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无声雷
勘察小队回到秀山县城那日,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着四周墨绿的山峦。祠堂依旧破败,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离开时不同的紧绷感。街面上行人稀少,且步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惊弓之鸟般的仓皇。几家店铺早早上了门板,只有墙上那些新旧不一的标语,在风中瑟缩着,无声地诉说着局势的动荡。
陆天觉让队员们先回住处休息,自己拄着手杖,带着寥寥数页勘察记录和一颗更为沉重的心,径直去寻周维世。
周维世不在临时辟作办公室的正殿,而是在后院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里。门虚掩着,陆天觉推门进去,只见周维世背对着门口,正对着一口打开的木箱发愣。箱子里是些凌乱的纸张、几件旧衣服,还有一小包用油布仔细包裹的东西。
“维世。”陆天觉轻声唤道。
周维世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未及掩饰的惊惶,看到是陆天觉,才松了口气,但那惊惶迅速被一种更深沉的忧虑取代。“天觉兄,你们回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扫过陆天觉疲惫的面容和空荡荡的身后,“情况……如何?”
陆天觉将手中的记录递过去,苦笑着摇了摇头:“收获甚微。只在望乡台附近遇到一个流浪老人,说了一些……虚无缥缈的传闻。”他没有详述“云上刻字”和“燕子洞怪客”,在眼下这氛围里,那些更像是不合时宜的梦呓。
周维世接过那薄薄的几页纸,快速扫了一眼,并未细看,便随手放在了旁边的箱子上。他的注意力显然不在这上面。
“天觉兄,”他压低了声音,上前一步,抓住陆天觉的手臂,力道之大,让陆天觉微微蹙眉,“情况不妙。北边的消息越来越坏,溃兵流匪已经开始在附近州县出现!县衙里的人昨天就跑了一半!我们……我们可能得再次准备走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确认,陆天觉的心还是猛地一沉。像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在胸腔里炸开,没有声响,却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抖,耳中嗡嗡作响。刚刚结束颠簸,以为能暂时喘息,现实的巨浪却已再次咆哮着扑到眼前。
“走?去哪里?”他的声音干涩。
“往南,去黔中,或者更远……昆明?”周维世的语气充满了不确定性,眼神飘忽,“上面已经断了联系,这点经费撑不了几天。我们必须自己想办法……”他的目光落回那口木箱,尤其是那包油布包裹的东西上,声音更低,“我把能变卖的东西都整理出来了,还有一些……以前收集的、不方便带走的资料,得处理掉。”
陆天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头泛起一股寒意。那口箱子,像是一个小小的、即将被遗弃的坟墓,埋葬着他们曾经视为珍宝的知识、记忆,以及……或许还有某种理想主义的残骸。
“研究所……就这么散了?”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周维世脸上掠过一丝羞愧和痛苦,猛地别过头去:“活下去!天觉兄,现在最重要的是活下去!带着这些破纸,能当饭吃吗?能挡住子弹吗?”
又一道“无声雷”炸响。这一次,劈中的是他一直试图坚守的、作为学者和勘探者的身份认同。在生存的绝对法则面前,那些标尺、图纸、文献,那些关于“高路”的追寻,显得何其奢侈,何其可笑。
他踉跄了一下,靠手杖支撑住身体。伤腿的疼痛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像是在嘲笑他不自量力的坚持。
“芸娘和小禾……”他喃喃道。带着她们,再一次投入那前途未卜、危机四伏的逃亡路?她们羸弱的身躯,还能承受多少?
