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辨认真伪之路,漫长而痛苦。但至少,在这一刻,他触摸到了一丝真实的、跨越语言和文化的连接。
第十五章:伏魔·心内贼
高山草原的冬天漫长而严酷,风雪是永恒的主题。林家众人逐渐习惯了乌桓部落的节奏,但这种习惯更多是一种被动的、沉默的适应。语言的壁垒像一堵无形的墙,将他们隔绝在部落热闹的日常生活之外。林慕羲除了照料父母,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待在帐篷里,或是走到营地边缘无人处,望着茫茫雪原出神。
阿勒坦履行了他的承诺,提供了基本的食物和庇护,但他身为一部首领,事务繁忙,并不能时常关照。族人对他们的态度,依旧维持着一种礼貌而疏远的观望。林慕羲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背后,是对弱者的天然轻视,以及对“异类”本能的排斥。
这种被边缘化的处境,像慢性毒药般侵蚀着他的内心。往昔的记忆,不再是偶尔浮现的慰藉,反而变成了反复折磨他的利刃。他一遍遍回想伯府的繁华,金陵的喧嚣,琉璃窑里那团寄托了他所有叛逆与梦想的火焰……每一次回想,都伴随着尖锐的对比——如今的落魄,寄人篱下的屈辱,以及彻头彻尾的“无用”。
他开始失眠。夜晚,帐篷外风声呜咽,如同鬼哭。他会清晰地听到内心深处响起各种声音:
一个声音充满怨毒:“你是勋贵之后,本该鲜衣怒马,如今却与这些蛮夷为伍,形同乞丐!林慕羲,你何其无能!”
另一个声音尖酸刻薄:“看看你自己,连最基本的生存都要依赖他人!读书何用?风雅何用?在这里,你不如一头能拉车的牦牛!”
还有一个声音充满恐惧:“父亲病重,母亲哀戚,家族复兴无望,你连自己都保全不了,你是个废物!彻底的废物!”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心魔,在他脑海中咆哮、撕扯。它们放大他的失败,否定他的价值,将他拖入自我厌弃的深渊。他常常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仿佛刚刚与无形的敌人进行了一场殊死搏斗。
白天,他变得愈发沉默寡言,眼神阴郁。族人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在他敏感的内心中,会被扭曲成赤裸裸的嘲讽。那个曾呵斥他“弱”的年轻武士,每次遇见,林慕羲都觉得对方眼神中的鄙夷又加深了一层。他甚至开始回避与阿勒坦的接触,因为每一次见面,都会让他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受庇护的、卑微的地位。
他知道这样不对。他知道老道士说过要“放下”,要“勘破我执”。他知道阿勒坦于他们有救命之恩。但他控制不住。那些负面情绪,如同在他心底扎根的毒藤,汲取着他残存的力量,疯狂蔓延。
一次,族中举行小型的祭祀活动,感谢山神赐予猎物,祈祷风雪平息。所有人都聚集在营地中央的空地,围绕着篝火,唱着古老的、调子苍凉的歌谣,跳着充满力量的舞蹈。火光映照着他们虔诚而投入的脸庞,那是一种林慕羲无法融入的、原始而强大的生命力。
他和父母被安排在角落观看。看着那跳跃的火焰,听着那陌生的歌谣,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抽离。他像一个局外人,一个幽灵,旁观着别人的生活和信仰。那团篝火,仿佛烧灼着他的灵魂,让他坐立难安。
内心的魔障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一个疯狂的声音在呐喊:“你不属于这里!永远都不属于!你是个错误的存在!”
他猛地站起身,在父母和旁人惊愕的目光中,踉跄着冲回了冰冷的帐篷,将自己重重摔在兽皮铺上,用拳头死死抵住额头,试图压制住脑海中那片混乱狂暴的喧嚣。
伏魔,原来最凶恶的魔,不在外界,不在那些轻视他的目光里,而在他自己的心中!是那个执着于过往身份、无法接受现实、不断进行自我攻击的“心内贼”!
