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笙歌
蕴玉山房的第一次大型宴会,定在腊月十六。时近岁末,空气里浸透了江南冬日特有的湿冷,但这股寒意却被山房内鼎沸的人声与暖融融的炭火驱散得无影无踪。客厅里那架新式的留声机流淌出周璇婉转的嗓音,像一层甜腻的糖浆,涂抹在每一个角落。水晶吊灯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光线下,女士们的绸缎旗袍泛着流动的光泽,先生们西装革履,或长衫马褂,言谈间是夹杂着英文单词与古典诗词的、时髦的雅致。
陈慕瑜是今晚当之无愧的中心。他穿梭于宾客之间,手持一杯琥珀色的白兰地,言笑晏晏,风度翩翩。他与某银行董事谈论着最新的经济政策,转头又能与一位老派诗人吟诵两句李商隐的无题诗,间隙还不忘对某位太太新做的发型给予恰到好处的赞美。他的笑容始终挂在脸上,那是一种经过精心调试的表情,热情而不失矜持,自信而略带谦逊,完美地契合他“学者型名士”的新身份。
“慕瑜兄,你这‘蕴玉山房’真是名副其实,集雅致与舒适于一体,堪称我辈理想之居所啊!”一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报馆主编拍着他的肩膀,语气由衷。
慕瑜举杯示意,笑容温煦:“刘兄过奖了,不过是求得一隅清净,能与诸位好友时常用聚,便是它最大的功德了。”
他的目光掠过谈笑风生的宾客,掠过壁炉里跳跃的、象征富足与温暖的火焰,掠过餐桌上琳琅满目的西点与中式冷盘,心中充盈着一种确凿的满足感。看,他成功了。他不再是那个需要仰人鼻息的清贫文人,他凭借自己的才华(以及宋家的财富),稳稳地站在了这个社会的中心位置之一。这盛大的宴会,这满座的宾朋,都是他成功人生的注脚。
然而,在这喧嚣的核心,他却又感到一种奇异的疏离。仿佛有另一个自己,正飘在天花板下,冷静地俯视着这场以他为主角的华丽戏剧。他看着自己周旋应酬,听着自己口中流出的那些圆滑得体的言辞,偶尔,一丝极淡的厌倦会像水底的暗流,悄然掠过心底。他想起苏青筠信中那句尖锐的“作茧自缚”,心头便像被细针扎了一下,那完美的笑容也随之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裂缝,但立刻就被更热烈的谈笑掩盖了过去。
宋锦如则像一只小心翼翼栖息在华丽枝头的鸟儿。她穿着一件新做的宝蓝色丝绒旗袍,领口别着一枚钻石胸针,那是慕瑜送给她的新婚礼物,光芒璀璨,却硌得她有些皮肤发痛。她主要负责陪伴女宾,坐在沙发的一角,面前摆着精致的茶点和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
她努力听着太太小姐们关于时装、首饰、麻将牌局和各家八卦的讨论,适时地露出微笑,或点头表示赞同。但她的思维却常常游离出去。那些关于巴黎最新款式的描述,在她听来远不如厨房里张妈正在炖的冰糖肘子火候重要;某位局长家的姨太太跑了的消息,也不及她注意到客厅角落那盆蕙兰有一片叶子开始泛黄更能牵动她的心神。
她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慕瑜的身影。看他与人谈笑风生,看他举止从容优雅,她心中便涌起一股混合着骄傲与卑微的复杂情感。他是如此耀眼,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样的光圈中央。而自己,似乎无论如何打扮,如何学习礼仪,总与这真正的“风雅”隔着一层。她说话不如她们俏皮,见识不如她们广博,甚至连打麻将,都常常算不清番数。她只能凭借一种本能的柔顺与安静,努力扮演好“陈太太”这个角色。
一位穿着绛紫色旗袍、嗓音格外清脆的王太太忽然将话题引到了她身上:“陈太太,您真是好福气,陈先生不仅学问好,待人接物更是没得说,瞧把这宴会张罗得多体面。这蕴玉山房,更是被您打理得井井有条,真是贤内助呢!”
