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平生意
第一场霜悄然降临,在清晨的草叶和屋顶的茅草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银粉。山林的色彩变得更加沉郁,赭红与苍黄成了主调,只有些耐寒的松柏,依旧固执地涂抹着些许深翠。空气凛冽而清新,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寒意。
栖云寨进入了农闲时节。稻谷早已归仓,狩猎的活动也因动物准备过冬而减少,寨民们的生活节奏明显慢了下来。人们更多地聚集在火塘边,修补工具,编织篓筐,或者听着老人讲述那些不知流传了多少代的故事和歌谣。
陆天觉的“学堂”也从露天空地移到了寨子里最大的一座、平时用于议事的吊脚楼底层。这里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能遮风避霜。来听讲的孩子甚至一些年轻人,比往常更多了。陆天觉不再仅仅教授认字和算术,他开始系统地整理和讲述一些基础的、与生活息息相关的自然常识,并结合栖云寨的具体环境进行阐释。他讲述水的循环,便带着孩子们去观察溪流的源头和去向;他讲述植物的生长,便让大家辨认寨子周围不同树木的种子和特性。
他的讲述,总是试图将外界的科学知识与本土的智慧经验相连接。他讲解土壤肥力,会引用寨民轮作休耕的传统;他讲解动物习性,会印证老猎人留下的狩猎禁忌。这种尊重本土知识的姿态,让他赢得了更多寨民的信任和尊重。他甚至开始学习用当地的语言,演唱一些旋律简单的古老歌谣,虽然发音依旧生硬,但那努力融入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语言。
然而,在这片日渐融洽的氛围中,周维世却像一块无法融化的坚冰,日益显得格格不入。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去,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他大部分时间都蜷缩在碾米房最阴暗的角落,裹着那条已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薄毯,像一尊正在缓慢风干的雕塑。
只有当陆天觉在吊脚楼讲述那些与地质、矿物相关的内容时,他才会偶尔出现在人群外围,倚着门框,默默地听着。那时,他死寂的眼中会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溺水者看到远方浮木般的光芒。但每当陆天觉讲述完毕,人群散去,那光芒便迅速熄灭,他又会恢复那副行尸走肉般的模样,悄无声息地溜回他的角落。
陆天觉几次将一些关于岩石构造、矿物识别的问题,看似无意地抛给周维世,试图重新唤起他对专业的兴趣,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提供意见。但周维世要么毫无反应,要么用极其沙哑、断续的声音,给出几个最简单的词汇回答,便再也不肯多说一字。
陆天觉知道,周维世的心,已经彻底封冻了。他被困在了自己构建的、由失落、骄傲和绝望交织成的牢笼里,拒绝任何来自外界的援手,也拒绝自己走出来。这种清醒地看着友人沉沦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像一根细刺,深深扎在陆天觉的心头,时不时带来一阵隐痛。
这天夜里,寒风呼啸着掠过山峦,碾米房里更是冷得如同冰窖。芸娘将能找到的所有破旧衣物都盖在了小禾身上,自己则和陆天觉紧紧依偎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抵御严寒。周维世依旧蜷缩在他的角落,裹着薄毯,身体在寒冷中微微颤抖,却没有任何声息。
陆天觉久久无法入睡。听着窗外凄厉的风声,感受着怀中芸娘单薄而冰凉的身体,再想到角落里那个形销骨立的友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他胸中翻涌。
他想起了自己这半生。
少年时家境尚可,一心只读圣贤书,怀抱着“为往圣继绝学”的抱负;青年时留学东瀛,接触新学,眼界大开,立志要以科学精神勘探祖国山河;归国后进入研究所,满怀热情,想要在学术上有所建树……那时,他的人生轨迹清晰而光明,仿佛一条笔直通往理想殿堂的康庄大道。
然后,是战争,是逃亡,是断腿,是濒死,是困守在这偏远的山坳里。
他失去了健康的身体,失去了稳定的职业,失去了熟悉的環境,甚至几乎失去了生命。他曾经珍视的一切,似乎都在时代的洪流和个人的厄运中被冲刷得七零八落。
他追求的“高路入云端”,曾是他精神上最后的稻草,却也一度将他引向更深的迷惘与现实的风险。
这,就是他的“平生意”吗?
