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荒祠·栖惊魂
芦苇荡并非久留之地。追兵虽暂时被甩脱,但天亮后必然会有更大规模的搜捕。林慕羲搀扶起几乎虚脱的王清墨,必须在天亮前找到一个更隐蔽的藏身之所。
他凭借着多年前对金陵周边的模糊记忆,以及这些时日暗中勘察的地形,辨认着方向,带着王清墨在漆黑的荒野中艰难跋涉。王清墨身体虚弱,脚步虚浮,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倚靠在林慕羲身上。她咬紧牙关,不吭一声,只是努力跟上他的步伐。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远离了河道,进入一片荒芜的丘陵地带。在一处山坳的背风处,林慕羲找到了一座早已废弃不知多少年月的山神庙。
庙宇比之前避雪的那座更加破败,殿宇坍塌大半,只剩下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正殿角落,神像歪倒,蛛网遍布,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腐烂木料的气味。
但对于此刻的他们而言,这里已是难得的避难所。
林慕羲仔细检查了四周,确认没有野兽或他人的踪迹,这才扶着王清墨走进那处尚算完整的角落。他用脚扫开地上的积尘和碎瓦,脱下自己那件半干的外袍铺在地上。
“先在这里休息一下。”他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王清墨顺从地坐下,蜷缩在角落里,双手依旧紧紧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后怕。
林慕羲看在眼里,心中刺痛。他走到殿外,收集了一些干燥的树枝和枯草,回到殿内,在一个背风的断墙后,小心翼翼地用火折子点燃了一小堆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亮起,驱散了部分的黑暗和寒意,也映照出王清墨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以及她囚衣上斑驳的污渍和破损。
必须尽快给她找些干净的衣服和食物。林慕羲暗自思忖。
他走到她身边坐下,将水囊递给她:“喝点水。”
王清墨接过水囊,小口地喝了几口,冰冷的清水划过喉咙,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林慕羲坚毅的侧脸,心中百感交集。
“你的伤……”她注意到他肋下衣衫被划破的地方,隐隐有血迹渗出。
“小伤,不碍事。”林慕羲浑不在意地摇摇头,目光落在她紧握的右手上,“你的手……”
王清墨缓缓摊开手掌,那片染血的琉璃碎片静静躺在她的掌心,边缘锋利,在火光下折射出微弱却执拗的光芒。
“幸好……有它。”她轻声说,若不是这片碎片出其不意伤了狱卒,恐怕等不到林慕羲赶来,她已遭毒手。这碎片,是他给她的,如今又救了她一次。
林慕羲看着那片碎片,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这原是他失败和家族厄运的象征,如今却成了连接他和她、并在绝境中带来一线生机的信物。
“毁了你的琉璃盏……”王清墨低声道,带着一丝歉意。她记得他曾多么痴迷于此道。
林慕羲闻言,却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碎了便碎了。有些东西,碎了反而……更好。”
他指的是琉璃盏,似乎又不仅仅是琉璃盏。
王清墨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伯父伯母……他们可还安好?”
林慕羲的眼神黯淡了一下:“家父家母……暂时安顿在塞外一个安全的地方。”他没有细说流放和乌桓部落之事,此刻还不是时候。
王清墨松了口气:“那就好……”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你……你怎么会知道我在那里?又怎么能找到那条密道?”这一切,在她看来,简直如同神兵天降,不可思议。
林慕羲简略地将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以及如何借助哈森的情报网、如何利用冯公公与边将的矛盾、如何探查密道的过程告诉了她,只是略去了许多危险的细节。
王清墨听得心惊动魄。她无法想象,眼前这个沉稳坚毅、手段果决的男子,就是当年那个沉浸在琉璃火焰中的文雅少年。这三年的磨难,将他锤炼成了另一个人。
“冯公公……他在找什么东西?”林慕羲问出了关键问题。
王清墨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她下意识地又攥紧了那片琉璃碎片,仿佛它能给予她力量。
“他……他在找一份名单。”她的声音带着颤抖,“我父亲……暗中记录的一份名单,上面有刘公公一党许多官员贪赃枉法、结党营私的证据,甚至……可能还有一些关于宫中隐秘的把柄。父亲本想以此作为护身符,没想到……”
没想到成了催命符。刘公公倒台,这份名单落在了失势的王家手中,自然成了冯公公志在必得之物,也是他非要找到王清墨的原因——她是最有可能知道名单下落的人。
“名单在哪里?”林慕羲沉声问道。
王清墨摇了摇头,泪水再次盈满眼眶:“我不知道……父亲从未告诉过我。或许,已经被冯公公的人搜走了,或许……还在王府的某个隐秘之处。我不知道……”
看着她无助痛苦的模样,林慕羲不忍再逼问。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冰冷的手上,感受到她剧烈的颤抖。
“别怕。”他低声安慰,声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名单的事,以后再说。现在,你安全了。”
他的手掌温暖而粗糙,传递过来的不仅仅是温度,更是一种坚定的支撑。王清墨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在他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守护。