锦如的脸微微泛红,有些慌乱地垂下眼帘,低声道:“王太太谬赞了,都是慕瑜他在操心,我……我没帮上什么忙。”
她的谦逊引得几位太太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关怀,有怜悯,或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另一位李太太接口道:“陈太太就是太谦虚了。不过啊,这男人在外面的应酬,我们做女人的,确实也插不上太多手。只要把家里照顾好,让他们没有后顾之忧,便是最大的功劳了。”
这话像是安慰,却又像是一道无形的界限,将锦如牢牢地划定在“主内”的范围里。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存在的价值,仅仅在于维系这个家的光鲜表面。她端起那杯香槟,小小地啜了一口,冰凉的、带着气泡的液体滑入喉咙,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苦涩。
宴会的高潮是慕瑜被众人起哄,即兴弹奏一曲钢琴。他推辞了一番,最终含笑坐在了琴凳上。修长的手指落在黑白琴键上,一串流畅而略带忧伤的音符流淌出来,是肖邦的《夜曲》。
喧闹的客厅渐渐安静下来。慕瑜微闭着眼,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晃动。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八面玲珑的宴会主人,不再是那个肩负家计的男主人,他仿佛变回了那个纯粹的、沉浸在艺术世界里的青年。这神情,是锦如很少见到的,带着一种陌生的、让她心弦微颤的脆弱与专注。
她看着他,心中充满了汹涌的爱意,但这爱意里,也掺杂了一丝清晰的痛楚。她觉得自己离他很近,近到可以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却又觉得他无比遥远,远到那琴声构筑的世界,她无论如何也踏足不进去。
琴声袅袅散去,客厅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慕瑜站起身,微笑着向众人致意,那层刚刚褪去的、属于社交场上的外壳,瞬间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锦如也跟着用力鼓掌,直到掌心发红发痛。她看着他重新融入人群,继续他游刃有余的应酬,刚刚因琴声而泛起的那点涟漪,迅速平复了下去。只是心底那处空洞,似乎又被凿深了一点。
宴会持续到深夜才散。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吩咐仆役们收拾残局后,偌大的山房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一种狂欢过后的、格外刺耳的寂静。
慕瑜松了松领结,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终于彻底卸下,只剩下浓重的疲惫。他走到壁炉前,望着里面将熄未熄的余烬,默然无语。
锦如端着一碗温好的银耳羹走过来,轻声道:“累了吧?喝点东西暖暖胃。”
慕瑜接过碗,却没有立刻喝。他看着她,她脸上也带着操劳后的倦意,但眼神依旧温柔。“今天辛苦你了。”他说,语气是真诚的。
锦如摇摇头:“我没什么,只是陪着说说话。倒是你,应酬了整晚。”
两人一时无话。寂静像潮水般涌上来,填满了刚刚还被欢声笑语占据的空间。在这寂静里,下午那场宴会仿佛成了一个遥远的、不真实的梦。而梦醒之后,这华丽的宅邸里,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以及那无处不在的、开始悄然滋生的,陌生的距离感。
慕瑜低头喝着银耳羹,甜腻的滋味滑入胃中,却并未带来多少暖意。他忽然想起,在弹奏《夜曲》的那几分钟里,他脑海里闪过的,竟然是多年前与苏青筠在一位老师家,一起四手联弹贝多芬《悲怆》的情景。那时,他们的手指在琴键上追逐、碰撞,音乐如同暴风骤雨,充满了力量与反抗的激情。
而今晚这曲孤芳自赏的《夜曲》,这满堂看似真诚实则空洞的喝彩,这身边温柔却无法触及他灵魂深处的妻子……这一切,难道就是他耗尽心力、筑起这“蕴玉山房”所追求的吗?
他没有答案。只是觉得,这夜,格外漫长,也格外寒冷。
第五章:暗潮
春寒料峭,但毕竟已是春天。庭院里的玉兰树鼓起了毛茸茸的花苞,像无数支擎向天空的毛笔,试图书写些什么。然而,蕴玉山房内的气氛,却并未因季节的流转而变得真正温暖起来。一种无形的、冰冷的潜流,开始在生活的细节间蜿蜒穿梭。
这潜流首先体现在书房的门上。那扇厚重的、镶嵌着磨砂玻璃的门,被慕瑜关上的次数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长。他待在里面的理由十分充分:要撰写一篇重要的学术论文,要整理古籍,要阅读朋友从国外寄来的、艰深的社会学著作。锦如对此毫无异议,甚至心怀敬意。她总是轻手轻脚地为他送去参茶和点心,又轻手轻脚地退出来,生怕打扰了他的“正事”。
但她并不知道,那扇门隔绝的,并不仅仅是一个工作的空间。门内,陈慕瑜常常并非伏案疾书,而是怔怔地对着窗外,或是反复摩挲着那本夹着苏青筠来信的《庄子》。那封信,他后来还是忍不住重新展平细读了。每一个字,都像鼓点敲击在他日益感到空虚的心上。苏青筠的信中充满了行动的激情,她描述了北平方兴未艾的学生运动,描述了知识界对时局的激烈争论,描述了那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与兴奋。这一切,与他此刻在蕴玉山房里经营的“岁月静好”,形成了尖锐而残酷的对比。
