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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尘世之径
第1章 断绳处
山,是沉默的巨灵,用亿万年的冷峻俯瞰着时间的流逝。雾,是它呼吸的具象,浓稠、湿冷,缠绕在每一寸裸露的岩石与每一株倔强的崖柏之间,将整个世界浸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陆天觉悬在这片灰白之中。
他三十五岁的生命,有近二十年是与绳索、岩锤、绘图板为伴。他自诩是山的知音,能读懂岩层的絮语,能听懂风化的叹息。但此刻,脚下这深不见底的虚空,和手中这骤然一轻的触感,让他第一次对山的“沉默”产生了彻骨的恐惧。
那根承载了他全部重量与希望的麻绳,在一声干燥得令人心碎的崩裂声后,背叛了他。它不是缓缓断裂,而是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干脆,从他上方三米处的岩棱处断开。时间在那一刻被拉长、扭曲。他先是感到掌心一阵火辣辣的灼痛——那是绳索最后从他紧握的指间疯狂抽离时留下的印记。随后,失重感攫住了他,不是瞬间的下坠,而是一种悬浮,一种被天地遗弃后的、短暂的静止。
“要死了……”
这个念头并非嘶喊,而是如同一滴冰水,滴落在他脑海的沸油之中,炸开的是一片奇异的宁静。过往的碎片,不是“一生”,而是某些具体的、被忽略的细节,争先恐后地涌现:离家前夜,妻子芸娘默默为他整理行装,灯花爆了一下,她抬眼看他的那一瞬,眸子里不是担忧,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哀伤;女儿小禾用刚学会写字的、歪歪扭扭的笔迹,在他地图册的扉页上画了一朵云,说:“爹爹,去云里……”
还有他的导师,那位脾气古怪的乔秉璋老先生,在他执意要亲自勘探这条传说中的“云中古道”时,用力拄着拐杖,敲着地面:“天觉!知白守黑,为天下式!有些路,留在传说里,比踏在脚下更安全!”
他当时如何回答的?他自信地笑着:“先生,路若在,人便能至。”
现在,路还在,他的人,却在往深渊里去。
下坠开始了。风不再是风,而是无数冰冷的刀刃,切割着他的衣衫、皮肤,试图撬开他紧闭的牙关。他徒劳地挥舞着手臂,指尖在长满苔藓、湿滑无比的岩壁上抓挠,除了留下几道带血的划痕,什么也留不住。
就在他准备放弃,准备任由这混沌的灰白将自己吞噬时,他的身体在又一次无意识的旋转中,后背重重撞在了一处突出的岩壁上。
“咔嚓!”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肋骨断裂的轻响,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但正是这一撞,减缓了他下坠的势头,也改变了他的方向。他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落叶,滚入了一道被浓密藤蔓遮蔽的、狭窄的岩缝。
世界重新变得“坚实”,尽管这种坚实是由碰撞、摩擦和碾压构成的。他不知在陡峭的岩缝中翻滚了多久,最后,一切动静戛然而止。
他躺在一片相对平坦的、积累了不知多少年落叶的浅坑里。腐殖质的土腥气混着浓烈的血腥味,冲入他的鼻腔。他试着动一动手指,回应他的是全身骨骼散架般的哀鸣。左腿完全失去了知觉,右臂动弹不得,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他仰面躺着,视野被岩缝上方狭窄的一线天空占据。雾依旧浓,但那灰白之中,似乎透下了一丝微光。
他还活着。这个认知,比刚才面对死亡时,更让他感到恐惧。活着,意味着要承受这彻骨的疼痛,意味着要面对这几乎绝对的绝境。
他艰难地转动唯一还能轻微活动的脖颈,目光茫然地扫视着这处救了他,也囚禁了他的岩缝。岩壁是深褐色的,布满了水蚀的痕迹和斑驳的苔藓。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右侧的岩壁上。
那里,有一片区域的颜色似乎与周围不同。不是苔藓的绿,也不是岩石的褐,而是一种……一种历经风雨剥蚀后,依然顽强存在的、人工的朱红色。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剧痛和绝望。他用还能动弹的右手肘,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地挪过去。每移动一寸,都像是在刀尖上舞蹈。冷汗浸透了他破碎的衣衫,和血水混在一起。
终于,他靠近了。
那不是他的幻觉。
在一片相对平滑的岩面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古朴,并非篆,也非楷,带着汉隶向楷书过渡时期的韵味,深刻而从容,仿佛刻者并非身处绝壁,而是在书斋中静心挥毫。岁月的风雨磨去了它们的棱角,但那笔画的间架结构,那股内敛而磅礴的气势,却穿透了时光,狠狠地撞进了陆天觉的心口。
高路入云端
五个字,静静地在那里。
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比刚才绳索崩断的巨响,更能震撼陆天觉的灵魂。
“高路……入云端……”他喃喃地念出声,干裂的嘴唇渗出血丝,沾染在古老的刻痕上。
一瞬间,所有的疼痛、恐惧、绝望,都消失了。他怔怔地看着这五个字,仿佛看到了千百年前,那个同样悬于此地,或以他无法想象的方式抵达此地的刻字人。那人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为何要在此绝境,留下这样一句看似指引,实则更似谶语的话?
