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无名火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栖云寨沉睡着,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和吊脚楼里透出的零星灯火,证明着生命的迹象。芸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通往寨子中心的小路上,脚下的碎石和泥泞让她步履蹒跚。夜风带着山间的寒意,吹拂着她单薄的衣衫,她却感觉不到冷,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火在烧,灼烤着她的五脏六腑。
这火,无名无由,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从生命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原始而炽热的能量。它支撑着她几乎虚脱的身体,驱动着她向前,向前,却不知目标在何方。
她该去找谁?龙阿公吗?那位看似慈祥却眼神深邃的头人,已经明确表示了无能为力。寨民们?他们有着淳朴的同情,但也保持着谨慎的距离。周维世?他负气出走,不知所踪。
绝望像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来,试图将那团心火扑灭。她停下脚步,靠在一棵巨大的、需要数人合抱的古榕树下,粗粝的树皮硌着她的背。疲惫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她吞噬。她仰起头,透过榕树繁茂的枝叶缝隙,看向那一片混沌的、无星无月的天空。
“老天爷……”她无声地呐喊,嘴唇颤抖着,“你睁开眼看看啊……”
没有回应。只有风声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呜咽。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顺着风飘入了她的耳中。声音很轻,来自古榕树另一侧的方向。
芸娘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悄悄绕了过去。
月光偶尔从云隙中漏下一点微光,照亮了树后的情形。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树根形成的天然凹陷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是周维世。
他并没有走远,只是躲在了这里。此刻的他,全然没有了白日里的焦躁和愤懑,像个迷路的孩子般,无助地哭泣着。那压抑的哭声里,充满了自责、恐惧和走投无路的绝望。
芸娘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学者,如今沦落至此,心中百味杂陈。那团无名火,似乎被这同病相怜的悲伤浇熄了一些,转化为一种深沉的、无奈的悲悯。
她走了过去,脚步声惊动了周维世。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在微光下显得格外狼狈。看到是芸娘,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和羞愧,下意识地想躲藏。
“周先生。”芸娘开口,声音平静得出奇,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周维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更咽。
“回去吧。”芸娘看着他,说道,“天觉……还需要人守着。”
不是责备,不是质问,只是一句平淡的陈述,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周维世紧绷的神经。他捂住脸,泪水再次从指缝中涌出。
“嫂子……我对不住天觉兄……我对不住你们……”他语无伦次地忏悔,“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看着他死……我不想我们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我知道。”芸娘轻声说。她怎么会不知道呢?那团无名火,何尝没有在周维世心中燃烧?只是表现形式不同罢了。一个向外爆发,一个向内煎熬。
她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一种无声的示意。
周维世怔怔地看着她伸出的手,那是一只属于江南女子的、本该柔美纤细的手,此刻却布满了操劳的痕迹和细小的伤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坚韧。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抓住了那只手,借力站了起来。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夜风在耳边呼啸。
就在这时,寨子深处,靠近后山的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骚动!人声、脚步声、还有某种……沉闷的、如同擂鼓般的敲击声!
发生了什么?
芸娘和周维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那团刚刚稍歇的无名火,再次在芸娘心中腾起,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们不约而同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去。
越靠近后山,人声越是清晰。似乎有不少寨民聚集在那里,气氛紧张。隐约还能听到龙阿公苍老而严厉的呵斥声,以及一个年轻而激动的声音在争辩着什么。
当他们赶到寨子边缘,靠近后山禁地的一片空地上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空地上燃着几支松明火把,跳动的火焰映照着几十个寨民紧张而愤怒的面孔。龙阿公站在人群前方,脸色铁青。而站在他对面的,竟然是那个失踪了半日的、另一名幸存的研究员!
