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春寒峭
新年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踉跄而来,带来的却不是暖意,而是一场倒春寒。积雪未融,新的寒潮又至,冷风裹挟着湿气,穿透棉衣,直刺骨髓。这种寒冷,与陈默内心的冰原相互呼应,让他觉得这个春天比刚刚过去的冬天还要难熬。
开学的气氛是压抑而紧张的。黑板一侧挂起了高考倒计时的牌子,鲜红的数字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每一天都在无情地递减。老师们不再讲授新课,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试卷、讲评、模拟考试。空气里弥漫着油墨、焦虑和青春期荷尔蒙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
陈默像一架上紧了发条的机器,精准而麻木地运转着。他不再需要刻意回避叶蓁,因为高三的生活本身就像一条湍急的河流,将所有个体都卷入其中,身不由己地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每个人都被自己的习题集、分数和未来志愿所吞没,无暇他顾。
他们依旧会在校园里遇见,频率甚至因为班级的临近而并未减少。但每一次相遇,都像是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结着薄冰的河流。叶蓁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用功。她总是独自一人,抱着厚厚的复习资料,步履匆匆地穿梭在教室、办公室和图书馆之间。她的脸色是一种长期缺乏睡眠和阳光的苍白,眼下的淡青色阴影如同某种印记。她不再与李哲或其他同学结伴,似乎将所有的精力都收缩回了自身,构筑起一个更加坚固、也更加孤独的堡垒。
陈默远远地看着,心中那片冰原便会裂开缝隙,涌出名为“心疼”的灼热岩浆,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他知道,她的这种状态,很大程度上是他造成的。是他用怯懦和退缩,将她推向了这片更加荒芜、仅剩拼搏的绝地。他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递上一杯热水,或者说一句“别太累”,但他知道自己早已失去了这样的资格。任何形式的靠近,对她而言,可能都是一种新的冒犯和打扰。
有一次模拟考试后,成绩张贴在走廊的公告栏上。人群拥挤着,寻找着自己的名字,发出或欣喜或沮丧的嘈杂声。陈默挤在人群中,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稳定在年级前十。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下搜寻,在二十几名的位置,看到了“叶蓁”两个字。她的成绩比以前有进步,但距离顶尖还有差距。
他正看着,忽然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是叶蓁。她也来看成绩了。她站得离他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可能是洗发水残留的、极其微弱的清香,与他记忆中皂角的清苦气息截然不同。
她的目光在自己的名字和分数上停留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失望,也没有喜悦。然后,她的视线微微移动,落在了陈默的名字和分数上。那目光停留的时间,甚至比看她自己的还要短暂,像蜻蜓点水,一掠而过。
随即,她毫不犹豫地转身,挤出了人群。自始至终,没有看陈默一眼,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背景板。
陈默站在原地,周围的人群依旧喧闹,他却感到一种被遗弃在孤岛般的寒冷。她那一眼,与其说是漠视,不如说是一种彻底的、将他从她的认知范畴内清除的决绝。她不再将他视为一个特殊的、带来过伤害的存在,他只是众多同学中普通的一个,一个成绩不错的、名叫陈默的男同学而已。
这种“普通”,比恨更让他绝望。
放学的时候,天空又飘起了冰冷的雨丝,夹杂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学生们裹紧衣服,顶着风雨,匆匆往家赶。陈默没有带伞,他将书包顶在头上,冲入雨幕之中。
在路过学校附近的一个公交站台时,他看到了叶蓁。她也没有带伞,独自一人站在站台的顶棚下,望着灰蒙蒙的雨帘,等待着不知何时会来的班车。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和肩膀,让她看起来更加单薄无助。
陈默的脚步慢了下来,内心经历着激烈的天人交战。他书包里有一件备用的运动外套,他想冲过去,将外套披在她身上,哪怕会迎来她更深的厌恶。他甚至想,就这样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什么也不说,只是陪她等一班车。
