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薪火传
夜色,如同浸透了浓墨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整个栖云坝子上。碾米房里,只有那层涂抹在陆天觉伤腿上的月魄石浆,散发着一种奇异的、极其微弱的乳白光晕,像濒死星辰的最后余光,勉强驱散着角落的黑暗。
芸娘跪坐在床边,身体僵硬得像一块风干的岩石。她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地盯着丈夫腿上那片微光,和微光下那张青黑死寂的脸。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长成无尽的煎熬。她不敢呼吸得太重,生怕那微弱的气流会惊扰了什么,会吹熄这最后一点飘摇的希望。
周维世和另一名研究员蜷缩在远处的角落里,同样屏息凝神,目光复杂地在那微光的伤腿和芸娘雕塑般的背影间来回移动。岩刚依旧靠在门框上,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但他偶尔微微抽动的耳廓,显示他正留意着屋内的一切动静。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山风掠过破败屋顶缝隙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尖细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漫长的一整夜。那层月魄石浆的微光,似乎没有丝毫变化。陆天觉的呼吸,也依旧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绝望,如同冰冷的地下水,再次从四面八方渗透上来,试图将芸娘最后的心神也彻底冻结。难道……连这最后匪夷所思的办法,也只是徒劳?难道山神……终究不肯宽恕?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边的静默和失望吞噬时,一直闭目如同石雕的岩刚,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瞬间投向了床榻的方向。
几乎同时,芸娘也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不是声音,也不是动作。而是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那层覆盖在伤腿上的乳白色石浆,其内部正在发生某种极其缓慢而微妙的变化。那原本均匀散发的微光,似乎在某几个溃烂最严重的中心点,变得……稍稍凝实了一点点?就像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东方天际那最初一丝几乎无法分辨的、与深沉夜色抗争的灰白。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她用力眨了眨干涩刺痛的眼睛,凑得更近,几乎将脸贴到了那伤腿上。
不是幻觉!
那几处中心的石浆,颜色似乎正在变得……更深?不再是纯粹的乳白,而是隐隐透出一种极其淡薄的、如同被稀释过的墨色?而那微光,也仿佛被这逐渐渗出的“墨色”所吸引,微微向内收敛着。
是……毒素?瘴气?那些导致溃烂和死亡的“阴毒死气”,正在被这月魄石浆吸出来?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芸娘近乎麻木的脑海,带来一阵剧烈的眩晕和不敢置信的战栗。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岩刚,嘴唇哆嗦着,想要求证。
岩刚对上她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他那张惯无表情的脸上,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松缓。
得到了这无声的确认,芸娘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她赶紧用手撑住地面,指甲深深抠入冰冷的土里,才勉强维持住姿势。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不是悲伤,而是那种在绝对的黑暗中骤然看到一丝微光时,无法承受的巨大冲击和宣泄。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耸动。
周维世和那名研究员也察觉到了异样,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当他们看清那伤腿上正在发生的、细微却真实的变化时,也都惊呆了,脸上交织着震惊、狂喜和一种近乎神圣的敬畏。
“有……有用了?”周维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没有人回答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片微光和渐渐渗出的淡墨色上。
变化在缓慢而持续地进行着。那几处中心的“墨色”越来越明显,逐渐向周围的石浆浸润,而石浆本身的乳白色则随之慢慢变得灰暗,散发出的微光也愈发微弱。仿佛那月魄石正以自己的“灵性”为代价,强行抽取、封印着那致命的毒素。
时间再次开始流动,带着一种庄严而残酷的意味。
当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将微弱的曦光投入碾米房时,陆天觉腿上的那层石浆,已经彻底变成了灰黑色,不再有任何光芒散发,像一层干涸板结的、毫无生气的泥壳。
而也就在这时,一直如同死去般的陆天觉,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可闻的呻吟!
声音很轻,落在芸娘耳中,却如同九天惊雷!