一股深沉的悲凉,如同这冬夜的寒气,无声地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寒意与悲凉中,另一种更加坚韧、更加温暖的东西,却也悄然浮现。
他想起了在绝壁断绳处,那濒死时看到的刻字,那仿佛来自亘古的召唤;想起了在故纸堆中,与先祖陆守愚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想起了在落魂涧底,芸娘那决绝的跪求与岩刚那匪夷所思的救治;想起了龙阿公那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想起了小禾那照亮迷雾的赤子之心;想起了寨民们从警惕到接纳、甚至开始依赖的眼神;想起了自己站在溪边,顿悟“道在脚下”时的那份通透与安然……
这所有的一切,痛苦与挣扎,绝望与希望,迷失与顿悟,失去与得到……它们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他陆天觉独一无二、无法复制的“平生意”。
这条路,崎岖坎坷,远远偏离了他年少时设想的轨迹。但它无疑更加真实,更加厚重,也更加深刻地触及了他生命的本质。
他失去了很多,但得到的,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丰盈。
他想起了古人所说的“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他的“青云之志”或许早已不是年少时那般单纯而宏大,但它并未坠落,只是在苦难的淬炼中,褪去了浮华与虚妄,变得更加内敛,更加贴近大地,也更加……属于他自己。
他所追寻的“道”,那“高路”的真意,不就在这起伏跌宕、苦乐交织的“平生意”之中吗?
勘测山河是道,教书识字亦是道;
钻研古籍是道,理解乡土亦是道;
追求超越是道,守护眼前人亦是道。
道,无所不在,存乎一心。
想通了这一点,那股盘踞在胸口的悲凉,竟渐渐化开,转化为一种饱经沧桑后的平静与豁达。
他轻轻动了动,将芸娘更紧地搂在怀里,试图给她多一丝暖意。
芸娘在睡梦中模糊地呓语了一声,将头更深地埋进他的胸膛。
角落里,周维世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叹息般的呻吟。
陆天觉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风声,感受着怀中妻子的体温和角落里友人的存在。
他的“平生意”,尚未完结。
但只要心灯不灭,路,便还在脚下。
而这漫长冬夜,也终将过去。
第29章 无字碑
霜降之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山溪边缘开始出现薄薄的、透明的冰凌,清晨呼吸时,呵出的白气久久不散。寨民们都换上了厚厚的、用兽皮和土布缝制的冬衣,活动范围更多地局限于自家温暖的吊脚楼和那几处公共的火塘。
陆天觉的“学堂”依旧在议事的吊脚楼里进行,因为生起了火塘,这里成了寨子里最温暖、也最有人气的地方之一。不仅孩子们来得齐,许多老人和妇女也愿意来这里,一边做着手中的活计,一边听陆天觉讲述那些新奇又似乎很有道理的知识,或者参与那些关于寨子过去和未来的讨论。
陆天觉的存在,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未能掀起巨浪,却实实在在地荡开了一圈圈影响深远的涟漪。他带来的不仅仅是文字和算数,更是一种不同的思维方式,一种将经验观察与逻辑推理结合起来的习惯。寨民们开始有意识地记录天气变化与收成的关系,年轻人开始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更具体、也更复杂的好奇,而不仅仅是简单的向往或排斥。
龙阿公似乎默许甚至乐见这种变化。他偶尔也会出现在吊脚楼,坐在不显眼的角落,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依旧锐利的眼睛,会随着讨论的内容而微微闪动。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日渐生机勃勃的氛围中,周维世的生命之火,却终于燃到了尽头。
他的衰弱是显而易见的。从需要人搀扶才能走动,到后来大部分时间只能躺在角落里,意识时清醒时糊涂。清醒时,他依旧沉默,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的茅草;糊涂时,则会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呓语,有时是喊着某个地质术语,有时是念叨着家乡的名字,有时则会突然惊恐地蜷缩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陆天觉和芸娘尽力照顾着他,喂他喝水,帮他擦拭身体,但他们都明白,回天乏术。周维世并非死于某种急症,而是死于一种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枯萎。他的心,早在那次爆发之后,就已经死了。现在的他,只是一具被骄傲、失落和绝望彻底掏空了的躯壳。
一个北风呼啸的午后,周维世突然变得异常清醒。他挣扎着,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请求陆天觉扶他坐起来,靠在墙上。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眼神也难得地有了一丝焦距。他看着陆天觉,嘴唇翕动了很久,才用尽力气,断断续续地说道:
