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六章 河灯愿
自那个星夜城墙的盟约后,陈默感到自己生命的地平线上,仿佛升起了一轮只属于他自己的太阳。世界依旧是那个世界,青石板路依旧湿滑,河水依旧混浊,母亲的唠叨和父亲的沉默也依旧如常,但一切都被那轮内心的太阳镀上了一层柔和而明亮的光晕。他走路的步伐变得轻快,看书时嘴角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丝笑意,甚至连帮母亲去杂货店打酱油这种琐事,也因着路上可能“偶遇”叶蓁的微小期待,而变成了一场充满心跳的冒险。
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她。他注意到她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牙齿轻咬下唇,留下一个浅浅的、瞬间即逝的印子;他注意到她开心时,眼睛会先于嘴角弯起来,像两潭被春风拂过的秋水;他注意到她走路时习惯贴着墙根的阴影,仿佛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想要隐藏自己的本能,可她的眼神却又如此坦荡和直接。这些发现,如同拼图般,一块块丰富着他心中那个名为“叶蓁”的影像,使之从模糊的憧憬,变得日益清晰、立体,且独一无二。
小镇的节奏缓慢而恒定,但节气却像精准的刻度,标记着时间的流逝。转眼便是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按照小镇沿袭了不知多少代人的习俗,这一天的夜晚,人们会到河边放河灯,祭奠先祖,超度亡魂,也为生者祈福。
夜幕降临,河两岸早已聚满了人。平日里入夜便归于寂静的河道,此刻被无数闪烁的灯火和鼎沸的人声唤醒。各式各样的河灯——纸折的莲花、小船,甚至还有用半个西瓜皮挖空做成的——被小心翼翼地放入水中,载着一点摇曳的烛火,顺着水流缓缓向下游漂去。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墨色的水面上铺开,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与天际稀疏的星辰交相辉映,有一种庄重而凄迷的美。
陈默和家里人一起,在靠近石桥的岸边找了一处空隙。母亲点燃了三盏小小的莲花灯,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祈求祖先保佑家人平安顺遂之类,然后郑重地将它们推入水中。陈默看着那三朵微弱的光,混入庞大的灯流,很快便难以分辨,心里莫名地有些空落。这种集体的、程式化的仪式,似乎无法安放他内心那份过于具体和私密的情感。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人群中搜寻。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他就在不远处下游的河畔,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叶蓁和她奶奶在一起,她正蹲在水边,小心翼翼地将一盏明显是手工制作的、略显粗糙的方形河灯放入水中。与周围大多数人的虔诚或热闹不同,她的侧影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种与节日氛围格格不入的孤寂。
陈默对父母找了个“去前面看看”的借口,便顺着河岸,逆着人流,慢慢地朝叶蓁的方向挪动。人声嘈杂,烛火摇曳,空气中弥漫着香烛和河水特有的腥气。他挤过人群,来到她身后不远处,没有立刻出声打扰。
叶蓁并没有发现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盏刚刚放走的河灯上。那盏灯漂得并不稳,在水里打了几个旋,才勉强跟上大部队。她一直蹲在那里,目光追随着那点微弱的光,直到它汇入光河,变得模糊难辨,才缓缓站起身。
也就在这时,她回过头,看见了站在阴影里的陈默。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个浅浅的、带着倦意的笑容。
“你也来了。”她说,声音在喧嚣中显得有些微弱。
“嗯。”陈默走近几步,站到她身边,和她一起望着满河的流光,“你放的灯……很特别。”
“随便做的。”叶蓁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岸边的一颗小石子,“奶奶说,要给没见过面的爷爷放一盏。”
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与周围的喧闹形成奇特的对比。
“陈默,”她忽然抬起头,望着他,眼睛映着河水的波光,亮得惊人,“你相信人死了以后,会有灵魂吗?相信这些灯,真的能把我们的愿望带给另一个世界的人吗?”
