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北地书
北方的城市以一种粗粝而陌生的姿态迎接了陈默。这里的天空似乎更高远,颜色是一种坚硬的灰蓝。秋风早已褪去了江南的湿润缠绵,变得干燥、锋利,卷起街头的尘土和枯叶,打在脸上有轻微的刺痛感。校园里的树木多是挺拔的白杨和苍劲的松柏,与故乡柔婉的垂柳、香樟迥然不同。
一切都充满了新的规则和秩序。陌生的室友,带着各地口音的同学,需要重新适应的饮食习惯,还有比高中艰深晦涩数倍的大学课程。陈默像一颗被投入大海的石子,瞬间被庞大的、陌生的环境所吞没。他强迫自己适应这一切,用忙碌和陌生来填满所有的时间缝隙,试图让身体的疲惫压倒精神的荒芜。
他选择了理论物理,一个远离世俗烟火、专注于抽象规则与宇宙本质的专业。那些复杂的公式、艰深的定理,构建起一个纯粹而冰冷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小镇的流言蜚语,没有雨季的潮湿黏腻,没有星光下的誓言,也没有……叶蓁。只有永恒的定律和冰冷的数学美感。他将自己沉浸其中,像鸵鸟将头埋进沙子里,寻求一种短暂的、智力上的麻痹。
他很少给家里打电话,即使打,也只是例行公事地报个平安,说说学业,对父母关于饮食起居的细致询问,总是以“都好”搪塞过去。他害怕听到任何关于小镇的消息,害怕那个名字会不经意地从电话那端传来。
他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除了必要的课堂讨论和小组合作,他几乎不与人交流。他总是一个人背着书包,穿梭于教室、图书馆和宿舍之间,身影在北方开阔的校园里,显得格外孤单。有时,他会站在宿舍的窗前,望着远处光秃秃的山峦和灰蒙蒙的天空,一站就是很久。江南的烟雨、青石板路、河流的氤氲水汽,都成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像上辈子的事情。
唯一与过去还有一丝微弱联系的,是那把他始终没有丢弃、塞在行李箱最底层的青布伞。他从未在北方干燥的天空下打开过它,它像一个不合时宜的遗物,静静地躺在黑暗的箱底,承载着那个雨天的全部记忆,以及那份再也无法传递的温暖。
偶尔,在图书馆翻查资料时,他会下意识地在借阅系统里搜索“叶蓁”这个名字。他知道她考去了南方一个以樱花闻名的城市,学的是历史。系统里当然不会有她的借阅记录,这徒劳的搜索,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确认她存在于这个世界某个角落的仪式。
大一上学期的日子,就在这种近乎自我放逐的麻木与忙碌中,悄然而逝。北方的冬天来得早,十一月刚过,便下起了第一场雪。雪花很大,铺天盖地,一夜之间将整个世界染成纯白。同学们兴奋地跑出去打雪仗、堆雪人,欢声笑语回荡在校园里。
陈默独自一人,走在厚厚的积雪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雪与毕业那天覆盖小镇的雪不同,更干,更冷,更带着一种北方的决绝。他望着这片银装素裹的天地,心中那片冰原似乎与外界的环境融为了一体。他想起叶蓁,想起她最终在那本诗集上写下的“终究是,算了”。在这片彻底的、冰冷的白色中,那句话显得愈发清晰,也愈发沉重。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却从未拨出甚至未曾存入通讯录的号码(这是他通过高中同学录辗转记下的)。编辑框里,光标闪烁,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他想问:“你那里,下雪了吗?”或者,“南方的冬天,冷吗?”
