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军《旅居手记》之十七
娄山关下,与诗魂相遇
来遵义的第二天,我便迫不及待地驱车前往娄山关。此行并非只为凭吊那决定命运的战场遗迹,更像是一种精神的溯源。当我在纪念馆里看罢那些沉默的炮、泛黄的地图,被一种历史的沉重感包裹时,信步便走入了邻近的毛泽东诗词馆。这一走,便从枪炮的轰鸣,踏入了一个更为浩瀚、也更为恒久的世界——诗的宇宙。
馆内是另一番天地。相较于纪念馆里战役叙事的线性推进,这里呈现的是一种磅礴的、星云式的生命展开。墙壁上,玻璃柜中,那一首首墨迹淋漓的诗词,不再是教科书里冰冷的铅字,而是一个伟大灵魂在历史惊涛骇浪中呼吸、思索、喷薄的轨迹。他是一位诗人,一生挥就百余首诗词,其影响,早已超越了文学的疆域,渗入一个古老民族的肌理,乃至撼动了全球的格局。
我的目光,最终停驻在那首与脚下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的《忆秦娥·娄山关》上。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我曾在书斋里无数次吟诵过它,但唯有此刻,立于这真实的“苍山如海”之间,灵魂才被那“残阳如血”的意象彻底击穿。这并非胜利者的凯歌,而是一位哲人于历史隘口最深邃的叹息。词中有西风的凛冽,有行军的艰难,但真正撼动我的,是那“从头越”之后的景象——跨越了如铁的雄关,眼前没有一览无余的平坦,迎接他的,是更加壮阔也更加险峻的、波涛汹涌的群山,与一轮即将沉落、染红天地的巨大落日。
这是一种何等清醒而悲壮的哲思!历史的进程,从来不是“过关斩将”的简单叙事。每一道关隘的突破,都意味着一个更复杂、更未知的开端。胜利与困境,宛若这山海与残阳,构成一种永恒的、相互映照的辩证。那“如血”的残阳,既是白日征战的余烬,也预示着明日必将升腾的黎明。这种在极致冲突中寻得的和谐,正是他诗魂的核心力量。
由此,我想到他笔下那“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的北国风光,那“横扫千军如卷席”的磅礴气势,那“敢教日月换新天”的豪迈宣言。他的诗,从来不是书斋里的精雕细琢,而是与革命实践同频共振的号角与心电图。他在马背上沉吟,在窑洞里挥毫,诗情与战略,想象与现实,在他身上达成了奇妙的统一。他用诗人的想象勾勒出新世界的蓝图,又以战略家的铁腕去将其付诸实践。这使他不仅是一位缔造者,更是一位以大地为纸、以枪杆为笔的、行为主义的诗人。
这引发了我关于“创造者”与“诗人”身份的哲思。一个真正的创造者,或许本质上都是诗人。他必须拥有超越现实的想象力,才能窥见那未曾有过的未来。然而,当这诗性的想象落入凡尘,与坚硬的现实、复杂的人性发生碰撞时,其过程必然伴随着难以言说的艰辛,甚至是一种创造的阵痛。那“残阳如血”,或许正是这种伟大创造过程中,必须直面的牺牲与代价的象征。他的诗,因其记录了这全部的豪情与沉重,而获得了不朽的文学价值,也为我们理解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提供了一个极其独特而深刻的入口。
在馆中徘徊,我仿佛感觉到,他的一生,就是一首以中国大地为稿纸、以毕生实践为笔墨所写就的、最宏大的诗篇。这首“诗”,有“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的少年意气,有“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的从容定力,有“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的急切追问,也有“神女应无恙,当惊世界殊”的欣然回望。
步出诗词馆,夕阳正好,为娄山关的群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眼前的“苍山”依旧“如海”,却不见了词中的肃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与博大。历史的硝烟早已散尽,化入这满目青翠与安宁的日常。枪炮声会沉寂,战场会归于平静,但那些从历史最深处提炼出的诗句,却如种子般留了下来,在后人的心中生根发芽。
它们超越了具体的时空,成为一种精神的符号。当我们面临人生的“雄关漫道”时,那“从头越”的勇气便会油然而生;当我们登临事业的峰顶,看到前方更为浩瀚的未知时,那“残阳如海”的图景便会提醒我们,保持一份清醒与敬畏。
归途的车在蜿蜒的山路上行驶,我的心中一片澄明。此行,我不仅参观了一座纪念馆,一座诗词馆,我更是在一段凝固的历史与一个飞扬的诗魂之间,完成了一次关于创造、关于历史、关于永恒的对话。毛泽东,这位伟大的诗人,他留下的,不只是一个国家的崭新篇章,更是一笔关于如何在现实的铁砧上锤炼理想、又如何以诗意的光芒照亮征途的、永恒的精神财富。
(2025年11月24日晚於贵阳瑞锦观景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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