这个问题太过沉重,超出了十七岁少年所能解答的范畴。陈默怔了怔,老实回答:“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叶蓁将目光重新投向河面,语气飘忽,“但我希望有。不然……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那些没来得及做的事,该去哪里找到它们呢?”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活着的人,总是有太多的‘算了’,对死去的人,好像也只能说‘算了’。”
陈默心中一震。他忽然明白了她刚才那份孤寂从何而来。这满河的光,对于大多数人而言,是一种习俗,一种寄托,甚至是一种娱乐。但对于她,这或许是一场与“算了”的正面交锋,是对那些被生死阻隔、再也无法弥补的遗憾的,一种徒劳的、却又不得不进行的弥补。
“你有什么……没能说出口的话吗?”他轻声问,鼓足了勇气。
叶蓁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河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带来她身上淡淡的、像是艾草洗净后的清苦气息。
“我妈妈……”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河里的魂灵,“不是生病死的。是……掉进这条河里没的。那年我六岁。”
陈默的呼吸骤然停滞。他像被钉在了原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起。他从未听说过这件事,镇上的人似乎也讳莫如深。他只知道叶蓁的母亲很早就去世了,却不知是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
“那天……也是中元节。”叶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她也是来放河灯。人很多,很乱……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很多人喊,然后……她就没了。”她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我甚至不记得她最后有没有跟我说过什么。好像没有。就那么……算了。”
“算了”两个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被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疲惫和认命,与那个在镜子上写下“不算”的少女,判若两人。陈默感到一种尖锐的心疼,他想象着六岁的她,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算了”,那份恐惧与无助,该如何消化,才能变成如今这般看似平静的模样。
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鼓励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只能沉默地站着,用自己的存在,告诉她,他在这里,他听到了。
“所以,”叶蓁转过头,看着他,眼里有泪光闪烁,却被她倔强地忍住,“我放河灯,不是相信它能带话给妈妈。我只是……不想对这件事说‘算了’。哪怕只是每年一次,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我记得,我没有忘,我……不算。”
那一刻,陈默清晰地看到了她坚硬外壳下的脆弱,以及那脆弱深处,不肯熄灭的火种。她对整个世界宣示的“不算”,其最深的根源,原来埋藏在这条吞噬了她母亲的、冰冷的河水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握住了她垂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河水的温度。在他的掌心包裹下,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后,慢慢地,一点点地放松下来,甚至反过来,轻轻地攥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没有言语。只有满河的灯火在他们眼前流淌,如同无数无法安放的过往与祈愿。人声、风声、水声,都化为了遥远的背景音。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河边,手牵着手,像两个依偎在无尽黑夜边缘的、孤独的守望者。
陈默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仅仅是她的同盟。他想要成为她的堤岸,想要温暖她记忆中那条冰冷的河水,想要守护她那句用整个童年的创伤换来的、泣血的“不算”。
那盏载着她沉重愿望的方形河灯,早已消失在视野的尽头。但陈默觉得,它仿佛就漂在了他的心里,那点微弱的烛火,在他的胸腔中,灼灼地燃烧起来。
第七章 墨痕深
河灯之夜像一道清晰的分水岭。那只在河边冰凉夜色中短暂交握的手,打破了少年男女之间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矜持与试探。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他们之间流淌,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能交换只有彼此才懂的信息。他们开始更频繁地待在一起,地点却不再是熙攘的街巷或可能被人撞见的城墙,而是转向了更为隐蔽、也更属于他们自己的秘密国度——那间堆满旧书的废弃祠堂偏殿。
这里成了他们的乐园,他们的堡垒,他们抵御外部那个充斥着“算了”的世界的精神飞地。看管书库的聋爷爷似乎也默许了这两个安静的、热爱书籍的年轻人,从不过问,只在天气晴好的午后,会搬一把竹椅坐在祠堂门口的槐树下打盹,任由他们在书山册海中自由穿行。
他们通常会各自挑选一本感兴趣的书,然后在那张掉漆的长条案几两端,或者干脆席地而坐,背靠着散发着霉味与历史气息的书架,沉浸到各自的世界里去。空气中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偶尔,叶蓁会因为读到一段有趣的文字而发出低低的、压抑着的笑声;偶尔,陈默会因一段艰涩的哲学论述而眉头紧锁。这时,他们便会抬起头,隔着弥漫的尘埃相视一笑,或者低声交流几句,分享那一刻的喜悦或困惑。
这天下午,陈默找到了一本残缺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是上世纪四十年代的译本,纸页焦黄脆弱,仿佛一碰即碎。他小心翼翼地翻看着,那些跨越了时空与国界的、关于爱、时间与永恒的诗句,以一种奇异的力量敲击着他的心扉。
“我能否将你比作夏日?