她猛地扑到床头,紧紧抓住陆天觉的手,声音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激动:“天觉!天觉!你醒了?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陆天觉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几下,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艰难地、缓缓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眼神是涣散的、迷茫的,充满了疲惫和痛苦,仿佛从一个无比漫长而黑暗的噩梦中挣扎着浮出水面。但无论如何,他睁开了眼睛!他有了意识!
“……芸……娘……”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两个模糊的音节,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
“我在!我在这里!”芸娘的泪水再次决堤,她紧紧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泪湿的脸颊上,“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周维世和那名研究员也激动得热泪盈眶,互相抓着对方的胳膊,仿佛这样才能确认眼前不是幻觉。
岩刚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床边。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陆天觉,而是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已经变成灰黑色的、板结的石浆外壳。
“咔嚓……”一声极轻微的脆响,那灰黑色的外壳竟然应声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岩刚小心翼翼地,如同剥开一枚成熟的果实般,将那块失去光泽的石浆外壳轻轻揭了下来。
外壳之下,原本溃烂发黑、散发着恶臭的创面,赫然暴露在晨光中!
令人震惊的是,那触目惊心的青黑色竟然消退了大半,虽然伤口依旧狰狞,皮肉外翻,但颜色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甚至边缘处能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生机的粉嫩!那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也淡去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类似矿石和草药混合的奇异气味。
毒素……真的被吸走了大半!
虽然距离痊愈还遥遥无期,但那条已然踏入鬼门关的腿,竟然被硬生生地……拉回来了半步!
岩刚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又探了探陆天觉的额头(虽然依旧发热,但已经不是那种灼人的高热),对芸娘说道:“死气已去大半。接下来,用我给的草药外敷内服,静养。能否彻底挺过来,看他自己了。”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芸娘如同听到了天籁之音!
她看着床上虽然虚弱不堪、眼神却终于有了一丝生气的丈夫,看着那不再是纯粹死黑色的伤口,一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幸福感,混合着尚未完全消退的后怕,让她几乎晕厥。
她转向岩刚,想要说些什么感谢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只能深深地、深深地向他鞠了一躬,所有的感激、敬重、乃至劫后余生的复杂心绪,都蕴含在这无声的一躬之中。
岩刚侧身避开了,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准备热水,草药。”
晨曦透过破旧的窗棂,终于完全照进了碾米房,驱散了长夜的阴霾与绝望。虽然前路依旧艰难,虽然陆天觉依旧在生死线上挣扎,但那一线生机,已然如同这清晨的阳光,穿透了厚重的乌云,真实地照射了下来。
芸娘忙碌起来,打水,煎药,动作虽然依旧疲惫,却重新充满了力量。周维世也振作精神,在一旁帮忙。