“一起走!”周维世语气坚决,但眼神里同样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留下来太危险了!我已经联系了一个本地马帮,他们后天一早出发往南,可以带上我们,但……要价很高。”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包油布包裹,意思不言而喻。
用最后的财物,去换取一个渺茫的生存机会。
陆天觉沉默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个人的意志,在时代的洪流面前,微渺如尘。他仿佛看到那本《滇行杂录》在火堆中蜷曲、变黑,看到那张“高路入云端”的拓片被随意丢弃在泥泞里,看到先祖陆守愚和那位弘觉僧人的身影,在历史的烟尘中渐行渐远,最终模糊不见。
而他,连驻足凭吊的资格都没有。
他缓缓转过身,没有再看周维世,也没有再看那口木箱,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挪向自己和妻女暂住的那间偏厢。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熟悉的、带着芸娘身上淡淡皂角清香的气息包裹了他,暂时驱散了外面的惶惑与冰冷。
芸娘正坐在床边,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缝补一件小禾的衣裳。小禾趴在她膝旁,摆弄着几颗光滑的小石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江南的童谣。听到门响,两人同时抬起头。
芸娘的目光与陆天觉接触的瞬间,便读懂了他脸上的一切。她没有问“考察顺利吗”,也没有问“接下来怎么办”。她只是静静地放下针线,站起身,走到那个小小的、用石块垒砌的灶台边,揭开锅盖,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稀薄的菜粥。
“回来了?先吃点东西吧。”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泓深潭,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都与这方寸之地无关。
小禾也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小脸:“爹爹,你走了好久。我的石子都快玩腻了。”
陆天觉蹲下身,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感受着她小小的、温暖的身体。女儿懵懂的眼神,妻子逆来顺受的平静,比周维世带来的消息,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他的心上。
他该如何告诉她们,短暂的安宁即将结束,他们又要踏上那条不知终点的流亡之路?他该如何在兵荒马乱中,保护她们周全?
他端起那碗几乎能照见人影的菜粥,温热透过粗陶碗壁传到掌心,却丝毫无法驱散他心底漫起的寒意。他食不知味地吞咽着,每一口都如同含着沙砾。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没有星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远处,似乎隐约传来了几声犬吠,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撩拨着人们本就脆弱的神经。
这一夜,陆天觉彻夜未眠。
他躺在冰冷的、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听着身旁芸娘均匀而轻浅的呼吸,听着隔壁小禾偶尔在睡梦中发出的呓语。脑海中,是望乡台流浪老人那双清亮而疯癫的眼睛,是周维世惊惶失措的面容,是那口即将被遗弃的木箱,是“高路入云端”的刻字,是“禾云登天”的阴影……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追求、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无声的网,将他牢牢缚在黑暗中央。
没有雷声滚滚,没有电闪雷鸣。但这寂静的、压抑的夜,却比任何一场暴风雨更让他感到惊心动魄。
他知道,他必须做出选择。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云端”,而是为了眼前这真实的、需要他庇护的“人间”。
在天光微亮,鸡鸣头遍之时,他轻轻地、极其缓慢地坐起身。动作惊动了浅眠的芸娘。
“……天觉?”她含糊地唤道,声音里带着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天觉在黑暗中握住她微凉的手,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近乎耗尽所有力气的、低沉而嘶哑的声音,说道:
“收拾一下……我们,后天走。”
