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这怀抱羔羊的归途,在他染血的顿悟之后,为他冰冷坚硬的新生,注入了一丝温暖的底色。
第二十三章:逆行·入红尘
苍狼族的营地再次出现在地平线上,白色的帐篷如同散落的珍珠,镶嵌在无垠的雪原上。狩猎队伍满载而归,受到了留守族人的热烈欢迎。孩子们欢呼着跑向父兄,女人们忙着清点猎物,空气中弥漫着收获的喜悦和烤肉的香气。
然而,当队伍走近,族人看到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一团用皮坎肩包裹着、还在微微蠕动的东西,身上血迹未干又沾满草屑的林慕羲时,欢呼声不由得低了下去,变成了好奇与不解的窃窃私语。
阿勒坦简单宣布了狩猎的成功,并特意提到了林慕羲在险路上的指引和最后时刻拦截公鹿的勇武。族人们看向林慕羲的目光顿时变了,惊讶、审视,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勇武,是乌桓人最崇尚的品质。
但当林慕羲小心翼翼地将怀里和皮囊里的羔羊放下时,现场陷入了一种古怪的寂静。七八只瘦弱的小羊羔挤在一起,发出细弱的叫声,与周围彪悍的猎人、丰硕的猎物形成了鲜明对比。
“慕羲,这些是……”林慕羲的母亲在锦书的搀扶下迎上来,看到儿子满身血污又是一脸疲惫地抱着这些小羊,又是心疼又是不解。
“路上捡的,没了母羊。”林慕羲简单解释了一句,便蹲下身,检查小羊的状况。它们冻得够呛,有一只似乎已经奄奄一息。
阿勒坦的夫人,一位面容慈和但眼神锐利的乌桓妇女,走了过来。她看了看小羊,又看了看林慕羲,用流利的官话说道:“孩子,心是好的。但草原上的规矩,救活这样的羊羔,要费很多奶和精力,得不偿失。”
林慕羲抬起头,眼神平静:“卓力格图额格其(夫人),我知道。但我想试试。挤奶、照料,我可以学,可以自己做。”
其格在一旁瓮声瓮气地插话:“他杀了那头头公鹿,很猛。”这话像是在为林慕羲的“不务正业”做一种另类的辩护。
阿勒坦夫人看了看丈夫,阿勒坦微微颔首。她叹了口气,没再反对,只是吩咐一个年轻女子去取些温羊奶来。
林慕羲就这样,在族人复杂难言的目光中,开始了他在部落里一项新的、格格不入的工作——照料这群被遗弃的羔羊。他笨拙地学习用木碗给它们喂奶,清理它们的排泄物,用干燥的草屑给它们铺窝。这些琐碎、肮脏、在乌桓人看来通常是女人和孩子做的活计,他做得一丝不苟。
族人们起初觉得稀奇,甚至有些暗地里的嘲笑。但当他们看到这个曾经文弱的少年,白天做着男人们的活计——跟着学习修理弓箭、鞣制皮革,甚至开始练习更具杀伤力的投矛,晚上却雷打不动地守在羊羔旁边,耐心喂食,那认真的侧脸在跳动的炉火映照下,竟有种奇异的坚定时,嘲笑声渐渐少了。
他像是在进行一种无声的宣告:我既可以持刀染血,遵从草原的法则;也可以在杀戮之后,保留一份对微小生命的慈悲。这两者,在他身上并行不悖。
这是一种“逆行”。在所有人都认为他应该彻底变成一个乌桓武士时,他偏偏捡回了这些象征着“软弱”的羔羊。这不是退缩,而是他在确立了自己生存的根基后,主动选择的一种更为复杂的生存姿态——入于红尘(部落的生存法则),却不完全同于红尘。
几天后,那只最虚弱的小羊羔还是没能救活,在一天清晨悄无声息地死了。林慕羲默默地将它埋在了营地边缘,堆了一个小小的雪坟。他没有太多悲伤,只是更加细心地照料剩下的几只。
他的行为,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虽然微小,却也在部落中激起了一圈涟漪。那个曾给他树枝的小女孩卓玛,经常会跑来看小羊,帮忙递些草料。连巴图,那个沉默的老猎人,有一次经过,驻足看了一会儿他喂羊,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林慕羲发现羊圈旁多了一捆特别柔软干燥的苜蓿草。
林慕羲知道,他不可能改变乌桓人的生存哲学。但他用行动证明,在强大的生存能力之外,保留一丝对生命的温情,并非软弱,或许,是另一种形式的强大。
他抱着那只最黏他的小羊羔,看着它努力吮吸着木碗里的奶汁,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红尘万丈,他已然深入其中。但他要走的,是一条属于自己的,杀伐与慈悲并存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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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无住·本心生