最终,他一个字也没有发出。他将手机收回口袋,继续在雪地里前行,留下身后一串孤独的、深深的脚印。
所有的言语,所有的问候,在那句“算了”和那个微小的摇头面前,都失去了意义。他所能做的,只是背负着这份沉重的、冻结的过往,在这片北方的土地上,沉默地走下去。将所有的惊心动魄,都埋藏在这看似平静、实则荒芜的“北地书”里。
第二十二章 南国信
与陈默选择的放逐与冰封不同,叶蓁在南国的生活,似乎呈现出另一种形态。
她所在的城市,气候温润,四季常青。即使是冬天,也有阳光慷慨地洒落,空气里漂浮着植物慵懒的香气。校园里种植着大量的樱花树,虽然此时并非花季,但葱郁的树冠依旧营造出一种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柔和而富有生机的氛围。
历史系的课程,需要阅读大量的古籍和文献,沉浸在故纸堆与漫长的时间长河里。叶蓁似乎找到了某种与外界保持距离的方式。她将自己埋首于那些发黄的书页中,在王朝更迭、人物兴衰、事件起落中,寻找着一种超越个人悲欢的宏大视角。与那些波澜壮阔的历史相比,自己青春岁月里那点短暂的悸动与深刻的创伤,似乎也变得渺小起来。
她依旧独来独往,但不再是高中时那种带着尖刺的、戒备的孤独,而是一种更加内敛的、习惯于自我相处的平静。她参加了学校的古琴社,每周会有几个下午,在社团活动室里,跟着老师学习弹奏那些清冷、悠远的曲调。琴音淙淙,仿佛能洗涤灵魂,将那些纷杂的情绪沉淀下来。
她甚至开始尝试写作,不是日记,而是一些零散的、带有考据性质的随笔,关于某个历史人物的心境,或者某件文物背后的时代气息。在文字的构筑中,她获得了一种掌控感,可以将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感,投射到遥远的历史烟云里,从而获得一种间接的宣泄与安放。
从表面看,她的大学生活平静而充实。她按时上课,认真完成作业,琴艺渐有进益,偶尔写就的短文还得到了授课老师的赞赏。她似乎正在逐渐摆脱过去的阴影,以一种新的方式,构建着自己的世界。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平静是何等的脆弱,像一层薄薄的冰面,覆盖着其下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湖水。
她从不主动联系过去的任何人,包括她父亲。与家里的通话,也仅限于最基本的报平安和接受生活费。她断绝了与高中大部分同学的联系,仿佛要将那段历史彻底封存。
关于陈默的消息,她刻意地屏蔽着。她不知道他去了哪个城市,学了什么专业,过得怎么样。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探听。那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都被她列为意识里的禁区。
可是,记忆是无法完全控制的幽灵。南国潮湿的雨季来临的时候,连绵的细雨敲打着窗棂,那种黏腻的感觉,会让她瞬间恍惚,仿佛回到了那个青石板路永远湿滑的小镇,回到了那个他们一起躲过雨的屋檐下。空气中某种相似的花香,图书馆里某个相似的背影,甚至梦中毫无逻辑的一个片段,都能成为开启潘多拉魔盒的钥匙。
每当这时,那种熟悉的、被背叛的刺痛感,和随之而来的、巨大的空虚与疲惫,便会卷土重来。她会放下手中的书或笔,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迷蒙的雨幕,久久不动。那种平静的假象被打破,露出底下依旧鲜血淋漓的伤口。
她会在这种时候,拿出那本她偷偷带来的、夹在厚重史书里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的复印页——她将写有字迹的那一页衬页,在离开小镇前,悄悄地复印了下来。原件,她留在了那个废书库,如同埋葬。而复印件,成了她随身携带的、无法摆脱的耻辱柱与纪念碑。
她看着那并排的“不算”与“陈默”,以及她自己后来添上的“终究是,算了”。三种笔迹,代表了三段不同的心境,共同构成了一场青春的葬礼。
她没有哭。眼泪早已在那个得知他退缩、在那个巷口与他无声对视、在那个写下“算了”的时刻流干了。她只是看着,用一种近乎自虐的冷静,审视着那个曾经天真地相信“不算”的自己,和那个最终亲手埋葬了这一切的自己。