这条路,难道真的存在?它不是地理的路径,而是……精神的试炼?
他伸出颤抖的、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轻轻地,极其轻柔地,抚摸着那冰冷的、粗糙的刻痕。仿佛在触摸一个古老的灵魂,一段被封存的秘密。
也就在这一刻,上方传来了隐约的、焦急的呼唤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陆先生——”
“天觉——你在下面吗——”
是他的向导和学生们。他们还活着,他们在找他。
陆天觉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仰起头,透过那狭窄的一线天,看着那依旧被浓雾笼罩的、未知的“云端”。
一丝奇异的、近乎破碎的笑容,在他染血的嘴角慢慢绽开。
原来,乔先生错了。他也错了。
这条路,并非人至则路成。
而是……心至,则路现。
他,陆天觉,在这生死一线的断绳处,看见了路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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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旧纸堆
“吱呀——”
陆家书房那扇沉重的、用老榆木打造的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声响,总让陆天觉觉得,是这座古老的宅子在缓缓叹息。
距离滇南那场九死一生的勘探,已过去半年。他活了下来,被向导和学生们用藤蔓和绳索拼死拖上悬崖。代价是左腿胫骨粉碎性骨折,三根肋骨断裂,以及肺部严重的穿刺伤。如今,他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左腿落下了永久的残疾,走路需要依靠手杖,阴雨天时,胸腔和伤腿便会发出沉闷的疼痛,像是一个永不消散的警告。
他拒绝了省城地质研究所的闲职,也婉拒了各方友人的探望,将自己几乎封闭在了这座祖传的、位于江南小镇的老宅里。外面的世界正在剧烈地变化,革命的风雷隐隐可闻,但他似乎都与己无关。他的世界,收缩回了这间充满了霉味、墨香和尘埃的书房。
书房很大,也很暗。高高的书架直抵被烟火熏得微黑的房梁,上面堆满了线装书、拓片、函套以及各种形状古怪的矿石标本。阳光透过雕花木窗上糊着的桑皮纸,变得柔和而无力,只能照亮浮尘在空气中缓慢舞蹈的区域。
陆天觉拖着那条跛腿,缓慢地移动到靠窗的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书案上,摊放着他从滇南带回来的所有东西:破损的勘探日记、几片从那个岩缝里小心翼翼拓印下来的朱红色字迹拓片、还有一堆混杂的、从当地老人那里收集来的地方志残本和民间歌谣抄录。
他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张拓片上。
“高路入云端。”
每一次看这五个字,他都能再次感受到那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那不仅仅是一次探险的收获,更像是一个来自遥远过去的、直接叩问在他心门的谜题。
这半年,他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对这个谜题的破解之中。
他首先试图从地理学上寻找答案。他翻遍了《云南图经》、《肇域志》、《徐霞客游记》以及所有能找到的西南边疆地理典籍。“云中古道”的传说零星见于一些野史笔记,但大多语焉不详,或斥之为荒诞不经的乡野奇谈。没有任何一幅地图,标注过这样一条“高路”。
地理的路,似乎走不通。
那么,刻字的人是谁?那古朴的字体,绝非寻常山民猎户所能为。必然是一位有着深厚文化修养,并且精通书道之人。他为何要去那里?为何要在绝壁上留下这样一句话?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书案光滑冰凉的表面,目光从拓片上移开,落在了书房角落那个落满灰尘的樟木箱上。
