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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地球上生活
文/周金甫
一
2015年4月的某一天，一条“畜禽禁养”的消息在林家浜迅速传开。顿时，林家浜像一壶烧开的水，人声沸腾。
有人说不可能，养猪养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产业，没听说哪个朝代有不让老百姓养猪养鸡的事。
有人说是假消息，发展养殖业，鼓励多种经营，增加农民收入是政府实事工程。
有人说不让我们养猪养禽，单靠几亩地里的收入我们怎么生活……
林家浜，一个位于集镇东北方向两公里处，属云北村行政管辖的自然村落，东西走向。南北两岸沿河浜39户人家，除了铁蛋单身生活，其余38户人家家家养猪养禽。少的四五头肉猪，多的十来头肉猪，同时还饲养一二头母猪。养猪收入占林家浜农户一半以上的经济来源。
林若男是林家浜养猪大户，平均存栏肉猪100头，年销售肉猪300头，是林家浜的养猪带头人。
“畜禽禁养”消息传开的那一天，林若男在县医院服侍亲弟弟林小平。林小平直肠癌晚期，已住院二十多天。林若男和弟媳妇轮流去医院服侍林小平。
林若男从医院回来，隔壁赵四毛马上把消息告诉了林若男。林若男“哼”了一声，也分不清这声音是从鼻孔还是从嘴里发出。林若男没有心情与赵四毛“研究”畜禽禁养的消息是真是假。
很快，“畜禽禁养”的消息被证实不是假新闻，不是假消息，而是县人民政府下发的《某某县畜禽养殖禁养区划定方案》的红头文件。针对全县范围被划定禁养区域内的所有养殖户和养殖场。林家浜名例其中。
二
文件下来的第三天，村长和几个村委，拿着制作精美的宣传资料，来到林家浜挨家挨户分发，挨家挨户宣传，挨家挨户动员。村长一行来到林若男家的时候，林若男在楼上故意没有下来，他让妻子接待了村长。林若男还没有思考关于“畜禽禁养”的问题，还没有想清楚应该支持还是反对抑或旁观？林若男是个说话不多但说话算数的人，在自己没有明确态度之前，林若男不想面对一村之长。
没有见到林若男，村长留下宣传资料和需要签约的《畜禽禁养责任承诺书》匆匆离开。
看着村长走远的背影，林若男想起十年前也是这个季节，村长也是带着这么几个村委的人来到林若男的家，当时林若男一家还住在三间破旧的平房里。村长说林家浜产业结构长期滞留在落后的粮食作物上，流汗多收益少。现在政府号召我们发展养猪、养禽、养鱼等家庭副业，鼓励农民多种经营，勤劳致富……
在村长的动员和支持下，林若男选择了养猪项目。办理完相关手续后，政府为他提供了养猪场的建设用地、无息贷款和补贴专款。三个多月时间，林若男办起了林家浜第一个养猪场。养猪规模从最初的30头增加到100头。十年来，林若男吃了许多养猪的苦头，也尝到了许多养猪的甜头。
三
傍晚时分，林若男接到弟媳妇从医院打来的电话，说林小平高烧不退。一种不祥的感觉掠过林若男的心头，他扒了几口中午的冷饭匆匆赶往县人民医院。林若男来到病房的时候，林小平刚刚睡着。弟媳妇向林若男简单作了交待就离开医院赶乘回林家浜的末班车。林若男坐在弟弟的床头，看着他日益消瘦的脸心痛万分。天渐黑，林若男来到医生值班室，向医生了解林小平的病情和病因。医生说林小平的病况不太乐观，癌细胞恶化速度比预想的更快。病因相当复杂，但除了遗传，饮食习惯之外，与生活环境存在一定关系，比如长期食用了被污染的饮用水。
半夜，林小平喝了一次水，测量体温还是38度，昏昏沉沉似睡非睡的样子。林若男躺在窄小的竹椅上也觉昏昏沉沉，想睡睡不着，眼前总想起小时候和弟弟一起成长生活的情景，想起那些署假里和弟弟还有隔壁伙伴们在河浜里学游泳、抓青蛙、捉小鱼、摸河蚌、淘螺丝还有捞水草给猪吃的快乐时光。那时候的河水生清碧绿清澈见底，看得见游来游去的小鱼小虾。渴了直接用手捧水喝，那水带着丝丝的甜意……那是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岁月，如同林家浜的河水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清纯甘甜一样。 林若男的心一阵酸楚。