然后,她会将复印页重新夹回书里,深吸一口气,努力将翻涌的情绪压回那片冰冷的湖底,重新戴上那副平静的、专注于学业的面具。
南国的风是软的,水是暖的,樱花盛开的季节,更是美得如同幻境。但这些外部的柔和与美好,似乎都无法真正渗透到她内心的最深处。她像一颗被移植到南国的、带着北方冰核的种子,表面适应了温暖的水土,努力生长出新的枝叶,但内核深处,依旧封存着那个寒冷彻骨的冬天。
她给自己构筑的这个世界,看似安稳,实则是一座没有出口的、精致的堡垒。她将所有的过往与情感,都封锁在其中,任由它们在寂静中发酵,或者……腐烂。那封从未寄出的“南国信”,写满了无法言说的伤痛与倔强,最终,也只能被她自己,默默地投递到内心那片永恒的虚空之中。
第二十三章 他乡客
大学第一个寒假来临,归家的浪潮席卷了整个校园。同学们早早订好了车票,兴奋地讨论着家乡的美食和即将到来的重逢。站台上再次挤满了人,只是这次的方向是归途。
陈默犹豫了很久。他内心深处对那个小镇有着本能的抗拒,那里的一草一木都像是无声的指控。但父母的电话一遍遍打来,语气里的期盼和思念,让他无法硬下心肠。最终,他还是订了一张临近春节的火车票。
近乡情怯。当火车驶入熟悉的省份,窗外的景色逐渐由北方的苍茫变为江南的秀润时,陈默的心也一点点揪紧。空气重新变得潮湿,带着他熟悉又陌生的、水乡特有的气息。
小镇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青石板路依旧,河流依旧,只是沿街的店铺招牌换了一些。年关将近,街上置办年货的人流熙熙攘攘,充满了世俗的、热闹的生机。
母亲见他回来,高兴得抹眼泪,张罗了一大桌他爱吃的菜。父亲话不多,但眼神里也透着欣慰。家里的温暖试图包裹他,但他却像一层油浮在水上,无法真正融入。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客人,一个短暂停留的、名为“儿子”的他乡客。
他尽量避免出门,大部分时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或者帮母亲做点家务。他害怕遇到熟人,害怕那些可能的、关于过去和未来的询问。更害怕的,是那个万一的、不期而遇。
然而,小镇太小了。在帮母亲去市场买年货的路上,他还是迎面遇见了李哲。李哲似乎更成熟了些,穿着打扮也更有都市气息,他热情地跟陈默打招呼,寒暄着彼此的大学和专业。
“叶蓁也回来了,你知道吗?”李哲像是随口提起,“她好像前天才到的。”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摇了摇头:“不太清楚。”
“她变化挺大的,”李哲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感觉比以前更……安静了。嗯,就是那种,好像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我们几个同学约了后天下午在‘时光咖啡馆’聚一下,你也一起来吧?叶蓁也去。”
时光咖啡馆,是镇上唯一一家像样的咖啡馆,也是他们高中时偶尔会去的地方。
陈默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去?面对她?在那种场合?他几乎能想象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尴尬和她那冰封般的眼神。
“我……后天家里有点事,可能去不了。”他找了个蹩脚的借口,声音有些干涩。
李哲看了他一眼,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了然,也没有强求,又闲聊了几句便告辞了。
回到家,陈默的心久久无法平静。李哲那句“她变化挺大的”、“对什么都不太在意的样子”,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他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安静”和“不在意”,是像他一样用麻木包裹痛苦,还是真的已经……彻底放下了?
