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决定参展并保留《蚀》之后,陈序的生活节奏再次提速,却是一种与前不同的、目标明确的忙碌。他正式与“净空间”签订了参展合同,这意味着他不再是一个匿名的幕后工作者,而是将以艺术家的身份,出现在展览画册和展厅墙壁的标签上。这种身份的转换带来了一丝微妙的压力,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纳入某种秩序后的踏实感。
林女士发来的参展资料极其详尽,除了常规的流程安排,还有策展人撰写的长篇论述,深入剖析“物性之灵”的主题,引用了大量哲学、人类学和材料科学的观点,要求艺术家提交的作品阐述不能停留在个人情感表达,必须与展览的学术框架进行对话。这迫使陈序第一次如此系统、严谨地思考自己创作的理论支点。
他把自己关在阁楼里,对着电脑,逐字逐句地啃读那些晦涩的理论文本。海德格尔的“物之物性”,布朗的“物论”,以及关于“后人类世”中物质能动性的讨论……这些概念像坚硬的核桃,需要他费尽全力去敲开。过程中,他时常感到智力上的挫败,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面对无法理解的数学公式。但一种不服输的劲头支撑着他,他将这些理论术语与自己的实际创作过程一一对照、印证。
他发现,自己那种将不同材料视为拥有自身历史和“性格”、并通过构建它们之间的“关系”来激发能量的工作方法,竟意外地暗合了某些当代哲学思潮。他不是在“使用”材料,更像是在“邀请”材料参与一场对话,共同构建一个意义的“场域”。这个发现让他兴奋不已,仿佛在茫茫学海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座灯塔。
他开始动手撰写作品阐述。他摒弃了以往那种充满情绪渲染和个人独白的文风,努力让自己的语言变得客观、精准、富有逻辑。他描述柏木的“时间性承载”,金属点阵的“科技理性印记”,虹彩介质的“不确定性界面”,以及嵌入式冷光如何赋予物体“内在的灵晕”。他引用了策展文中的关键词,但将其锚定在自己作品的具体物质属性之上,避免空泛。
写作的过程,不啻于一次对自身创作理念的强行提纯和结构化。当他最终完成那份不过八百字,却字斟句酌、反复修改了数十遍的阐述时,他感到一种精神上的虚脱,却也伴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他不仅完成了一件作品,更初步构建了一套能够解释这件作品的话语体系。这体系或许还稚嫩,但它是属于他自己的,是从泥土和光焰中生长出来的,而非从书本上嫁接而来的。
他将阐述发给林女士后,很快收到了回复:“阐述通过,很有力量。保持状态。”
简短的肯定,却像一枚定心丸。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似乎真正触摸到了“当代艺术”这个庞大领域的门槛。门槛之后,是更深邃、更复杂的知识丛林和权力结构,但他不再像过去那样,只有愤怒和排斥,反而生出一种想要深入其中、一探究竟的渴望。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展览开幕后,将会有更多的目光、更多的解读、甚至更多的质疑涌向他。他需要更厚的铠甲,也需要更锐利的矛。
而构建这一切的原材料,不仅仅是木头、金属和光,更是知识、思考和永不停止的自我诘问。
第三十一章
随着展览日期临近,陈序并未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蚀》的最终调整上。他深知,对于“净空间”的观众和评论界而言,一件作品,无论多么出色,如果只是孤例,很容易被归为“偶然”或“灵光一现”。他需要证明这并非偶然,而是某种可持续的、正在发展的艺术实践的起点。
他开始着手构思和制作第二件作品。这一次,他选择了一个更具挑战性的方向——动态与静态的结合,以及更明确的“科技介入”痕迹。他构想了一个名为《涌流》的装置:在一个封闭的、内部涂覆了吸光材料的扁平透明亚克力立方体中,注入一种特制的、带有微弱导电性的乳白色悬浮液。立方体底部隐藏着数百个微小的、可由程序独立控制的电磁阀。通过精确编程,这些电磁阀会以极其复杂的时序开合,在悬浮液中制造出无数细微的、不断生成又破灭的气泡。
这些气泡的上升、汇聚、分离、湮灭,在亚克力方盒中形成瞬息万变、永不重复的抽象图案,如同微观的生命形态,或宇宙星云的诞生与死亡。而悬浮液的乳白色泽和吸光背景,则确保了这些由气泡构成的“动态绘画”具有极高的对比度和纯净度。从外部看,它就像一个被封印在透明琥珀中的、活着的抽象世界。
这个构想的实现难度远超《蚀》。他需要自学基础的流体力学和编程,需要定制精密的电磁控制系统,需要反复试验悬浮液的配方以达到理想的视觉效果和物理稳定性。他几乎花光了近期所有的积蓄,购买了必要的设备和材料,再次将阁楼变成了一个充满电线、电路板、化学试剂和透明容器的实验室。
失败是常态。悬浮液沉淀过快,气泡大小不受控制,电磁阀同步出错,程序bug导致图案混乱……无数次,他面对着一潭死水或一片狂乱无章的气泡,感到深深的无力。但《蚀》的成功给予了他底气,顾经纶那句“船造好了,就别忘了出海”的话语则提供了动力。他将每一次失败都视为通往最终效果的必要步骤,耐心地记录数据,分析原因,调整参数。
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自己对“控制”与“失控”有了更深的理解。他无法精确预测每一个气泡的轨迹和形态,他所能做的,是设定好产生气泡的“规则”和“环境”,然后,放任系统在一定范围内自行演化,产生出乎意料的、往往比预设更美妙的“涌现”现象。这仿佛是他自身经历的隐喻——他无法控制所有外部因素,但可以通过构建自身的“内在规则”和“目标感”,来引导生命走向更有创造性的方向。
当第一个按照复杂算法运行、在乳白色悬浮液中呈现出如同深海发光生物群般曼妙而神秘动态图案的版本终于成功时,陈序坐在杂乱的工作台前,久久没有动弹。他看着那方寸之间自主演化的、充满灵性的光与影的舞蹈,一种近乎于造物主般的、混杂着疲惫与狂喜的情绪,淹没了他。
他没有立刻将《涌流》告知林女士或顾经纶。他将其视为一张暗牌,一个只有在关键时刻才能打出的筹码。他需要让《蚀》先在展览中接受检验,也需要更多时间来打磨《涌流》,使其更加完美。
