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以暖抵寒 以伴补憾
——我与母亲在冬季
张旭
当北风裹着寒意漫过城市的街巷时,终于把九十一岁的母亲从乡下接到我居住的城市。
出发前她枯瘦的手掌反复摩挲着老屋斑驳的门框,指腹蹭过木头的纹路,一遍遍念叨:“农村的炕暖,出门就能见熟人,城里住着憋得慌。”可终究抵不过我那句“那你不怕冬天把儿冻着?城里家有暖气,暖烘烘的”。她望着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终究点了点头。
刚进城的母亲,像个闯入陌生世界的孩子,浑身都透着不自在。面对抽水马桶,她佝偻着身子,盯着两个按钮犹豫半天,手指伸了又缩,仿佛那是易碎的琉璃。冲水声骤然响起时,她竟吓得往后退了半步,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满是惊惶。床头的触摸灯更让她手足无措,黑夜中想喝水,她摸索着伸出手,指尖刚碰到灯座,暖光突然亮起,她猛地屏住呼吸,肩膀微微绷紧,生怕弄坏了这“娇气玩意儿”。带她上街,林立的高楼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楼缝里挤下几缕碎金,她忍不住频频抬头张望,脖颈绷得僵直,眼神里满是压抑,一直不停地说道,房子比前些年多了,楼也“长”高了。面对满街飞驰的汽车,她紧紧攥紧我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脚步踉跄着紧跟在我身后,声音带着颤音:“孩,慢点儿,我怕跟不上。”
初来的日子里,母亲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吃饭时她只夹少许菜,手腕微微颤抖着,生怕茶汤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我低头看手机时,她便悄悄坐在一旁不吭声,以为我在打电话;走路时她踮着脚尖,鞋底擦过地面几乎没有声响,连咳嗽都要捂着嘴压低音量。我倒垃圾时,她会快步跟在身后,眼神里带着询问:“这塑料瓶要不要留着?攒多了能卖钱。”当问我窗户如何开、水管凉热水怎么拧时,她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仿佛带着哀求等待解惑。当我一遍遍给她示范时,回头看到母亲鬓角的霜雪、佝偻如弓的背影,心里像被细针狠狠扎着——她哪里是不懂城里的“规矩”,分明是怕自己的“老派”不合时宜,怕给我添麻烦,怕我厌烦她的笨拙。
恍惚间想起小时候,我摔疼了膝盖,她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揉着,嘴里不停吹着气:“不疼不疼,娘在呢。”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驱散了所有疼痛;我饿了,她在灶台前忙碌,火光映着她的侧脸,烟火气中飘出饭菜的香,勾得我直咽口水;我夜里睡觉怕黑,她坐在床头哼着不成调的歌谣,声音温柔如月光,直到我沉沉睡去。那时的她,是我无所不能的依靠,是我闯孩童世界的底气。可岁月不饶人,如今她眼角爬满皱纹,行动日渐迟缓,连生活起居都要小心翼翼地询问。
退休前因工作忙,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老家。母亲从未抱怨过,她把思念藏在电话里的“注意身体”,藏在每次回家时塞满汽车后备箱的花生、红薯,藏在那句“不用惦记我,我身体挺好”。