只见他手里举着一把从碾米房带出来的、原本用来劈柴的破旧柴刀,脸上是一种混合了恐惧、疯狂和某种诡异兴奋的神情。他的脚下,散落着一些被砸碎的、似乎是陶罐之类的碎片,还有一些被胡乱挖掘过的痕迹。
“亵渎!这是对山神的亵渎!”一个寨民激动地喊道,挥舞着手中的锄头。
“滚出去!外乡人!滚出栖云!”更多的人附和着,群情激愤。
龙阿公抬起手,压制住骚动的人群,目光如炬地盯着那名研究员,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后山圣地,埋着我族先祖骨血,供奉着护佑一方的山神。你深夜潜入,毁我祭器,掘我土地,意欲何为?!”
那名研究员似乎被这阵势吓住了,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我……我只是……想找点值钱的东西……天觉兄需要药……需要……”
芸娘瞬间明白了。这个被绝望逼疯了的人,竟然将主意打到了寨子的圣地,试图挖掘所谓的“古董”或“宝藏”去换钱!这无异于捅了马蜂窝!
那团无名火在芸娘胸腔里疯狂燃烧,几乎要破体而出!不是因为这名研究员的愚蠢行为,而是因为这件事所带来的可怕后果——他们这群外乡人,本就立足未稳,如今发生了这等触及寨子底线和信仰的事情,龙阿公和寨民们还会容留他们吗?
一旦被驱逐,重伤垂死的陆天觉,必死无疑!他们所有人,都可能面临寨民愤怒的报复!
果然,龙阿公的目光缓缓扫过赶来的芸娘和周维世,那目光里不再有之前的同情和宽容,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深深的失望。
“你们……”龙阿公的声音里带着沉痛,“我栖云寨收留你们,予你们栖身之所,你们便是如此回报的吗?”
周维世脸色煞白,想要解释,却发现自己无从辩驳。那名研究员的行为,将他们所有人都拖入了深渊。
芸娘看着龙阿公那冰冷的目光,看着周围寨民们愤怒而排斥的眼神,看着地上那象征亵渎的碎片和坑洞,又想到碾米房里奄奄一息的丈夫……
那团无名火,终于冲破了所有的桎梏,化作了一种不顾一切的勇气。
她上前一步,越过瘫软在地的研究员,直面龙阿公和愤怒的寨民。松明火把的光映在她苍白而坚定的脸上,那双原本温婉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
“阿公!”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此事是我们不对!千错万错,皆因我们走投无路,心急如焚!我夫君命在旦夕,我们……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她“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上,朝着龙阿公和寨民的方向,深深地叩下头去。
“求阿公!求各位乡亲!救我夫君一命!所有罪责,我芸娘一力承担!要打要罚,绝无怨言!只求……只求给我夫君一条生路!”
她的额头抵在粗糙的地面上,冰冷的土石硌得生疼。但她不管不顾,只是维持着这个卑微到尘埃里的姿势,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喊:
“他若死,我绝不独活!求求你们!”
声音凄厉,在夜空中回荡,带着血泪的控诉和哀求。
周维世看着芸娘跪伏在地的背影,看着那瘦弱的肩膀承担起如此沉重的罪责与祈求,羞愧和震撼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他也缓缓地,跪了下去。
空地上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山风呜咽的声音。
寨民们脸上的愤怒,在芸娘这决绝的跪求和凄厉的呼喊声中,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对生命濒危的本能同情,和对这女子刚烈与深情的动容。
龙阿公久久地凝视着跪在地上的芸娘,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光芒闪烁,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沉重的叹息。
那团由绝望点燃的无名火,没有烧毁什么,反而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最卑微的方式,叩开了一扇……或许通往生机的、紧闭的门。
第14章 他山石
龙阿公那声悠长的叹息,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寂静的夜空中荡开了一圈微澜。寨民们脸上的愤怒并未完全消散,但那种剑拔弩张的、一触即发的敌意,终究是缓和了下来。几个年长的寨民交头接耳,低声商议着,目光不时扫过跪伏在地的芸娘和周维世,以及那个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研究员。
芸娘依旧保持着叩首的姿势,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仿佛要将自己所有的恳求、所有的绝望,都通过这卑微的接触,传递出去。她听不到周围的议论,感受不到夜风的寒冷,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聆听龙阿公即将到来的裁决上。那将决定她丈夫的生死,决定他们所有人的命运。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地流淌,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
终于,龙阿公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与不容置疑的威严:“圣地被亵渎,山神震怒,按寨规,本应将尔等逐出栖云,永世不得回转。”
芸娘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
“然,”龙阿公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芸娘身上,“念在你救夫心切,情有可原,且并未参与毁坏之举……死罪可免。”
芸娘和周维世几乎同时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微弱的光芒。
“但是,”龙阿公的语气再次变得严厉,“活罪难逃!毁坏祭器,惊扰先祖,必须有所补偿,以平息山神之怒,安抚寨民之心!”
