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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嗡鸣
第一章
城市的黎明,是被一种无形的压力挤出来的。
夜色尚未完全退去,天边只是泛起一片鱼肚似的、惨淡的白。浓重的黑暗依旧盘踞在高楼的顶端与狭窄的街道深处,负隅顽抗。空气黏稠而潮湿,带着一夜沉淀下来的、各种废弃物发酵后的酸腐气息,与早早出摊的早餐车上蒸腾起的、虚假的食物暖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属于都市底层的独特味道。
陈序就是在这片黏稠的空气里醒来的。
更确切地说,他是被一种深入骨髓的焦躁感唤醒的。那感觉不像闹钟,尖锐而短暂;它更像是一种持续的低频嗡鸣,从他躺在这张不足五平米的阁楼折叠床上的第一个夜晚起,就钻进了他的脑髓,日夜不休。它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源于他自身的内部,像一群被囚禁在胸腔里的、狂怒的蜂,永无休止地撞击着他的理智壁垒。
他睁开眼,首先看到的不是低矮、倾斜、渗着水渍的天花板,而是那片水渍在昏暗光线中勾勒出的、扭曲的轮廓。它像一张嘲弄的人脸,又像一团无法辨认的、混沌的图案。每一天,他都在试图重新定义它,赋予它意义,仿佛这样就能赋予自己这窘迫的生存一点意义。但每一天,他都失败了。它只是那片水渍,客观、冷漠、顽固地存在着,提醒着他自身的无力。
他坐起身,动作因为空间的狭小而显得笨拙、局促。折叠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地板上,那寒意像细针,顺着脚底的神经直刺上来,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却也带来了更清晰的痛苦。
他走到窗边——如果那扇倾斜的、布满灰尘、几乎无法完全打开的玻璃窗能被称为窗的话。他推开它,需要费不小的力气,窗框变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股更浓郁、更复杂的城市气味涌了进来,伴随着远处街道上早班车流传来的、沉闷的胎噪引擎声。
他的目光越过眼前参差不齐、老旧破败的屋顶,投向远处。那里,城市的中心区域,几栋摩天大楼的轮廓在渐亮的晨曦中显现,像冰冷的、巨大的金属墓碑,又像是某种异类文明建立的堡垒,傲慢地矗立在地平线上。它们的玻璃幕墙开始反射初升的阳光,闪烁着金箔般虚假而昂贵的光芒。
那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
那里,是他曾经渴望征服,如今却感到被放逐的领域。
一种混合着憎恨、渴望与自卑的复杂情绪,像胃酸一样灼烧着他的胸腔。他紧紧抓住粗糙的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感到自己身体里的那群“蜂”更加狂躁了,它们想要冲破这具皮囊,飞向那片光芒,哪怕撞得粉身碎骨。
“凭什么……”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带着宿夜的干涩。
凭什么那些人可以住在那些光鲜的堡垒里,俯瞰众生?凭什么他呕心沥血创作的作品,会被一句“缺乏商业价值”轻易否定?凭什么那个油头粉面的画廊主管,可以靠着溜须拍马就决定一个艺术家的生死?凭什么苏晚……
想到这个名字,他的心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弯下腰去。
苏晚。那个名字本身,就像一首余音绕梁的绝句,或者一道深可见骨、至今未曾愈合的伤口。
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校园里梧桐树下斑驳的光影,她回头时嘴角那抹清浅的笑意,像初春融化的雪水,干净而冰凉;画室里,她安静地坐在窗边当他的模特,阳光为她侧脸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那一刻,他以为拥有了整个世界的宁静与美好;还有最后那次争吵,她眼中难以置信的失望与痛苦,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他所有的骄傲与伪装……
“你太让我失望了,陈序。你满身是刺,扎伤所有试图靠近你的人,包括我。你爱的不是艺术,甚至不是我,你爱的只是那个‘对抗全世界’的、悲壮的自己。”
她的话,比任何艺术评论家的恶评都更具杀伤力。因为它一针见血,剥皮见骨。
他猛地甩头,试图驱散这些影像和声音。不能想。想就是输。想就是软弱。
他转身,开始在这狭小的空间里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几步走到头,转身,再走回来。空间太小,他的焦躁太大,无处安放。画架上,蒙着一块脏兮兮的布,下面是他最近一幅未完成的作品。他已经好几天没有去碰它了。不是没有灵感,而是有一种深刻的恐惧——他害怕拿起画笔时,看到的不是自己想要创造的世界,而是自己内心那片混乱、愤怒、一无所有的荒原。
他走到墙角,那里堆放着几个空酒瓶。他拿起其中一个,晃了晃,里面还有一点残余的、琥珀色的液体。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下去。劣质威士忌灼烧着喉咙,带来一种短暂的、自虐般的快感。酒精能暂时麻痹那群“蜂”,让那该死的嗡鸣声减弱一些。但代价是清醒后更深的空虚和更响的喧嚣。
他知道这样不对。他知道自己在堕落。但他停不下来。对抗外部世界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再也没有余力来整顿自己内部的山河破碎。
窗外,城市的喧嚣声逐渐增大,如同涨潮的海水,淹没了这间小小阁楼里所有的寂静。送奶工的电瓶车铃声,邻居开门关门、大声咳嗽吐痰的声音,远处工地上打桩机沉闷而规律的撞击声……所有这些声音,汇成了一曲混乱而充满生命力的都市交响乐。但这交响乐与他无关。他是一个被排除在外的、不和谐的音符。
他走到水龙头前,用冷水用力冲洗着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打了个寒颤。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脸。头发凌乱,眼窝深陷,下巴上冒着青黑色的胡茬,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一种尚未被生活完全磨平的、倔强的光芒。
这就是他。陈序。二十五岁。自诩的艺术家。现实的失败者。一个内心装着一整个蜂巢的、愤怒的年轻人。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混杂着霉味、颜料味和酒精味的空气。他知道,他必须出去。必须回到那个他憎恶的、却不得不赖以生存的“现实”中去。今天有一场重要的艺术展筹备会,他作为底层工作人员必须到场。那又是一个需要他收敛锋芒、压抑本性、看人眼色的场合。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沾着点点油彩的牛仔外套,拿起那个破旧的帆布背包。在出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幅被布蒙着的画。
总有一天。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总有一天,我要让所有人,让苏晚,让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让这个该死的世界,都看到我陈序的名字,像野蜂飞舞一样,无处不在,无法忽视!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暂时压下了他内心的嗡鸣。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投身于那片由钢铁、混凝土和无数欲望构成的、巨大的都市丛林之中。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阁楼里重归寂静。只有那扇倾斜的窗户外,城市的嗡鸣,永恒地、持续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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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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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