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风满楼
腊月二十五,年关的脚步声更近了。小镇的青石板街上,拎着年货的行人多了起来,彼此见面作揖,脸上都带着几分匆忙而又期盼的神色。空气中除了糖糕和腊肉的香气,还隐隐浮动着一丝不安的气息——关于北边战事的零星消息,像冬天的寒风一样,无孔不入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陆天觉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他自己绘制的、墨迹未干的“云中古道”推测路线图。线条蜿蜒,在滇西北那片被称为“空白之地”的区域反复盘旋,最终指向那个标注着“鬼见愁”绝壑和朱红刻字的位置。
他的目光却并未聚焦在地图上。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紫檀木桌面冰凉的边缘,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四个从水缸内壁抠出来的字——“禾云登天”。
这四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试图重新构筑起来的精神世界。他试图用理性去解释:或许是某个也叫“禾”的邻家孩童,与伙伴“云”游戏时的戏言;或许是更早以前,某个下人家的孩子胡乱刻划。字体稚嫩,绝非什么高人留谶。
可“登天”二字,偏偏与他魂牵梦萦的“入云端”形成了某种诡异而令人不安的呼应。尤其是,它出现在自己女儿名字之后。
“爹爹!”
清脆的呼唤打断了他的思绪。小禾像一只轻盈的蝴蝶,跑进了书房,手里举着那只已经晾干的、色彩重新鲜艳起来的毽子。“你看,它又好看啦!芸娘帮我用新布条缠了底呢!”
女儿的笑容纯粹而明亮,驱散了书房里沉积的阴郁。陆天觉伸手将女儿揽到身边,感受着她小小身体传来的温热和活力。这就是他的“禾”,他血脉的延续,人世间最实在的牵挂。什么“登天”,他绝不允许任何不祥靠近他的女儿。
“小禾真棒。”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去玩吧,小心别摔着。”
小禾高兴地应了一声,又蹦跳着出去了。
女儿的身影消失后,书房重新陷入寂静,但那四个字带来的阴影却并未散去。它像一滴落入清水的墨,虽然未曾剧烈扩散,却已悄然改变了整片水域的底色。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略带沙哑的、熟悉的声音:“天觉兄!天觉兄在家吗?”
是他在省城地质研究所的旧友,周维世。周维世比他小几岁,性格开朗热忱,对地质学有着近乎痴迷的热爱,也是上次滇南勘探的积极支持者之一。
芸娘先去开了门。片刻后,脚步声临近书房,门被推开,一股外面的冷风随之卷入。
周维世穿着一件半旧的呢子大衣,围巾胡乱搭在肩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闪烁着激动与焦虑混杂的光芒。
“维世?你怎么来了?”陆天觉拄着手杖,惊讶地站起身。年底正是所里事务繁忙的时候,周维世不打招呼突然到来,绝非寻常。
“天觉兄!”周维世几步跨进来,紧紧抓住陆天觉的手臂,力道大得让陆天觉微微皱眉。“出大事了!北边……北边局势急转直下!报纸上说的都是安抚人心的话,实际情况要糟糕得多!恐怕……恐怕要大乱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呼吸急促。
陆天觉心头一沉,引着他坐下,沉声道:“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周维世抓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壶,也顾不上倒杯子,对着壶嘴灌了几口冷茶,才稍稍平复,语速飞快地说道:“仗可能要打过来了!研究所接到上峰密令,重要仪器、资料必须即刻装箱,准备南迁!一些核心人员也要随行……我,我争取到了一个名额,是给你的,天觉兄!”
陆天觉愣住了:“给我?”
“对!”周维世用力点头,眼神热切,“我知道你的腿伤未愈,但你的学识、你对西南地质的了解,是所里无人能及的!南迁之后,重建研究,勘探资源,都离不开你!跟我走吧,天觉兄!留在这里,太危险了!一旦战火波及,后果不堪设想!”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心湖,掀起了滔天巨浪。
南迁?离开这座祖辈居住的老宅?离开这相对安宁的江南小镇,卷入颠沛流离的逃亡洪流?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芸娘正领着刚闻声出来的小禾,有些不安地朝书房这边张望。小禾依偎在母亲身边,小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大眼睛里充满了对陌生来客的好奇,以及对父亲和这位激动叔叔谈话内容的懵懂恐惧。
他的“人间路”,他的责任,此刻无比清晰地具象为妻女担忧的面容。
“维世,”陆天觉的声音有些干涩,“多谢你的好意。只是……我这腿脚,怕是会拖累行程。而且,家眷……”
“嫂夫人和侄女自然一同前往!”周维世急切地打断他,“名额包含了直系亲属!路上虽然艰苦,但总比留在这里担惊受怕强!天觉兄,你是做大事的人,岂能困守在这方寸之地?你的才华,应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西南!对,我们正好可以去西南!你不是一直对‘云中古道’念念不忘吗?这是个机会啊!”
