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谷砖塔:千年时光的守望者
文/易水寒
(原创 家在山河间2025—12—4山西)
秋日,我与友人驱车西行,在古韩城的福昌阁稍做短暂的逗留,就踏入宜阳三乡地界。刹那间,一幅暖色调的画卷在眼前徐徐铺展。阳光如璀璨金箔倾洒而下,均匀地覆于田垄、屋舍与河流之上,为初冬的大地镀上一层温润而柔和的光晕。道路两旁的树木,早已褪去盛夏的浓绿,换上了金黄的华裳。叶片在微风中簌簌轻响,偶有几片飘落,宛如蝶翼轻盈舞动,悠悠然为路面铺上一层柔软的绒毯。
洛水之畔的三乡昌谷,恰似一幅缓缓舒展开来的静谧古画。连昌河宛如一匹褪色的旧绸,悄然绕过广袤田畴,流淌得轻柔而舒缓。风,成了这方天地间唯一的诉说者。它轻轻拂过塔檐的铜铃,仿佛在翻动岁月的书页;又摩挲着衰草间的石砾,将千年往事细细揉碎,融入每一丝清凉之意。怀揣着探寻的热忱,我踏上这片土地,只为寻觅那座神秘的砖塔。
此地寂静得仿佛能听见时光的喟叹。洛水在远方悠悠铺展,宛如一条蜿蜒的玉带;田畴在脚下肆意延伸,庄稼的绿意浓郁得近乎淡漠,似在默默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变迁。离五花寺不远处,便是汉唐时期繁华一时的三乡驿。恍惚间,古远的车马喧嚣声在耳畔隐隐回荡。遥想汉光武中兴之际,宜阳之战中,千军万马如汹涌潮水般从这里奔腾而过。那震天动地的厮杀声,似滚滚惊雷在天地间炸响;刀光剑影闪烁,如流星划过黑暗的夜空。最终,汉军大败赤眉军,惨烈的场景仿佛还残留在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味道。皇家辇驾那沉重的车轮碾过的辙印,仿若在眼前浮现,带着往昔的荣耀与辉煌,却又在现实的寂静中显得格外虚幻。汉山上的光武庙静静地矗立着,它目光深沉,俯视着山下的五花寺,又眺望对岸烟云缭绕间的女几山,宛如一位沉默的老者,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的兴衰荣辱。
曾经,这里是车马喧嚣、人来人往的三乡驿,是笙歌彻夜、繁华如梦的连昌宫。玄宗望仙山而谱《霓裳羽衣曲》时,衣香鬓影交织,那盛景宛如一场绮丽的幻梦。然而,岁月无情,如一把锋利的刻刀,将这一切都碾作了尘泥。历史在此变得格外吝啬,只留下黄土与荒草,仿佛所有的辉煌从未存在过,只留下一片寂寥与荒芜。
直到那座砖塔蓦然撞入我的眼帘。
这五花寺塔,承载着佛家的神圣使命,原是为盛放舍利而建。佛家的舍利,是戒定慧的璀璨结晶,是精神不灭的永恒象征。塔身笔直如削,一块块青砖在秋阳的映照下,泛着冷铁般的幽光,透着一种历经岁月磨砺的坚韧。它傲然矗立在连昌河西岸,身后是苍黛的女几山,如一幅天然的屏障,守护着这片土地;脚下是汤汤洛水,流淌着千年的时光,诉说着无尽的故事。
五花寺塔为砖石混砌结构的密檐式塔。其平面为八角,塔身九级,宝相已毁,残高37.2米,塔底外部周长32米,内有塔心室,室内原有通道通至塔顶。五花寺塔塔基高1.5米,用条石铺砌;塔体上部用砖砌。是黄河流域现存最古老的砖砌佛塔,在建筑、绘画、雕塑上有很高的学术价值。经千年风霜侵蚀,塔身略微倾斜,但仍屹立不倒,被当地人称为洛阳的“比萨斜塔”。
遥想北魏时期,匠人垒起第一块砖时,隋唐的笙箫正于连昌宫内悠扬缭绕。如今,宫阙已成废墟,驿道荒芜落寞,唯有这砖塔倔强地刺向青天,宛如一枚楔入时空的钉子,牢牢钉住了那个已然逝去的时代。塔檐的铜铃缺了舌,风过时,只能发出呜咽之声,仿佛是李贺策驴过昌谷时遗落的诗句,在风中零落成动人的诗行。
当年,李贺年少骑驴,徘徊于这方天地间寻觅诗句。“雄鸡一唱天下白”“黑云压城城欲摧”,这两句诗宛在中华诗歌的浩瀚夜空中闪耀着永恒的光芒,成为了千古流传的绝句。抬眼望去,塔影清晰地倒映在连昌河水中,随着河水的流动轻轻摇曳,仿佛是一幅灵动的水墨画。宫苑的烛火曾彻夜通明,将塔身的彩绘映照得熠熠生辉,宛如一座梦幻的宫殿;驿马的銮铃曾与塔铃相互唱和,奏响一曲繁华的乐章,回荡在天地之间。然而,如今诗人早已成为绝响,宫阙也尽付蒿莱。独留此塔,如一枚斑驳的书签,静静地夹在昌谷这部残破的典籍里,标记着属于三乡驿的独特页码。
塔砖斑驳之处,仿佛是风雨精心凿刻的铭文。北魏的梵音、隋唐的宫商、宋元的战尘,都悄然渗入砖缝之中。它见证了显庆三年连昌宫初建时的彩幡招展,那热闹的场景如同一幅绚丽的画卷;聆听过开元盛世霓裳羽衣的美妙音律,那悠扬的旋律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也承载过晚唐马蹄踏碎琼筵的仓皇与悲凉,那破碎的声响仿佛还在耳边萦绕。当玉阳宫的琉璃瓦在兵燹中崩裂,当三乡驿的旌旗在烽烟里委地,它只是沉默地伫立着,一立便是十三个世纪,以一种无言的姿态,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变迁。
暮色渐沉,夕阳如一位慷慨的画师,为砖塔镀上了一层金边。塔影斜斜地切入连昌河水,好似一管枯笔在时光的长卷上拖出一道苍劲的墨痕。远处的农舍升起袅袅炊烟,三两归人荷锄走过田埂,这平凡而又温馨的画面,是黄土与草木的轮回,是历史巨大空白处生生不息的注脚。砖塔静默如禅,既无悲怆之态,亦无孤傲之姿,只是与秋空、与洛水、与女几山的岚气达成了一种永恒的和解,仿佛它本就是这天地间的一部分,与自然融为一体。
归途上,忽闻梵呗之声传来。新修的五花寺殿宇内灯火初明,而那座唐宋古塔依旧静静地站在旧寺的遗址上,背倚苍山,面向长河。风从连昌河谷轻轻掠过,带着谷物成熟的微甜气息,吹动着檐角的残铃。那一刻,我忽然懂得:塔之存在,原是为了证明消逝并非虚无。宫阙驿道皆可化为尘土,但总有砖石记得笙箫的温度;所有的浮华终将退场,但秋风过处,总有铜铃替岁月发声,诉说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故事。它是千年时光的守望者,在岁月长河中坚守,让我们得以窥见往昔的繁华与沧桑。
作者简介:易水寒,本名姜安祺。文学爱好者。从事金融工作,曾就职于工商银行洛阳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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