四
两个多月过去，村长们跑破了鞋底磨破了嘴皮，林家浜38家养猪户没有一家愿意签约《畜禽禁养责任承诺书》。不肯签约的理由就是林若男没签我们都不会签。
村长和几个村委来到林若男的家里。林若男把村长一行请进客厅，泡茶让坐后，林若男说村长，十年前你来到我家，动员我带头养猪。我听从了你的话，建起了养猪场。
林若男说村长，五年前你又一次来到我家，说养猪场废弃物污染了林家浜的河水，要增建禽畜排泄物无害化处理池。我又听从了你的指示，投资8万多元建成了环保部门验收合格的标准无害化排污系统。遗憾的是林家浜河水的污染问题丝毫没有改变。
林若男继续说，村长你今天再一次来到我家，却要我关停你自己动员我建起来的养猪场，也是我人生和家庭所有希望的养猪场。如果我继续听从你，我的损失谁来补偿？如何补偿？如果我不听从你，上面有文件摆着，林家浜人的睛都盯着。村长你说，我该怎么办？
林若男热泪盈眶。
五
林小平的病情越来越糟糕，四五天吃不下东西。医生让家属准备后事。医生说可能过不了今晚。
林小平吃力地断断续续地说：“我要……回……回家”。
出租车一个小时的颠波，林小平回到自己的家。两岸的左邻右居都来看望林小平，村长也特地赶来。林若男把林小平6岁的儿子从幼儿园接了回来。见到儿子，林小平苍白如纸的脸泛起淡淡的红晕，嘴角微微嚅动。林小平34岁的生命就定格在这一刻谁也想不到的时间里，他的手依然紧紧攥着儿子的手……
料理完林小平的丧事，林若男蜷缩在自家客厅的角落里，他已失去了悲痛的感觉，悲痛在极点上持续，也就麻木了悲痛。父母死得早，弟弟是他唯一最亲的人。这些年自己光顾着养猪场的事却忽略了对弟弟一家的照顾，也忽略了身边环境对健康的影响，还在什么比健康更重要的事？如果林家浜的水还是那么绿天还是那么蓝，年轻的弟弟或许不会这么早离开，他觉得对不起弟弟。林若男忽然明白，在人口密集居住的地方畜禽禁养的决策是非常正确的。林若男眼前倏地亮堂起来，他站起身子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差点被自己撕碎的《畜禽禁养责任承诺书》，拿起笔，在承诺人签名的地方写上自己的名字。
林若男觉得今天“林若男”三个字写得很漂亮。
六
一年后，林家浜所有耕地和农舍被镇里引进的“云上梦旅游度假村大型建设项目”有偿征用。林家浜村民都拆迁到新农村规划区建起了新家园。林若男留下来的养猪场建筑物也获得了优厚的拆迁赔偿，当初的损失得到了弥补。
2025年4月的某一天，林若男来到已经成为著名水乡旅游度假区的林家浜，只见绿树掩映下的河水碧波荡漾，三二成行的游客在河浜里悠闲地划着小船。两岸是花的天地花的海洋花的世界，林若男原来的养猪场上面，竖立着一块8米乘5米大小的石头，上面雕刻着习近平主席“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题词，中国红的大字在太阳下闪闪发光。一批又一批游客倚石拍照打卡，背景是蓝天白云之下七彩缤纷的鲜花，不远处游乐场的小火车正好哐当，哐当地驶入景头……
“我们在地球上生活，就要让地球干干净净……”林若男望着熟悉又陌生的林家浜自言自语。
作者简介：
周金甫，本人个体工商户。爱好文学，在省、市报刊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等作品若干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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