然而,就在他犹豫的当口,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了站台前。车窗摇下,露出了李哲的脸。他对叶蓁说了句什么,叶蓁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越下越大的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轿车发动,溅起一片水花,迅速汇入了车流,消失在迷蒙的雨幕之中。
陈默僵立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头发、脸颊流下,冰冷刺骨。他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感觉那飞溅的水花,仿佛都带着嘲讽的意味,拍打在他的心上。
他终究,连为她遮一场雨的资格,都没有了。在她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在她身边的,是李哲那样“正确”的人。而他,只是一个站在雨里,连上前一步的勇气都鼓不起来的,可悲的旁观者。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也模糊了整个世界。他分不清脸上流淌的,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觉得冷,一种从心脏最深处弥漫开来的、无法驱散的寒冷。这春寒,原来可以如此峭厉,如此伤人。
第十七章 旧地遗痕
四月的天气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暖意,积雪融尽,河岸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空气里开始漂浮着植物复苏的、清甜的气息。高考的压力如同不断加压的锅炉,让每一个高三学生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在这种背景下,学校组织了一次短暂的“考前踏青释压”活动,地点,恰好定在了小镇边缘、那座他们曾无数次秘密前往的废弃祠堂附近的山坡。
当消息公布时,陈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那座祠堂,那个废书库,是他刻意遗忘、却又在梦中反复出现的禁忌之地。他几乎想立刻找个理由请假,逃避这次活动。但“释压”的名义和班主任强调的“集体活动重要性”,让他找不到合适的借口。
活动那天,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同学们像放出笼子的鸟儿,暂时摆脱了试卷的阴影,在山坡上奔跑、嬉笑、拍照。气氛是难得的轻松和欢快。陈默却游离于这欢乐之外,他独自一人,沿着一条僻静的小径,不知不觉,竟走到了那座废弃祠堂的门口。
祠堂比记忆中更加破败了。经过一个冬天风雪的侵蚀,木门的腐朽痕迹更加明显,墙头的荒草长得更高,更显荒凉。那扇门虚掩着,露出里面熟悉的、幽深的黑暗。
鬼使神差地,陈默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殿内依旧堆满了书山,尘埃在从破窗透进的光柱中无声飞舞,霉味混合着陈年纸页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他拉回到了去年的那个夏天。一切都似乎没有改变,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滞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张掉漆的长条案几。案几上依旧散落着一些无人问津的旧书,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他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脚步像被什么牵引着,缓缓走向那张案几。他的目光在堆积的旧书中搜寻,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混合着恐惧与期待的迫切。
然后,他看到了。
在那堆旧书的最上面,安静地躺着一本焦黄脆弱的书——《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正是他们曾经一起看过、并在最后一页衬页上写下誓言的那一本。
它的位置,似乎被人动过。
陈默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伸向那本书。他像触碰易碎的珍宝般,极其小心地将它拿起,吹开封面上的浮尘,然后,深吸一口气,翻到了最后一页。
空白的衬页上,那深蓝色的、力透纸背的“不算”两个字,依然清晰地烙印在那里。旁边,是他郑重写下的“陈默”。
墨迹依旧,誓言犹在。
然而,在“不算”与“陈默”之间,在那原本空白的缝隙里,多了一行字。是用一种纤细的、黑色的、似乎是后来才写上去的墨水,添加上去的。
那行字是:
“—— 终究是,算了。”
字迹依旧是叶蓁的,带着她特有的清秀,却比旁边的“不算”少了那份决绝的力量,多了一种疲惫的、尘埃落定的平静。
“不算”与“算了”。
并排而立,像一场跨越了时间的、无声的对话,也像一场盛大开幕又惨淡收场的、青春的墓志铭。
陈默呆呆地看着这行新添的字,仿佛能透过这纤细的笔迹,看到叶蓁是在怎样的心境下,独自一人重回此地,写下这最终的判决。是在某个被压力压得喘不过气的黄昏?还是在某个被回忆突袭的深夜?她是以怎样的心情,审视着当初那个勇敢说“不算”的自己,又是以怎样的绝望,亲手为这一切,画上了这个“算了”的句点?