“西南……云中古道……”陆天觉喃喃重复着。周维世的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插入了他心中最敏感的那把锁。南迁的颠沛流离是苦难,但指向的方向,却恰恰是他精神追求的“应许之地”。这究竟是命运的残酷玩笑,还是一种另类的指引?
内心的天平开始剧烈摇摆。
一端是安全与责任的重量。带着妻女,跟随机构南迁,至少能获得相对的保护,履行对家庭的职责。而且,这确实提供了一个名正言顺再次深入西南的契机。
另一端则是未知的风险与代价。兵荒马乱,千里迁徙,他这残破的身体能否支撑?妻女能否承受旅途之苦?前途茫茫,所谓的“名额”和“保护”,在乱世之中又能有几分保障?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周维世粗重的呼吸声。
陆天觉的目光再次落回书桌上。那张手绘的地图,“高路入云端”的拓片,《滇行杂录》的笔记,还有……那无形中压在心头的“禾云登天”的阴影。
留下,或许能求得一时安稳,但战火无情,谁能保证这江南一隅能永远偏安?届时,覆巢之下无完卵。
离开,虽有万般艰险,却或许能在动荡中为家人寻得一线生机,甚至……能更接近那条召唤他的“高路”。
风险与机遇,责任与追求,现实与理想,在此刻交织成一张无比复杂的网。
他抬起头,看向焦急等待的周维世,又透过窗棂,看向院子里那对相依的母女。芸娘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也正望过来,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婉,只剩下深深的忧虑和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她仿佛早已预感到,这短暂的平静即将被打破。
陆天觉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牵动旧伤,带来一阵熟悉的闷痛。但这疼痛,反而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
他转向周维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重:
“好。我们走。”
第5章 第一凿
民国二十七年,春。距离那个决定命运的腊月,已过去两个多月。
陆天觉一家随着地质研究所的南迁队伍,历经了难以想象的艰辛。火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颠簸的卡车上时刻提防着天空可能出现的敌机,更多的时候,是靠双脚在泥泞不堪的道路上跋涉。饥饿、寒冷、疾病、恐惧,是这段旅程挥之不去的阴影。
陆天觉的伤腿在潮湿阴冷的环境中备受折磨,肿痛难忍,但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呻吟。芸娘默默地照顾着丈夫和女儿,原本就单薄的身子更加消瘦,脸上失去了血色,只有那双眼睛,在疲惫中依然保持着一种坚韧的光亮。小禾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不再蹦蹦跳跳,大部分时间都紧紧牵着母亲的手,或是依偎在父亲身边,用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沉默地观察着这个突然变得陌生而危险的世界。
他们最终停留在一个位于湘西与黔东交界处的、名为“秀山”的小县城。这里群山环抱,交通闭塞,暂时成了战火尚未完全燃及的“世外桃源”。研究所租用了当地一个废弃的祠堂作为临时办公和住宿之地。
颠沛流离暂时画上了句号,但生活的艰难并未结束。物资匮乏,物价飞涨,研究所的经费捉襟见肘,薪水时常拖欠。曾经的学者、专家们,不得不为了基本的生存而奔波。
此刻,陆天觉正坐在祠堂偏厢一间临时分配给他们的、阴暗潮湿的房间里。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雨水顺着破败的瓦檐滴落,在窗下的石阶上敲打出单调而烦闷的声响。
他面前摆着一摞从研究所带来的、关于西南地质构造的文献资料。周维世没有食言,尽力为他争取到了继续研究的机会,甚至默许他将“云中古道”作为一个非正式的研究方向。
然而,理想照进现实的第一缕光,并非温暖和明亮,而是刺眼而残酷的。
他试图重新绘制更精确的“云中古道”推测图,但手头缺乏最新的测绘数据和更详尽的区域地质报告。他试图从文献中寻找更多关于“弘觉僧人”或类似传说的佐证,但能找到的,依旧是那些零碎而模糊的记载。
更让他感到无力的是周遭的环境。祠堂年久失修,雨天漏雨,刮风进风。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芸娘在一旁就着微弱的天光,缝补着女儿磨破的裤脚,针脚细密,眉头却微微蹙着,是在为明天的米粮发愁。小禾趴在床边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小木桌上,用一小截铅笔头,在废纸的背面画画,画的是记忆中江南老宅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此情此景,与他脑海中那条通往“云端”的恢弘“高路”,形成了何其讽刺的对比!
一种巨大的落差感攫住了他。他仿佛听到了一个嘲弄的声音:看啊,这就是你追求的“高路”?连基本的生活都如此狼狈,还谈什么精神的攀登?
挫败感像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信念。他放下笔,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伤腿在潮湿的天气里更是酸疼入骨,提醒着他身体的局限。
“爹爹,”小禾抬起头,举起手中的画,“你看,像不像我们家的石榴树?它现在开花了吗?”