陆天觉虚弱地躺在床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在清醒的片刻,他能感受到腿上那不同于之前的、带着清凉和刺痛感的疼痛,能感受到芸娘小心翼翼为他擦拭身体时那微颤的手,能听到周维世压低声音的交谈。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鬼门关回来的,但他能感觉到,那几乎将他吞噬的黑暗和冰冷,正在一点点退去。
在又一次短暂的清醒中,他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枕边那个油布包裹上。芸娘细心地将它放在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滇行杂录》……“高路入云端”……
那些几乎被死亡隔绝的符号,再次映入他的眼帘,却带来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感受。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执念,不再是镜花水月的幻影,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与脚下这片土地、与身边这些人、与他刚刚挣脱的死生考验紧密相连的……真实的存在。
这条“高路”,或许并非直入云霄,而是蜿蜒于这苦难的人间,需要以血肉和信念,一步一叩首地去丈量。
而他所追寻的,或许也并非某个地理的终点,而是在这绝境之中,依然能够被点燃、被传递的……那一簇不灭的,名为“生机”与“守护”的火焰。
薪火相传。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移动着自己唯一还能稍微动弹的右手,向着那个油布包裹,伸了过去。
指尖,终于再次触碰到了那粗糙而熟悉的质感。
一滴浑浊的泪水,从他深陷的眼窝中滑落,渗入粗糙的茅草枕席。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
第17章 金石开
接下来的日子,时间在碾米房里仿佛被拉长、揉碎,又细细地铺展开来。每一天,都围绕着陆天觉的伤腿和那几味散发着苦涩清香的草药进行。
岩刚送来的草药很有效。外敷的是一种墨绿色的、黏稠如蜜的膏体,带着强烈的清凉感,敷在伤口上,能明显缓解那灼热的疼痛。内服的则是用几种晒干的根茎和叶片熬成的深褐色汤汁,味道极其苦涩,难以下咽,但陆天觉每次都咬着牙,在芸娘的帮助下,一滴不剩地喝下去。
他的高烧在几天后彻底退了,意识也变得越来越清醒。虽然依旧虚弱得无法自行坐起,说话有气无力,但那双曾经涣散无神的眼睛,终于重新凝聚起属于陆天觉的、内敛而坚韧的光芒。
他开始能清晰地感受到伤腿的变化。那层被月魄石浆吸取了大部分毒素的创面,在草药的滋养下,开始缓慢地、却是真实不虚地愈合。边缘处长出了新鲜的、粉红色的肉芽,虽然过程伴随着难以忍受的麻痒和偶尔尖锐的刺痛,但这无疑是生命力量最直接的证明。
芸娘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他,喂药、换药、擦拭身体、喂食一些勉强能找到的流质食物。她依旧消瘦,脸色苍白,但眉宇间那沉积已久的阴郁和绝望,却被一种忙碌的、充满期盼的生机所取代。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的珍宝。
小禾也恢复了孩童的天性,不再终日惊恐。她常常趴在床边,用那双重新变得明亮的大眼睛看着父亲,叽叽喳喳地说着从寨子里其他孩童那里学来的、半生不熟的当地话,或者用小手轻轻摸着父亲包扎着的腿,小声问:“爹爹,还疼吗?”
每当这时,陆天觉总会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回答:“不疼了……快好了……”
周维世和另一名研究员也重新找到了主心骨。周维世不再焦躁,他开始主动向岩刚和寨子里其他猎人请教,学习辨认一些常见的草药和可食用的山野作物,试图为这个小小的团体分担更多生存的压力。他甚至利用自己有限的地质知识,帮助寨民改进了取火的燧石,赢得了一些好感。另一名研究员则负责打理日常琐事,尽力维持着这个临时居所的整洁。
希望,如同石缝中顽强生长的苔藓,在绝望的废墟上,一点点地蔓延开来。
然而,身体的逐渐康复,并不意味着内心的平静。当死亡的威胁稍稍退却,那些被暂时压抑的思绪和情感,便如同退潮后裸露出的礁石,嶙峋而尖锐地凸显出来。
陆天觉躺在那里,大部分时间只能看着屋顶的茅草和漏光的缝隙,思绪却飘得很远。
他想起了那本《滇行杂录》,想起了“高路入云端”的刻字,想起了先祖陆守愚和那位弘觉僧人。这些曾经支撑他精神世界的符号,在经历了此番生死劫难后,似乎被赋予了全新的、更加沉重和复杂的含义。
那条“高路”,不再仅仅是精神的向往和知识的探索,它更与这具体而微的苦难、与这乱世中个体的挣扎、与那些在绝境中向他伸出援手的人们(无论是出于同情、责任还是某种古老的信仰)紧密地交织在了一起。
他追求的“道”,难道真的可以超脱于这血与火、生与死的人间吗?