他仿佛看到她就站在这张案几前,穿着如今常穿的、颜色暗淡的衣服,眼神沉寂,面无表情地拿起笔,在那曾经象征着反抗与誓言的墨迹旁,平静地、甚至是带着一丝解脱地,写下了这认命的终章。
“终究是,算了。”
这五个字,像五根冰冷的钉子,将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关于“或许还有可能”的幻想,彻底钉死在了这耻辱的案几之上。也像一把钥匙,将他心中那座冰封的监狱,最后一道门锁,彻底拧死。
他没有哭,也没有感到剧烈的疼痛。只是一种巨大的、彻底的虚空,席卷了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悔恨,所有的爱与痛,在这一行字面前,都失去了意义。
他缓缓地将诗集放回原处,动作轻得像是在安放一个亡灵。然后,他转过身,步履有些踉跄地走出了这座精神的坟茔。
门外,阳光刺眼,同学们的欢声笑语隐隐传来,充满了生的气息。而他却觉得,自己的一部分,已经永远地留在了那片布满尘埃与绝望的黑暗里,伴随着那本诗集,和那句“终究是,算了”,一起被埋葬了。
春风吹拂着新生的绿草,带来生机勃勃的气息。而陈默只感到,那风,是穿过坟墓而来的。
第十八章 志愿之重
填报高考志愿的表格,像一份决定未来命运的判决书,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高三学生和他们的家庭之上。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模拟考试更加紧张、也更加现实的气氛。未来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化作了表格上那几个需要慎重填写的院校代码和专业名称。
陈默的家里,召开了几次正式的家庭会议。父亲摊开了收集来的各大高校历年录取分数线资料,母亲则更关心哪个城市离家近、哪个专业将来好就业。他们的意见趋于一致:以陈默稳定的成绩,冲刺本省最好的综合性大学最有把握,专业可以选择计算机或者金融,这些都是当下的热门,前景广阔。
“稳扎稳打,留在本省,以后发展的人脉资源也都在这里,互相有个照应。”父亲推了推眼镜,语气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沉稳。
“是啊默崽,跑太远了妈不放心。你看隔壁你张姨家的儿子,去了北京,一年都回不来两次。”母亲在一旁附和,眼神里充满了关切与不舍。
陈默听着,没有立刻表态。他的目光落在那些陌生的大学名字和专业介绍上,心里却是一片茫然。他曾经和叶蓁在废书库里,漫无边际地畅想过未来。她说她想学文学或者历史,想去一个有很多很多书、很远很远的地方,离开这个小城,去看更广阔的世界。他当时笑着说,那他就学建筑,去把她想看的那些地方都建成最美的样子。
那些孩子气的、充满浪漫色彩的幻想,如今回想起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现实的重量,早已将那些轻盈的泡沫压得粉碎。
他知道父母的选择是最理性、最稳妥的。符合所有人的期望,也似乎是他该走的、最“正确”的道路。可是,内心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挣扎。留在这里,意味着将继续生活在这个充满他与叶蓁回忆、每一寸空气都带着悔恨与伤痛的地方。意味着他将永远无法真正摆脱那个懦弱的、背叛了誓言的自己。
他需要离开。需要一场彻头彻尾的放逐,需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或许才能获得喘息之机,才能尝试着将过去埋葬。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现实的考量压了下去。去外地,意味着更高的生活成本,意味着未知的挑战,也意味着背离父母的期望。他有什么理由,为了那点虚无缥缈的、自我救赎的渴望,去选择一条更艰难、更让父母担忧的道路呢?