这个冬季,我可以给母亲倒杯温水让她吃药,手把手教她用智能手机视频。我把手机架在茶几上,指尖轻点屏幕:“娘,你看,这是微信,点这个绿色的小图标就能看到俺弟弟”母亲探着身子,脑袋凑近屏幕,枯瘦的手指悬在屏幕前,迟迟不敢落下,生怕一碰就把“人影”碰没了。“轻点,就像摸俺小时候的脸蛋儿那样,不用使劲。”我握着她的手腕,慢慢滑动页面。当弟弟一家人的笑脸突然出现在屏幕上,带着熟悉的乡音喊妈叫奶奶时,母亲猛地睁大眼睛,嘴角的皱纹瞬间舒展开,像久旱的土地遇上春雨。她想说什么,喉咙动了动,却先红了眼眶,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带着哽咽却满是笑意:“这玩意儿真神,隔着这么远都能看见人……”阳光透过阳台的玻璃落在她脸上,鬓角的白发泛着柔和的光,她凑在屏幕前,一遍遍问着老家的麦子种上没、邻里的近况……当她手指偶尔不小心碰到屏幕,画面晃动起来,她便慌忙缩回手,像做错事的孩子般望着我,直到我笑着说“没事”,才又放心地又凑近屏幕。
这个冬季,我可以带她在小区里慢慢散步,指着楼下的花草告诉她“这是腊梅,冬天也开花”,她伸手想去触碰花瓣,又怕弄坏了,指尖在半空停了停,轻轻缩回;
这个冬季,我可以为母亲做饭,能亲口问她想吃什么,学着做她爱吃的农家菜。她凑过来帮忙择菜,手指虽有些僵硬,却分得格外仔细,嘴里念叨着“咱老家菜园里也种着这些,不用拿钱买”;
这个冬季,我可以坐在她身边,听她讲过去的故事,那些关于庄稼、邻里、我小时候的琐事,她反复讲得津津有味,眼神里闪烁着光芒,仿佛回到了意气风发的岁月。
冬日的阳光格外慷慨时,我搬来两把藤椅,铺好厚厚的棉垫,扶母亲在阳台坐下。她微微眯起眼睛,脸颊被晒得泛起淡淡的红晕,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裤腿。“城里的太阳也暖,就是比老家的晒得匀净。”她喃喃道,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满是安然。我拿起毯子,轻轻搭在她的腿上,“娘,你眯会儿,我在这儿陪着你。”她点点头,头慢慢靠在椅背上,呼吸渐渐变得平缓。阳台外的月季花还开着,暗香浮动,偶尔有微风拂过,花瓣轻轻颤动。母亲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梦到了什么舒心的事,眼角的皱纹也变得柔和。我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心里满是安宁——原来所谓岁月静好,不过是这样一个冬日的午后,阳光正好,亲人在侧,没有喧嚣,只有彼此陪伴的温暖。
一段时间过后,母亲渐渐放松下来,会主动说“今儿是个大晴天,咱在阳台晒晒太阳吧”,会在我做饭时凑过来,“我帮你择菜,你教我做城里的菜”,眉宇间多了几分安心。我忽然明白,所谓孝顺,从来不是给她多么优越的生活,而是让她在陌生的环境里感受到踏实与温暖,让她知道,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她永远是我最牵挂的人,而我,永远是那个可以让她依靠的孩子。
窗外有雪花静静飘落,一片片贴在玻璃上,化作水珠蜿蜒而下。屋内暖意融融,母亲靠在沙发上,呼吸均匀而平缓,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我望着她,心里有愧疚又有庆幸——愧疚过去陪她太少,让她熬过了多少个寒风呼啸的冬天,独自对着空荡的老屋思念远方的孩子;庆幸这个冬天,我终于能守在她身边,像她当年呵护我那样,为她遮风挡雨。原来,陪伴才是最温暖的告白,母亲的晚年,值得我用全部的耐心与爱去守护。
这个冬天,因母亲的到来而格外温暖,也让我读懂了:母子一场,不过是时光里的相互奔赴——幼时她用青春陪我长大,如今我用余生陪她变老。那些过往的亏欠,唯有以朝夕相伴来弥补;那些深藏的爱意,唯有在岁岁相守中愈发醇厚。趁时光未老,趁她还健在,多陪陪疼我最深、也最值得我爱的人——母亲。

作者简介:旭日东升(张旭),河南省鹤壁市工商局退休干部,武汉华中师范大学政治系毕业,鹤壁市国学研究会专家,文学爱好者,尤其是喜欢写古体诗词和现代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