“如何补偿?阿公请讲!只要我们能做到,万死不辞!”周维世急忙说道,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龙阿公的目光扫过他们,最终定格在远处黑暗中那连绵起伏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后山轮廓。
“后山深处,有一处名为‘落魂涧’的险地。”龙阿公缓缓说道,“涧底生有一种白石,触手温润,夜能放光,我族称之为‘月魄石’。取三块拳头大小的月魄石回来,置于先祖祭坛之前,用以赎罪,并为你夫君祈福。”
取石?去那听名字就知凶险无比的“落魂涧”?
周维世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连周围的寨民们,听到“落魂涧”三个字,也都露出了敬畏的神色,显然那绝非善地。
芸娘却几乎没有犹豫。只要有一线希望,别说是落魂涧,就是刀山火海,她也会去闯。
“我去!”她斩钉截铁地说道,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长时间的跪伏和心神激荡,双腿一软,险些摔倒。周维世赶紧扶住了她。
龙阿公看着芸娘,眼神复杂,既有赞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落魂涧地势险恶,毒虫遍布,更有瘴气弥漫,非熟悉路径之人,有去无回。”他顿了顿,对身边一个一直沉默着的、身材精悍、脸上带着几道浅疤的年轻猎人说道:“岩刚,你带他们去。指明地点即可,能否取回,看他们的造化。”
名叫岩刚的年轻猎人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开始检查自己腰间的猎刀和背上的弓弩。
事情,就这样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定了下来。那名闯祸的研究员被寨民带走看管起来,等待取回月魄石后再行发落。芸娘和周维世,则必须在岩刚的带领下,在天亮前出发,前往那个令人闻之色变的“落魂涧”。
回到碾米房,芸娘将决定告诉了留守的那名研究员。他看着芸娘和周维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芸娘走到陆天觉床边。他依旧昏迷着,呼吸微弱,但脸色似乎比之前更差了一些,笼罩着一层不祥的死灰色。她俯下身,在他干裂的嘴唇上轻轻印下一吻,低声呢喃:“等着我……我一定带药回来……我们一起……回家……”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钢铁般的意志。
天刚蒙蒙亮,山间弥漫着乳白色的浓雾。岩刚背着他那张巨大的、油光发亮的硬木弓,腰挎猎刀,沉默地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稳健而轻捷,仿佛脚下的不是崎岖山路,而是平坦大道。周维世紧跟其后,脸上带着紧张和决绝。芸娘走在最后,她换上了一双相对结实的、从寨民那里借来的草鞋,手里紧紧攥着龙阿公给予的、据说能一定程度上抵御瘴气的草药香囊。
进入后山,景色与坝子的平和宁静截然不同。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如巨蟒,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不知腐烂了多少年的落叶,散发出一种潮湿霉烂的气息。雾气在林间流动,能见度极低,只能看到前方岩刚那模糊而坚定的背影。
路,几乎不能称之为路。很多时候,需要拨开比人还高的蕨类植物,或者攀爬湿滑的巨石。岩刚似乎对这里极其熟悉,总能找到最省力的路径,偶尔还会停下来,警惕地观察四周,倾听林间的动静。
周维世走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不时被横生的枝桠绊到,或者踩进松软的落叶坑里。芸娘更是艰难,她的体力本就透支,此刻全凭意志支撑,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但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仿佛那里有她必须抓住的光。