陆天觉看着女儿笔下那歪歪扭扭却充满生机的线条,心中一酸。他接过画,勉强笑了笑:“像,很像。等我们回去了,就能看到它开花了。”
回去?何时能回去?还能回去吗?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女儿,也无法回答自己。
芸娘停下针线,看了丈夫一眼,轻声道:“米缸快见底了,我下午去趟集市,看看能不能用那只银镯子换点米回来。”
那只银镯子是她的嫁妆之一,一直舍不得戴。陆天觉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身为丈夫和父亲,却让妻女落到要用嫁妆换米的地步!什么“高路”,什么“云端”,在生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就在这时,周维世冒着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一丝兴奋。
“天觉兄!好消息!重庆方面拨下来一笔临时性的、用于西南资源初步勘察的特别经费!虽然不多,但我们可以组织一次对附近区域的短期考察!你的‘云中古道’项目,或许可以借此机会,做一些初步的实地验证!”
他将信封递给陆天觉。里面是一份简单的公文和一小叠法币。
经费确实少得可怜,仅够组织一个三五人的小队,在秀山周边活动十天半月。但这无疑是黑暗中的一丝微光。
陆天觉握着那叠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钞票,心情复杂。这是机会,是他在困顿中凿开的第一道缝隙。然而,这“第一凿”带来的,并非纯粹的喜悦。
他要再次离开刚刚安顿下来的妻女,去进行一次前途未卜的考察。将她们独自留在这人生地不熟、物资匮乏的环境里,他如何放心?芸娘那平静下面隐藏的忧虑,小禾那依恋的眼神,都像无形的绳索,缠绕着他的脚步。
一边是近在咫尺的家庭责任与生存压力,一边是渺远却强烈的精神召唤与这来之不易的微小机会。
他抬起头,看向妻子。芸娘也正看着他,目光相接的瞬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低下头,继续缝补手中的衣物,只是动作更慢,更轻了。她没有反对,也没有支持,只是用沉默,承担起这份选择的重量。
陆天觉又看向窗外。雨还在下,远山笼罩在迷蒙的雨雾之中,看不到山顶。
那条“高路”,真的存在吗?值得他付出如此代价去追寻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如果此刻放弃这“第一凿”,他可能永远也没有勇气挥出第二凿了。
他深吸了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将信封紧紧攥在手里,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然后,他对周维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
“好。我们准备一下,尽快出发。”
第6章 故人影
秀山县城外十里,有一处地势稍高的坡地,名为“望乡台”。名字寄托了无数流落至此的外乡人对故土的眷恋,但站在台上,目光所及,只有层峦叠嶂的陌生山岭,故乡早已消失在千山万水之外。
陆天觉带领的勘察小队,在秀山周边辗转了七八日,收获寥寥。所谓的“初步验证”,更多的是用双脚丈量这片土地的贫瘠与崎岖。他们记录岩石样本,绘制简单的地形草图,与偶尔遇到的、语言半通不通的当地山民交谈,试图打听任何关于“古道”或奇异传说的线索,但大多得到的是茫然的摇头。
希望的微光,在现实的磨砺下,正逐渐变得黯淡。
这天傍晚,小队在“望乡台”附近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篝火燃起,驱散了些许春夜的寒凉,却也映照出队员们脸上的疲惫与失望。
陆天觉靠坐在一块岩石旁,就着火光,翻阅着白天记录的笔记。字迹因为疲惫和寒冷而有些潦草,内容也无非是“砂岩构造”、“植被覆盖”、“未见明显古道痕迹”等毫无惊喜的陈述。伤腿走过一天山路,此刻肿痛难忍,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反复穿刺。
他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无力。那笔可怜的经费正在快速消耗,而他能拿出的成果,却几乎为零。回到临时研究所,该如何向周维世交代?如何面对那些或许带着质疑的目光?
更重要的是,他对自己产生了怀疑。那条“高路”,是否真的只是先祖笔记里的一个幻梦,绝壁刻字的一个偶然?他拖着残腿,抛下妻女,在这乱世中进行的这次考察,是否只是一个知识分子不切实际的执念?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起,又迅速熄灭在黑暗中。队员们围着火堆,低声交谈着,内容多是关于家乡的食物,或是担忧未来的局势,气氛沉闷。
就在这时,一阵苍凉而嘶哑的歌声,伴随着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夜的寂静。
“……问天道,路在何方兮,云深不知处……
……叩地门,魂归故里兮,山高水又长……”
歌声用的是当地方言,腔调古怪,但歌词大意依稀可辨,带着一种直击心灵的、漂泊无依的悲怆。
队员们警惕起来,纷纷站起身。只见山坡小径上,蹒跚走来一个身影。借着篝火的光,看清那是一个老人。他身形佝偻,衣衫褴褛,几乎不能蔽体,花白的头发和胡须纠结在一起,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和污垢,唯有一双眼睛,在乱发后闪烁着一种与其落魄外表不相称的、近乎锐利的光芒。
他背上背着一个比他人还大的、用破布和藤条捆扎的巨大行囊,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
是一个流浪的……歌者?或者说,乞丐?
