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砺心之路,方才开始。寒潭之刃,初现锋芒。
第十一章:逆旅·风波恶
流放之路已逾月,时令踏入更为酷烈的深冬。队伍沿着冰冻的官道,麻木地向北蠕动。每日所见,皆是茫茫雪原、枯寂山林,人烟愈发稀少,有时行走整日,也见不到一缕炊烟。食物早已从粗糙的干粮变成了搜刮来的、冻得硬如石块的草根树皮混合着少量黍米熬成的稀粥,勉强吊着性命。死亡成了常态,又有两名仆役没能熬过前夜的暴风雪,被草草掩埋在路旁的雪堆下,连个标记都没有。
林慕羲脚踝的伤口在老道士的草药和严寒的双重作用下,竟奇迹般地没有继续恶化,开始缓慢结痂,虽然行走时依旧疼痛钻心,但至少避免了更可怕的溃烂。他的心境也在持续“砺心”的过程中,变得如同这北地的冻土,坚硬而冰冷。他不再浪费精力去感怀身世,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生存上——如何为母亲多争取一口吃食,如何寻找相对避风的露宿地点,如何保存所剩无几的体力。
这一日黄昏,天色阴沉得如同泼墨。队伍行至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凉河滩。河面早已冰封,河滩上只有几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枯黄芦苇。押解的小旗官骂骂咧咧,显然对找不到合适的宿处极为不满。
“就在这儿歇了!妈的,这鬼天气!”小旗官一脚踹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众人早已筋疲力尽,闻言也顾不得许多,纷纷找地方蜷缩下来,试图依靠彼此的身体取暖。寒风从冰封的河面上毫无阻碍地刮过来,如同无数把冰冷的锉刀,刮擦着人们裸露在外的皮肤。
林慕羲将母亲安置在一处稍微能阻挡些风势的土坎后,用收集来的枯芦苇尽量盖在她身上。父亲林啸靠坐在旁边,闭着眼睛,脸色青灰,呼吸微弱,这些日子的折磨,已让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伯爷油尽灯枯。林慕羲摸了摸父亲冰冷的手,心中一阵紧缩,却无能为力,只能将身上那件破烂不堪的囚衣又紧了紧。
夜深了,风雪虽暂歇,但寒气更重。月光偶尔从浓云的缝隙中漏下,照亮这片死寂的河滩,映着冰面,泛着幽冷的青光。除了风声和偶尔传来的压抑咳嗽声,四周一片寂静。
然而,这寂静并未持续多久。
一阵低沉而瘆人的嗥叫声,突然从河对岸的黑暗山林中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是狼!
所有人的睡意瞬间被驱散,惊恐地抬起头。只见对岸的树林边缘,亮起了一双双幽绿的光芒,如同鬼火,在夜色中飘忽移动,至少有十余双之多。饥饿的狼群,显然是被这群“猎物”的气息吸引了过来。
“狼!是狼群!”有人失声尖叫,恐慌瞬间蔓延。
押解的官兵们也慌了神,纷纷抽出腰刀,聚拢在一起,紧张地盯着对岸。那小旗官脸色发白,强自镇定地吼道:“怕什么!它们过不了河!”
确实,河面冰封,但冰层是否足够坚固,能否承受狼群的重量,谁也不知道。而且,狼性狡诈,谁又能保证它们找不到过河的方法?
狼群在对岸徘徊,幽绿的眼睛死死盯住这边,低沉的嗥叫声此起彼伏,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它们在试探,在等待。
河滩这边,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流犯们挤作一团,瑟瑟发抖,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扩散。林慕羲将父母护在身后,手中紧紧攥着一根之前用来探路的、前端略微尖锐的粗树枝,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经历过家族倾覆,经历过世态炎凉,但被野兽视为猎物的恐惧,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战栗。
时间在极度紧张中缓慢流逝。狼群似乎失去了耐心,开始有几只胆大的尝试着踏上冰面,爪子踩在冰上发出“咔嚓”的轻响,每一步都敲打在众人的心尖上。
“不能坐以待毙!”林慕羲脑中飞速转动。他观察着四周,除了芦苇,几乎没有任何可以依仗的地形。火!野兽怕火!