他站在《涌流》前,看着那永恒变化、生生不息的微观宇宙,仿佛看到了自己内心那片曾经狂躁的蜂群,终于找到了某种更深沉的、更具创造性的律动方式。
它们不再无序地撞击,而是开始按照某种内在的算法,跳起了复杂而美丽的、通往未知的舞蹈。
第三十二章
“物性之灵”展览开幕前一周,陈序接到了顾经纶的邀请,不是去宅邸,而是去一家位于金融区顶层、需要会员引荐才能进入的私人俱乐部。这次邀请本身,就传递着不同于以往的信号。
俱乐部内部极尽奢华,却是一种冷调的、充满未来感的设计风格。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全景,如同铺陈开来的电子星河。内部空间流动着精心设计的、低饱和度的光影,穿着考究的男女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金钱与权力精心调和后的气息。陈序穿着他唯一一套算得上得体的深色西装,依旧感到一丝与环境格格不入的拘谨。
顾经纶在一个相对僻静的卡座里,与他同座的还有另外两人。一位是头发灰白、气质儒雅的老者,经介绍是国内顶尖美术学院的院长,理论泰斗;另一位则是年富力强、眼神锐利的知名策展人兼评论家,以眼光毒辣、言辞犀利著称。
没有过多的寒暄,顾经纶直接切入正题,将打印出来的《蚀》的高清图片和陳序撰写的作品阐述推到那两人面前。
“老沈,文迪,看看这个。”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沈院长戴上老花镜,看得极其仔细,手指偶尔在图片上某个细节轻轻点过,不时抬眼瞥一下陈序,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文迪则看得更快,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图像,直抵背后的意图。
陈序坐在顾经纶身边,手心微微出汗。他知道,这绝非一次普通的社交,而是一场更高规格的、决定他能否进入某个核心圈层的“评审会”。他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内心却如同被放在文火上慢煎。
“材料的选择和并置,很有想法。”沈院长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学术的严谨,“尤其是这种‘内发光’的处理,跳出了传统绘画性光感的窠臼,营造了一种……物自体显现的意味。阐述部分,虽然还有些青涩,但方向是对的,能看出来是下了功夫思考的。”
陈序心中稍定,刚要谦逊回应,文迪却放下了图片,目光直接射向陈序,问题尖锐:
“陈先生,我很欣赏《蚀》的技术完成度和视觉张力。但我想问的是,除了这种材料的拼贴和氛围的营造,你的艺术核心究竟是什么?你试图用这些‘物’来言说什么?是关于消费社会的批判?还是对技术理性的反思?或者,仅仅是一种形式感的游戏?”
这个问题,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指陈序一直试图回避或尚未完全厘清的核心。他感到一阵慌乱,下意识地看向顾经纶。顾经纶只是慢条斯理地品着杯中的威士忌,没有任何表示,仿佛置身事外。
陈序知道,他必须自己面对。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迎上文迪审视的眼神。他没有直接回答那个宏大的问题,而是选择了一个更具体的切入点:
“文迪老师,我可能……还无法用清晰的理论语言概括一个‘核心’。但我创作时,想的不是批判或反思某个外部对象。我更关注的是材料本身……它们自身的‘物性’,以及当它们被并置、被连接时,所产生的那种‘间性’的能量。”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努力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像在狡辩:“就像《蚀》里的木头和金属,它们各自携带了不同的时间性和文化密码。我没有试图让一方征服另一方,而是试图构建一个让它们共存、对话甚至对抗的‘场’。那个场域本身,以及它引发的观者的感受——可能是宁静,是不安,是疏离,是好奇——我觉得,那就是作品想要‘言说’的东西。它不提供确定的答案,它更像一个……提问的装置。”
他停了下来,感觉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这番表述远非完美,甚至有些笨拙,但这是他此刻最真实的思考。
文迪盯着他,锐利的目光似乎缓和了一丝。他轻轻“哼”了一声,未置可否,转而看向顾经纶:“有点意思。不是那种夸夸其谈的艺术家。”
顾经纶这才放下酒杯,淡淡地笑了笑,对陈序说:“听见了?路还长。”
接下来的谈话,转向了更广泛的艺术市场趋势和国际动态,沈院长和文迪主导了话题,陈序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如同海绵般吸收着这些高浓度的信息。他意识到,自己踏入了一个远比想象中更复杂、更讲求资源和话语权的世界。
离开俱乐部时,已是深夜。顾经纶让司机先送陈序回去。车上,顾经纶望着窗外的流光溢彩,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蜂群找到了蜜源,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守住地盘,应对其他蜂群,以及……应对养蜂人。”
陈序心中凛然。他明白,顾经纶是在提醒他,艺术创作之外的、关于生存与竞争的残酷规则。
他看着窗外这座巨大的、由欲望和规则构筑的都市丛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真正的“山海”,不仅仅是艺术的彼岸,更是这片需要不断搏杀、不断适应的现实疆域。
而他,这只刚刚学会如何有效飞舞的野蜂,即将离开相对安全的巢穴,正式闯入这片充满机遇与危险的无垠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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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至第三十二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