你却更加可爱,更加温婉……”
(注:此处引用莎士比亚第十八首十四行诗片段)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叶蓁。她正盘腿坐在一摞厚厚的《辞海》上,专注地临摹着一本《芥子园画谱》里的山水,侧脸在从高窗漏下的光束里,显得宁静而美好。阳光勾勒着她耳际细微的绒毛,像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边。他的心忽然被一种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充斥,那句“你却更加可爱,更加温婉”仿佛就是为她而写。
叶蓁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微微歪头,用眼神投来一个询问。
陈默的脸有些发烫,慌乱地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心脏却在胸腔里擂鼓。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说些什么,想要为这份日益厚重的感情找到一个出口,却又被少年固有的羞怯和一种莫名的、害怕破坏此刻完美的恐惧牢牢捆住舌头。
时间在静默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叶蓁放下画笔,伸了个懒腰,走到他身边。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她俯下身,发梢几乎要扫到他的脸颊,带来一阵清新的皂角香气。
陈默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合上书,支吾道:“没……没什么,一本旧诗集。”
“诗集?”叶蓁来了兴趣,伸手拿过那本脆弱的书,饶有兴致地翻看起来。她的手指纤细,划过那些铅字,仿佛在触摸诗句的灵魂。“莎士比亚啊……”她喃喃道,随即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眼神变得有些异样。
陈默凑过去看,那是一首关于时间无情、容颜易逝的诗。
“当我看到,时光用秃额对付了盛夏,
……没有什么能挡住时间的镰刀……”
(注:此处化用莎士比亚其他十四行诗中关于时间的意象)
叶蓁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那种轻松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默熟悉的、带着抵抗意味的沉郁。
“时间的镰刀……”她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近乎嘲讽的弧度,“又是这样。所有的诗,所有的道理,好像都在告诉我们,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消亡,所以不如早点‘算了’。”
她放下诗集,走到窗边,望着窗外被分割的一小块蓝天,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和倔强。
“陈默,”她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我讨厌这种感觉。讨厌看到美好的东西消失,讨厌无能为力,讨厌所有人都告诉我,这是规律,要接受,要说‘算了’。”她猛地转过身,眼睛里燃烧着一种炽热的火焰,“如果注定要失去,那现在的拥有又算什么?是为了衬托失去的时候更痛苦吗?”
她的诘问像鞭子一样抽打在陈默的心上。他看着她,看着这个在母亲骤然离世的阴影下,过早窥见生命虚无本质的女孩,看着她用全部的力量与这虚无对抗,哪怕这对抗在浩瀚的时空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他感到一种混合着心痛、敬佩与无比温柔的情绪,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望着窗外。
“现在的拥有……”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寻找着最能表达心意的词句,“就是为了证明我们活过,我们……反抗过。就像你在镜子上写的字,就像我们在这里看的每一本书,就像……就像现在。”
他鼓起毕生的勇气,转过头,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
“哪怕时间的镰刀最后会收割一切,但在被收割之前,我们看过星星,放过河灯,一起在这里……这就不是‘算了’。这很重要。”
叶蓁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火焰渐渐熄灭,化为一种深沉的、动荡的柔光。她似乎想从他的眼神里确认这些话的重量。良久,她眼底的雾气慢慢凝聚,化作两颗晶莹的泪珠,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但她却在流泪的同时,扬起了一个带着泪光的、极其灿烂的笑容。
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走回案几旁,拿起那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衬页。然后,她拧开随身携带的钢笔帽,蘸饱了墨水,在那泛黄的纸页上,用力地、清晰地写下了两个字:
“不 算”。
与镜面上那支口红的、带着顽皮与冲动的字迹不同,这一次,是用深蓝色的墨水写就,笔划深刻,力透纸背,带着一种庄重的、誓约般的力量。
墨迹在旧纸上慢慢泅开,如同它们的情感,深深地浸润了这时光的载体。
她将笔递给陈默,用目光示意。
陈默接过笔,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在那两个字的旁边,郑重地、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 默”。
两个名字,并排立在空白的衬页上,立在那首关于时间镰刀的诗歌后面,像一个无声的、青春的宣言,对抗着必将到来的消亡,捍卫着此刻永恒的现在。
他们相视而笑,所有的言语都成了多余。窗外,夕阳的余晖将云彩染成了金红色,透过破旧的窗棂,洒在案几上,洒在那本摊开的诗集上,也洒在两个靠得很近的、年轻的肩膀上,将他们的身影和那页墨痕未干的誓言,一同熔铸进这苍茫的暮色里。
第八章 风满楼
废书库的静谧与墨香,仿佛成了一剂麻醉药,让陈默和叶蓁短暂地忘却了外部世界的运行规则。他们沉浸在由文字、星光和无声默契构筑的乌托邦里,几乎以为这个夏天可以无限延长,以为那道由两个并排名字竖起的屏障,足以抵挡一切。
然而,风总是会来的,先从最细微的缝隙开始。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陈默的母亲。她开始在一些日常的絮叨里,夹杂着看似不经意的探问。
“默崽,最近总见你往外跑,是跟谁一起玩啊?”