他发现自己连选择逃离的勇气,都显得如此底气不足。
就在他内心激烈斗争的时候,一个关于叶蓁志愿的传闻,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他心中泛起了剧烈的涟漪。有同学说,叶蓁填报的志愿非常极端,全部是远离本省的、天南地北的大学,最近的一个也在千里之外。而且专业都偏向冷门的文史哲类,似乎完全不顾及就业前景和录取风险。
听到这个消息时,陈默正在水房打水,手一抖,热水溅了出来,烫红了手背,他却浑然未觉。
他明白了。她这是在用最决绝的方式,与过去告别,与这个小镇告别,也与……他告别。她要将自己放逐到尽可能远的地方,远到足以隔断所有的回忆与牵连。她不在乎前途是否光明,只在乎能否彻底地逃离。
这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此刻的犹豫与怯懦。她做到了他渴望却又不敢做的事情。她用行动,最后一次,践行了某种形式的“不算”——不算世俗的成功,不算既定的规则,她只算自己内心的伤痕与渴望逃离的迫切。
相比之下,他那点关于“离开”的盘算,显得多么的瞻前顾后,多么的……可笑。
那天晚上,陈默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空白的志愿表,坐了整整一夜。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在桌面上,映出他挣扎的侧影。父母的建议,叶蓁的决绝,自己的悔恨与懦弱……种种情绪在他脑中交织、碰撞。
最终,在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他拿起笔,在第一批次第一志愿的栏目里,缓缓地、用力地,写下了一个遥远的、北方城市的大学代码,一个与计算机、金融毫无关联的、偏向理论物理的专业。
这是一个折中的、带着他最后一点微弱反抗的选择。既满足了“离开”的渴望,距离足够遥远;专业名称听起来也足够“理科”,勉强能向父母交代,不至于引发太大的反对。
当他写下最后一个字时,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种深深的、认命般的苍凉。
他知道,这个选择无关梦想,也无关未来。这只是一场沉默的、针对自我的放逐。他用这张志愿表,为自己和叶蓁之间,画上了一个无形的、但或许也是永恒的休止符。
他们都将离开这个小镇,去往不同的、遥远的地方。只是,她的离开是斩断,是决绝;而他的离开,是逃避,是忏悔。
志愿表交上去的那一刻,陈默觉得,他青春的最后一页,也随着那张表格,被一起收走了。剩下的,只是一片未知的、灰蒙蒙的、需要独自跋涉的荒原。
第十九章 毕业光影
六月的阳光已经有了灼人的热度,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即将告别高中时代的学生们焦躁不安的心。当最后一场考试的结束铃声响起,无论结果如何,一种混合着巨大解脱感和淡淡惘然的气息,便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校园。
压抑了太久的青春,在这一刻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形式爆发出来。教室里,雪片般的试卷和习题被撕碎,从窗口抛洒而出,如同一场盛大的、祭奠过去的雪。走廊里,到处都是拥抱、哭泣、合影留念的人群。笑声、哭声、喊叫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混乱而又充满生命力的毕业交响乐。
陈默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书本和杂物塞了满满一书包,沉甸甸的,像他此刻的心情。他没有参与那些疯狂的宣泄,只是像一个局外人,平静地穿过喧闹的人群。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那些年轻而又激动的脸上,光影斑驳,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实。
在礼堂举行的毕业典礼上,校长和教师代表轮流上台,说着鼓励和祝福的话,那些话语在陈默听来,空洞而遥远。他坐在人群中,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斜前方那个熟悉的身影。
叶蓁安静地坐在那里,穿着和其他同学一样的校服,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疏离感。她似乎也没有融入周围那种感伤又兴奋的氛围,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随着人群鼓掌,动作机械。
典礼结束后,是自由合影时间。校园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摄影棚。同学们三五成群,拉着老师和好友,在每一个熟悉的角落——教室门口、操场跑道、紫藤花架下——留下最后的影像。
陈默被几个平时关系还不错的男生拉着,也拍了几张勾肩搭背、故作搞怪的照片。在相机的闪光灯下,他努力挤出笑容,心里却是一片荒芜。
就在这时,他看见叶蓁独自一人,抱着几本书,正沿着礼堂旁边的林荫道,向着校门的方向走去。她似乎没有和任何人合影的打算,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阳光透过浓密的树叶,在她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她的走动明明灭灭。她的步伐很快,很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陈默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般,牢牢地锁在她的背影上。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在这个承载了他们无数回忆的校园里,看到她了。从此以后,天各一方,或许永无再见之日。
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伤和冲动,猛地攫住了他。他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拦住她,对她说点什么——道歉、祝福,或者仅仅是叫一声她的名字。
然而,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周围同学们的欢笑声、相机快门的咔嚓声,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隔绝开来。他看到她走到校门口,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个生活了三年、埋葬了她最初也是最炽热情感的地方。
她就那样,径直走出了校门,汇入了外面车水马龙的世界,消失在了明亮的、有些刺眼的阳光里。
