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空谷回音
冬雪初融,春寒料峭。栖云寨迎来了作为“民族文化与生态保护研究点”后的第一个春天。寨子里的生活似乎回到了某种熟悉的轨道,却又与以往截然不同。电线杆沿着山脊悄然立起,为夜晚带来了稳定的光明;新建的、与吊脚楼风格协调的生态厕所和垃圾分类点散布在寨子各处;寨民们使用着改良过的农具,在田间劳作,偶尔会有穿着冲锋衣、背着相机的游客,在本地向导的带领下,小心翼翼地走过田埂,好奇地观察着这一切。
陆天觉的工作重心,从惊心动魄的存亡抗争,转向了更加繁琐却也至关重要的日常建设与管理。他需要与派驻的研究人员沟通,确定哪些区域是绝对保护的核心区,哪些可以适度开展体验活动;他需要组织寨民学习基本的接待礼仪和卫生知识;他需要审核每一批进入寨子的游客数量和行为规范,确保外来的喧嚣不会惊扰山林的宁静和寨子的魂灵。
最大的挑战,来自于寨子内部。新的变化带来了新的收入,也带来了微妙的心态失衡。一些头脑灵活的年轻人,开始更热衷于当向导、卖手工艺品,对传统的农耕和狩猎技艺变得有些轻视。而一些老人则对外来游客的涌入感到不安,担心纯净的寨风会被污染,古老的规矩会被遗忘。
一天,几位年轻向导为了多赚些钱,私自带领一支超过规定人数的团队,进入了靠近“雾隐山”外围的敏感区域,险些惊扰了一处重要的野生动物巢穴。岩刚带着训练队及时制止,才避免了严重后果。
陆天觉在议事厅里,看着那几个低头不语的年轻人,心中没有愤怒,只有深沉的忧虑。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当外界的“实惠”与内在的“规矩”发生冲突时,人心的天平很容易倾斜。
他没有严厉斥责,而是让岩刚带着他们,还有寨子里所有的年轻人,再次走进那片他们曾经冒险穿过的、靠近“雾隐山”的林地。他没有说话,只是让他们静静地感受那里的寂静与神秘,让他们去看那些被苔藓覆盖的、古老的“路标石”。
然后,他站在一块石标前,缓缓吟唱起那首“问石歌”。苍凉古老的旋律在空谷中回荡,仿佛在与沉睡的先祖和山灵对话。
“听到了吗?”陆天觉停下歌声,声音低沉,“这空谷里的回音。它不是我们的,是这片山川的,是先祖留下的。我们只是暂时的守护者。如果我们为了眼前的一点利益,就忘记了为什么而守护,那这回音,终将变成对我们的嘲笑。”
他指着那险峻的群山:“外面的钱,可以改善我们的生活,但买不来我们的根。我们的根,在这些石头里,在这些歌谣里,在我们对这片土地的敬畏里。”
年轻人们沉默着,脸上露出了羞愧和思索的神情。空谷无言,却仿佛有巨大的回响,震荡在他们的心头。
第69章 苔痕上阶
处理完向导事件,陆天觉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对年轻一代的文化传承上。他深知,制度的约束固然重要,但唯有让古老的智慧真正融入血脉,成为年轻一代自觉的认同和行为准则,栖云寨的根才能扎得更深。
他在“学堂”里开辟了新的课程。不再是简单的认字算数,而是“栖云文化传习课”。他亲自授课,内容包罗万象:从“石语”符号的解读与野外应用,到古老猎歌的吟唱与内涵阐释;从草药的辨识炮制与生态采集规范,到传统农事节令与土壤养护知识;甚至包括寨子历史、先祖迁徙传说,以及与鹿鸣坪阿夏婆交流的感悟。
他不再将这些东西视为高深的学问,而是作为栖云人必备的“常识”和“本能”来传授。他带着孩子们去溪边,教他们通过观察水纹和石头判断水流缓急和深浅;他带他们去林间,教他们通过树木的长势和苔藓的分布辨认方向、寻找水源;他在夜晚,指着星空,讲述先祖如何根据星辰的位置确定祭祀和播种的时辰。
他鼓励孩子们提问,鼓励他们质疑,甚至鼓励他们将外面学到的知识与本土智慧进行对比和融合。他发现,那个曾经用纯真视角点破“石语”迷障的小禾,展现出了惊人的悟性和灵性,对山川草木有着天然的亲近感,成了他最出色的学生之一。
潜移默化中,一种新的变化悄然发生。寨子里石板小径的缝隙间,青苔依旧翠绿,但踩在上面的年轻脚步,少了几分浮躁,多了几分沉稳。他们开始像父辈一样,懂得在砍柴时避开幼苗,懂得在取水时保持水源洁净,懂得在外人面前,如何不卑不亢地介绍自己寨子的文化。古老的“苔痕”,正悄然爬上新一代的心阶。
第70章 雪泥鸿爪
春深时节,吴研究员再次来到栖云寨,这一次,他带来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经过学术界多方论证和呼吁,更高层面已经初步决定,将以栖云寨和鹿鸣坪为核心区域,联合申报“西南山地民族生态文化保护区”。这意味着,保护不再是孤立的个案,而将成为一项区域性的、长期的国家战略。
同时,他也带来了一份刚刚出版的、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栖云志》。精美的印刷,详实的图文,系统性的论述,让寨民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自己世代生活的土地和习以为常的传统,在外部世界看来,竟具有如此震撼人心的价值。许多人抚摸着书页上自己熟悉的田地、山林甚至自己的影像,激动得热泪盈眶。
陆天觉摩挲着这本倾注了他无数心血的书,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了在绝壁下的生死一线,想起了在故纸堆中的冥思苦想,想起了与阿夏婆的忘年之交,想起了面对迁移令时的绝地反击……所有的艰难困苦,所有的跋涉求索,仿佛都化作了这书中的字字句句,化作了这清晰深刻的“雪泥鸿爪”。