他想起了周维世。这位曾经的挚友,在绝望的压力下,曾一度变得陌生而尖锐,甚至试图夺走他视为生命的古籍。他能理解周维世当时的恐惧和无奈,但那份被逼迫、被质疑的刺痛感,却如同伤口愈合时的痒痛,真实地存在着。他们之间那曾经纯粹的同道之谊,已然出现了难以弥合的裂痕。
他想起了芸娘。这个温婉柔弱的江南女子,在他濒死之际,所爆发出的那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和决绝的勇气,让他震撼,更让他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愧疚。他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高路”,几乎耗尽了她的生命,而她,却用她全部的力量,将他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那份沉甸甸的、以生命为代价的情意,他该如何偿还?又如何……继续他那注定充满风险的追寻?
还有那个因绝望而亵渎圣地、至今仍被拘押着的研究员。他的行为固然愚蠢可恨,但何尝不也是这乱世悲剧的一个缩影?他们这些自诩掌握知识、追寻真理的学者,在生存的绝对法则面前,其尊严和坚持,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种种思绪,如同乱麻,缠绕在他的心头。康复的过程,不仅仅是肉体的愈合,更是一场残酷的、对过往信念和价值的拷问与重塑。
一天下午,阳光难得地明媚,从屋顶的破洞投下几道清晰的光柱,灰尘在光柱中缓慢飞舞。芸娘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墨黑色的药汁,坐到床边,准备喂他。
陆天觉看着她被烟火熏得微黑的手指,看着她专注地吹凉药汁的侧脸,忽然开口,声音虽然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异常的清晰:
“芸娘……辛苦你了。”
芸娘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对他温柔地笑了笑:“说什么傻话。你能好起来,比什么都强。”
陆天觉沉默了一下,目光越过她,看向窗外那一片被阳光照得油亮的绿意,缓缓道:“那条路……我或许……走错了。”
芸娘愣住了,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我太执着于那‘云端’,”陆天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自嘲,“却差点忘了,路,是踩在实地上,一步一步走出来的。差点忘了……身边最重要的人。”
芸娘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放下药碗,轻轻握住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她的手心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却异常温暖。
“天觉,”她轻声说,目光清澈而坚定,“你想走的路,我不会拦你。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只要那是你真心想去的方向。”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但你要记住,无论你去哪里,是通衢大道,还是你说的那‘高路’,我和小禾,都会在这里。你若回头,家就在这里;你若要前行……我们,尽力跟着。”
不是盲目的支持,不是无奈的纵容,而是一种历经磨难后、洞悉了生活本质的、清醒而坚韧的陪伴。是蒲草对磐石的承诺,在血与火的淬炼后,变得更加不可动摇。
陆天觉怔怔地看着妻子,胸腔里仿佛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填满了,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反手紧紧握住芸娘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个用力到指节发白的紧握。
有些理解,无需言语。
有些心结,在生死与共的情意面前,如同被投入烈火的坚冰,终将消融。
也正是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内心那因为理想与现实冲突、因为友情的裂痕、因为对家庭的愧疚而产生的沉重枷锁,似乎“咔哒”一声,松动了一丝缝隙。
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包容、也更加坚韧的力量,仿佛春水破冰,开始在他近乎干涸的心田里,缓缓流淌。
金石之坚,或可断开。
