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青丝暮雪
岁月无声,如同栖云山谷间悄然流淌的溪水,带走浮华,沉淀下生命的重量。陆天觉的鬓发已近乎全白,如同远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与他依旧清亮睿智的眼神形成奇异的对照。那根月魄石拐杖,杖身被他手掌摩挲得愈发温润光亮,成了他身体延伸的一部分。芸娘的背微微佝偻了,但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间,依稀可见当年江南女子的秀雅风致。他们常常并肩坐在碾米房前修缮一新的廊檐下,看着寨子里孩童嬉闹,看着研究中心的车辙往来,目光交汇间,是数十年相濡以沫沉淀下的、无需言语的默契与安宁。
小禾已完全成长为研究中心的骨干,她继承了父亲的学识与母亲的沉静,更兼具了新一代的全球视野与开拓精神。她主导的“石语生态符号数字化建模与全球应用潜力评估”项目,吸引了多国顶尖科学家参与,成果斐然。她与一位志同道合、醉心于生态伦理研究的年轻学者结为连理,生下了一个眉眼酷似陆天觉的男孩,取名“怀远”,寓意心怀远志,不忘根本。
陆天觉将更多具体事务交给了女儿和议事会,自己则更像一位退隐的“太上长老”和终极顾问。他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抱着咿呀学语的外孙怀远,在寨子里慢慢踱步,指着田里的稻禾、林间的飞鸟、溪中的游鱼,用最朴素的语言,讲述着那些关于土地、生命和守护的故事。怀远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着,小手时而挥舞,仿佛在捕捉那些无形的、流淌在血脉里的古老讯息。
青丝成雪,是时光的印记,也是传承的见证。看着女儿独当一面,看着外孙茁壮成长,陆天觉心中充满了圆满的慰藉。他这一生的奋斗与坚守,不就是为了让这文明的薪火,能在下一代、下下一代的手中,燃烧得更加明亮吗?
第84章 苔米花开
怀远三岁那年春天,一个细雨霏霏的午后,他挣脱外婆芸娘的手,摇摇晃晃地跑到碾米房外石阶的角落,指着石缝间几朵刚刚冒出来的、米粒大小、几乎看不见的白色苔花,兴奋地回头喊道:“外公!外公!看,星星!地上有星星!”
正准备出门去研究中心开会的陆天觉,闻声停下脚步,俯身看去。在那潮湿阴暗、无人注意的石缝里,几朵卑微至极的苔藓,正奋力绽开着它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花朵,洁白,细小,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顽强。
一瞬间,陆天觉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怔在原地。他脑海中翻腾起毕生所经历的宏大与微小:绝壁刻字的苍茫,星图溯源的震撼,文明火种的沉重……所有这些,似乎都在这微不足道的苔米之花前,找到了某种回归本源的注解。
“道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 庄子的智慧穿越时空,在此刻与他心意相通。真正的“道”,无所不在,既在浩瀚星海,也在脚下苔米。守护文明的宏大叙事,其根基,正是由无数个如苔花般微小的、对生命的敬畏与热爱所构筑。
他取消了会议,就那样陪着外孙,在细雨里蹲了许久,看着那几朵小小的苔花,给怀远讲它们如何依靠一点点雨水和阳光,就能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怀远似懂非懂,却听得极为认真。
从那天起,陆天觉的研究和关注点,发生了一次奇妙的“下沉”。他开始更加留意寨子里那些最普通寨民的日常智慧,记录他们如何根据云彩形状判断天气,如何通过观察蚂蚁搬家预知雨水,如何用一句代代相传的、看似无意义的谚语,规避山中的危险。他发现,这些看似“土得掉渣”的经验,往往与“石语”体系中最精妙的生态逻辑暗合,是古老智慧在民间最鲜活、最接地气的流淌。
宏大与微小,星海与苔米,在他的世界里,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第85章 旧雨新知
初夏,研究中心迎来了一位特殊的访客——周维世那位在迁移风波中精神崩溃、被送往山外救治后再无音讯的研究员。他被家人搀扶着,坐在轮椅上,来到了栖云寨。
几十年的光阴和治疗,并未完全抚平他内心的创伤。他依旧瘦削,眼神有些呆滞,但当轮椅被推到寨口,看到那熟悉又陌生的吊脚楼、郁郁葱葱的稻田、以及远处那云雾缭绕的“雾隐山”时,他浑浊的眼中,竟缓缓流下了两行清泪。
陆天觉得到消息,立刻从研究中心赶回。他看着轮椅上形销骨立、暮气沉沉的故人,想起当年那个才华横溢、意气风发却又最终被时代洪流碾碎的同道,心中百感交集,酸楚难言。
他推着周维世的轮椅,在寨子里缓缓行走。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指给他看那新修的引水渠,那扩大的药圃,那由他当年险些毁掉的圣地演变而来的、如今备受尊崇的研究核心区。他带他去看小禾,告诉她这是周叔叔;他让怀远叫他周爷爷。
周维世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看着,偶尔嘴唇翕动,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但当他们经过那间曾经共同居住、如今已被改为寨史陈列室一部分的碾米房时,周维世忽然抬起颤抖的手,指向那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如同灰烬复燃般的光芒。
陆天觉明白,那是他对那段艰难岁月、对逝去青春的最后一点记忆和反应。