老人走到营地边缘,停下脚步,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被队员们隐隐护在中间的陆天觉身上。他似乎看出了陆天觉是领头人,也看出了他身旁靠着的手杖和脸上的病容。
老人没有乞讨,只是咧开嘴,露出所剩无几的、黄黑色的牙齿,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讨好,反而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淡的嘲讽。
“外乡人……来找路的?”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但勉强能听懂。
一个年轻队员试图驱赶他:“去去去,我们没吃的给你。”
陆天觉却抬手制止了队员。他看着老人那双异常清亮的眼睛,心中微微一动。这不像一个普通流浪汉的眼神。
“老人家,你知道这附近有什么……古老的路吗?”陆天觉试探着问,声音尽量平和。
老人又笑了笑,用木棍指了指四周黑黢黢的山影:“路?到处都是路,也到处都不是路。人走多了,就是路;人忘了,路就没了。”
这话带着禅机,让陆天觉精神一振。他示意队员给老人让个位置,递过去一块干粮和一壶水。
老人也不客气,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喝水时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吃完后,他抹了抹嘴,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再次看向陆天觉。
“你们找的路,不在地上。”老人突然说道,目光似乎能穿透陆天觉的身体,看到他内心深处那个“云中古道”的幻影。
陆天觉心中巨震,强压下激动,追问道:“那在哪里?”
老人却没有直接回答,他仰起头,看着被群山切割成狭窄一条的、星月黯淡的夜空,喃喃道:“我年轻的时候,也像你们一样,满山跑,想找一条……通天路。”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极其久远的事情。“我遇到过一个怪人,住在燕子洞里。他说,路是活的,会跑。今天在这里,明天就去那里了。他还说,他见过刻在云上的字……”
“刻在云上的字?”陆天觉的心跳骤然加速,“什么样的字?”
老人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有些迷茫:“记不清咯……太久了……好像有‘高’……有‘云’……那个人,疯疯癫癫的,说的话,当不得真。”
高!云!
虽然只是两个模糊的字眼,却像两道闪电,劈开了陆天觉心中的迷雾!这绝非巧合!
“那个怪人在哪里?燕子洞在什么地方?”他急切地向前倾身,几乎要抓住老人的手臂。
老人被他激动的反应吓了一跳,往后缩了缩,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随即又变得茫然,只是反复摇头:“没了,早没了……死了,或者走了……燕子洞?到处都是燕子洞,哪个才是呢……记不清了,记不清了……”
他仿佛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开始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毫无逻辑、支离破碎的话,关于山神,关于鬼火,关于他流浪途中见过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
队员们面面相觑,觉得这老人多半是个疯子。
但陆天觉却死死地盯着老人。在那疯癫的表象之下,他确信自己捕捉到了一丝真实信息的闪光。那个“住在燕子洞的怪人”,那个“刻在云上的字”的传说,还有老人年轻时寻找“通天路”的经历……这一切,都与他追寻的目标隐隐相连。
这个突然出现的、如同山鬼般的流浪老人,难道就是冥冥中指引他的“故人”之影?是那条无形“高路”派来的信使?
老人絮叨了一会儿,似乎累了,靠着行囊,蜷缩在火堆旁,很快就发出了鼾声。
篝火渐渐微弱,夜色深沉。陆天觉却毫无睡意。他望着熟睡的老人那沧桑而安详的侧脸,心中波涛汹涌。
这次考察,并非一无所获。他虽然没有找到确凿的地理证据,却遇到了这个活着的“传说”,一个可能触摸到那条“高路”边缘的见证者。
这“故人影”的出现,像在他几乎干涸的希望之井中,投入了一颗石子,虽然未能立刻涌出清泉,却激荡开了层层涟漪。
他重新打开笔记本,就着最后的火光,用力写下:
“望乡台遇异人。言及‘通天路’、‘云上刻字’及‘燕子洞怪客’。虽语焉不详,然与‘高路入云端’之指向若合符节。线索未断,路……或在前方。”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望向北方。那是故乡的方向,也是妻女所在的方向。
芸娘和小禾,她们此刻是否安好?是否也在望着同一片星空?
他将那份对家庭的思念和愧疚,深深地压入心底,转化为更坚定的决心。
无论前路如何艰险,无论这“第一凿”多么微弱,他必须继续凿下去。
为了那召唤他的云端,也为了在乱世中,为家人凿出一条可能的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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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至六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