途中,他们遇到了一条色彩斑斓、盘踞在树枝上的毒蛇,被岩刚眼疾手快,一箭射穿七寸;也惊起了一群嗜血的、如同黑云般的蚊蚋,幸好有草药香囊,才未被过度叮咬。林间的寂静中,充满了各种细微而危险的声音,每一步都像是在地狱的边缘行走。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前方的雾气似乎更浓了,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甜腥而令人作呕的气味。岩刚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那片被浓雾彻底笼罩、深不见底的山涧。
“落魂涧,到了。”他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凝重。“下面瘴气更重,你们抓紧时间。月魄石通常在涧底水边,颜色乳白,夜间会发出微光,不难辨认。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要回头,不要停留。香囊的药力,支撑不了太久。”
说完,他选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用猎刀砍断一些藤蔓,做成简易的绳索,固定在一棵大树上,将另一端垂入浓雾之中。
“我在上面等你们。日落之前,必须上来。”岩刚最后叮嘱道,然后便抱着胳膊,靠在一棵树干上,闭上了眼睛,仿佛接下来的生死,都与他无关。
周维世看着那深不见底、被死亡气息笼罩的山涧,脸色惨白,喉结上下滚动着,显然恐惧到了极点。
芸娘却异常平静。她检查了一下腰间的绳索,将香囊紧紧捂在口鼻处,对周维世说了一句:“周先生,我们下去吧。”
然后,她第一个,抓住那粗糙的藤蔓,毫不犹豫地,向着那片名为“落魂”的、未知的深渊,滑了下去。
周维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浓雾中,猛地一咬牙,也跟了下去。
下降的过程仿佛没有尽头。浓雾包裹着他们,湿冷粘稠,那甜腥的瘴气味道越来越浓,即使捂着香囊,也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脚下是虚空,耳边是风声和不知来源的、如同鬼哭般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脚终于触碰到了实地。是潮湿、滑腻的岩石。
他们到达了涧底。
这里的光线极其昏暗,浓雾在这里变成了近乎实质的灰色帷幕。能见度不足数步。脚下是乱石和淤泥,旁边传来哗哗的水声,是一条地下暗河。
芸娘和周维世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和恐惧。他们没有说话,开始分头在涧底摸索、寻找。
涧底比想象中更加危险。岩石湿滑,稍有不慎就会摔倒。淤泥中似乎隐藏着什么东西,偶尔会蠕动一下,令人毛骨悚然。那甜腥的瘴气无孔不入,香囊的作用正在迅速减弱,周维世已经开始剧烈地咳嗽,芸娘也感到胸闷气短,视线开始模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们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有限的能见度范围内,疯狂地翻找着。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涧水,慢慢淹没上来。
难道……真的要空手而归?难道天觉……
就在芸娘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她的脚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她蹲下身,用手在冰冷的涧水中摸索。触手处,是一块圆润的、比其他石头更温润的物体。
她用力将它从淤泥中挖了出来。
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通体呈现出一种柔和的乳白色,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也仿佛自身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月华般清冷的光晕。
月魄石!
芸娘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她紧紧将石头抱在怀里,如同抱住了整个世界!