与这“心内贼”的斗争,比面对风雪、狼群、官兵更加艰难,更加耗神。它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利用他每一个脆弱的瞬间,发动攻击。
他蜷缩在黑暗中,大口喘息,如同溺水之人。他意识到,如果无法降伏这“心内贼”,即使身处安全的部落,他的灵魂也早已被流放至无间地狱。
这场战争,他必须赢。否则,阿勒坦给予的“生路”,将变成另一种形式的、缓慢的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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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断情·似无情
与“心内贼”的战争旷日持久,林慕羲时而能凭借残存的理智将其暂时压制,时而又在深夜被其拖入自我否定的泥潭。他变得愈发消瘦,眼神深处沉淀着挥之不去的阴郁,像一头受伤后舔舐伤口、对周遭充满警惕的幼兽。
就在这内心的煎熬中,部落里发生了一件事,如同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头,打破了表面的平静,也给了他一个审视自身处境的全新视角。
族中一位名叫巴图的老猎人,是部落里最优秀的猎手之一,也是阿勒坦的忠实拥护者。他的独子,一个名叫苏日勒的年轻武士,在前不久一次外出狩猎追踪大型猎物时,遭遇了突如其来的雪崩,连同他的马匹和猎犬,一同被掩埋,尸骨无存。
噩耗传来,巴图没有像中原人那样嚎啕痛哭。这个如同山岩般坚硬的老猎人,只是沉默地走到营地边缘,面对着儿子失踪的那片雪山,站了整整一天一夜,任凭风雪吹打,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他的妻子,一位同样坚韧的乌桓妇女,则将自己关在帐篷里,压抑的、如同母狼丧子般的哀泣声断断续续传出,听得人心头发颤。
整个部落都笼罩在一种沉痛的氛围中。狩猎是部落生存的基石,死亡是草原上司空见惯的常客。但每一次失去亲人,尤其是像苏日勒这样年轻有为的勇士,对一个小型部落来说,都是沉重的打击。
林慕羲远远看着巴图那凝固的背影,心中受到极大的震动。他想起了二哥林慕辰的殉国。那种失去至亲的痛楚,他感同身受。然而,乌桓人面对死亡的方式,却如此不同。他们没有繁复的丧仪,没有呼天抢地的悲号,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将悲伤强行压入骨髓的沉默与承受。
几天后,巴图回到了日常的生活中。他依旧会带着年轻的猎手们外出,依旧会沉默地擦拭他的猎刀和弓箭,只是眼神比以前更加深邃,仿佛将所有的风暴都封存在了眼底。他的妻子也走出了帐篷,重新开始挤奶、鞣皮,只是动作间多了几分肉眼可见的迟缓与沉重。
部落的生活依旧继续,仿佛苏日勒的消失,只是雪原上被风吹散的一个脚印。
林慕羲无法理解这种“无情”。在他看来,至亲离去,悲痛理应倾泻而出,何以能如此隐忍,如此……迅速地回归日常?
他忍不住,在一个阿勒坦难得闲暇的傍晚,提出了这个疑问。他问得有些艰难,措辞谨慎,生怕触犯到什么。
阿勒坦正用一块油脂擦拭着他的马鞍,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向远处正在驱赶羊群归圈的巴图,目光深沉。
“草原上的草,被野火烧过,来年春天,还会发芽。”阿勒坦的声音低沉而平静,“风雪会埋没一切,但太阳总会出来。我们乌桓人,像草,像山。哭喊和眼泪,换不回逝去的生命,也挡不住冬天的风雪。”
他转过头,看着林慕羲,眼神锐利:“活着的人,还要活下去。部落还要生存。巴图悲伤,但他的悲伤是他的事,不能成为拖累整个部落的理由。他的儿子死在追逐猎物的路上,死得像个体面的乌桓勇士,这本身就是他的归宿。我们记住他,但不会让悲伤绊住继续前行的脚步。”
“这,不是无情。”阿勒坦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是我们的‘道’。活下去的‘道’。”
活下去的道……
林慕羲怔住了。他忽然明白了。乌桓人并非没有感情,而是他们将情感深埋,将对逝者的怀念转化为继续生存的力量。在这严酷的环境中,过度的哀伤是奢侈品,会消耗掉生存所必需的坚韧和冷静。
相比之下,他一直沉溺于对过往繁华的追忆、对自身处境的哀怨,是何等的……软弱和不合时宜。他的“情”,执着于已失去的浮光,成为了他前行路上最沉重的枷锁,几乎将他压垮。
断情,并非变得冷酷无情。而是像乌桓人那样,斩断那些阻碍生存、消耗心力的、过于纤细和执着的“情丝”。是将对过去的眷恋、对自身遭遇的悲愤,这些无用的情绪,如同修剪多余的枝杈般,果断地切除。只留下最核心的、最坚韧的求生意志,以及对身边尚存之人的责任。
似无情,实为大情。是为了更好地背负起活下去的责任。
他看着巴图那沉默而坚毅的背影,又看了看不远处帐篷里自己病弱的父亲和忧戚的母亲。
他心中的某个结,似乎在慢慢松动。
他不需要变成乌桓人,但他需要学习他们的坚韧,他们的“道”。
断往日之痴缠,绝自怜之哀音。
唯如此,方能在绝境中,为自己和家人,杀出一条生路。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