“快!收集所有能烧的东西!芦苇,枯草,衣服碎片!点火!”他压低声音,急促地对身边的几个尚存些力气的仆役说道。
求生的本能驱使下,几个人立刻行动起来,疯狂地收集着一切可燃物。林慕羲则转向那个对他们稍有善意的年轻兵士,急声道:“军爷,可有火折子?点火驱狼,或有一线生机!”
那年轻兵士看了看越来越近的狼群,又看了看小旗官。小旗官此刻也六神无主,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点火!”
火折子亮起微弱的火星,点燃了干燥的芦苇。然而,河滩风大,那点火苗在寒风中摇曳不定,几次险些被吹灭,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火堆,更别提驱散狼群了。
一只体型较大的头狼,似乎看出了这边的虚弱,低吼一声,加快了速度,几乎要冲过河心!
眼看狼群就要突破冰面,一场血腥的屠杀即将发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嗡——”
一声苍凉、浑厚、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号角声,毫无预兆地从上游方向传来,打破了死亡的寂静。
这号角声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力量,在空旷的河谷中回荡。原本蠢蠢欲动的狼群,听到这号角声,竟然齐齐顿住了脚步,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不定。那头狼也停下了冲刺,竖起耳朵,警惕地望向号角传来的方向。
紧接着,是密集而整齐的马蹄声,敲击在冻土上,如同沉闷的鼓点,由远及近,迅速而来。
月光下,一队骑士的身影出现在河滩上游。他们约莫有二三十人,骑着矫健的北地骏马,穿着厚重的皮毛袍子,戴着遮风的皮帽,背上背着长弓,腰间�着弯刀,装束与中原军队迥异。他们的身形普遍高大魁梧,跨坐在马背上,自有一股彪悍凛冽的气势。
为首一人,勒住马缰,目光如电,扫过河滩上这群狼狈不堪的流犯和官兵,又看了看对岸踟蹰不前的狼群。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他身后的骑士们齐刷刷地张弓搭箭,箭簇在月光下闪烁着寒光,对准了对岸的狼群。
不需要言语,那凌厉的杀气已然弥漫开来。
狼群感受到了巨大的威胁,头狼发出一声不甘的嗥叫,率先转身,窜回了树林。其他野狼也纷纷跟随,片刻之间,对岸的幽绿光芒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危机,竟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解除了。
河滩上死里逃生的人们,尚未从极度的惊恐中回过神来,都怔怔地看着这队突然出现、身份不明的骑士。
那小旗官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多谢各位好汉相助!不知各位是……”
那为首的骑士并未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小旗官,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北地口音:“过路的。你们是官府的流犯?”
他的目光掠过戴着木枷镣铐的林慕羲等人,最后落在被林慕羲护在身后、气息奄奄的林啸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逆旅之中,风波骤起,又骤歇。
而这队神秘骑士的出现,又将在这绝望的流放之路上,掀起怎样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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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故人·灯花落
狼群退去,河滩上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劫后余生的庆幸,很快被对这队神秘骑士的警惕与不安所取代。他们彪悍的骑术、精良的武器、以及那不同于中原军队的装束,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押解的小旗官显然也摸不清对方底细,不敢怠慢,再次拱手,语气带了几分讨好:“正是,我等奉旨押解罪官林啸及其家眷前往北漠。方才多亏诸位壮士解围,不知可否留下名号,他日……”
那为首的骑士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依旧停留在被林慕羲搀扶着的林啸身上。林啸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勉力抬起头,浑浊的目光与那骑士对视。
月光下,那骑士翻身下马。他身形极为高大魁梧,落地无声,步伐沉稳。他走到林啸面前,隔着数步距离停下,仔细端详着林啸苍白憔悴、布满风霜的面容。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穿越了时光的复杂情绪:
“林帅……可还认得故人?”
林帅?
这个久违的、带着军旅铁血气息的称呼,让林慕羲心中猛地一震。他惊疑地看向父亲,又看向那陌生的骑士。
林啸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深陷的眼窝中,那双几乎失去光彩的眸子,费力地聚焦,仔细辨认着眼前这张被风霜刻画、带着北地蛮荒气息的脸庞。那张脸,轮廓刚硬,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嘴唇紧抿,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强悍。
忽然,林啸的瞳孔微微收缩,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其微弱、几乎不可闻的声音:
“阿……勒坦……?是你?”