春深了。覆盖草原一整个冬天的厚重积雪终于开始大面积消融,露出底下被滋养得油黑湿润的土地。嫩绿的草芽顽强地钻出地面,星星点点,宣告着生命力的回归。冰封的河流解冻,潺潺流水声取代了风雪的呼啸,整个草原焕发出勃勃生机。
林慕羲带来的那几只小羊羔,在他的精心照料下,竟然奇迹般地全部存活了下来,并且日渐强壮,毛色也变得光亮。它们跟在林慕羲身后咩咩叫着,成了他在部落里一个独特的标志。族人们早已习惯了这一幕,甚至有些妇人会主动教他一些照料牲口的诀窍。
他的乌桓语进步神速,已经能够进行日常的交流,虽然口音依旧古怪,但不再影响沟通。他跟着其格和其他年轻武士学习骑射、投矛,手掌磨出了厚茧,臂膀也变得结实。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累赘,而是成为了部落里一个合格的劳动力,一个被认可的“自己人”。连阿勒坦,也时常会找他商议一些事情,听取他这个“中原脑子”的不同视角。
父亲的病情在部落巫医和草药的调理下,算是稳定下来,虽然身体大不如前,但至少性命无虞。母亲脸上的愁容也渐渐化开,偶尔会和阿勒坦夫人以及其他族中妇女一起做些缝补的活计,学着说几句简单的乌桓语。
生活,似乎终于向他们展露了温和的一面。
然而,林慕羲的内心,却并未因此而彻底安定下来。他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独自走到营地外的高坡上,望着东南方向。那里,是金陵,是故国,是所有浮光掠影的源头。
他会想起王清墨。那个只在记忆里留下惊鸿一瞥的身影,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流逝而模糊,反而在他心境沉淀之后,变得更加清晰。那双清澈的、带着懂得与不忍的眸子,在经历了生死、鲜血、严寒之后回想起来,依然是他心底最柔软、最温暖的一处所在。
但他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家族仇恨,隔着已然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那份悸动,或许终其一生,也只能是深埋心底的一个念想。
他也会想起那尊碎裂的琉璃盏。曾经的执着与梦想,如今看来,恍如隔世。他甚至有些记不清,自己当初为何会对那易碎的光影如此痴迷。
老道士的话,在他心中回荡得越发清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他曾经执着于伯府公子的身份,痛苦于其失去;曾经执着于琉璃梦想,崩溃于其碎裂;曾经执着于那份惊鸿一瞥的情愫,怅惘于其遥远。
如今,他放下了吗?
他似乎放下了。他接受了现在乌桓部落的生活,甚至开始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价值。
但似乎又没完全放下。他依然会回望金陵,依然会想起王清墨,那些记忆和情感,并未真正消失,只是不再像以前那样尖锐地刺痛他,而是化作了一种淡淡的、背景式的存在。
他忽然明白了。
“无住”,并非强行抹去记忆、断绝情感,变成一块无知无觉的石头。而是“心不滞碍”,不执着,不沉迷,不让过往成为束缚当下的枷锁。
如同河水奔流,映照过岸边的繁花、天上的云彩、水底的卵石,但河水本身,从不停留,只是不断地向前流淌。那些映照过的景象,构成了河水的经历与深度,却不会阻碍它奔流向海的脚步。
他的“本心”,在经历了家族倾覆、流放苦难、部落生存的淬炼后,如同被浊浪冲刷过的河床,渐渐显露出它本来的质地——那是一种超越了具体身份和处境的、纯粹的生命力,是求生的意志,是适应的能力,是能在杀戮后保有慈悲、在艰难中依然望向星空的……那颗心。
它不因身处伯府而高贵,也不因沦为囚徒而卑贱。它不因手持书卷而文明,也不因握着滴血的刀而野蛮。
它只是存在着,感受着,体验着,在不同的境遇里,呈现出不同的状态,但其核心,始终是那个想要“活着”、并且想要“更好地活着”的本来面目。
林慕羲站在高坡上,春风拂面,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他看着脚下生机复苏的草原,看着远处苍狼族营地升起的袅袅炊烟,看着那些在草地上奔跑嬉戏的乌桓孩童,还有跟在他脚边蹭来蹭去的小羊。
他不再去纠结自己到底是中原林慕羲,还是乌桓的“慕羲”,也不再为那份遥不可及的情愫而怅惘。
他就是他。
经历塑造了他,但定义他的,不是经历本身,而是他面对经历时,那颗“无所住”的、本自具足的“心”。
他转身,走下高坡,向着那片炊烟缭绕的、接纳了他的营地走去。
脚步沉稳,内心一片澄明。
无住,故无所不在。
本心生,则万境皆安。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