他开始偷偷订阅一些进步的、或是观点犀利的报刊。它们被藏在书架最不起眼的角落,用其他书册小心地遮掩着。阅读这些报刊,成了他一种隐秘的、带着负罪感的享乐。仿佛通过这些油墨印出的文字,他能呼吸到一丝外面那个广阔而真实世界的、带着硝烟味的空气。然而,每一次放下报刊,回到这被精致物质包裹的现实,那种落差带来的失落感就愈发沉重。
与此同时,维持山房体面生活所需的开销,像一条无形的鞭子,开始悄然抽打着他。宋家带来的财富固然丰厚,但坐吃山空的道理他懂。他必须设法让钱生钱。通过一位在银行任职的宾客介绍,他开始尝试着将一部分资金投入股市和债券市场。起初只是小试牛刀,竟也小有斩获。这成功刺激了他的欲望,也加重了他的心理负担。
他开始更加关注报纸上的经济版块,与银行家、商人的应酬也变得频繁起来。这些应酬不再像初次宴会那样带着风雅的光环,而是充满了算计、打探和利益的交换。他发现自己不得不说出一些言不由衷的话,不得不戴上更多层面具。每次从这样的场合回到山房,他都感到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需要在那扇紧闭的书房门后,独处很久才能慢慢恢复。
而这一切,他都下意识地对锦如隐瞒了。他告诉她的是经过简化、美化的版本:他在进行重要的学术研究,他在与学界同仁探讨问题,他进行的一些投资是为了让家庭更有保障。他给出的理由如此正当,以至于锦如从未起过疑心。
然而,女人敏锐的直觉,却让锦如捕捉到了那潜流的存在。她说不清那具体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慕瑜离她越来越远。他虽然每晚回家,虽然依旧对她温和体贴,但他的心思,似乎总有一大部分飘在别处。他的笑容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深沉,他的沉默也变得更加频繁。
她试图靠近。在他不关书房门的时候,她会走进去,替他整理一下书桌,或者找些家常话题与他闲聊。但慕瑜的反应常常是心不在焉的。他可能“嗯嗯”地应着,目光却依旧停留在书页或窗外。有时,他会因为股市的波动或某篇时评文章而显得心事重重,锦如关切地询问,他却只是摆摆手,用“没什么,一点公事上的小麻烦”轻描淡写地带过。
一次,锦如无意中提起,听说苏青筠小姐在北平似乎很活跃,参加了很多活动。她本是无心的闲聊,只是想找个慕瑜可能感兴趣的话题。谁知慕瑜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生硬地打断她:“外面那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不要听信,更不要在家里议论。”
那是他第一次用如此严厉的语气对她说话。锦如愣住了,一股委屈和寒意从心底升起。她讷讷地住了口,不敢再言。而慕瑜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和了语气,解释道:“青筠性子激进,如今时局复杂,与她牵扯过多,于我们家无益。”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但锦如却无法驱散心头那团疑云。她隐约觉得,慕瑜对苏青筠的消息,并非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漠不关心,反而是一种过度的、刻意的回避。这种回避本身,就是一种不寻常。
暗潮,在平静的表面下愈发汹涌。一天傍晚,慕瑜因为一笔投资的失利,心情极其恶劣,回来后便将自己关在书房。锦如亲自下厨炖了他喜欢的火腿鸡汤,端到书房门口,却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仿佛困兽般的踱步声,以及一声极轻的、什么东西摔在柔软地毯上的闷响。
她举起的手,僵在了半空。最终,她没有敲门,只是默默地将汤碗放在门口的小几上,悄然离去。
她知道,那扇门,她敲不开。门内那个被债务、投资、失落感以及某些她无法理解的情绪所困扰的男人,那个真正的、焦躁不安的陈慕瑜,拒绝她的进入。
而她所能做的,似乎只剩下继续扮演那个温柔、顺从、一无所知的妻子,用她的沉默和柔顺,维持着蕴玉山房这艘航船表面上的平稳。尽管她已能清晰地听到,船底木板被暗流撞击发出的、令人不安的“咯咯”声。
第六章:霜降
十月的霜,在某个清晨悄无声息地覆盖了蕴玉山房的屋顶和庭院。白色的冰晶附着在枯萎的草尖和太湖石上,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而脆弱的光芒。天气并未彻底严寒,但这突如其来的霜降,却像一个明确的信号,预示着温暖时代的终结,与一个凛冽季节的开端。
也正是在这个时节,外部世界的寒意,开始穿透“蕴玉山房”厚实的墙壁,清晰地漫溢进来。报纸上的标题一日比一日触目惊心,战火的消息不再是遥远的传闻,而是沿着铁路线和长江水道,不可阻挡地蔓延过来。物价开始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向上飞涨,昨日还能轻松购得的米面粮油,今日就可能价格翻倍且货源紧缺。一种恐慌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市民中无声地传播。
陈慕瑜站在书房窗前,看着窗外被霜染白的凋敝庭院,手中的报纸被他攥得死紧。那上面除了战事失利的消息,还有一篇关于经济即将崩溃的专家预测。他前几个月投入股市和债券的大部分资金,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动荡,几乎血本无归。这不仅仅是金钱的损失,更是对他判断力、对他试图凭借个人才智维系这幢宅邸和这种生活方式的努力的一次沉重打击。
一种深刻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他自以为构筑的坚固堡垒,在时代的洪流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他想起苏青筠信中那些关于“大厦将倾”的预言,当时只觉得她偏激,此刻却感到一种被命运嘲弄的寒意。他竭力维持的体面生活,原来如同这庭院里的霜,太阳一出来,便会消融殆尽。