像一个终于刑满释放的囚徒,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监狱。
陈默呆呆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手里的毕业证书,硬硬的棱角硌着他的手心。他忽然想起,他们之间,甚至连一张合影都没有。所有的过往,都只存在于他的记忆里,而那段记忆,如今已被她单方面宣告作废,打上了“算了”的烙印。
光影在他眼前晃动,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毕业,意味着一段岁月的终结,也意味着他与她之间,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地理上的关联,也被彻底斩断。
他站在原地,直到人群渐渐散去,直到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最终也没有鼓起勇气,去追逐那个消失在阳光里的背影。
他只是用目光,完成了一场无声的、也是最后的送别。
第二十章 离歌启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在七月初一个闷热的清晨,如期而至。小镇的车站比平日喧闹许多,挤满了送别子女去外地求学的家长,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叮嘱声和淡淡的离愁。
陈默的父母都来送他。母亲一遍遍地检查着他的行李,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到了那边记得马上往家里打电话……北方冷,冬天要多穿衣服……跟同学好好相处,别惹事……”父亲话不多,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一卷用报纸包好的钱塞进他手里,“在外面,别亏待自己。”
陈默点着头,一一应承着,心里却是一片麻木的平静。该做的准备早已做完,该有的情绪,似乎也在之前漫长的煎熬中消耗殆尽。他像一具被掏空了灵魂的躯壳,只是按照既定的程序,完成着“离家求学”这个动作。
火车鸣着汽笛,缓缓驶入站台,像一条绿色的、巨大的钢铁爬虫,将载着他们去往未知的远方。
就在陈默提起行李,准备跟随人流登上火车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站台的另一端,身体猛地僵住了。
在另一节车厢的入口处,他看到了叶蓁,还有她的父亲。
叶老师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中山装,脸色严肃,正将一个大大的、看起来颇为沉重的行李箱递给列车员。叶蓁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蓝色牛仔裤,是她从未在他面前穿过的、显得格外素净的打扮。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
她没有像其他女孩那样与家人依依不舍,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株即将被移植到远方的、沉默的植物。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呼吸骤然困难起来。他们竟然乘坐同一列火车离开!命运仿佛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让他们在终点各奔东西之前,还要经历这样一段短暂而同路的煎熬。
他似乎感觉到陈默的目光,叶蓁忽然抬起头,视线穿越嘈杂的人群,准确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那一刻,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站台的喧嚣,父母的叮嘱,火车的汽笛……所有声音都瞬间褪去。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无声地对望着。
她的眼神,不再是冰封的漠然,也不是厌烦,而是一种……陈默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空旷。那里面没有了恨,没有了怨,甚至没有了之前那种彻底的、将他清除的决绝。那是一种仿佛经历过巨大风暴后,海面终于平息下来的、死寂般的平静。一种什么都结束了、什么都无所谓了的、万念俱灰的淡然。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情绪流露,像是在看一个与她人生毫无瓜葛的、遥远的陌生人。又像是在进行一场最后的、无声的确认。
然后,就在陈默几乎要溺毙在那片空旷的眼神中时,她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他摇了摇头。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不存在,但陈默清晰地接收到了那个信号。
那是一个拒绝的信号。拒绝相认,拒绝交谈,拒绝任何形式的、最后的告别。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到此为止。不要再有任何牵扯,哪怕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
做完这个微小的动作,她便毫不犹豫地转回身,跟着父亲,踏上了火车的台阶,身影消失在车厢门口的阴影里。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陈默僵在原地,仿佛被那道眼神和那个微小的摇头动作,施了定身咒。直到母亲催促他:“默崽,快上车啊,发什么呆!”他才恍然惊醒,木然地转过身,挤上了自己所在的车厢。
找到自己的座位,放好行李,火车缓缓开动了。站台上,父母和其他送行的人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视野中。小镇熟悉的景物也开始向后飞驰,变得越来越模糊。
陈默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田野、河流和远山。他知道,他正在真正地离开这个地方,离开所有与叶蓁有关的回忆,无论是甜蜜的还是痛苦的。
火车加速,带着巨大的、轰隆隆的声响,驶向北方,驶向一个没有她的未来。
而她的那节车厢,就在这列火车的某个位置,与他朝着同一个方向,却又注定在不同的站点分离,奔向截然不同的、再无交集的未来。
那个微小的摇头,成了她留给他的、最后一个动作,也是最终的判决。
离歌已然奏响,旅途已经开始。只是这旅途的起点,埋葬着一场盛大而无声的死亡。陈默闭上眼睛,感到火车轮子碾压铁轨的震动,一声声,一下下,都像是碾过他那尚未开始便已宣告终结的青春。
窗外,是不断向后奔涌的、陌生的风景。而他的内心,只剩下一片被彻底洗劫过的、寸草不生的荒原。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