那是陆家的“故纸堆”。里面存放着历代祖先留下的手稿、信札、账本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他曾祖父是晚清进士,做过一任学官,祖父是乡间秀才,父亲则早年留学东瀛,后来投身实业。这箱东西,他年轻时翻检过,只觉得是些陈年旧账、迂阔文章,毫无趣味。此刻,一个念头却突然冒了出来:陆家祖籍虽在江南,但族谱记载,明代有一支曾迁往滇地戍边,清末才迁回。会不会……
他拄着手杖,有些吃力地走到木箱前。箱子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他想了想,回到书案边,取来一把用来裁纸的银柄小刀,用力撬了几下。“咔哒”一声,锁鼻弹开。
一股更浓烈的、混合着樟脑、灰尘和纸张腐朽气味的味道扑面而来,让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牵动了胸口的旧伤,一阵闷痛。
他小心翼翼地,开始翻检。
最上面是父亲早年的一些商业信函和日记,用的是自来水笔,写的是公司盈亏、时局感慨。再往下,是祖父用工整小楷抄录的时文制艺,透着一股科举失意者的落寞与拘谨。他的手指拂过这些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的字迹,心中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这些先人,他们也曾有过自己的“高路”吗?他们的“云端”,又是什么?
箱子快见底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硬硬的方角。
他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
他小心地将那包裹取了出来,放在书案上。油布已经发脆,轻轻一碰就碎裂开来。里面,是一本蓝布封面的线装书,封皮上没有题签,边缘已被蠹虫蛀蚀得斑斑点点。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开启一个沉睡千年的秘密,轻轻掀开了封面。
扉页上,是一行瘦硬峻拔的行楷:
《滇行杂录·癸未》
落款是:“守拙山人”。
“守拙山人……”陆天觉低声念着这个名号。陆家族谱上,似乎没有哪位先祖用过这个别号。他继续往下翻。
这本书并非系统的日记,更像是一本随手记录的笔记。内容极其芜杂:有对滇地风物的描绘,有对土司制度的议论,有抄录的当地民歌,甚至还有一些看似毫无意义的星象观测和草药配方。笔迹时而从容,时而潦草,墨迹也深浅不一,显然是在不同时间、不同心境下写就。
陆天觉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他也没有察觉,完全沉浸在了这片由陌生先祖构筑的文字迷宫里。
突然,他的目光被其中一页上的几行字牢牢吸住了。
那一页的纸张格外粗糙,墨迹也因受潮而有些洇开,但字迹却显得异常凝重,仿佛书写者当时用了极大的力气:
“……初九,抵浪穹。闻土人言,西北有绝壑,曰‘鬼见愁’。古有僧名弘觉者,欲于壁上凿路通佛国,历三十载而不成。临终言:‘路不在壁,在心。心路通,则天路现。’掷笔化去,壁间唯留朱砂五字。余闻之,心旌摇曳,恨不能即刻往观……”
“路不在壁,在心。心路通,则天路现。”
“壁间唯留朱砂五字!”
陆天觉的呼吸骤然停止!
弘觉僧人!三十载凿路!朱砂五字!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闪电串联了起来!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伤腿无法支撑,几乎要瘫软下去,他猛地用手撑住书案,才稳住身形。
他疯狂地往前、往后翻动着书页,寻找着关于这个“弘觉僧人”和“朱砂五字”的更多记载。然而,后面再也没有提及。仿佛这位“守拙山人”也只是听闻了这个传说,并未亲身前往验证。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重新落回到“守拙山人”这个名号上。他迅速在脑海中搜索着家族的记忆。终于,他想起来了!曾祖父的笔记里似乎提到过一位族叔祖,名陆文启,字守愚,明末清初时人,性喜游历,尤好探访名山大川、奇人异事,后来据说远赴西南,不知所终。
“守拙山人……陆守愚……《滇行杂录·癸未》……”陆天觉喃喃自语,“癸未年……是康熙四十二年?还是更早?”
