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江底暗流
第三十四章 暗涌
陈知白花了整整一天时间,仔细研读三叔公那份二十多年前的环境评估报告。报告里的数据详实,论证严密,虽然年代久远,但其揭示的风险逻辑并不过时。他越读越是心惊,也越读越是振奋。这份报告的价值,远超他的预期。
他将其小心收好,又整理了那些相关的图纸和笔记,心中渐渐形成了一个模糊的计划。他不能仅仅被动地等待二叔发难,他需要主动出击,至少,要掌握更多的信息和主动权。
他想到了李蔓。她在城里的媒体和文化圈有些资源,或许能帮忙核实一些信息,或者提供一些建议。他拨通了李蔓的电话,没有提及报告的具体内容,只是委婉地询问她是否了解寒江上游近期是否有旅游或水利开发项目的传闻,以及能否帮忙留意相关的官方公示或新闻报道。
李蔓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答应了下来。“哥,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了?跟老宅有关吗?”
“可能有关。”陈知白含糊地应道,“先帮我留意一下吧,有消息立刻告诉我。”
挂了电话,他又想到了一个人——镇文化站的那位老站长。那位老人对本地风物历史如数家珍,或许会知道一些关于老宅、关于寒江的旧事,甚至可能对三叔公当年的活动和担忧有所了解。
他看了看时间,决定下午去镇上一趟。
就在他准备出门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是陈知白先生吗?”一个略显油滑的男声传来。
“我是,您哪位?”
“呵呵,陈先生你好,我姓钱,是‘景明置业’的经理。”对方语气热情,“陈景明先生是我们公司的顾问。他跟我们提过老宅的事情,我们公司对这类有历史底蕴的老建筑非常感兴趣,也有成熟的保护和开发经验。不知道陈先生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能不能约个时间,当面聊一聊?价格方面,绝对让您满意。”
景明置业?顾问?
陈知白的心猛地一沉。二叔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他不仅请了律师,还已经联系好了开发商?这通电话,是试探,还是最后的通牒?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寒意,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道:“钱经理,抱歉,老宅目前没有出售的打算。”
“陈先生,别急着拒绝嘛。”钱经理呵呵笑着,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迫感,“据我们所知,这老宅的产权情况比较复杂,涉及到多位继承人。我们公司是很有诚意来解决这个问题的,可以给出一个整体打包的优厚价格,避免各位继承人之间的纠纷和后续的麻烦。而且,我们承诺会对老宅进行‘保护性开发’,绝对比现在这样闲置着、慢慢破败要强得多……”
“保护性开发?”陈知白冷笑一声,想起了三叔公报告里描绘的场景,“是把老宅变成度假别墅区,还是在旁边盖起高楼大厦?”
钱经理的语气微微一滞,随即又笑道:“陈先生说笑了,具体的开发方案,我们可以详细探讨嘛。关键是大家都能得到实惠,老宅也能焕发新生,这是双赢啊……”
“不必了。”陈知白打断他,“我的态度很明确,老宅不卖。至于其他继承人的想法,我不清楚,也不代表。”说完,他不等对方回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握着发烫的手机,陈知白站在老宅空荡的客厅里,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暗涌已经变成了明面上的波涛。
二叔不仅自己在行动,还引入了资本的力量。“景明置业”,听名字就知道与二叔关系匪浅。他们所谓的“保护性开发”,无非是挂着羊头卖狗肉,最终目的还是利益最大化。而那份三叔公的报告,很可能就是戳穿他们谎言、阻止他们计划的关键!
他更加坚定了要去镇文化站的想法。他需要更多的弹药,需要了解对手更多的信息。
他走出老宅,锁上门。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多少暖意。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在阳光下沉默矗立的古老建筑,它就像一个巨大的、即将被群狼环伺的猎物。
而他,是那个试图挡在狼群前的、孤零零的守护者。
脚下的路,依旧布满积雪和泥泞。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后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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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渊默
镇文化站是一座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墙皮有些剥落,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在冬日的寒风中显得有些萧索。陈知白推开虚掩的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旧书、灰尘和暖气的沉闷气息扑面而来。
接待他的是文化站的刘站长,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身材清瘦的老人。听说陈知白是“清源堂”陈家的后人,特别是陈望石的侄孙,刘站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态度顿时热情了许多。
“望石先生啊……那可是个有风骨、有见识的人呐!”刘站长一边给陈知白倒茶,一边感慨道,“可惜,性子太倔,跟当时……唉,不说这个了。他后来搬到江边去住,我们也好多年没见了。他……走得很安详吧?”
陈知白点点头,简单说了下三叔公去世的情况。
刘站长叹了口气:“走了也好,少受些病痛折磨。他那一辈子,心里苦啊……”
陈知白心中一动,顺势问道:“刘站长,您好像很了解我三叔公?”
“谈不上多了解,但打过几次交道。”刘站长推了推老花镜,眼神有些悠远,“大概是二十多年前吧,那时候县里有一股风气,要大力发展经济,到处招商引资。有几个外面的老板看中了寒江上游那段河道,想搞漂流、建度假村,还要修个小水坝调节水量。”
陈知白的心提了起来,这正是三叔公报告里提到的事情!