芸娘的手在他掌心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即,更紧地回握了他。没有询问,没有抱怨,只有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沉默,便是这乱世之中,最沉重、也最无奈的回答。
第8章 手中沙
马帮的骡铃声在清晨湿冷的雾气中叮当作响,带着一种与周遭慌乱景象格格不入的、古老而悠远的节奏。秀山县城唯一一条像样的街道上,挤满了拖家带口、面色仓皇的人群。哭声、喊声、咒骂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煮沸了一般。人们推搡着,奔跑着,将不多的家当捆在背上、挑在肩上,或者塞进独轮车里,像一股绝望的浊流,盲目地向南涌动。
陆天觉一家,跟随着周维世和另外两名愿意同行的研究员,挤在了一支由十几头骡马和七八个面色黝黑、神情精悍的赶马人组成的马帮队伍里。他们的行李精简到了极致——除了必备的衣物和一小袋粮食,陆天觉只坚持带上了那本《滇行杂录》和“高路入云端”的拓片,用油布包了,贴身藏着。芸娘默默地抱着一个包袱,里面是他们仅剩的细软和一点干粮。小禾被陆天觉用一根布带绑在背上,她的小脸埋在父亲并不宽阔的肩窝里,大眼睛恐惧地看着周围混乱的一切。
出发前,周维世将变卖杂物和部分资料换来的几块银元和一些零散法币,仔细分成了两份,将较多的一份塞给陆天觉。“天觉兄,你拖家带口,不易。”他声音低沉,眼窝深陷,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陆天觉没有推辞,他知道这不是客气的时候。他接过那还带着周维世体温的、沉甸甸的钱袋,感觉接过的不是银钱,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关于生存的责任。他原本以为自己对“高路”的追寻是一种担当,此刻才明白,真正的担当,是在这泥泞的人间路上,护住身后这一小方安宁。
马帮头人,一个脸上带着刀疤、被称为“老刀”的汉子,不耐烦地吆喝了一声,队伍开始蠕动,汇入了南逃的洪流。
离开秀山县城,道路变得崎岖难行。所谓的“路”,很多时候只是山民和牲畜踩踏出来的小径,一边是陡峭的山壁,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涧。雨水将路面泡得泥泞不堪,骡马行走尚且吃力,人更是步履维艰。
陆天觉拄着手杖,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伤腿陷入泥泞,再拔出来,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芸娘紧跟在他身后,时不时伸手搀扶他一下,她的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但始终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抱怨。
小禾在父亲的背上,起初还好奇地张望,但很快就被颠簸和恶劣的环境吓坏了,小声地啜泣起来。陆天觉只能反手轻轻拍抚女儿的背,用沙哑的声音哼着连自己都听不清的调子安慰她。
然而,比体力透支更折磨人的,是那种对前路的茫然和掌控感的丧失。他们像一粒尘埃,被时代的狂风裹挟着,不知会被抛向何方。手中的那点银钱,在这混乱的世道里,能支撑多久?马帮是否可靠?下一个落脚点在哪里?是否有食物和干净的饮水?所有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陆天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个人的努力在命运面前的无力。他曾经以为,凭借知识和毅力,可以勘测大地,可以追寻古道。但现在,他连自己和家人的下一顿饭在哪里,都无法确定。
他感觉自己像捧着一捧沙。越是用力想要握紧,沙子却从指缝间流失得越快。那是对未来的希望,是对生活的掌控,甚至……是对自身价值的认定。
途中,他们遇到了几拨溃兵。那些士兵军装破烂,眼神凶狠,像饿狼一样扫视着逃难的人群。马帮头人老刀显然经验丰富,早早让人送上一些银钱和烟土,低声下气地说着好话,才勉强打发过去。每一次这样的遭遇,都让陆天觉的心提到嗓子眼,他紧紧将背上的小禾护住,另一只手拉住芸娘,手心全是冷汗。
他也看到了路旁的惨状。倒毙在路边无人理会的尸体,被遗弃的、哭嚎的孩童,坐在废墟旁目光呆滞的老人……每一幕,都像一把钝刀,切割着他的神经。他开始深刻地怀疑,自己带着家人走上这条逃亡路,是否是一个正确的决定。留在秀山,或许……或许也能侥幸存活?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
夜晚,队伍在一片相对背风的山坡上露宿。不敢生大火,只能就着一点点微弱的火光,啃食着冰冷干硬的饼子。雨水渐渐停了,但寒气更重,渗入骨髓。
小禾在母亲怀里瑟瑟发抖,小声说:“娘,我冷,我饿。”
芸娘将女儿更紧地搂在怀里,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裹住她,轻声哼唱着江南的摇篮曲。那曲调婉转悠扬,与此时此地的境况格格不入,充满了心酸的讽刺。
陆天觉坐在一旁,看着妻女在寒夜中相互依偎的剪影,看着手中那半块难以下咽的干粮,再抬头望向漆黑一片、没有任何星辰指引的天空。
那条“高路”,此刻在哪里?那“云端”,又是何等模样?
