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物性之灵”展览开幕前夜,陈序最后一次踏入“净空间”。布展工作已全部完成,工作人员均已离开,只有几盏保证基本照明的射灯亮着,在极度洁净的地板上投下孤寂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新刷涂料的微涩气味和一种展览前夕特有的、混合着期待与疲惫的静谧。
他的作品《蚀》被安置在展厅中段一个相对独立的区域,两侧是其他艺术家的作品——一件由废弃工业齿轮重组的大型雕塑,一组探索纤维材料极限的编织装置。策展人的空间安排颇具匠心,《蚀》的沉静内敛,恰好中和了左侧齿轮雕塑的机械压迫感与右侧纤维作品的柔软扩张力,三者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张力平衡。
他站在属于自己的那片区域前,静静凝视。《蚀》在黑檀木展台上,被一束经过精确计算角度的窄光笼罩着。光线并非直射,而是以一种近乎掠射的角度擦过表面,最大限度地强化了木纹的深邃、金属点阵的冷峻以及虹彩薄膜的变幻。它静静地栖息在那里,像一枚从时间深处打捞上来的、带着异星文明印记的黑色匣子,内部蕴藏的光源以几乎无法察觉的缓慢节奏明灭,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
这就是了。他过去所有挣扎、所有学习、所有沉默工作的结晶,此刻被置于这个充满学术权威和潜在审视目光的空间里,等待着明天之后,无数陌生目光的解读、评判,甚至误解。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近乎抽离的平静。他像一个送孩子远行的父亲,已尽了全力为其准备行装,接下来的路,需要它自己去走。
他伸出手,指尖在距离作品表面几毫米处虚悬,感受着从那微小宇宙散发出的、几乎不可感知的能量场。他想起了创作它时的每一个日夜,那些与材料较劲的挫败,那些灵光乍现的瞬间,那些汗水与专注交织的时刻。这一切,如今都凝固在这件沉默的物体之中。
“准备好了?”
林女士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她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展厅,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套装,脸上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眼神却依旧清澈锐利。
陈序收回手,转过身,点了点头:“准备好了。”
林女士走到《蚀》旁边,没有看作品,而是看着陈序:“明天会来很多人。收藏家,评论家,媒体,同行,还有……很多你认识或不认识的人。”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可能会有各种声音。好的,坏的,言不由衷的,一针见血的。你得听着,但别全信。”
陈序明白她的意思。赞誉可能使人迷失,批评可能使人退缩。他需要找到那个内心的锚点,那个在顾经纶茶室里被反复锤炼过的、关于“目标”的认知。
“我知道。”他声音平静,“我只是来呈现这件作品。它说它的,我听我的。”
林女士嘴角微扬,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这就对了。”她抬手看了看表,“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是它的第一天。”
陈序最后看了一眼《蚀》,然后转身,与林女士一同走出展厅。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合拢,将那片即将迎来喧嚣的静谧暂时封存。
走在深夜清冷的街道上,陈序抬头望向城市被光污染映成暗红色的天空。没有星辰,只有无尽的、人造的光源在闪烁。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却并非凄凉,而是一种明确了自身坐标后的、清醒的孤独。
他知道,从明天起,很多东西将会改变。无论那改变是好是坏,他都已无法回头。
他加快了脚步,向着那间熟悉的、作为起点的阁楼走去。明天,他将从那里出发,走向一个未知的,但必须亲自面对的新阶段。
第三十四章
开幕式的喧嚣远超陈序的想象。“净空间”门庭若市,衣着光鲜的人群如同潮水般涌入,瞬间填满了每一个角落。低沉的交谈声、笑声、酒杯碰撞声、相机快门声混合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人的耳膜。空气里混杂着昂贵的香水、酒精以及人体散发的热量,形成一种黏稠而兴奋的氛围。
陈序按照林女士的安排,穿着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站在一个离自己作品不远不近的位置。他努力维持着镇定,但手心依旧微微潮湿。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带着好奇、探究、评估,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他像一个被突然推到聚光灯下的新手演员,笨拙地试图扮演好“艺术家”这个陌生的角色。
很快,有人认出了他,或者更准确地说,认出了他是《蚀》的作者。第一个过来搭话的是一位身材微胖、笑容可掬的中年画廊主,名片上印着一串英文名字和一家位于香港的画廊。他热情地赞美《蚀》的“独特质感”和“国际视野”,并委婉地询问陈序是否与其他画廊有合作,暗示自己可以提供“更好的平台和资源”。
陈序谨慎地应对着,感谢对方的赏识,但表示目前专注于创作,尚未考虑代理事宜。画廊主也不纠缠,笑着留下名片,说“保持联系”,便融入了人群。
紧接着,是一位戴着黑框眼镜、语速极快的年轻艺术杂志编辑,她的问题更加直接和理论化,围绕着“物性”、“科技伦理”和“后人类情境”展开,试图将《蚀》纳入某个时髦的批评框架。陈序运用了撰写阐述时积累的语言,谨慎地回答,尽量不超出自己能够把握的范围。编辑一边飞快地在手机备忘录上记录,一边频频点头,最后也要走了联系方式,表示“期待后续专访”。
随后,是几位收藏家模样的男女,他们更关心作品的材质耐久性、光源寿命、版本问题以及价格。他们的目光锐利,问题务实,带着一种评估投资价值的冷静。陈序据实以告,心中却对这种将艺术作品完全等同于商品的感觉,产生了一丝微妙的不适。
在这间隙,他也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周景明也来了,穿着一身更加前卫的时装,被几个人围着,谈笑风生。他的目光偶尔扫过陈序这边,带着一丝复杂的、混合着惊讶和或许是不屑的神情,但并未过来打招呼。陈序也只是平静地移开目光,内心毫无波澜。他们早已行驶在不同的车道上。
最让他心绪微澜的,是看到了那位曾在顾经纶俱乐部有一面之缘的评论家文迪。文迪只是远远地站在《蚀》面前,看了几分钟,与身旁的沈院长低声交流了几句,并未走过来与陈序交谈。但那短暂停留的、专注审视的目光,比任何热情的寒暄都更让陈序感到一种压力。
他像个陀螺,被不同的人、不同的话题抽打着旋转。脸因为持续保持社交微笑而有些僵硬,大脑因为需要快速应对各种问题而感到疲惫。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艺术世界的运行,除了创作本身的孤独,还有如此喧嚣和功利的一面。
就在他感到有些应接不暇时,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感觉如何?”