“周先生!找到了!我找到了!”她激动地朝着浓雾中呼喊。
很快,周维世也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他手里也捧着两块稍小一些的、同样散发着微光的月魄石。他的脸上混杂着污泥、汗水和狂喜的泪水。
“找到了!我们找到了!”他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希望,如同这三块在死寂深渊中发光的石头,再次降临。
他们不敢耽搁,将月魄石小心收好,抓住藤蔓,开始奋力向上攀爬。
上去的路,比下来时更加艰难。体力几乎耗尽,瘴气的侵蚀让他们的动作变得迟缓而笨拙。每向上一步,都如同在挣脱死神的拉扯。
当芸娘的手终于被等在上面的岩刚有力的大手抓住,将她拉出浓雾,重新呼吸到山上相对清新的空气时,她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天觉……有救了……
这来自“他山”的、险死还生取回的“石”,或许真的能敲开命运那扇紧闭的门。
第15章 心之崖
芸娘是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中恢复意识的。她发现自己被周维世和岩刚一左一右架着,正沿着来时的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赶。夕阳的余晖将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给墨绿色的山林镶上了一圈血色的边。她浑身像是散了架,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抗议,吸入的瘴气让她的头依旧昏沉刺痛,但她的神智却异常清醒。
月魄石!她猛地摸向怀中,那三块冰凉而温润的石头还好端端地贴着她的胸口。一种巨大的、近乎虚脱的欣慰感席卷了她。
“我们……回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快了!就快到了!”周维世的声音同样嘶哑,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芸娘,你撑住!我们拿到月魄石了!天觉兄有救了!”
岩刚没有说话,只是架着她的手臂更加用力了些,步伐也加快了几分。
当碾米房那熟悉的、破败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线中时,芸娘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挣脱开搀扶,踉踉跄跄地扑了过去。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昏暗的光线下,她第一眼就看到了依旧躺在茅草铺上的陆天觉。那名留守的研究员正守在一旁,看到他们回来,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嫂子!周先生!你们可算回来了!陆先生他……他刚才吐了一口黑血,气息更弱了!”研究员的声音带着哭腔。
芸娘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扑到床边,颤抖着手探向陆天觉的鼻息。
微弱,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熄灭。
他的脸色已经不是灰败,而是呈现出一种可怕的、带着死气的青黑色。伤腿处的溃烂似乎停止了蔓延,但那是因为……生命本身正在流逝?
不!不能!
芸娘猛地转过身,将怀中的三块月魄石小心翼翼地捧出来,递到紧随其后进来的岩刚面前,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期盼而尖锐起来:“石头!月魄石我们取回来了!药呢?救命的药在哪里?!”
岩刚接过那三块在昏暗室内依旧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石头,仔细看了看,点了点头,确认是真正的月魄石。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芸娘那充满血丝、几乎要瞪裂的眼睛,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
“月魄石,是赎罪和祈福之用。”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穿了芸娘所有的希望,“寨子里,没有能治他瘴毒和溃烂的西药。”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芸娘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周维世惊呼一声,赶紧扶住了她。
没有药……没有药?!
那他们拼死闯入落魂涧,险些葬身瘴疠之地,取回这三块石头,是为了什么?!只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赎罪”和“祈福”吗?!