“天觉兄……我……我大概……是要走了……”
陆天觉心中一痛,紧紧握住他枯瘦如柴、冰凉刺骨的手,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这辈子……争强好胜……想着……出人头地……做一番……事业……”周维世的眼神飘忽起来,仿佛在回顾自己短暂而跌宕的一生,“没想到……最终……落得……如此……狼狈……”
他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到极致的笑意。
“那些……符号……你……找到答案了……也好……”他的目光转向陆天觉,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偏执和嘲讽,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濒死前的平静,“那条路……你……走下去……连着我的……那份……”
这近乎遗言的话语,让陆天觉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他用力点头,声音沙哑:“维世,你放心……我会的……一定会……”
周维世似乎得到了某种安慰,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愈发微弱而急促。
“冷……好冷……”他喃喃着,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陆天觉和芸娘将能找到的所有衣物都盖在他身上,芸娘甚至将自己的外衣也脱下来覆上去,但依旧无法驱散那从他骨髓里透出的寒意。
最终,在那天傍晚,夕阳的余晖最后一次透过碾米房的缝隙,映照在他脸上时,周维世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他走得十分安静,如同燃尽的灯烛,最后一丝火苗跳动了一下,便悄然熄灭。
碾米房里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如同天地间奏响的一曲悲凉挽歌。
陆天觉久久地坐在周维世的遗体旁,握着他已经僵硬冰冷的手,泪水无声地流淌。这个曾经才华横溢、热情洋溢的友人,这个与他一同立下志向、一同跋山涉水的同道,最终竟以这样一种方式,客死在这异乡的山坳里,走得如此寂寥,如此……不甘。
芸娘默默地流着泪,开始为周维世整理遗容。小禾似乎也感受到了死亡的沉重,依偎在母亲身边,小声地啜泣着。
按照寨子的规矩,外乡人去世,不能葬入寨子的祖坟。龙阿公派人送来了一副薄棺,并指定了寨子外一处面向东方、可以望见群山开口处的向阳坡地,作为安葬之所。
下葬那天,天气意外地晴好。阳光明媚,天空湛蓝如洗,仿佛要将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几乎整个寨子的人都来了,他们沉默地站在坡地周围,看着岩刚和几个年轻人将棺木缓缓放入挖好的土坑中。
没有繁复的仪式,没有浩荡的送葬队伍,只有呼啸的山风,和一群沉默的、表情肃穆的送行者。
陆天觉站在墓穴前,手中没有鲜花,没有祭文。他看着那具简单的棺木,脑海中闪过与周维世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初入研究所时的志同道合,野外勘探时的相互扶持,逃亡路上的相依为命,以及最后那段日子令人心碎的疏离与挣扎……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为他立一座怎样的碑?刻上怎样的墓志铭?记述他未竟的抱负?哀叹他坎坷的命运?还是总结他这充满矛盾与悲剧的一生?
似乎任何文字,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多余。
最终,当泥土渐渐覆盖棺木,垒起一个不大的坟茔时,陆天觉什么也没有做。他没有立碑,也没有刻字。
他只是找来一块附近山体中常见的、未经任何雕琢的、粗粝而坚硬的青灰色岩石,默默地、用力地,将它立在了坟茔之前。
岩石无言,迎着阳光与风霜,如同周维世那未曾完全展开、便已戛然而止的生命,也如同这莽莽群山本身,沉默地见证着一切,包容着一切。
无字,或许便是对这段人生,最复杂也最深刻的注脚。
陆天觉最后看了一眼那孤寂的坟茔和沉默的岩石,转过身,搀扶着默默垂泪的芸娘,拉着小禾的手,在寨民们无声的注目中,一步一步,走回了那个虽然破败、却尚存一丝温暖的碾米房。
身后,那面向群山的无字碑,静静地矗立在冬日明亮的阳光下,仿佛一个巨大的、永恒的休止符。
也为陆天觉生命中一个重要的章节,画上了句点。
第30章 万物生
周维世的去世,像最后一片秋叶,从陆天觉生命的枝头悄然飘落。带来的并非仅仅是悲伤,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关于生命脆弱与无常的彻骨冰凉。碾米房里少了一个人,顿时显得空荡了许多,那角落里曾经蜷缩的身影,如今只剩下一些若有若无的、属于逝者的气息,和一份沉甸甸的、生者的怅惘。
陆天觉消沉了几日。他常常独自坐在溪边,望着那结了薄冰、依旧潺潺流淌的溪水,一坐就是大半天。他在反思,在消化,在试图理解命运这看似毫无逻辑、却又环环相扣的安排。友人的死亡,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见了他自己的侥幸,也照见了在这乱世之中,个体生命的微渺与无奈。