陈序回头,只见顾经纶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清水,神情一如既往的平淡,与周围热烈的氛围格格不入。
“有点……吵。”陈序老实回答,轻轻舒了口气。
顾经纶淡淡一笑:“习惯就好。记住,你是来做事的,不是来交朋友的。蜂群热闹,但酿蜜的工蜂,需要懂得适时回到自己的巢穴。”
他的话像一股清泉,瞬间浇灭了陈序心头因喧嚣而升起的浮躁。他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那件在人群缝隙中若隐若现的《蚀》。它依旧沉默着,散发着自身独有的气息,仿佛周围的喧嚣与它毫无关系。
是啊,他提醒自己,他来这里,是为了让这件作品被看到。至于那些围绕作品衍生出的噪音,听听就好,不必入心。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感觉内心的锚点,又重新变得稳固起来。
第三十五章
开幕式结束后,如同退潮般,喧嚣迅速散去,留下满地的酒杯碎片、凌乱的脚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香水与酒精的混合气味。工作人员开始沉默而高效地清理现场。陈序帮忙收拾了一会儿,直到林女士示意他可以先回去休息。
走出“净空间”,午夜的凉风扑面而来,让他因室内闷热和紧张而发烫的脸颊感到一丝清凉。城市并未沉睡,依旧车流不息,霓虹闪烁,但比起展厅内的燥热,街道上的清冷反而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安心。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寂静的河岸慢慢走着。河水在夜色中呈现出墨黑的色泽,倒映着对岸高楼的零星灯火,像一条流淌着碎钻的黑色缎带。他的大脑依旧处于一种过度兴奋后的疲惫状态,各种画面和声音在脑海中回放:那些赞美的话语,那些探究的目光,那些务实的询问,文迪的审视,顾经纶的提醒……
他试图梳理这一切,却感到思绪纷乱。成功了吗?算吧。作品受到了关注,获得了潜在的机会。但这就是他想要的吗?那种被置于聚光灯下、被当作一个“产品”或“现象”来打量和消费的感觉,与他内心深处那种与材料对话、构建“场域”的创作愉悦,似乎隔着一段不小的距离。
他停下脚步,靠在冰冷的河岸栏杆上,望着漆黑的河水。他想起了自己那间堆满材料和工具的阁楼,想起了制作《蚀》和《涌流》时那种忘我的投入,想起了面对技术难题时那种不服输的劲头。那才是他感到最真实、最充实的时刻。
“蜂群找到了蜜源,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守住地盘,应对其他蜂群,以及……应对养蜂人。”
顾经纶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他现在似乎有点明白了。“蜜源”是艺术本身带来的创造愉悦和可能的认可;“其他蜂群”是艺术圈内的竞争、攀比和资源争夺;而“养蜂人”,或许就是那些画廊、评论家、收藏家所代表的艺术体制和市场规则。他需要蜜源来生存和成长,但又不能完全被蜂群的争斗和养蜂人的需求所左右,迷失了自我。
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完全拒绝这个体系,可能意味着失去展示和交流的平台,最终困死于孤芳自赏;而完全投入这个体系,则可能被其异化,沦为生产符合市场口味作品的机器。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感觉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晰起来。他知道自己无法脱离这个体系,至少现在不能。但他必须时刻警惕,牢牢记住自己最初上路的动机——那不是为了获取名声和财富,而是为了探索那条属于自己的、将内心感知与物质世界连接起来的独特路径。《蚀》是这条路径上的一个路标,但不是终点。
他抬起头,望向城市深处。那里有他的阁楼,有未完成的《涌流》,有无数等待被探索的材料和构想。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巢穴”,是他积蓄力量、保持清醒的地方。
展览只是一个节点,一个让外界看到他的窗口。窗口之外,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他转身,离开河岸,向着那个能让他安静下来的、充满创造气息的“巢穴”走去。
脚步沉稳,目光坚定。
他知道,真正的旅程,现在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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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至第三十五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