这爪印,记录了个人的命运轨迹,更记录了一个古老群落在时代洪流中,如何挣扎、觉醒、并最终找到自身位置的壮阔历程。
吴研究员指着书中关于“雾隐山”和“守护者”信物的章节,对陆天觉说:“陆先生,关于核心区的划定,‘雾隐山’深处无疑是重中之重。那里的秘密,或许将是这个文化保护区最具吸引力和研究价值的核心。我们下一步的计划,就是组织一支包括地质、考古、民族学在内的联合考察队,在充分准备和尊重寨子意愿的前提下,对那里进行初步的科学考察。”
终于要触碰那最终的秘密了吗?陆天觉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太久。
第71章 再探云深
联合考察队的组建和准备工作持续了数月。进入“雾隐山”核心区非同小可,不仅有自然环境的险恶,更有那传说中干扰心智的“迷雾”。陆天觉将阿夏婆所授的“石语”导航法和“问石歌”全部贡献出来,并与专家们一起,制定了周密的行动计划和应急预案。考察队配备了最先进的定位和通讯设备,以及应对瘴气和迷路的各种装备。
出发那天,天气晴好。考察队规模不大,除了各领域专家,寨子这边由陆天觉、岩刚和另外两名最顶尖的、精通“石语”的年轻猎人参加。龙阿公在祭坛前举行了庄严的仪式,祈求山神庇佑。
再次踏入“雾隐山”外围,那种熟悉的迷失感依旧存在,但这一次,队伍有了充分的准备。陆天觉和年轻猎人们不断吟唱“问石歌”,仔细辨认着那些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复杂的石标。他们仿佛在解读一部铺陈在大地上的古老导航经卷,每一步都遵循着先祖留下的无形密码。
穿过那片曾经让他们徘徊的河床,越过几道险峻的垭口,周围的景象变得越来越奇异。树木的形态更加古拙,岩石的构造愈发嶙峋,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植物清香和矿物气息的能量感。这里几乎没有任何现代人类活动的痕迹,时间仿佛凝固在了某个遥远的纪元。
在一处被三棵呈品字形分布的巨型冷杉守护的山谷入口,他们找到了最为关键的一组石标——不再是简单的指引或警告,而是一个由七块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巨石组成的,类似星象又似某种能量枢纽的复杂阵列。
“就是这里了。”陆天觉根据石语的解读,笃定地说道。他能感觉到,怀中那块月魄石拐杖,在此地微微发烫,仿佛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产生了共鸣。
第72章 洞天别开
在巨石阵列的中心,考察队发现了一个被藤蔓和积叶几乎完全遮蔽的洞口。清理掉障碍,一个幽深向下、仅容一人通过的天然石洞显露出来。洞内吹出带着凉意和浓郁灵气的风。
借助强光手电,考察队依次进入洞中。洞穴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眼前出现的景象,让所有人都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如同被掏空了的山腹空间,穹顶高悬,有微弱的天光从某些裂隙透入,如同星斗。空间的中央,是一个平静无波、散发着淡淡蓝色荧光的地下湖。湖泊周围,是依着岩壁开凿出的、层层叠叠的 platform 和建筑遗迹!那些建筑完全由石头垒成,风格古朴宏大,与祭坛的石碑和鹿鸣坪的图腾柱一脉相承,但规模和技术远超想象。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比外界任何地方都更加完整、更加复杂的“石语”符号,仿佛一部镌刻在石头上的、关于天地奥秘的百科全书。
更令人震惊的是,在湖泊的正中央,有一块天然形成的、如同白玉般的巨大石台,石台上,静静地放置着一具完整的人类骨骸。骨骸呈盘坐姿势,身上覆盖着已经碳化的织物痕迹,身旁放着一柄权杖(与祭坛圣物中的黑曜石短剑形制相似,但更大),头上戴着的,正是那顶羽毛头冠的原型——一顶用不知名金属和璀璨宝石编织成的、更加华丽威严的冠冕!
“守护者……这就是传说中的‘守护者’吗?”一位考古学家声音颤抖地说道。
所有证据都指向一点:这里,就是栖云寨乃至鹿鸣坪先祖文化的发源地和最终圣地!是那位勘破了山川奥秘、订立了与自然契约的初代“守护者”的长眠之所!这处“洞天”,就是整个“石语”智慧体系和生态哲学的原点!
陆天觉站在湖边,望着那具跨越了漫长时空的骨骸,望着周围那些无声诉说着往昔辉煌的遗迹,心中没有探险成功的狂喜,只有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与宁静。
他终于明白了。“高路入云端”的终点,并非虚妄的精神幻境,而是这真实存在的、承载着文明源流的“洞天福地”。而“入云端”的真意,便是抵达这种对宇宙自然透彻理解的智慧巅峰。
他追寻了大半生的答案,原来一直静静地沉睡在这里,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洞天别开,见证的不仅是一段失落的歷史,更是一种跨越时空的精神传承与文明对话。
---
(第六十八至七十二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