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开谈论的乳房》
作者:菩玉
当乳房发育成微凉的星期六和年迈的母亲
他们谈论这个词如同描述一个被迫关闭
——塌陷的煤矿
当火花从夜晚的胸膛熄灭
煤被摘除了
乳腺回归它寂静的坑底
像植物埋进岩石
从地面消失
他们说在带母亲化疗,乳腺癌像瓦斯泄露的事故
当两朵花从肉身上彻底熄灭
他们用耳朵回忆
母系的功德
纪念星空下最后一碟奶酥
乳房:球形植物
她会分泌第一碗粮食
也会裂变成炸弹
在衣服里运行的两个星系 无休止地照明
所有饥渴的嘴唇
他们接着谈论腺体、导管、
结蒂组织
它们像安静又暴动的团体
会将淋巴推翻
让命运看起来危险
但母系仍在缝隙里处理
“政务”
给家族太平
直到这个词像巨树,被闪电击中
彻底倒下
而那些腺体汇入植物纤维里
在森林里生长
这时,屋子里很空荡
他们谈到乳房,词在空气里悬空着
没有性别:
不属于特权的玫瑰
不属于花蒂
不属于囊状膨胀的苞片
不属于上瘾的“流食”
不属于吸引手掌的磁石
不属于母体的商标
不属于竞拍的“爱”
不属于眼球的毒品
不属于过份乐观的赞美诗
不属于雄性的捕猎场
不属于秒针的王冠
不属于激素的集中营
不属于炫技的身躯
——
自由女神收走了她宇宙的灯盏、双碗
和抵达智慧的欲
作者简介:菩玉,中国诗人,曾任电视台播音员、主持人;导师夏青、葛兰,曾代表北京大学赴韩国梨花女子大学访问演出,和韩国KBS电视演出;创作现代诗万余首。
点评:
《公开谈论的乳房》是一首极具勇气与思想深度的杰出诗作。菩玉以“乳房”这一充满多重象征的意象为核心,进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祛魅与重塑,将女性身体从被观看、被定义的传统叙事中解放出来,赋予了它悲剧性的壮美和宇宙性的哲思。
一、 主题的颠覆与重构:从身体器官到生命史诗
诗歌的标题“公开谈论的乳房”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挑战。它将被社会习俗部分“隐私化”的女性身体置于公共言说的场域,并彻底剥离了其情色意味,展开了一场关于生命、疾病、哺育、权力与消亡的冷静叙事。
疾病与矿难的隐喻:诗人将乳腺癌比作“被迫关闭——塌陷的煤矿”。这个比喻极其精准而沉重。煤矿是能源与温暖的来源,如同乳房是哺育的源泉;它的塌陷,不仅是生理功能的丧失(“煤被摘除了”),更是一种生命能量的枯竭。将“化疗”与“瓦斯泄露的事故”并置,凸显了疾病的突发性、毒性与悲剧感,使个人的病痛与工业时代的集体创伤产生了共鸣。
神圣性与毁灭性的双重变奏:诗歌并未将乳房单向度地神化。它既是分泌“第一碗粮食”的“球形植物”,是“星系”与“灯盏”;也潜藏着危险,“会裂变成炸弹”,其内部组织是“安静又暴动的团体”。这种辩证的书写,还原了乳房作为生命载体的复杂本质——它既创造,也脆弱;既强大,也终将消亡。
二、 意象系统的精密与磅礴
菩玉构建了一个层次丰富、由微观至宏观的意象系统:
△植物与自然意象:“球形植物”、“花”、“巨树”、“森林”、“玫瑰”、“花蒂”、“苞片”。这一系列意象将乳房重新锚定在自然生命的循环(生长、绽放、凋零)之中,以此对抗社会文化强加于其上的非自然符号。
△宇宙与工业意象:“星系”、“照明”、“灯盏”与“煤矿”、“炸弹”、“集中营”形成巨大张力。前者赋予乳房以崇高、永恒的维度,后者则指向现代性带来的规训、剥削与灾难。当“自由女神收走了她宇宙的灯盏、双碗”,这既是个体生命的陨落,也是一种宇宙神性的回归与沉寂。
△祛魅的排比序列:诗中长达十余行的“不属于……”排比句,是全诗的诗眼,也是一次彻底的清算。它如同利剑,逐一斩断乳房与“特权”、“诱惑”、“消费”(“商标”、“竞拍”)、“男性凝视”(“雄性的捕猎场”、“磁石”)、“虚荣”(“炫技的身躯”)及“生理决定论”(“激素的集中营”)的虚假联系。这个过程,是为乳房“卸妆”,让它回归其最本真的、无属性的存在。
三、 情感的张力和哲思的升华
诗歌的情感在个人悲痛与集体宿命之间徘徊。
△母系谱系的哀悼:“用耳朵回忆/母系的功德”、“纪念星空下最后一碟奶酥”,这些诗句将个体的疾病与一个家族谱系、乃至一种母性文化传统的式微联系在一起,充满了深沉的哀婉与敬意。
△“政务”的反讽:在疾病肆虐时,“母系仍在缝隙里处理/‘政务’/给家族太平”。这里的“政务”被加上引号,充满了反讽与悲壮感,揭示了女性在维系家庭运转中所承担的、常被忽视的巨大情感劳动,即使在她自身濒临崩溃之时。
△最终的“空荡”与“自由”:诗歌的结尾极具冲击力。当一切社会标签被剥离,谈论的“词在空气里悬空着/没有性别”。这是一种绝对的、近乎虚无的自由。最终,“自由女神收走了她宇宙的灯盏”,消亡在此被诠释为一种终极的解放,从一切社会负担、生理宿命和欲望纠缠中解脱出来。这并非消极,而是一种悲悯而庄严的终结。
《公开谈论的乳房》是一首里程碑式的作品。它不仅仅是一首关于疾病或女性身体的诗,更是一首关于如何言说、如何定义、如何归还事物本真面貌的诗。菩玉以惊人的语言控制力、恢弘的想象力和深邃的哲思,完成了一次艰难而美丽的书写。她让“乳房”这个词,在经历了被公开谈论、被层层解构之后,最终悬浮于空中,闪耀着一种剔除了所有杂质的、纯粹而悲伤的光芒。
这首诗是对沉默的打破,也是对喧嚣的净化,它最终抵达的,是生命在消亡与自由之间的那份深刻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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