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而这偿还的过程,或许,也正是他林慕羲,真正开始“活着”的过程。
第十九章:寂灭·星垂野
狩猎的队伍在黎明前最寒冷的时刻出发了。二十余名苍狼族最精锐的武士,加上林慕羲,骑着健壮的北地马,默不作声地融入灰蒙蒙的晨雾里。林慕羲穿着那身略显宽大的皮猎装,腰间的短刀随着马匹的走动一下下轻磕着他的腿侧,冰冷的触感不断提醒着他此行的凶险与责任。
阿勒坦一马当先,他的身影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引领狼群的头狼。林慕羲被安排在中段,前后都是经验丰富的猎人。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踏碎薄冰和积雪的咯吱声,以及皮鞍摩擦的细微声响,更衬得四周旷野死寂一片。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离开部落营地的庇护,深入这片广袤而陌生的雪原。空气凛冽如刀,吸入肺中带着刺痛的清新。目光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起伏的雪丘,枯黑的灌木丛,远处连绵的、如同巨兽脊背般的山脉轮廓。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这一支渺小的队伍,在无垠的白色画卷上缓慢移动。
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感与孤寂感,攫住了林慕羲。与这种天地之阔、自然之威相比,个人的悲欢、家族的兴衰、部落的纷争,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如同尘埃。他想起了老道士说的“天地不仁”,在此刻有了更深的体会。这片雪原,不在乎任何生命的逝去,它只是沉默地存在着,以永恒的严寒和广袤,俯瞰着所有试图在其中求存的生灵。
白日的行进紧张而枯燥。猎人们凭借经验和星象辨别方向,避开可能隐藏着冰缝或流雪的险地。林慕羲努力记忆着路线和周围显著的地貌特征,这是他作为“向导”的职责。他提出的那条险峻路线,被阿勒坦采纳为备选方案,前提是常规路线受阻。
傍晚,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岩石下扎营。武士们熟练地铲雪、搭建简易的防风帐、收集枯枝点燃篝火。林慕羲也想帮忙,但他笨拙的动作引来几声善意的低笑。一个名叫其格的年轻猎人——正是当初呵斥他“弱”的那个——走过来,默不作声地拿过他手里怎么也弄不牢固的皮绳,三两下就将防风帐固定得稳稳当当。
林慕羲有些窘迫,低声道:“巴雅尔拉(谢谢)。”
其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便转身去照料马匹。那眼神里,已没有了最初的鄙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介于漠然和初步认可之间的神色。
夜幕迅速降临。草原的夜空,因为没有城镇灯火的干扰,显得格外深邃、清澈,仿佛一块巨大的、缀满了碎钻的黑丝绒。繁星低垂,密密麻麻,璀璨夺目,几乎触手可及。银河横贯天际,如同一条流淌着亿万吨钻石碎屑的浩瀚长河。
林慕羲裹紧皮袍,坐在篝火旁,仰头望着这壮丽的星空,一时间竟痴了。在金陵,他从未见过如此清晰、如此接近的星空。那星光冰冷而纯粹,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只是永恒地、沉默地照耀着。
在这浩瀚的星野之下,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去了一切——身份、过往、执念、甚至肉体,只剩下最纯粹的一点意识,漂浮在这无垠的宇宙之中。所有的喧嚣、痛苦、挣扎,都被这极致的寂静与宏大稀释、净化,直至归于虚无。
一种奇异的“寂灭”感,油然而生。
不是死亡,而是一种心境的彻底沉静,一种与浩瀚宇宙融为一体的、忘我的状态。仿佛他不再是那个背负着家族仇恨、挣扎求存的林慕羲,而是化作了这满天星斗中的一粒微光,融入了这永恒的自然律动。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周围乌桓武士们沉静或略带疲惫的面容。他们对于这星空早已司空见惯,只是默默地吃着肉干,检查着武器,或是低声用乌桓语交谈着明日狩猎的细节。
林慕羲忽然明白了乌桓人那种近乎“无情”的坚韧从何而来。他们世代生活在这片星空之下,与严酷的自然搏斗,生死寻常,早已将个体的情绪融入了这宏大而冰冷的自然节奏之中。他们的“道”,便是顺应这天地,在这寂灭的背景下,顽强地生存,如同雪原上那些在石缝中挣扎求存的枯草。
内心的魔障,在这星垂平野的寂灭景象前,似乎彻底失去了声音。那些纠缠不休的自我怀疑、对过往的执念,变得轻飘而可笑。
他闭上眼,不再去思考,只是感受。感受篝火的暖意,感受寒风的凛冽,感受星光的沐浴,感受脚下大地的坚实。
寂灭,或许并非终点,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开始。是褪去所有虚妄的外壳,直面生命本真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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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空山·闻心叩