那被称为阿勒坦的骑士,听到这个名字,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动容。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重重地点了点头:“是我。乌桓部,阿勒坦。”
乌桓部!林慕羲心中恍然。那是北境的一个部落,并非朝廷直属,时而归附,时而叛乱。父亲当年镇守北境时,曾与周边各部多有往来,看来这阿勒坦,便是那时结识的“故人”。只是,时过境迁,父亲已成阶下囚,而这阿勒坦,显然在乌桓部中地位不低。
阿勒坦的目光扫过林啸颈上的木枷,脚上的铁镣,以及身后那群形容枯槁、如同乞丐般的家眷,眉头紧紧皱起,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与……愤怒。
“林帅,何至于此?!”他的声音沉痛,带着不解,“当年北境,您是何等英雄!若非您当年在雪狼谷施以援手,我乌桓一部早已被黑水部吞并!我阿勒坦,也早已成了一堆枯骨!”
林啸惨然一笑,摇了摇头,声音虚弱:“败军之将,国之罪臣……咳咳……提那些旧事作甚……”
阿勒坦却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我乌桓人,有恩必报,有债必偿!林帅于我有救命之恩,于乌桓有存续之德!今日既然遇上,断没有眼睁睁看着恩人受此屈辱、奔赴死地的道理!”
他猛地转身,看向那面露惶恐的小旗官,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些人,我阿勒坦带走了。”
“什么?!”小旗官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握住了刀柄,“壮士!这……这可是朝廷钦犯!您这是要劫囚?这可是死罪!”
他身后的兵士们也紧张起来,纷纷持刀戒备。
阿勒坦冷哼一声,他身后的骑士们同时策马上前一步,弓弦微张,杀气凛然。人数和气势上,官兵处于绝对劣势。
“死罪?”阿勒坦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在这茫茫雪原,谁知道你们是怎么死的?是冻死的,饿死的,还是被狼群撕碎的?”
小旗官和兵士们的脸瞬间变得惨白。他们毫不怀疑,这些彪悍的北地骑士绝对做得出来。
阿勒坦不再理会他们,转而看向林啸,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坚定:“林帅,跟我回乌桓部。虽然给不了您昔日的荣华,但至少能让您和家眷免受流放之苦,有一处安身立命之所,平安终老。”
绝处逢生!
巨大的转折,让林家众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几个仆役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林慕羲紧紧攥着母亲的手,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
林啸怔怔地看着阿勒坦,浑浊的眼中百感交集,有感激,有犹豫,有对过往的追忆,更有对自身罪臣身份的顾虑。他若跟阿勒坦走,便是坐实了“通敌”的罪名,而且会连累阿勒坦和乌桓部。
“阿勒坦……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林啸艰难地开口。
“父亲!”林慕羲突然出声打断。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阿勒坦,虽然衣衫褴褛,面容憔悴,但那双经过磨难砥砺的眼睛,却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决断。“阿勒坦首领高义,救我林家于水火。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他又转向父亲,低声道:“爹,事已至此……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活着。这两个字,重若千钧。尤其是在经历了方才狼群的死亡威胁之后。
林啸看着儿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看着他这些日子以来迅速褪去的青涩和日益坚硬的轮廓,最终,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算是默许。
阿勒坦见状,不再犹豫,对手下吩咐道:“帮他们解开枷锁,准备马匹和御寒衣物!”
乌桓骑士们利落下马,拿出工具,开始为林家人解除木枷镣铐。那沉重的木枷脱离脖颈的瞬间,林慕羲感到一种近乎眩晕的轻松,仿佛一直压在灵魂上的巨石被搬开了。虽然前路依旧未知,但至少,他们暂时摆脱了官府的掌控,摆脱了那注定死亡的流放之路。
他看着阿勒坦指挥若定的背影,看着那些忙碌的乌桓骑士,看着父母脸上那混合着茫然与一丝微弱希望的神情,心中五味杂陈。
故人灯下,绝处逢生。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是福是祸?乌桓部并非世外桃源,那里等待着他们的,又将是什么?
他抬起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金陵,是故园,是……浮光掠影的来处。
此一去,便是真正的天涯陌路了。
灯花落尽,前路,唯有风雪与未知的部落。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