他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它太遥远了,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一场梦。此刻充斥他身心的,只有疲惫、寒冷、饥饿,以及对明日更深的恐惧。
他手中紧握的,似乎只剩下这一捧正在不断流逝的、名为“生存”的沙。
第9章 星作灯
逃亡的第七天,队伍进入了一片更为原始、荒芜的山区。地图上对这里的标识近乎空白,只有连绵不绝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山岭和茂密得不见天日的原始森林。马帮依靠着古老的经验和隐约的路径前行,速度明显慢了下来。食物开始告急,干粮已经吃完,只能依靠采摘野果、挖掘野菜充饥,偶尔猎到一只山鸡或野兔,便是难得的盛宴。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队伍里蔓延。一名研究员在试图采摘崖边野果时失足跌落,连呼救声都被山谷吞没,尸骨无存。这件事给所有人的心头都蒙上了一层更厚的阴影。绝望的情绪开始滋生,连马帮那些惯走险路的汉子们,脸上也露出了凝重和不安。
陆天觉的伤腿因为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发炎溃脓了。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剧痛撕扯着他的神经,高烧开始侵蚀他的意识。他全靠一股意志力在支撑,手杖深深插入泥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一步向前挪动。他不敢停下,他知道,一旦倒下,在这荒山野岭,就意味着死亡,也意味着芸娘和小禾将失去最后的依靠。
芸娘的情况也很糟糕。长期的饥饿和担惊受怕,让她原本就单薄的身体更加虚弱,时常咳嗽,脸色灰败。但她依然顽强地照顾着丈夫和女儿,用破布蘸着溪水为陆天觉清理伤口,将找到的为数不多的、能下咽的食物大部分都留给丈夫和女儿。
小禾似乎也感知到了死亡的威胁,变得异常安静。她不再哭泣,也不再喊饿喊冷,只是紧紧跟在父母身边,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与年龄不符的恐惧和茫然。
这天傍晚,队伍在一条湍急的山涧边宿营。天空阴沉,看不到丝毫星光。人们或坐或躺,一片死寂,只有山涧哗哗的水声和森林深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更添了几分恐怖。
陆天觉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块被点燃的炭,灼热从伤腿蔓延至全身,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在昏沉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条绝壁上的“高路”,看到了弘觉僧人孤独凿刻的身影,看到了先祖陆守愚在灯下奋笔疾书……那些影像与现实中妻女憔悴的面容、周维世绝望的眼神、还有路上见到的种种惨状交织在一起,光怪陆离,撕扯着他的灵魂。
“……路……路……”他在高烧中发出无意识的呓语。
芸娘跪坐在他身边,用浸湿的破布一遍遍擦拭他滚烫的额头,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天觉……撑住……为了小禾,为了我……”她的声音哽咽,几乎听不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坐在不远处、摩擦着猎刀的马帮头人老刀,突然站起身,走到山涧边,侧耳倾听。片刻后,他脸色微变,快步走回来,压低声音对副手说了几句什么。副手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
很快,消息在幸存者中悄悄传开:后面有溃兵追上来了,人数不少,而且带着武器。他们这群疲惫不堪、手无寸铁的逃难者,一旦被追上,下场可想而知。
刚刚因为停下休息而稍有缓和的恐慌,瞬间升级为极致的恐惧。有人开始低声哭泣,有人慌乱地收拾本就不多的行李,想要立刻逃离。
周维世踉跄着走到陆天觉身边,脸上毫无血色,声音颤抖:“天觉兄……怎么办?他们快追上来了!”
陆天觉在高烧的迷雾中,努力聚焦视线,看着周维世惊恐扭曲的脸,又看向周围一张张绝望的面孔,最后,目光落在紧紧依偎着他的芸娘和小禾身上。
逃?往哪里逃?他的腿已经废了,队伍也筋疲力尽,怎么可能跑得过那些如狼似虎的溃兵?