而这心扉之锁,亦需以真情与岁月为钥,方能慢慢开启。
第18章 长生缕
陆天觉的身体,在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恢复着。伤腿的创面逐渐缩小,粉色的新肉覆盖了狰狞的溃烂,虽然依旧不能受力,但至少摆脱了死亡的阴影。他的脸色不再是骇人的青黑,虽然依旧苍白消瘦,却有了些许活人的生气。他已经能在芸娘的搀扶下,勉强坐起来片刻,甚至能自己端着碗,喝下那些味道一言难尽的药汁。
碾米房里的气氛,也随之变得松快了许多。周维世脸上的阴霾散去大半,开始有心情和那名研究员讨论一些学术问题,尽管条件艰苦,缺乏资料,但这种讨论本身,就象征着某种精神世界的复苏。小禾更是恢复了活泼,常常跑出去和寨子里几个年纪相仿的孩童玩耍,回来时小脸红扑扑的,带着山野的清新气息和几句新学的、古怪的当地词汇。
然而,平静之下,依旧潜藏着暗流。
那名因亵渎圣地而被拘押的研究员,始终是悬在众人心头的一块石头。龙阿公虽然没有再提驱逐之事,但也未曾释放他。这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也是一种有待观察的悬置。
更重要的是,他们依旧是客居于此的外乡人,无根之萍。暂时的安宁,并不能解决长远的生存问题。他们所剩的财物几乎耗尽,完全依赖于寨民偶尔的接济和周维世等人帮忙做些零活换取的食物。这种仰人鼻息的生活,让习惯了独立与尊严的他们,内心深处始终萦绕着一丝不安与屈辱。
陆天觉敏锐地感受到了这种潜藏的不安。当他能够倚靠着墙壁,长时间保持清醒时,他开始更仔细地观察这个收容了他们的栖云寨,观察这里的人,这里的物,这里的……“道”。
他发现,这个看似封闭落后的寨子,其实有着一套极其完善且运行有效的生存智慧。他们依山而居,靠水而活,对周围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了如指掌。哪些植物可食,哪些可药,哪些有毒;何时播种,何时狩猎,何时祭祀;如何利用山势建造遮风避雨的吊脚楼,如何利用溪流驱动简单的水碾……这一切,都蕴含着一种与自然共生、顺应天时的、古老而朴素的哲学。
这种“道”,与他在书本中追寻的、那种试图超越自然、勘破奥秘的“道”,截然不同,却同样充满了生命的韧性与智慧。
一天傍晚,岩刚来看望陆天觉,顺便带来了几株新采的、用于巩固疗效的草药。他将草药交给芸娘,目光则落在了被陆天觉放在手边、时常摩挲的那个油布包裹上。
“那里面的东西,对你很重要?”岩刚忽然开口问道,他的汉语依旧生硬,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陆天觉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小心地解开油布,露出了里面的《滇行杂录》和那张拓片。
“这是先祖留下的笔记,记载了一些……关于西南山川的见闻和传说。”陆天觉轻声解释,将拓片拿起,递给岩刚看,“这上面的字,是我在一次勘探中,从一处绝壁上拓印下来的。”
岩刚接过拓片,他显然不识字,但那五个字的笔画结构和那股苍茫古朴的气息,似乎引起了他的兴趣。他仔细看了很久,粗粝的手指轻轻抚过拓片的纹理,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天觉,说了一句让他心头巨震的话:
“这字……有点像后山祭坛后面,那些老石头上的画符。”
“什么?!”陆天觉猛地坐直了身体,牵动了伤腿,一阵剧痛传来,他却浑然不顾,目光灼灼地盯住岩刚,“祭坛?老石头?什么样的画符?在哪里?”
他的反应如此激烈,让一旁的芸娘和周维世都吓了一跳。
岩刚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激动,顿了顿,才说道:“祭坛是寨子里最老的地方,有几块立着的长石头,上面刻着些东西,弯弯曲曲,谁也看不懂了。老人说,那是祖先和山神说话的字。”
祖先和山神说话的字!
陆天觉的心脏狂跳起来!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岩刚口中那祭坛上的“画符”,极有可能与“高路入云端”的刻字,乃至与弘觉僧人、先祖陆守愚追寻的线索,有着某种神秘的关联!
难道,这看似与世隔绝的栖云寨,竟然隐藏着他苦苦追寻的谜题的一部分?
“能……带我去看看吗?”陆天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岩刚皱起了眉头,毫不犹豫地摇头:“不行。祭坛是寨子圣地,除了祭祀,外人不能靠近。上次你们的人闯进去,已经犯了众怒。”
希望刚刚燃起,就被现实的冷水泼灭。陆天觉颓然地靠回墙上,脸上写满了失望和不甘。
岩刚看着他失落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然说道:“那些字,我看不懂。但寨子里最老的歌里,好像提到过……‘高的路’和‘云里的门’。”
高的路!云里的门!