狩猎队伍继续向北深入。随着海拔的升高,空气愈发稀薄寒冷,景色也变得更加荒凉险峻。巨大的冰川悬挂在山脊,如同凝固的瀑布,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寒光。他们沿着一条冰冻的河谷前行,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黑色岩壁,沉默地矗立着,仿佛自开天辟地以来便是如此。
按照计划,他们需要翻越前方一座名为“鹰坠”的雪山垭口,才能抵达猎物丰饶的“暖谷”。然而,当队伍接近垭口时,负责探路的前哨带回了坏消息:前几日的雪崩,将常规通行的垭口路径完全掩埋,堆积的新雪松软深厚,人马根本无法通过,且有再次发生雪崩的极大风险。
队伍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阿勒坦和林慕羲。常规路线已断,现在,只能依靠林慕羲提出的那条备用的、更为险峻的路线了。
阿勒坦走到林慕羲面前,目光沉静:“林小子,你画的那条路,就在这面岩壁的侧后方。现在,带我们去吧。”
压力瞬间如山般压来。林慕羲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回忆着杂书上的记载和图示,又仔细观察着眼前这面巨大而陡峭的岩壁。岩壁上覆盖着薄雪和冰凌,隐约能看到一些可供攀援的裂缝和突出的岩石。
“在那边。”林慕羲指向岩壁一侧看似无路的地方,“需要先用绳索和钩爪,攀上那段冰壁,后面应该有一条被风蚀出来的窄道。”
几名擅长攀爬的猎人上前查看,回来后面色凝重地对阿勒坦点了点头,确认了路线的存在,但也强调了其危险性。
没有犹豫,阿勒坦立刻下令准备攀援。坚韧的牛皮绳索,前端带着铁制的钩爪被取了出来。其格和另外两名最敏捷的猎人,如同岩羊般,开始向冰壁顶端攀爬。铁爪与冰岩碰撞,发出清脆又令人心悬的声响,碎冰簌簌落下。
林慕羲在下方紧张地注视着,手心全是冷汗。这是他提出的路线,若因此造成伤亡,他万死难赎。
时间在极度紧张中缓慢流逝。终于,上方传来了其格成功的呼哨声。绳索被固定好,垂了下来。
“上!”阿勒坦下令,武士们开始依次攀爬。轮到林慕羲时,他看着那光滑陡峭、仅靠一根绳索连接的冰壁,心脏狂跳。他从未受过这样的训练。
“抓住!脚踩稳!”其格在上方用生硬的官话喊道。
林慕羲咬紧牙关,将短刀插回腰间,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绳索,学着前面人的样子,用脚寻找着微不足道的借力点,一点一点向上挪动。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身下是令人眩晕的高度。肌肉因为极度紧张和用力而剧烈颤抖,有好几次他几乎脱手滑落。
就在他力竭之际,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伸了下来,抓住了他的手腕,是等在上面的其格。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将他猛地提了上去。
林慕羲瘫倒在狭窄的岩脊上,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刺痛着肺叶。其格松开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帮助后面的人。但那一刻手腕上传来的力量和温度,却清晰地印在了林慕羲的记忆里。
所有人都成功攀了上来。眼前果然出现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被狂风雕刻出的狭窄岩道,蜿蜒通向山脊的另一侧。
队伍在这险道上默默前行,脚下是万丈深渊,风声在耳边呼啸,如同鬼哭。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全神贯注于脚下的方寸之地。
林慕羲走在队伍中段,感受着脚下岩石的坚硬与冰冷,听着自己沉重的心跳和喘息声在空寂的山谷中回响。这空山,这绝境,将他所有的杂念都涤荡一空。他不再去想身份,不再去纠结过往,甚至暂时忘却了此行的目的。
他的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当下的每一步,每一次呼吸,每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战栗之中。
在这极致的专注与空寂里,他仿佛听到了自己内心深处传来的、清晰的叩问声。
那声音不再是心魔的咆哮与诘难,而是一种更为本质的、平静的询问:
“你是谁?”
“你为何在此?”
“你将去往何方?”
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立刻有答案。
但这“闻心叩”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洗礼。在这空山绝域之中,剥离所有外在的标签和束缚,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生命本源的声音——那求生的意志,那不屈的韧性,那在绝境中依然想要挣扎向前的力量。
空山不语,却回应了他最真实的内心。
走过最险峻的一段,前方豁然开朗,温暖的谷地出现在眼前,与身后冰封的死亡之路恍如两个世界。
林慕羲站在山脊上,回望来路,云海在脚下翻腾。他感觉自己的内心,也如同经过了一番洗礼,变得更加沉静、空明,却也更加坚定。
寂灭之后是空山,空山之中闻心叩。
前路依旧未知,但他已不再畏惧。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