他重新坐回椅中,拿起那张从绝壁上拓印下来的拓片,与笔记上的字迹对比。虽然书体不同(笔记是行楷,刻字是隶楷之间),但那种内在的精神气质,那种超越技法的、对“字”本身所蕴含的“道”的追求,却隐隐相通。
难道……那位在绝壁上留下“高路入云端”的,就是这位弘觉僧人?而自己这位名叫陆守愚的先祖,也曾追寻着这个传说而去?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攫住了他。他不再是孤独的探险者。在他的前面,有那位耗尽心力、最终“掷笔化去”的弘觉;在他的血脉里,有这位“心旌摇曳”、追寻传说的先祖守拙山人。
这条“高路”,不仅仅是一条地理的悬径,更是一条精神的传承之路!
他猛地站起身,不顾伤腿的剧痛,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夜已经深了,小镇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清冷的空气涌入书房,吹散了浓浊的霉味。天幕上,云层散开,露出了稀疏的星子,和一轮将满未满的月亮。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的青石板上,也照亮了他手中那张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拓片。
“高路入云端……”
他再次念出这五个字,声音低沉,却充满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力量。
这一次,他听到的不再是谶语,而是召唤。
来自历史深处,来自血脉源头,来自那未知的、却必须抵达的——“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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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人间烟
腊月二十三,祭灶。空气里开始有了年关的味道,是糖瓜的甜腻,是蒸糕的蒸汽,是弥漫在江南水巷间若有若无的硝石气息——那是孩童们偷偷燃放零星鞭炮的证明。
陆家老宅却像是一艘搁浅在热闹港湾外的古船,沉寂得有些不合时宜。只有厨房的方向,偶尔传来些许碗碟碰撞的轻响,那是芸娘在默默准备着简单的祭品。
陆天觉坐在书房的火盆边,盆里的炭火明明灭灭,映着他半边沉静而消瘦的脸庞。他膝上摊开着那本《滇行杂录》,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穿透了跳跃的火苗,不知落在了何方。
这半个多月,他完全沉浸在先祖陆守愚留下的笔记里。越是深入,他越是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与共鸣。这位两百多年前的祖先,仿佛不是一个隔膜的故纸堆里的名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与他血脉相连的同道。陆守愚对西南山川的痴迷,对隐秘传说的追寻,乃至字里行间流露出的那种对世俗功名的疏离、对精神世界的执着探求,都让陆天觉感到一种跨越时空的知己之感。
他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半年前在滇南绝壁的那次勘探,那次断绳坠崖的生死劫难,并非偶然。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条线,牵引着他,走向先祖曾经关注过的那个谜题。
“高路入云端……”
这五个字,如今对他而言,已不仅仅是一句刻在石头上的话。它是弘觉僧人的毕生求索,是守拙山人的心驰神往,现在,也成了他陆天觉无法摆脱的宿命。
“吱呀——”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芸娘端着一个黑漆木托盘走了进来,盘里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粳米粥,一碟酱菜,两个馒头。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托盘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然后拿起火钳,轻轻拨弄了一下盆中的炭块,让火苗重新旺了一些。
跳跃的火光,将她素净的侧脸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她才三十出头,眼角却已有了细密的纹路,那是常年操持家务、忧心丈夫留下的痕迹。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棉袍,身形消瘦,动作间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与隐忍。
陆天觉抬起头,看着妻子。他想说点什么,比如问问祭灶准备得如何了,问问小禾睡了没有,或者,跟她分享一下他这半个月来在故纸堆里的惊人发现。但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该从何说起呢?说一条虚无缥缈的“高路”?说一位坐化的僧人和一位失踪的先祖?还是说自己心中那重新燃起的、几乎不可能实现的探险冲动?