这几乎就是“高路入云端”的另一种表述!
陆天觉再次激动起来,他急切地追问:“歌?什么歌?能唱给我听听吗?或者,告诉我歌词的意思?”
岩刚却摇了摇头:“那是很老的歌了,只有龙阿公和几个最老的祭司才会唱全。祭祀的时候唱,平时不唱。意思……我也说不清,大概就是讲祖先怎么找到这里,怎么和山神立下约定,守护这片土地。”
线索似乎再次指向了龙阿公,指向了寨子最核心、最不容外人触及的传统和信仰。
陆天觉陷入了沉思。他意识到,想要触及那个秘密,他不能再以一个外来“学者”的身份去索取、去勘探。他必须首先获得寨子的真正接纳,必须尊重并理解他们的“道”。
他抬起头,看着岩刚那朴实而刚毅的面容,心中有了一个决定。
“岩刚兄弟,”他诚恳地说道,“我的命,是你们救的。这份恩情,我陆天觉永世不忘。我知道,我们之前多有冒犯。但我希望能为寨子做点什么,弥补我们的过错,也……希望能真正了解这里。”
他的目光真诚而坦荡。
岩刚与他对视着,那双惯常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睛里,似乎有细微的波动。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拿起那几株草药,对芸娘示意了一下煎煮的方法,然后便转身离开了。
虽然没有得到明确的答复,但陆天觉感觉到,那扇紧闭的门,似乎并非全无缝隙。
接下来的几天,陆天觉开始有意识地通过周维世和芸娘,更加积极地融入寨子的生活。他让周维世将那些改进取火方法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寨民;他让芸娘用她江南的绣工,帮寨子里的妇女修补衣物、绣制一些简单的花纹,换取一些食物和好感;他自己则拖着尚未痊愈的身体,凭借记忆和有限的知识,为寨子绘制了一份更清晰易懂的周边地形草图,标注出可能的水源和危险区域。
这些举动,虽然微小,却如同涓涓细流,慢慢渗透着那层因文化隔阂和之前冲突而形成的坚冰。寨民们看他们的眼神,不再仅仅是同情和警惕,渐渐多了一丝好奇和初步的认可。
一天,龙阿公竟然亲自来到了碾米房。他依旧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样子,但眼神却比之前柔和了许多。他看了看陆天觉明显好转的气色,又看了看芸娘正在缝补的一件、融合了江南细腻与当地粗犷风格的儿童坎肩,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提祭坛,没有提那古老的歌谣,只是对陆天觉说了一句:“好好养伤。寨子里的孩子,缺个认字的先生。”
说完,他便拄着拐杖,转身离开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微光,骤然照亮了前路!
陆天觉瞬间明白了龙阿公的暗示。这是一种接纳,也是一种考验。让他教寨子里的孩子认字,意味着允许他以一种温和的、不触及核心禁忌的方式,传播外界的知识,同时也让他有机会更深入地接触寨子的下一代,了解他们的文化。
这并非直接通往祭坛秘密的捷径,却无疑是一条能够逐渐融入、建立信任的……“长生缕”。
这条线,需要他以极大的耐心和诚意,去小心牵引,去细细编织。
陆天觉靠在墙上,望着龙阿公离去的背影,心中充满了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柳暗花明的欣喜,有前路漫漫的凝重,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伸出手,再次拿起枕边那张“高路入云端”的拓片。
这一次,他看到的,不再仅仅是绝壁上的刻字,不再仅仅是精神的向往。
他看到的,是一条蜿蜒于现实土壤、需要用人情、用时间、用尊重与理解去一步步铺设的,更加真实,也或许更加艰难的……人间之路。
这条路,或许才能真正通向,他所追寻的答案。
---
(第十六至十八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