那团支撑着她闯过生死关的无名火,在这一刻,被这冰冷的现实彻底浇灭,只剩下无尽的冰冷和……空洞。
她挣扎着站稳,推开周维世,目光死死地盯住岩刚,又缓缓扫过周维世和那名研究员,最后,落在了床上气息奄奄的陆天觉身上。
没有药。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希望,原来都是一场空。
她缓缓地走到床边,跪坐下来,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陆天觉那滚烫而干枯的脸颊。他的身体在微微抽搐,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周维世焦急的询问,研究员的啜泣,甚至岩刚那平静却残忍的陈述,都变得模糊不清。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床上这个正在一点点失去生命迹象的丈夫。
她想起了江南老宅里那个灯下共读的温存夜晚,想起了他离家勘探时那自信而明亮的眼神,想起了逃亡路上他即使拖着残腿也始终挺直的脊梁,想起了他昏迷前那关于“约定”的呓语……
一幕幕,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闪过。
然后,所有的画面都定格了。定格在眼前这张被病痛和死亡笼罩的脸上。
她输了。
输给了命运,输给了这该死的世道,输给了这无药可医的绝症。
一直强撑的坚强、隐忍、勇气,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巨大的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俯下身,将脸深深埋进陆天觉那已经没有多少温度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到了极致的呜咽。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她仿佛站在了一座万丈悬崖的边缘,脚下是名为“绝望”的、深不见底的深渊。而她所珍视的一切,正在带着她,一同向下坠落。
周维世看着芸娘那彻底崩溃的背影,看着床上几乎感觉不到生机的陆天觉,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凉涌上心头。他颓然地坐倒在地,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无声滑落。连岩刚,那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然。
碾米房里,被一种令人窒息的、彻底的绝望所笼罩。
然而,就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似乎要将所有人吞噬的时候,一直静静站在门口的岩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走上前,没有去看崩溃的芸娘和绝望的周维世,而是径直走到了陆天觉的床边。
他蹲下身,不是去探鼻息,而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掀开了覆盖在陆天觉伤腿上的、那些已经变得黑乎乎、散发着异味的草药膏。
溃烂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情形比想象的还要糟糕。
岩刚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他盯着那伤口看了许久,然后,又伸出手,翻开了陆天觉的眼皮,仔细观察着他的瞳孔。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走到那个被他随手放在一旁、装着月魄石的布袋前,从里面取出了其中一块最小的石头。
在芸娘和周维世茫然的目光中,他走到房间角落,找来一个干净的陶碗,又取出随身携带的猎刀。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举起猎刀,用刀背,对着那块乳白色的、夜能发光的月魄石,狠狠地砸了下去!
“砰!”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月魄石应声而碎,变成了许多不规则的小块和一些白色的粉末。
岩刚将这些碎块和粉末小心地收集到陶碗里,又拿起水囊,倒入少许清水,用手指缓缓地、仔细地将它们调和成一种乳白色的、略显粘稠的糊状物。
做完这一切,他端着陶碗,重新走到陆天觉床边,对依旧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芸娘,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让开。”
芸娘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岩刚没有解释,只是用目光示意她离开床边。
芸娘下意识地挪开了一些。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岩刚用手蘸起那乳白色的、由月魄石调和成的石浆,开始一点一点地、极其小心地,涂抹在陆天觉那溃烂发黑、散发着死亡气息的伤腿上!
他涂抹得很仔细,很均匀,确保那乳白色的石浆覆盖了每一寸溃烂的创面。
做完这一切,他放下陶碗,看着芸娘和周维世那写满震惊和不解的脸,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力量:
“月魄石,吸月之精华,生于至阴至寒的落魂涧底。寨子里传说,它能安抚山神,或许……也能吸走人体内的‘阴毒’和‘死气’。”
他顿了顿,看着床上依旧毫无反应的陆天觉,补充道:
“这是最后的办法。有没有用,看他的命,也看……山神是否愿意宽恕。”
说完,他不再言语,转身走到门口,抱着胳膊,再次靠在了门框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举动,与他无关。
碾米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芸娘和周维世呆呆地看着陆天觉腿上那层散发着微光的、乳白色的石浆,又看看门口闭目养神的岩刚,大脑一片空白。
希望,难道真的如同岩刚所说,寄托在这看似荒谬的、最后的“办法”上?寄托在那虚无缥缈的“山神宽恕”上?
芸娘缓缓地、颤抖地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层石浆,却又不敢。她只能跪坐在那里,用一种混合着最后一丝微渺期盼和巨大恐惧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丈夫的腿,盯着他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
心,依旧悬在那绝望的悬崖边缘。
但这突如其来的、匪夷所思的转折,却像是一根极其纤细、随时可能崩断的蛛丝,从崖顶垂落,在她眼前,微微地……摇晃了一下。
---
(第十三至十五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