他知道,芸娘不会理解。她想要的,只是一个平安的、守在一起的丈夫,一个完整的、温暖的家。而不是一个拖着残腿,却整天魂不守舍,惦记着远方险境的“疯子”。
果然,芸娘拨完炭火,直起身,目光扫过他膝上的古籍和书案上那些凌乱的拓片、地图,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极轻,却像一枚细针,刺破了书房里凝固的空气。
“天觉,”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粥快凉了,趁热吃吧。快过年了,镇上的铺子过两天就歇业了,我明天想去扯几尺布,给小禾做件新袄。你看……”
她停住了,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但陆天觉明白。家里的积蓄,因他上次的探险和这半年的养伤,已经所剩无几。他原本在地质研究所的薪水是家中主要经济来源,如今他辞了职,坐吃山空,日子难免拮据。
一股混合着愧疚和烦躁的情绪涌上陆天觉的心头。他避开了芸娘的目光,含糊地应了一声:“……你看着办就好。”
芸娘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见他再无他言,眼神黯淡了一下,转身默默离开了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那声“吱呀”的关门声,仿佛将世界隔成了两半。一半是书房里,炭火温暖,古籍沉默,承载着他恢弘而孤独的精神追求;另一半是书房外,人间烟火,生计琐碎,是他身为丈夫和父亲无法推卸的责任。
“路不在壁,在心。”他想起了弘觉僧人的话。
可是,“心路”的追寻,难道就一定要以牺牲“人间路”为代价吗?他抚摸着依旧隐隐作痛的伤腿,第一次对自己的执着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清脆的、带着哭腔的童音。
“娘!娘!我的毽子!毽子掉到水缸里去了!”
是小禾。
陆天觉下意识地拄着手杖站起身,走到窗边。
只见院子里,六岁的小女儿正跺着脚,指着廊檐下那口巨大的水缸,急得快要哭出来。芸娘从厨房里快步走出,手里还拿着沾着面粉的擀面杖。她走到水缸边,探头看了看,然后放下擀面杖,挽起袖子,费力地试图伸手去捞。水缸太深,她够不着,棉袍的袖口反而被缸沿的积水浸湿了一片。
小禾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小脸冻得通红。
陆天觉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推开书房门,拄着手杖,有些踉跄地快步走到院子里。冬夜的寒气瞬间包裹了他,伤腿传来一阵刺骨的酸疼,但他顾不上了。
“我来。”他声音有些沙哑。
芸娘惊讶地回过头,看到他,眼神复杂。
陆天觉没有看妻子,他走到水缸边,将手杖靠在缸壁上,双手用力撑住缸沿,将大半個身子探了进去。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缸底,那只色彩斑斓的鸡毛毽子,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伸长手臂,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湿漉漉的毽子。就在他抓住毽子,准备收回手臂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水缸内壁靠近底部的位置。
那里,因为长年累月的积水和水垢,形成了一层滑腻的深色附着物。然而,在一片深色之中,似乎有几个模糊的、浅色的刻痕。
他的心猛地一跳!
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让他不顾冰冷刺骨的缸水,用指甲用力刮擦着那片水垢。
水垢簌簌落下。渐渐地,几个歪歪扭扭、似乎是孩童用尖锐石块刻下的字迹,显露了出来。
字迹幼稚,笔画重叠,难以辨认。但他凑近了,借着院子里悬挂的那盏昏暗灯笼的光,仔细分辨。
那好像是……四个字。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地认着:
“禾……云……登……天……”
禾云登天?
小禾……登天?
一股寒意,比缸水更刺骨,瞬间沿着他的脊椎窜了上来!他猛地直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湿透的毽子,脸色在灯笼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
“爹爹!我的毽子!”小禾破涕为笑,高兴地跑过来,接过毽子,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芸娘也走了过来,看着他湿了的袖口和苍白的脸色,担忧地蹙起眉:“快进去吧,外面冷,当心着凉。”
陆天觉却没有动。他怔怔地看着女儿欢天喜地跑开的小小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水缸内壁那四个诡异的刻字。
“禾云登天”……这是什么意思?是哪个顽童无意识的涂鸦?还是一个……不祥的预言?小禾的名字里,正有一个“禾”字!
是巧合吗?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不知何时,云层再次合拢,将那轮月亮和稀疏的星子完全遮蔽。夜色浓稠如墨,压得人喘不过气。
“高路入云端”的召唤还在耳边回响。
“禾云登天”的谶语又突兀浮现。
人间烟火的气息,亲情的牵绊,神秘的预示,未来的艰险……所有这些,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困在中央。
他这条残腿,究竟该如何迈出下一步?
是走向书斋深处,追寻那精神的“云端”?还是留在这人间烟火里,守护眼前的“禾苗”?
寒风掠过庭院,吹得那盏灯笼轻轻摇晃,光影乱舞,仿佛他此刻纷乱如麻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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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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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