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惊蛰
寒意料峭的初春,栖云寨依旧笼罩在焦灼的等待中。距离陈军官带走那份报告已过去月余,山外音讯全无。希望如同被冻土覆盖的草籽,在漫长的严寒中默默积蓄,却迟迟不见破土的迹象。寨民们脸上的期盼渐渐被一种麻木的忧虑所取代,连训练队的操练声都似乎少了几分力气。
陆天觉表面维持着镇定,每日依旧埋首于书稿和药圃之间,但内心的弦却越绷越紧。他反复推敲报告中的每一个论点,检查是否有疏漏,是否还有更具说服力的证据可以补充。他甚至开始着手绘制一幅更为详尽的“栖云寨生态文化空间关系图”,试图将石语符号、山川脉络、资源分布与寨子的生产生活模式,直观地呈现出来。
就在这几乎令人绝望的沉寂中,惊蛰节气刚过,一声真正的“惊雷”炸响了——不是来自天空,而是来自山口方向急促的马蹄声和喧哗声。
寨子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岩刚立刻召集训练队,拿起了武器。老人们惊恐地望向寨口,妇女们紧紧搂住了孩子。龙阿公拄着木杖的手微微颤抖,看向陆天觉。
陆天觉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对龙阿公和岩刚沉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们去看看。”
他们走到寨口,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前来强制执行的工作队,而是几辆罕见的吉普车,以及从车上下来的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穿着朴素中山装、气质儒雅沉稳的老者,陈军官和李区长恭敬地跟在他身后。吴研究员也在其中,正激动地向那位老者指点着寨子的环境。
看到这位老者的气度,以及陈、李二人恭敬的态度,陆天觉心中猛地一动,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那位老者的目光扫过戒备的寨民,扫过寨子井然有序的田垄和屋舍,最后落在了站在最前方的龙阿公和陆天觉身上。他的目光温和而锐利,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洞察力。
陈军官快步上前,低声对陆天觉和龙阿公说道:“龙头人,陆先生,这位是省里的韩书记,分管文教和农林工作。”
韩书记!陆天觉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陈军官竟然真的将报告递到了这个层级!
韩书记走上前,没有在意那些指向他的猎刀和弓弩,他的目光落在陆天觉身上,带着一丝欣赏和探究:“你就是陆天觉同志?你写的那份报告,我看了,很有见地,也很大胆。”
他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陆天觉强忍着激动,躬身行礼:“韩书记,晚辈陆天觉。那份报告,是晚辈和全寨老少,基于对脚下这片土地的了解与热爱,肺腑之言。”
韩书记点了点头,又看向龙阿公:“老人家,你们守护家园的心情,我们能理解。国家建设,不是要毁掉大家的根,而是要找到一条既能发展、又能留住乡愁的路子。陆同志的报告,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很重要的新思路。”
他环视着整个栖云坝子,缓缓说道:“走,带我们看看,你们报告里写的‘生态文化空间’,看看你们是如何与这片山水打交道的。”
这一刻,陆天觉知道,转机,真的来了!蛰伏已久的希望,终于在这一声“惊雷”中,破土而出!
第64章 春山可望
韩书记的到来,像一股温暖的春风,瞬间吹散了栖云寨上空积压已久的阴霾。他没有坐在议事厅里听汇报,而是坚持要在陆天觉和龙阿公的陪同下,实地考察。
他走得很慢,看得很细。他查看了那些按照轮作休耕规约管理的田地,询问不同作物对地方的影响;他驻足在引水渠边,观察水流如何被巧妙地引入寨子;他走进药圃,仔细辨认那些正在培育的草药,听取陆天觉关于其药用价值和生态习性的讲解;他甚至让岩刚带路,去看了寨子边缘几处按照“石语”标记保护的、涵养水源的特殊林地。
在整个过程中,韩书记很少说话, mostly 是在倾听和观察。他偶尔会提出一些问题,都切中要害,显示出他深厚的学识和对农村问题的深入了解。当他站在那处保护林地,看着脚下汩汩冒出的清泉,听着陆天觉解释这片林子为何被先祖标记为“水之眼”时,他久久沉默,脸上露出了深思的神色。
考察持续了大半天。傍晚,众人才回到议事吊脚楼。韩书记的脸上没有了初时的严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赞许。
“百闻不如一见。”韩书记感慨道,“陆同志报告里写的,我还是保守了。你们这里,不仅仅是一套生存智慧,更是一种活着的、与天地共鸣的文化。这种文化里蕴含的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的理念,与我们当前提倡的生态文明建设,高度契合。”
他转向李区长和陈军官,语气变得郑重:“迁移的政策,是为了发展,但不能搞一刀切,更不能以牺牲珍贵的文化多样性和生态平衡为代价。栖云寨的情况特殊,价值独特。我的意见是,原则同意将其作为‘民族文化与生态保护研究点’予以保留,并支持其探索可持续发展的具体路径。具体的保留方案和支持政策,由你们和地方上深入研究,尽快拿出一个细则来。”
这番话,如同最终的法槌落下,一锤定音!