荒祠寂寂,火光摇曳。
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在这破败的神庙里,暂时找到了喘息之机,互相依偎,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微弱的暖意,对抗着外界无尽的寒意与杀机。
惊魂稍定,但前路,依旧布满荆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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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星火·燃荒原
破庙中,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张疲惫而警惕的脸。短暂的安宁之下,是依旧紧绷的神经和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冯公公不会善罢甘休。”王清墨抱着膝盖,声音低哑,“他权势滔天,找不到名单,一定会掘地三尺。金陵……我们待不下去了。”
林慕羲拨弄着火堆,眼神深邃:“我知道。我们必须尽快离开金陵,北上。”
“北上?”王清墨抬起泪眼,有些茫然。她的世界,从前只有金陵的深宅大院,之后只有阴暗的牢狱,对于外面的天地,一片陌生。
“去我父母所在的地方。”林慕羲看着她,“那里虽然艰苦,但至少……是安全的,没有人认识我们。”
王清墨沉默了片刻。离开金陵,意味着抛弃过往的一切,踏入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但她还有选择吗?金陵对她而言,已是炼狱。
“好。”她轻轻点头,没有犹豫。经历了生死,只要能离开这噩梦之地,去哪里都无所谓。
见她同意,林慕羲心中稍安。但如何离开戒备森严的金陵地界,又是一个难题。冯公公必然已经下令封锁各處要道,严加盘查。
“我们需要新的身份,需要避开官道。”林慕羲沉吟道,“而且,你需要换一身行头,这身囚衣太扎眼了。”
他看了看窗外依旧沉沉的夜色,站起身:“你在这里等着,千万不要出去,也不要让火堆熄灭。我去去就回。”
“你要去哪里?”王清墨心中一紧,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袖,眼中流露出恐惧。她害怕独自留在这荒山野岭,更害怕他出去遇到危险。
“去找点吃的,还有衣服。”林慕羲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放心,我不会走远,天亮前一定回来。”
他的眼神沉稳而可靠,让王清墨稍稍安心。她慢慢松开手,低声道:“你……小心。”
林慕羲点了点头,将弯刀插回腰间,身影一闪,便融入了庙外的黑暗中。
独自留在破庙里,王清墨抱紧双臂,感受着火焰带来的微弱暖意,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和不知名虫豸的鸣叫,心中充满了不安。她不由自主地又摸向怀中那片琉璃碎片,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镇定。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她不时望向庙门的方向,期盼着那个身影的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天际泛起一丝微弱的灰白时,庙外终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王清墨立刻紧张起来,抓起地上的一根枯枝,警惕地盯着门口。
帘子被掀开,林慕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手里拎着一个包袱和一包用荷叶包裹的东西。
“我回来了。”他低声道,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明亮。
王清墨这才松了口气,放下枯枝。
林慕羲将包袱递给她:“里面是几件普通的粗布衣裙,可能不太合身,先将就一下。还有一点干粮和水。”
他又打开荷叶包,里面是几只还冒着热气的粗面馒头和一小块酱肉:“在附近一个早起赶路的货郎那里买的,快吃吧。”
王清墨看着那热腾腾的食物和干净的衣物,鼻子一酸,泪水差点又落下来。在牢狱中,她早已习惯了馊饭冷水,许久未曾感受到这般寻常的温暖。
她接过馒头,小口却迅速地吃了起来,饥饿让她顾不得什么仪态。林慕羲也拿起一个馒头,默默吃着,同时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吃完东西,王清墨转到神像后面,换上了那身粗布衣裙。衣服果然宽大不少,显得她更加瘦弱,但总算摆脱了那身象征着屈辱和绝望的囚服。
当她重新走出来时,虽然依旧面色苍白,发丝凌乱,但换上了干净衣服,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那股深植于骨子里的清雅气质,并未被粗布麻衣完全掩盖。
林慕羲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将水囊和剩下的干粮打包好,沉声道:“我们该走了。必须在城门开启、盘查最严之前,想办法混出去。”
“怎么混出去?”王清墨问道。
林慕羲走到庙门口,指着远处官道上隐约可见的、开始增多的行人车马:“我们扮作赶早市的乡下夫妻。记住,无论遇到什么盘问,都由我来应对,你尽量低头,不要说话。”
夫妻……王清墨脸颊微热,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林慕羲用泥土略微掩饰了一下两人过于白皙的肤色和手上不似劳苦大众的痕迹,尤其是王清墨,那双弹琴绣花的手,需要格外注意。
准备妥当,两人走出破庙,迎着渐亮的天光,走向那条通往未知,也通往希望的道路。
星火虽微,足以燃起荒原。
他们这两点微弱的星火,能否冲破重重罗网,点燃属于他们的生路?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