他发现自己竟然卑劣地、隐隐希望是前者。仿佛那样,就能证明他那份沉重的悔恨和痛苦,并非毫无意义。
整个寒假,他都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每一次出门,都像是一场侦查与反侦查的游戏。他竖起耳朵,警惕着可能听到的关于她的任何信息;他眼神逡巡,既害怕又隐隐期待能在某个转角看到她。
但他一次也没有遇到她。她像是刻意避开了所有他可能出现的时间和地点。他们生活在同一个狭小的小镇上,呼吸着同样的空气,却仿佛存在于两个平行的、永不相交的时空。
直到春节过去,寒假结束,他再次踏上返回北方的火车,他都未能见她一面。
站台上,父母依旧依依不舍地挥手。火车开动,小镇再次在视野中后退。陈默望着窗外,心中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释然。
失落于连一面之缘都未能求得;释然于终于不必再承受那可能的、更加残酷的面对面。
他依旧是这个小镇的“他乡客”,而叶蓁,似乎也成了他生命里一个永远停留在彼岸的、模糊的倒影。这次归乡,非但没有缓解他的思念与痛苦,反而像在旧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有些东西,真的已经彻底失去了。那个名为“故乡”的地方,因为她的存在与缺席,已经变成了一个既想逃离、又无法真正告别的心灵牢狱。
第二十四章 樱花纹
大一的春天,在南国湿润的空气中悄然降临。校园里的樱花到了花期,一夜之间,成千上万的花朵如同约好了一般,在枝头轰然绽放。粉白的花云连绵成片,微风拂过,便下起一场盛大而凄美的花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浓郁到近乎哀伤的香气。
这极致的美景,吸引了无数游客和本校学生。樱花树下,到处都是拍照、野餐、漫步的人群,欢声笑语,充满了青春的活力。叶蓁抱着几本历史文献,穿过这片花海,要去图书馆。她低着头,步履匆匆,试图避开这过于喧闹的、与她内心格格不入的美好。
然而,视觉可以回避,气味却无孔不入。那甜腻的、带着某种腐败前兆的花香,强势地钻入她的鼻腔,勾起一些深埋的、与气味相关的记忆碎片——是母亲梳妆台上那盒早已过期的、带着类似香味的胭脂?还是某个夏日午后,窗外某种不知名花朵散发出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气息?
她说不清。但那香气像一把钩子,将她努力压抑的情绪从深海里一点点钩起。她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心悸。
在图书馆坐定,她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南明史》上,那些颠沛流亡、忠奸博弈的文字,此刻却失去了以往的镇静力量。眼前的字迹开始模糊,跳跃,取而代之的是那些不断飘落的樱花,和那股萦绕不去的香气。
她仿佛看到许多年前,那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的自己,站在一面起了霉斑的镜子前,用一支偷来的口红,用力写下“不算”两个字。那时,她相信有一种力量可以对抗时间,对抗规则,对抗所有令人失望的结局。
然后,画面切换。是星光下的城墙,是废书库案几上的墨痕,是河灯摇曳的水面,是巷口那无声的、冰冷的对视……最后,定格在那本诗集衬页上,她自己写下的“终究是,算了”。
一股尖锐的疼痛,毫无预兆地从心脏的位置炸开,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那不仅仅是一种情绪上的悲伤,更像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法忍受的绞痛。她猛地弯下腰,用手按住胸口,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周围的同学投来诧异的目光,有人小声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她咬着牙,勉强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不能在这里失态,不能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因为一段早已过去的往事而崩溃。
她强撑着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逃离了图书馆,回到了空无一人的宿舍。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终于无力地滑坐在地上。
外面,樱花开得正盛,游客的欢笑声隐隐传来。而宿舍里,只有她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她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膝盖里,试图抵御那阵席卷而来的、迟到了太久的巨大悲伤。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裤子的布料。那不是啜泣,是一种无声的、剧烈的、几乎要抽干她所有力气的宣泄。为那个天真勇敢的自己,为那个被背叛的誓言,为那个最终不得不认命的结局,也为这片美丽却刺痛了她的樱花。
原来,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那么平静。那些被强行压抑、试图用时间和学业来覆盖的伤痛,并未消失,它们只是潜伏在心底最深处,等待着某个契机,比如这一场过于绚烂的樱花,便足以将其全部引爆。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只剩下干涩的疼痛和虚脱般的疲惫。她慢慢地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那片粉白色的花云。