龙阿公激动得老泪纵横,就要跪下叩谢,被韩书记连忙扶住。寨民们得知消息,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许多人相拥而泣,那是一种劫后余生、喜极而泣的宣泄。
陆天觉站在人群中,看着眼前这一切,眼眶也湿润了。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春山可望。
笼罩在栖云寨上空的厚重云雾,终于散开,露出了后面青翠欲滴、充满希望的春山。
第65章 种玉蓝田
韩书记离开后,省、区两级的工作组很快进驻了栖云寨,但与之前的工作队性质完全不同。这次来的,有民族学家、生态学家、农学家和规划设计师。他们的任务不是迁移,而是与寨子合作,共同制定那个“保护与发展”相结合的细则。
寨子里的气氛焕然一新。希望和干劲取代了之前的恐慌和绝望。陆天觉成为了当然的核心与桥梁。他带领着专家们,更加系统地将寨子的古老智慧进行梳理和阐释;他将“石语”符号与地理信息系统(GIS)初步结合,开始绘制电子版的生态文化地图;他与农学家一起,研究如何将传统的轮作休耕与现代生态农业技术相结合,提高土地产出效率;他与设计师探讨,如何在改善寨民居住条件(如引入更安全的照明、饮水设施)的同时,最大限度地保留吊脚楼的传统风貌和寨子的整体格局。
一个新的、更加宏大的蓝图,在陆天觉的心中,也在专家与寨民的共同谋划中,徐徐展开。他们计划,在严格保护核心生态区域和文化遗产的前提下,适度发展生态旅游,让外界的人有机会亲身感受这种独特的文化;他们计划建立一个小型的“栖云生态文化展示馆”,展示那些圣物、手稿以及寨子的生产生活方式;他们计划将寨子成熟的药材种植、生态养殖经验,向周边条件类似的区域推广……
曾经的险境,如今变成了机遇。栖云寨这块曾经的“险地”,在陆天觉和所有人的努力下,正在被开垦成一块蕴含着无限可能与希望的“蓝田”,文化的玉种、生态的玉种、可持续发展的玉种,正在这里被精心播下。
第66章 秋水时至
夏去秋来,栖云寨的蜕变清晰可见。寨子里通了电,用上了清洁的太阳能照明;新的、不影响景观的饮水过滤系统安装完成;寨民们学会了使用一些新的农具和药材加工设备,效率大大提高;那部凝聚了陆天觉无数心血的《栖云志》正式定稿,并被工作组带回省城,计划资助出版。
更令人欣喜的是,第一批经过精心规划、由寨民担任向导的“生态文化体验”小型团队,悄然进入了寨子。这些来自山外的游客,带着好奇与敬畏,行走在古老的吊脚楼间,聆听龙阿公讲述山神的故事,跟着岩刚学习辨认野兽的踪迹,在陆天觉的讲解下,试图读懂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古老符号……他们带来的,不仅仅是微薄的经济收益,更是一种外界的认可和尊重,让寨民们对自己的文化更加自豪和自信。
陆天觉站在溪边,看着清澈的秋水潺潺流淌,水中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寨子崭新的气象。他想起《庄子》中的话:“秋水时至,百川灌河。” 一切的因缘,似乎都在这个秋天,汇聚成了奔流的江河。政策的支持、专家的智慧、寨民的努力、外界的关注……如同条条支流,汇入栖云寨这条曾经几乎干涸的河道,让它重新焕发了生机。
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挑战依然存在。如何平衡保护与发展的尺度?如何应对更多游客可能带来的冲击?如何让年轻一代在接触外界的同时,依然能传承好古老的根脉?这些都是需要持续探索的课题。
但此刻,看着这“秋水时至”的壮阔,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与平静。
第67章 华枝春满
深秋,栖云寨举办了一场简单却意义非凡的仪式——既是庆祝寨子得以保全,也是庆祝《栖云志》的完成,更是对过去艰难岁月的一次告别与对新未来的展望。
仪式在祭坛前的空地上举行。龙阿公穿着庄严的祭祀礼服,带领全寨老少,向山神和先祖献上最隆重的祭祀。这一次,吟唱古老猎歌的不再只是苍老的嗓音,许多年轻人也加入了进来,歌声雄浑而充满力量。
祭祀结束后,龙阿公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支象征着头人权力的鹰羽木杖,郑重地交到了陆天觉的手中。
“天觉,”龙阿公的声音洪亮而充满感情,“栖云寨能渡过此劫,找到新路,你居功至伟!这寨子的未来,交给你,我放心!从今日起,你便是栖云寨公认的‘智者’与‘引路人’!”
没有推辞,陆天觉坦然接过了木杖。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荣誉,更是沉甸甸的责任。他举起木杖,面向所有寨民,目光扫过那一张张信赖而充满希望的脸庞。
“承蒙阿公和各位乡亲信任!”陆天觉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天觉定不负所托!栖云寨的路,是我们大家一起走出来的!未来,我们还要一起,守护好我们的根,建设好我们的家,让栖云的文化与智慧,像这山上的青松,枝繁叶茂!像这春天的花枝,开满锦绣!”
“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虽然他手中的月魄石拐杖映照的是秋日的阳光,但他仿佛已经看到,栖云寨的未来,必将如这饱满的秋实,如那当空的皓月,充满光明与圆满。
仪式结束后,寨子里举行了欢庆的宴会。歌声、笑声、交谈声,汇成了欢乐的海洋。
陆天觉和芸娘、小禾坐在一起,看着眼前这祥和热闹的景象。小禾兴奋地指着天空:“爹爹,娘,你们看,月亮好圆啊!”
陆天觉和芸娘相视一笑,紧紧握住了彼此的手。
是的,月圆了。
人,也团圆了。
而属于栖云寨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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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至六十七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