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像冰冷的涧水,淹没了他的头顶。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杀戮、掠夺、死亡……
就在这彻底的无望中,他贴着胸口藏放拓片和古籍的地方,突然感到一丝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暖意。那并非物理上的温暖,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感应。仿佛那跨越了数百年的刻字,那先祖追寻的足迹,在与他做最后的沟通。
“……心路通,则天路现……”
弘觉僧人的话,如同穿越时空的钟声,在他混乱的脑海中敲响。
路,不在脚下,而在心里。
他猛地抬起头,原本因为高烧而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道奇异的光彩。他推开芸娘试图搀扶他的手,用尽全身力气,依靠着岩石和手杖,顽强地站了起来。身体摇摇晃晃,仿佛随时会倒下,但他的脊梁,却挺得笔直。
他环视众人,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走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周维世和马帮头人老刀。
“天觉兄,你……”周维世惊愕地看着他。
“点起火把!”陆天觉没有解释,而是对老刀说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把所有能烧的东西都集中起来,沿着山涧,每隔十步点一堆火!要旺!”
老刀皱紧眉头,显然认为这是自寻死路。火光会暴露他们的位置。
陆天觉的目光死死盯住他,那目光里有一种濒死之人的疯狂,更有一种洞悉了某种真相的清明:“听我的!要想活命,就照做!”
或许是陆天觉此刻散发出的异常气势震慑了他,或许是在绝境中本能地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老刀犹豫了一下,终于狠狠一跺脚,对手下吼道:“照他说的做!”
很快,七八堆篝火沿着湍急的山涧燃起,火苗在黑暗中跳跃,映红了人们惊疑不定的脸,也映红了哗哗流淌的涧水。
陆天觉让芸娘和小禾躲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自己则站在最显眼的一堆篝火旁,拄着手杖,像一尊雕塑,直面着来路的方向。
他放弃了逃跑,选择了面对。这不是莽撞,而是一种在绝境中诞生的、近乎直觉的智慧——虚张声势,置之死地而后生。他赌那些溃兵也是惊弓之鸟,不敢轻易攻击一支看起来有所准备、甚至可能是诱饵的队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漫长如年。山风吹拂着火把,发出呼呼的声响,夹杂着涧水的轰鸣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了隐约的、杂乱的人声和脚步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周维世吓得闭上了眼睛。芸娘紧紧捂住小禾的嘴,不让她发出一点声音。
陆天觉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伤腿的剧痛和高烧的眩晕几乎要将他击垮,但他死死咬着牙,支撑着,目光锐利地望向声音传来的黑暗。
那支溃兵队伍出现在了火光照耀的边缘。大约有二三十人,果然衣衫褴褛,手持武器,脸上带着疲惫和戾气。他们显然看到了涧边这排醒目的篝火和篝火旁那个拄杖而立、看不清面目的人影,队伍停了下来,一阵骚动。
溃兵们交头接耳,似乎在犹豫。火光映照下,陆天觉孤独而坚定的身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神秘和危险。他们摸不清这支队伍的底细,担心是埋伏。
对峙。令人窒息的沉默在双方之间蔓延。
陆天觉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对面那些溃兵眼中闪烁的惊疑和贪婪。他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对着黑暗喝道:
“此路不通!识相的,绕道而行!”
他的声音在山涧间回荡,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威严。
溃兵队伍又是一阵骚动。为首的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陆天觉和他身后那几堆篝火,以及篝火后隐约的人影。他似乎在权衡利弊。
最终,那军官啐了一口唾沫,骂了一句脏话,挥了挥手,带着队伍悻悻地转向,沿着山涧的下游方向,消失在了黑暗中。
直到溃兵的身影和脚步声彻底消失,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幸存的几人几乎虚脱般地瘫倒在地,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压抑的哭声。
陆天觉也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后倒去。芸娘惊呼着从岩石后冲出来,扶住了他。
他躺在芸娘的怀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只有胸口那贴着拓片的地方,依旧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暖意。他抬起头,望向天空。
不知何时,笼罩天空的阴云竟然散开了一些,露出了几颗稀疏却异常明亮的星子。清冷的光辉洒落下来,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这片刻的安宁,也照亮了他心中那几乎熄灭的火种。
他没有找到地理上的“高路”,但在这绝境之中,他用近乎燃烧生命的勇气,为家人、也为同伴,在心灵的黑暗绝壁上,凿开了一条生路。
这勇气,便是黑夜中,指引他前行的,唯一的灯。
星作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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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至九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