“镇尾那废书库有什么好的,阴森森的,少去。”
“叶家那姑娘……听说心思挺重,她爸爸管得严,你少去招惹人家。”
起初,陈默只当是母亲寻常的关心,含糊地应付过去。但次数多了,那话语里细微的警惕和劝阻意味,便像一根根柔软的刺,扎在他的感知里。他开始在饭后主动收拾碗筷,在母亲若有所思的目光投来之前,就借口看书溜回自己的房间。家,这个曾经最温暖的茧房,第一次让他感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力。
与此同时,他发现他与叶蓁的“偶遇”变得不再那么顺畅。有时他按照约定的暗号在她家巷口苦等,她却迟迟不至。偶尔见到,她的眉宇间也会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阴郁。
“我爸爸,”一次在废书库,她抱着膝盖,坐在一堆《红旗》旧杂志上,声音闷闷的,“好像知道了。”
陈默的心猛地一沉。“知道什么?”
“知道我们总在一起。”叶蓁抬起头,眼里有困惑,也有不安,“他没明说,但吃饭的时候,会突然说‘女孩子家,要知道分寸’,或者‘交朋友要看清人品,尤其是男孩子’。”她模仿着父亲那种严肃而刻板的语调,带着一丝嘲讽,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那我们……”陈默感到喉咙发紧,“以后还来这里吗?”
“来!”叶蓁几乎是立刻回答,语气带着一种执拗,“为什么不来?我们又没做错什么。”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他只是……只是怕。怕我像妈妈一样。”
这句话像一块冰,落进了陈默的心里。他想起河灯之夜她讲述的往事,想起那条吞噬了她母亲的河流,也想起叶蓁父亲那总是紧抿着、显得过分严厉的嘴唇。那份严厉之下,包裹的或许是失去至爱后,对仅剩女儿过度保护而产生的、近乎偏执的恐惧。
理解,并不能让处境变得轻松。相反,它让那堵无形的墙变得更加具体和沉重。
风言风语也开始在小镇的空气里悄然传播。当陈默去杂货店买盐时,老板娘会一边找零,一边用那种带着探究和暧昧的笑容打量他:“小默现在是大孩子了,听说总跟叶老师家的闺女一起看书?真有出息。”那语气里的意味,远非字面那么单纯。
他甚至能感觉到一些同龄男孩投来的、混合着好奇与揶揄的目光。他们这个年纪,男女之间过从甚密,本身就是一桩值得玩味和议论的事件,尤其是在这座闭塞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迅速发酵的小镇。
压力像潮湿闷热的夏季空气,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无孔不入。废书库的宁静被打破了,即使他们依旧并排坐着看书,沉默里也开始掺杂进一丝焦虑和不安。他们开始像两个经验不足的哨兵,警惕着任何可能来自外界的脚步声。
终于,风暴在一个周六的傍晚降临。
那天,陈默和叶蓁刚从废书库出来,在祠堂门口分别,约定明天下午再来。陈默走出没多远,就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被叶蓁的父亲拦住了。
叶老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而冰冷,像两把手术刀,直直地刺向陈默。
“陈默同学。”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叶……叶老师。”陈默的心跳骤然失控,手脚瞬间变得冰凉。他像一个小偷被当场拿获,羞愧和恐惧交织着涌上心头。
“我听说,你最近和叶蓁走得很近。”叶老师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你们经常一起去那个废书库?”