“慕瑜,”锦如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福叔说,街面上的米店都在抢购,我们……我们家的存米,恐怕支撑不了太久了。还有,煤炭的价格也涨得厉害……”
慕瑜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干涩。他感到后背僵硬,几乎无法转身面对她那双充满依赖和忧虑的眼睛。他该怎么说?告诉她他投资失败,家中流动资金已捉襟见肘?告诉她这看似稳固的“蕴玉山房”,可能很快连最基本的温饱都难以维持?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别担心,我已经托朋友去想办法了。总会有办法的。”这话语苍白无力,连他自己都无法说服。
锦如看着他,没有追问。她看到了他眉宇间无法掩饰的疲惫与焦虑,看到了他眼底的血丝。她默默地走上前,将他随手扔在沙发上的外套拿起来,仔细地挂好。她的动作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迟滞。
家里的气氛明显地改变了。仆役们虽然依旧各司其职,但眼神中多了些闪烁不定。以往餐桌上时常出现的昂贵食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家常的菜式。客厅里生炭火的时间也推迟了,偌大的房间常常透着一股阴冷。锦如开始亲自核对家用账目,每一笔支出都计算得小心翼翼。她甚至开始学着腌制一些咸菜,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更艰难的日子做着某种朴素的准备。
这些变化,慕瑜都看在眼里。他感到一种混合着羞愧和感激的情绪。锦如没有抱怨,没有质问,只是用一种近乎本能的坚韧,默默地承担着压力,试图帮他分担。这让他更加无地自容。他本该是她的依靠,如今却让她陷入这般境地。
一天下午,慕瑜外出奔走筹措资金无功而返,心情低落地回到家中。刚走进客厅,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他心中一紧,快步走进去,只见锦如背对着他,坐在沙发上,肩膀微微耸动。她面前摊开着一个小小的、丝绒面的首饰盒,里面是她陪嫁过来的一些金银首饰。
听到脚步声,锦如慌忙用手背擦掉眼泪,转过身,强装出镇定的样子:“你回来了。”
“怎么了?”慕瑜走过去,目光落在那个首饰盒上。
锦如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没……没什么。我只是想着,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如今时局不好,或许……或许可以拿去当掉或者卖掉,应应急……”
慕瑜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看着她通红的眼圈,看着她那强忍泪水的、故作坚强的模样,一股巨大的酸楚和自责涌上心头。他猛地将她拉入怀中,紧紧地抱住。
“对不起……锦如,对不起……”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声音沙哑地重复着。这个拥抱,充满了愧疚、无力,以及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依赖。
锦如在他怀里,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眼泪更加汹涌地流出,浸湿了他昂贵西装的前襟。这是婚后以来,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如此脆弱的情绪。这脆弱,反而奇异地拉近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在这一刻,他们不再是那个风度翩翩的学者和那个温顺娴静的富家女,而仅仅是一对在突如其来的寒潮中,相互依偎、瑟瑟发抖的普通夫妻。
然而,这短暂的温情,并未能真正驱散笼罩在蕴玉山房上空的阴云。霜降之后,必然是更为严酷的寒冬。几天后,一个更坏的消息传来:慕瑜那位在银行任职、介绍他投资的朋友,因为卷入一桩金融丑闻,已被解职并接受调查。这意味着,慕瑜不仅损失了资金,还可能面临人际信誉上的牵连。
消息传来的那个晚上,慕瑜再次将自己锁在书房里。这一次,他没有踱步,没有摔东西,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里,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像。窗外,月色清冷,霜华遍地。
锦如没有再去打扰他。她独自躺在卧室宽大冰冷的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她知道,那道最初在书房里滋生、然后在笙歌与暗潮中逐渐扩大的裂痕,如今已经蔓延到了他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得无法忽视。
“霜降了。”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不仅仅是指天气。一种比冰雪更冷的东西,已经渗透了这幢华美宅邸的根基。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她拉高了被子,将自己蜷缩起来,却依旧无法抵挡那从心底深处弥漫开来的、刺骨的寒意。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