“当时望石先生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专门来找过我。”刘站长继续说道,语气带着敬佩,“他拿着厚厚一沓自己写的材料,还有画的图,跟我分析那个水坝不能修,说会改变下游的水文环境,对沿岸的生态,特别是对一些老建筑,比如你们家‘清源堂’,会造成不可逆的损害。他说得头头是道,数据详实,连我都听得心惊肉跳。”
“那后来呢?”陈知白急切地问。
“后来?”刘站长苦笑了一下,“那时候,谁听得进这些啊?‘发展才是硬道理’嘛!望石先生人微言轻,他的那些‘风险预警’,在领导们看来,就是阻碍经济发展的‘怪论’。他跑了好几个部门,据理力争,结果……唉,碰了一鼻子灰。听说还跟家里人也闹得很不愉快,好像他某个兄弟就很支持那个开发项目,觉得他能从中分一杯羹似的。”
某个兄弟?陈知白立刻想到了二叔陈景明!难道二十多年前,二叔就曾经参与过,或者试图参与那个开发计划?所以他现在才如此急切地想要拿到老宅的产权,是为了重启那个搁置已久的梦?
“那个项目……最后没成?”陈知白压下心中的震惊,追问道。
“没成。”刘站长摇摇头,“倒不是因为望石先生的反对,主要是当时投资方资金链出了问题,加上后续审批也有些麻烦,就不了了之了。不过,听说最近几年,又有人开始打那边的主意了,规划好像比当年还要大。”
果然!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如今只是换了一副面孔,卷土重来!
陈知白感到一阵后怕,如果不是发现了三叔公的报告,他根本不会意识到二叔的计划背后,还隐藏着这样巨大的生态风险和与家族历史的勾连。
“刘站长,”陈知白郑重地说道,“我三叔公当年留下的那些材料,我找到了一些。我觉得,他的担忧非常有道理。如果现在还有人想在上游动工,我希望……能做点什么。”
刘站长深深地看着陈知白,昏黄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赞许,也有一丝担忧。
“孩子,你想做什么?”他缓缓问道,“你要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那么容易的。利益牵扯太大,阻力也会很大。当年望石先生……就是前车之鉴啊。”
陈知白迎着他的目光,坚定地说:“我知道不容易。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三叔公守护了一辈子的东西,还有这条江,被毁掉。”
刘站长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只有老式挂钟滴答作响的声音。那种沉默,如同深潭的渊默,蕴含着无尽的往事、遗憾和未卜的前路。
良久,刘站长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望石先生留下的材料,还有吗?如果可以,我想再看看。或许……我这个老头子,还能发挥点余热。”
陈知白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力量。他用力点了点头。
渊默之下,或有共鸣。
薪火虽微,传承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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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石语
从文化站出来,已是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给这个寒冷的小镇增添了几分短暂的暖意。陈知白怀里揣着刘站长复印的三叔公报告的部分关键章节(刘站长说要仔细研究并联系一些老同事),心情比来时沉重,却也更加坚定。
刘站长的话,印证了他的许多猜测,也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即将面对的对手是何等强大——不仅仅是二叔和某个开发商,更可能是一种强大的、追求短期经济利益的惯性思维和地方势力。
他走在回老宅的乡间小路上,残雪在脚下咯吱作响。路过村口那棵据说有数百年树龄的大槐树时,他停下了脚步。槐树早已落光了叶子,黝黑虬曲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位沉默的巨人,见证着这片土地上无数的生死荣枯、悲欢离合。
树下,散落着几块巨大的、表面光滑的石头,似乎是村民们日常闲坐聊天的地方。此时天色已晚,石头上空无一人,覆盖着薄薄的积雪。
陈知白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拂开一块石头上的雪,坐了下来。石头的冰冷透过厚厚的衣物传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沉淀。
他抚摸着身下这块被无数人坐过、磨得光滑温润的石头,仿佛能感受到它所承载的漫长时光。它听过多少家长里短,多少田间趣事,多少生老病死的叹息?它是否也曾听过,几十年前,那个叫陈望石的青年,在此与人激烈争辩关于江河、关于发展的道理?是否也曾听过,那个叫芸的少女,在此等待心上人时,忐忑而甜蜜的心跳?
石头无言,却仿佛诉说着一切。
石语无声,需要用心去听。
他忽然想起三叔公笔记本里,除了那些严肃的论述,偶尔也会有一些极其简短的、近乎呓语的句子,写在页脚或空白处。其中有一句,他当时并未在意,此刻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石可碎,不可夺其坚。”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亮了他此刻的心境。
三叔公就像一块石头。一块又臭又硬、不被世人理解的石头。他坚持自己的理念,对抗着时代的洪流和家族的 pressure,哪怕被撞得头破血流,哪怕最终选择孤独地沉入江心,他也从未改变过内心的“坚硬”。
那么他自己呢?
他陈知白,是否也能拥有这样的“坚硬”?
面对二叔的逼迫,资本的诱惑,家族的纷争,情感的破裂……他是否能像这块脚下的石头,像那位江心的三叔公一样,守住自己内心认为对的东西,守住那份“不可夺”的“坚”?
他知道,这很难。他优柔,他顾虑重重,他渴望安宁。他不是天生的斗士。
但是,当他触摸到三叔公留下的那些笔记、报告,当他理解了那份遗嘱背后深沉的寄托,当他看到刘站长眼中重新燃起的光,当他坐在这块承载了无数岁月的石头上……他感到一种责任,一种不甘,一种源自血脉和认知的召唤。
他不能退。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了地平线,最后一丝暖光消失,寒意重新笼罩大地。远处,老宅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模糊而巍峨。
陈知白站起身,最后抚摸了一下那块冰冷的石头,仿佛从中汲取了某种古老而坚定的力量。
他转身,朝着老宅的方向,迈步走去。
脚步落在积雪和泥土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仅仅是孤独和沉重,更添了一份如石般沉默而坚定的力量。
石语在心,前路可期。
虽千万人,吾往矣。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