陈默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解释,但在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注视下,他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
“很好。”叶老师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你们这个年纪,喜欢看书,是好事。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要懂得分寸!男女有别,整天单独待在一起,像什么样子?传出去,对叶蓁的名声不好,对你自己的前途也没好处!”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陈默的心上。他感到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一种巨大的屈辱感淹没了他。他想大声反驳,说他们之间是干净的,是纯粹的,他们只是在看书,在分享思想,在对抗那些令人窒息的“算了”!可是,在成人世界的这套规则面前,他的所有辩白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叶蓁她……很单纯,经历了一些事情,心思重。”叶老师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并未消失,“我不希望她受到任何不好的影响。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以后,保持距离。这对你们都好。”
“保持距离”。这四个字,像一道最终的判决,冰冷而绝情。
叶老师说完,不再看他,转身,背着手,迈着那种属于教师的、四平八稳的步子离开了。巷子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呆立在逐渐浓重的暮色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晚风吹过巷弄,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闷雷滚滚。他抬起头,看着小巷上方那窄窄的、已经开始出现星辰的天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来自成人世界的、名为“现实”的巨浪,正以何等不容抗拒的姿态,向他和他那尚未坚固的堡垒,汹涌扑来。
乌托邦的围墙,出现了第一道深刻的裂痕。
第九章 无声雷
叶老师那番如同最后通牒般的谈话,像一块沉重冰冷的巨石投入陈默的心湖,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毁灭性的滔天巨浪。所有少年心气构筑起来的、关于“不算”的浪漫幻想,在现实规则冰冷坚硬的墙壁前,被撞得粉碎。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个人的情感在世俗的目光与长辈的权威面前,是多么的微不足道,不堪一击。
那天之后,陈默陷入了巨大的彷徨与痛苦之中。他不敢再去废书库,甚至不敢再在叶蓁家附近徘徊。母亲的旁敲侧击,镇上人暧昧的目光,以及叶老师那句“保持距离”的警告,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困住。家,不再是避风港,而成了无处不在的监视塔;小镇熟悉的街巷,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荆棘之上。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课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晃动的,是叶蓁在星光下说“要记住”的脸,是在废书库墨痕旁带着泪光的笑容,是河灯之夜她冰凉颤抖的手。每一个画面都如此清晰,带着灼人的温度,炙烤着他的良心。
他失信了。他退缩了。他几乎什么都没做,就已经在压力面前,默认了那个“保持距离”的要求。这与他自己立下的誓言,与他们在诗集衬页上并排写下的名字,形成了何其讽刺的对比。一种强烈的自我厌恶感,像藤蔓般缠绕住他,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他害怕遇见叶蓁,害怕看到她询问的、失望的、或者依旧是信任的眼神。那任何一种,他都无法承受。
然而,小镇太小了,刻意躲避一个人,本身就需要巨大的心力,且注定无法长久。
三天后的黄昏,在通往河边的最后一条巷口,他们还是迎面遇上了。
叶蓁独自一人,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走着。当她抬起头,看见站在巷口、如同惊弓之鸟般的陈默时,她的脚步顿住了。她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瞬间的亮光,但随即,那亮光便被一层清晰的、了然的阴影所覆盖。
陈默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解释,想道歉,想告诉她自己的无奈与痛苦,但所有的话语都拥堵在胸口,化作一片空白和沉默。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眼中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就像风中残烛,挣扎了几下,最终归于冰冷的死寂。
她什么都没有问。
没有问他为什么失约,没有问他为什么躲避,甚至没有流露出丝毫的责备。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大约有五六秒的时间。那目光,不再是星夜下的清澈,不再是废书库里的柔和,而是一种穿透性的、带着某种悲悯的审视,仿佛在一瞬间,看穿了他所有的懦弱与挣扎。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自嘲的、或者说,是对眼前这一切早已预料的、疲惫的回应。
接着,她低下头,绕开他,如同绕过一根没有生命的木桩,默默地、继续向前走去。她的背影在渐暗的巷子里,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自始至终,她没有对他说一个字。
