了那个名为“青春”的站台之上。而他们,带着满身的伤痕与故事,也带着一丝不肯完全熄灭的、对未来的微弱期待,融入了时代滚滚向前的洪流,成为了两粒沉默的、奔赴各自命运的沙。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