然而,生活从不因个人的悲喜而停下脚步。寨子里的孩子们依旧会在清晨跑来,眼巴巴地等着“陆先生”开课;引水的竹管在寒风中偶尔会被冻住,需要人去疏通;年关将近,寨子里开始弥漫起一种忙碌而期盼的气氛,准备着一年中最重要祭祀和庆祝。
生命,在死亡的身侧,依旧顽强地、喧闹地延续着。
芸娘没有过多地安慰陆天觉,她只是用行动,将他重新拉回生活的轨道。她将热腾腾的、虽然简陋却充满暖意的食物端到他面前;她默默地将他因沉思而忘记添加的柴火放入火塘;她在夜晚,紧紧握住他冰凉的手,用自己并不强壮的体温,去驱散他心头的寒意。
小禾更是用她孩童的方式,试图让父亲开心。她会把自己在寨子里听到的新鲜事叽叽喳喳地讲给父亲听,会把自己用草茎编的、歪歪扭扭的小动物塞到父亲手里,会拉着父亲的手,要他去看岩刚叔叔新猎到的、有着漂亮皮毛的狐狸。
渐渐地,那笼罩在陆天觉心头的阴翳,被这日常的、朴素的温暖一点点驱散。他意识到,沉湎于悲伤是对逝者的不敬,更是对生者的辜负。周维世临终前那句“连着我的那份……”,并非让他背负沉重的枷锁,而是希望他能代替自己,将那条未曾走完的路,继续走下去,走得更好,更远。
他的“路”,早已不再是个人的学术追求,而是与这片土地、这些人的命运紧密相连。
他重新振作起来,以更加饱满的热情,投入到“学堂”和寨子的公共事务中。他甚至开始着手,将这段时间的观察、思考以及与寨民交流的收获,系统地记录下来。他用炭笔,在芸娘为他准备的、厚厚的树皮纸订成的“书”上,绘制寨子周边的详细地形图,标注出水源、猎场、特殊植物分布;他记录寨子的物候变化,总结寨民们的生存智慧和传统技艺;他尝试用文字和简单的图示,阐释那些古老符号背后可能蕴含的文化意义,并附上自己基于理解的推测。
他做这些,并非为了发表或流传后世,更像是一种责任,一种对龙阿公信任的回应,一种对这段特殊经历的交代,也是对自己内心领悟的梳理与巩固。他知道,这些粗糙的记录,或许有一天,能成为栖云寨面对未来变化时,一份可供参考的、融合了传统与新知的本土“档案”。
他的这些举动,再次赢得了龙阿公更深的认可。一天,龙阿公将他叫到身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一本用某种坚韧兽皮包裹着、页面泛黄脆化、显然年代极为久远的手抄本,郑重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是寨子里最后一位老祭司留下的。”龙阿公的声音低沉而肃穆,“上面用我们最早的文字,记录了一些最古老的歌谣和传说。我看不懂,留着也没用。你……或许能用得上。”
陆天觉双手微微颤抖地接过那本兽皮册子,感觉接过的不是一件物品,而是一个族群几乎全部的、濒临失传的古老记忆。这份信任,比之前那块木板,更加沉重。
他回到碾米房,在油灯下,小心翼翼地翻开那本册子。里面的文字,果然与木板和枯木上的符号属于同一体系,但更加复杂,更像是一种成熟的、用于记录的书面文字。他如获至宝,立刻投入到了艰难的破译工作中。这不再是为了追寻“高路”,而是为了理解和保存一种独特的文化。
冬深了,一场大雪如期而至。纷纷扬扬的雪花,如同无数洁白的精灵,一夜之间,将整个栖云坝子染成了纯净无瑕的银白世界。群山披上了厚厚的绒毯,吊脚楼的屋顶戴上了雪帽,溪流沉默了,只有寨子里孩童们兴奋的嬉闹声,和偶尔传来的、准备年货的忙碌声响,打破这冰雪世界的静谧。
大雪封山,与外界彻底隔绝。碾米房里却暖意融融。火塘烧得旺旺的,芸娘在准备着简单的年夜饭,小禾在一边帮忙,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陆天觉则伏在唯一一张还算平整的木板上,对着那本古老的兽皮册子和自己厚厚的笔记,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奋笔疾书。
窗外是冰封雪盖,万物蛰伏。
窗内是灯火可亲,生机盎然。
陆天觉偶尔抬起头,看看忙碌的妻女,看看窗外那一片被冰雪覆盖、却暗藏着来年无限生机的土地,心中充满了一种平静而深沉的喜悦。
他失去了很多,但他也得到了很多。
他追寻的“高路”,以另一种方式,在他脚下延伸。
他守护的“眼前”,成为了他生命中最坚实的根基。
死亡与新生,失去与得到,个人与群体,传统与未来……这一切,仿佛在这小小的碾米房里,在这漫天风雪中,达成了某种微妙而和谐的平衡。
他提起炭笔,在自己那本厚厚的树皮纸笔记的扉页上,缓缓地、郑重地,写下了四个字:
万物生。
是的,万物生。
周维世死了,但他的死,促使陆天觉更加珍惜生,更加坚定地走自己的路。
寒冬笼罩,但冰雪之下,生命的种子正在积蓄力量,等待破土。
古老的传统在流逝,但新的理解和记录,或许能为其注入延续的活力。
个人的苦难与时代的悲剧并存,但总有不屈的生命,在缝隙中挣扎而出,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芒。
这,便是道。
这,便是生生不息。
陆天觉放下笔,吹干墨迹,将笔记合上。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一片银装素裹、仿佛被净化了的世界。
雪,还在下。
但春天,终将到来。
而他,也将在这万物生的轮回中,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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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至三十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