旧雨重逢,物是人非。没有激动人心的和解,只有一种沉重的、被岁月稀释了的悲悯与释然。陆天觉安排周维世在寨子里住了下来,由专人照料。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为这位故友做些什么,或许,让他在生命最后的时光里,回到这片曾经承载过他梦想与绝望的土地,感受这里的安宁与新生,便是最好的告慰。
新知与旧雨,辉煌与沉寂,共同构成了生命这条长河的不同侧面。
第86章 山高水长
周维世在栖云寨安静地度过了他生命中的最后三个月。在一个晨露未晞的清晨,他安然离世,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陆天觉和寨民们按照寨子的规矩,将他安葬在了那片面向群山的墓园,紧邻着当年为他立下无字碑的周维世。这一次,陆天觉请石匠在墓碑上,刻下了周维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以及一句简单的墓志铭:“曾逐风云客,终眠山水间。”
处理完周维世的丧事,陆天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他独自一人,再次来到了那个可以俯瞰全景的高坡。仲夏的山谷,万物勃发,生机盎然。他看着脚下这片他倾注了毕生心血的土地,看着那蜿蜒如带的山路,想起了自己一路走来的漫长旅程。
山高水长,不仅是地理的阻隔,更是心路的历程。从江南到西南,从书生到守护者,从探寻“高路”到守护“火种”,其间跨越的,何止是千山万水。他失去了很多,健康、故土、友人……但也得到了更多,爱情、责任、领悟,以及这片土地上沉甸甸的信任与这波澜壮阔的、连接星海的使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老宅书斋里,读到孔子那句“知者乐水,仁者乐山”。那时他以为这只是一种文人雅士的情怀寄托。如今,在这西南的深山里,用一生的跋涉与守护去体味,他才真正明白其中深意。智者灵动如水,随机应变;仁者沉静如山,厚德载物。而他这一生,似乎就在这山水之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以水的智慧去理解、去融合,以山的仁厚去守护、去担当。
山高水长,路也漫长。但他走过的每一步,都算数。
第87章 归去来兮
从高坡下来,陆天觉没有回研究中心,也没有回碾米房,而是径直走向了寨子后山的祭坛。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石板上,显得有些孤独,却又异常坚定。
他挥退了守坛的年轻人,独自一人,走进了那处如今已成为最高禁区的洞天入口。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息。洞天内,幽蓝的湖水依旧,岩壁上的“天书”依旧,湖心玉台上的“守护者”遗骸依旧。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流速。
他没有去研读那些符号,也没有去触碰任何物品,只是静静地走到湖边,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将月魄石拐杖横于膝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在思考,也不是在感悟,更像是一种……回归。将奔波了一生的、纷扰的灵魂,重新沉浸到这最初也是最终的能量源头,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与洗礼。
脑海中,一生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流转:江南的杏花春雨,绝壁的生死一线,逃亡路上的风雪,栖云寨的炊烟,龙阿公的托付,阿夏婆的歌谣,洞天里的震撼,小禾的成长,怀远的稚语,周维世的眼泪……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执着求索,所有的得到与失去,最终都化作了这洞天之中一片澄澈的宁静。
他追求的“道”,他守护的“火种”,他走过的“高路”,他见到的“云端”……所有外在的符号与目标,最终都指向了内心的这片安然与澄明。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眼,洞天内依旧幽蓝静谧。他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向出口。
石门再次开启,外面已是星斗满天。清冷的山风拂面,带着草木的芬芳。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身心仿佛被洗涤过一般,轻盈而通透。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但他的“归去”,不再是回到某个地理意义上的原点,而是回归到生命本真的宁静与圆满。他的“田园”,也不再是江南的水乡,而是脚下这片他用生命浇灌、承载着过去与未来的精神家园。
他微微一笑,踏着星光,向着山下那片温暖的灯火,稳稳走去。
那里,有他爱的人,有他守护的根,有他未完的、却已然安顿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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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至八十七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