而这无声的审判,比任何激烈的质问和哭诉,都更加残忍,更加致命。它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陈默的脑海和心谷中轰然炸响,将他最后一点可怜的自我辩解也震得灰飞烟灭。她甚至不屑于听他苍白的解释,因为她早已从他那躲闪的眼神和退缩的行为中,读懂了结局。
她默认了他的背叛。用一种比他更彻底的沉默。
陈默独自一人,在巷口站了很久,直到夜色完全吞没了小巷,吞没了她的背影。晚风吹来,带着河水的腥气,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从心脏的位置,向四肢百骸蔓延。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那无声的对视中,彻底碎裂了。不是被外力打碎,而是从内部,因为他的怯懦,而瓦解冰消。
那个敢于对整个世界说“不算”的同盟,在此刻,名存实亡。他,率先松开了手。
第十章 蚀
自那次巷口的无声照面之后,陈默感觉自己生命的一部分,被硬生生地剜去了。不是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持续的、弥漫性的钝痛,像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暗伤,潜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在每个独处的、不被需要的瞬间,悄然发作。
小镇的夏天依旧以其固有的、不近人情的步调走向尾声。阳光不再那么毒辣,蝉鸣也变得稀疏落寞,河水开始显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秋日的清澈。但这一切在陈默的眼中,都失去了色彩。世界变成了一幅褪了色的、灰蒙蒙的画卷,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不再去废书库,甚至远远看到那座废弃祠堂的轮廓,都会引发一阵生理性的心悸。他将那把青布伞塞进了衣柜最深的角落,仿佛那样就能将那个雨天的记忆一同埋葬。他强迫自己坐在书桌前,摊开高三的复习资料,用繁重的功课填满所有的时间缝隙,试图用这种机械的麻木,来对抗内心那片巨大的、无声的荒芜。
然而,回忆是无孔不入的幽灵。当他看到“星”字,会想起城墙上的浩瀚银河;看到“河”字,会想起那满流动的灯火和她冰凉的手;看到“书”字,废书库的尘埃与墨香便会扑面而来。甚至空气中偶尔飘来的一丝皂角清香,都能让他的动作凝滞片刻。
他开始更加细致地、以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观察着叶蓁的变化,尽管这观察也充满了负罪感和无力感。
她似乎并没有什么剧烈的改变。依旧上学,放学,帮奶奶做家务。她没有刻意躲避他,但也不再给他任何可能产生交集的机会。她的身边,偶尔会出现一两个同班的女生,她们并肩走着,说着女孩子之间的悄悄话。她看起来,和镇上其他这个年纪的姑娘,并无不同。
但陈默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他看到她眼神里的光,熄灭了。不是骤然熄灭,而是像一盏油灯,在漫长的、无人添油的夜晚,一点点地耗尽最后的光亮,最终只剩下冰冷的、空洞的灯盏。那种曾经在她眼中燃烧的、执拗的、敢于对抗一切的光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或者说,是一种认命后的疲惫。
她的笑容也变了。以前她的笑,是直接从眼睛里溢出来的,清澈而富有感染力。现在,她偶尔也会笑,但那笑容很少抵达眼底,更像是一种社交礼仪,一层薄薄的面纱,遮盖着其下深深的倦怠。她走路时,不再习惯性地贴着墙根的阴影,而是走在路中间,但背脊却不像以前那样挺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被生活重压后的微驼。
陈默看着这些细微的变化,如同看着一场缓慢而无可挽回的凌迟。他知道,那个在镜子上写下“不算”的叶蓁,那个在星光下与他勾指起誓的叶蓁,那个在废书库里流泪微笑的叶蓁,正在一点一点地死去。而他,就是这场死亡的旁观者,甚至,是递上第一把刀的帮凶。
他无数次在深夜醒来,对着漆黑的天花板,被悔恨啃噬。他想冲到她面前,不管不顾地告诉她,他后悔了,他害怕失去她,那些外界的压力狗屁不如,他愿意和她一起面对一切。
可是,当清晨来临,阳光照常升起,母亲照常准备好早餐,父亲照常翻阅报纸,小镇照常苏醒……那种庞大的、日常的、代表着“现实”的力量,又会将他那点可怜的勇气彻底瓦解。他发现自己依旧没有勇气去挑战叶老师的威严,没有勇气去面对镇上更汹涌的流言蜚语,没有勇气去承担那未知的、可能更加惨烈的后果。
他的“不算”,在真正的风雨面前,原来如此虚弱,不堪一击。
他终于明白了叶蓁父亲那句话的真正含义——“这对你们都好。”这是一种成年人基于利害计算后,最理智、也最冷酷的安排。而他,在短暂的挣扎后,也不得不接受了这种安排。
他看着她日渐沉默,看着她眼神黯淡,看着她身上那种独特的、吸引他的光芒逐渐被世俗的尘埃覆盖,却只能像一个懦夫一样,远远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这是一种比任何激烈冲突都更加折磨人的惩罚。它无声无息,却无时无刻不在进行。它像一种缓慢的腐蚀剂,不仅侵蚀着叶蓁曾经的鲜活,也在侵蚀着陈默对自己所有的确信与尊严。
他亲手推开了他生命中最珍贵的光,然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光,在自己的眼前,一点点地,黯淡下去,最终,归于一片他再也无法触及的、永恒的黑暗。
夏天的尾声,带来的不是凉爽,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陈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失去了。不是被迫失去,而是被他自己的手,懦弱地放开。那个回不去的渡口,在此时,已经清晰地横亘在他的生命之中,对岸那个眼神明亮的少女影像,正在渐行渐远,终将模糊成一片再也无法泅渡的、苍茫的水影。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