她走到书桌前,拿出那张复印页,看着上面的字迹。然后,她拿起一支笔,在那行“终究是,算了”的下面,用力地、反复地划着,直到那行字几乎被黑色的线条覆盖,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仿佛这样,就能抹去那段历史,抹去那个认命的自己。
但划痕之下,墨迹依旧隐约可见。就像她心上的伤,即使结痂,疤痕也永远存在。
第二天,她照常去上课,去琴社,脸上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挥之不去的、被这场樱花雨洗礼过的、更加深刻的疲惫与苍凉。
南国的春天很美,樱花很美。但这美,于她而言,却像一种精致的酷刑,在她试图愈合的伤口上,烙下了一道带着香气的、永恒的纹路。这道“樱花纹”,提醒着她,有些失去,即使用尽一生的时间,也无法真正释怀。
第二十五章 静默年
大学的第一个学年,在南北两地各自无声的挣扎与适应中,悄然走到了尾声。当陈默再次踏上归家的火车时,心情已与半年前那次归来时有所不同。少了一些近乡情怯的尖锐刺痛,多了一种习惯性的、深沉的疲惫。那片笼罩在小镇上空的、名为“叶蓁”的阴云,似乎因为时间的流逝和空间的阻隔,变得稍微稀薄了一些,但它依旧存在,只是从一场暴风雨,变成了弥漫不散的、潮湿的雾霭。
这个暑假,小镇显得格外平静。或许是因为同龄人大多分散到了全国各地求学,小镇的夏天失去了往日的喧嚣。陈默依旧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看书,帮母亲做些琐事,偶尔和尚未离家的一两个老同学不痛不痒地见个面,聊些大学里的趣闻和专业前景,刻意避开所有可能触及往事的话题。
他从同学零星的交谈中,隐约得知叶蓁这个暑假没有回来。据说她申请了留校,要么是在准备什么项目,要么是找了份兼职。听到这个消息时,陈默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底深处却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失落。连这种存在于同一时空下的、无形的压力,也消失了。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微弱的地理关联,似乎也彻底断开了。
他有时会独自一人,走到那座废弃的祠堂外,但从未再走进去。他只是远远地看着那扇更加破败的木门,仿佛在凭吊一座坟墓。里面埋葬的,不只是几万册旧书,还有他整个兵荒马乱的青春。
他也曾无数次走到河边,望着那条吞噬了叶蓁母亲、也见证了他们之间短暂交汇的河水。河水依旧混浊,流向远方,带走了河灯,带走了誓言,也带走了那个眼神明亮的少女。他试图在水面上寻找过去的倒影,却只看到自己模糊而孤独的轮廓。
这个暑假,成了他与过去的一场漫长而安静的告别仪式。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戏剧化的冲突,只有日复一日的、近乎凝滞的沉默。他像一块被流水不断冲刷的石头,棱角或许还在,但那份最初的尖锐,已被磨去了不少。
父母似乎也察觉到了他这种沉寂的变化,不再像以前那样事无巨细地追问,只是用更加温和的方式关心着他的饮食起居。家,这个曾经让他感到压抑和想要逃离的地方,在这个夏天,意外地给了他一种类似于避风港的、粗糙的温暖。
离开学还有半个月的时候,陈默开始整理返回学校的行李。他将那把他从未在北方打开过的青布伞,从箱底拿了出来,在阳光下摊开。布料因为长期的折叠和挤压,留下了深深的痕迹,颜色也似乎更加黯淡了。
他盯着这把伞看了很久,仿佛在看一个来自遥远时空的信物。最终,他没有将它重新放回行李箱。他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有一个母亲用来焚烧废旧物品的铁皮桶。他划燃一根火柴,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着干燥的伞面,很快便蔓延开来,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青布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那股记忆中混合着皂角和雨水的、独特的气息,在灼热的气流中最后升腾了一下,便彻底消散在夏末的空气里。
陈默静静地看着火焰熄灭,看着那一小撮灰烬。没有不舍,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他烧掉的,不仅仅是一把伞。而是一个时代的凭证,一段无望的牵挂,和那个曾经在雨中心怀悸动、手足无措的、年轻的自己。
当他又一次站在火车站台上,与父母告别时,他的眼神里少了一些迷茫,多了一丝认命般的坚定。火车开动,他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故乡,心中不再有上一次那种剧烈的撕扯感。
他知道,有些东西被永远地留在了身后,埋葬在了那个寂静的夏天。而前方,是依旧需要他独自去面对的、漫长而未知的人生。
这一年,于他而言,是一个真正的“静默年”。在无声的煎熬与缓慢的愈合中,他被迫完成了某种成长。那种曾经炽热如火焰、最终冷却如灰烬的情感,并未消失,只是转化为了他生命底色中,一道无法抹去的、沉重的阴影。他将背负着它,继续前行,如同背负着自己的命运。
而他和叶蓁的故事,在这个静默的年份里,似乎也彻底画上了一个无声的句点。各自飘零,各自承受,在彼此看不见的岁月里,走向截然不同、或许永无交集的未来。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