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风霜满面
官道漫漫,仿佛永无尽头。净源顶着日渐酷烈的日头,一步步向前。风餐露宿,沿门托钵,已成为他生活的常态。那半碗稀粥带来的能量早已消耗殆尽,饥饿如同附骨之疽,再次悄然袭来,与疲惫结伴,啃噬着他的体力与意志。
他的面容,已被风霜深刻改变。原本略显白皙的皮肤,如今是粗糙的古铜色,布满了日光和风沙留下的痕迹。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使得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愈发大而深邃,里面沉淀了太多难以言说的东西。僧袍更加破旧,沾满了旅途的尘土与汗渍,下摆甚至被荆棘划开了几道口子。
他不再是最初那个虽然落魄却仍带着寺院气息的僧人,他看起来更像一个真正的、饱经沧桑的苦行头陀。唯有那挺直的脊梁和眼神中不曾熄灭的宁静光芒,昭示着他内在的修行。
沿途的村落并不总是友善。有时他能幸运地得到一点残羹冷炙,有时则只能靠野果和溪水勉强支撑。被驱赶、被怀疑、被漠视,已是家常便饭。他渐渐学会了不再因此而动心,只是平静地接受,然后继续前行。
身体的苦,磨砺着他的忍耐。
世间的冷,淬炼着他的慈悲。
风霜满面,是岁月与苦难刻下的印记,亦是行者脱胎换骨的证明。
第七十四章:歧路再逢
这日黄昏,净源行至一个三岔路口。一条路通往更大的州府,看起来车马繁多;另一条则蜿蜒向一片幽深的丘陵,人迹罕至。他正犹豫间,却见那条偏僻小路的尽头,尘土微扬,一辆熟悉的、吱呀作响的牛车,慢悠悠地驶了出来。
赶车的老汉,依旧戴着那顶破旧斗笠,仿佛从未离开过这片土地,总是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出现。
牛车行至路口,老汉轻轻“吁”了一声,老牛停下脚步。他抬起斗笠,露出一张被夕阳镀上金边的、沟壑纵横的脸,目光落在净源那风尘仆仆、愈发清瘦却眼神坚定的面容上,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师父,别来无恙?”老汉的声音依旧沙哑平淡,仿佛他们昨日才刚分别。
净源看着老汉,心中涌起一股他乡遇故知般的暖流,双手合十,深深一躬:“老人家,又见面了。贫僧……尚好。”
老汉跳下车,走到净源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瘦了,也结实了。这一路,不容易吧?”
净源微微一笑,云淡风轻:“托老人家福,一路修行,皆是功课。”
老汉也笑了,那笑容在他刻满风霜的脸上绽开,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豁达。他指了指那条通往州府的大路:“那条路,热闹,好化缘。”
又指了指那条幽深的小路:“这条路,清静,少人扰。”
然后,他看向净源:“师父,选哪条?”
净源的目光在两条路上停留片刻,几乎没有犹豫,便指向了那条幽深的小路:“贫僧选清静。”
老汉眼中赞许之色更浓:“就知道你会选这条。”他不再多言,转身从牛车上拿出一个水囊和两个还带着温热的杂粮馍,塞到净源手里,“拿着,路上用。”
净源没有推辞,接过东西,感受着那实实在在的温暖与分量。
歧路再逢,无需多言。老者似乎总能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予最恰当的指引与最实在的帮助。
“前路小心。”老汉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戴上斗笠,坐上牛车,调转方向,沿着来路,吱吱呀呀地缓缓驶回那片幽深的丘陵,很快便消失在暮色苍茫之中。
净源站在原地,握着手中的水囊和馍,望着老汉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宁静与力量。
他知道,这并非巧合。这是修行路上,善知识的不舍护念。
第七十五章:幽谷兰馨
遵循着老汉的指引,净源踏上了那条通往幽深丘陵的小路。与官道的尘土飞扬不同,这条路狭窄而静谧,两旁是茂密的树林,鸟鸣声声,空气清新湿润,带着草木的芬芳。
越往里走,人烟越是稀少。山路崎岖,起伏不定,行走起来比官道更加费力。但净源的心,却在这份静谧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没有了外界的纷扰与乞食的窘迫,他可以更专注地与自己的内心相处。
天色渐暗,他借着最后的天光,找到一处山壁凹陷形成的天然石洞,决定在此过夜。洞内干燥,还算洁净。他拾了些干柴,在洞外生起一小堆篝火,既驱散寒意和野兽,也用来加热老汉给的馍。
就着温水,吃着热乎乎的杂粮馍,听着洞外风吹过林梢的沙沙声和不知名夜虫的鸣叫,净源感到一种简单的满足。身体的疲惫在休息中慢慢缓解,心灵的尘劳在这幽谷之中仿佛也被洗涤。
他忽然想起孔子赞颜回的话:“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真正的快乐,并非来自外在的丰足与繁华,而是源于内心的安宁与自足。当心能安住于当下,不为境转,那么,即使身处陋巷幽谷,一箪食一瓢饮,亦能品味到生命最本真的滋味。
这幽谷,无人知晓,无人打扰,却自有其馨香。如同空谷幽兰,不以无人而不芳。
他的修行,亦当如此。不依赖外缘,不追求认可,只是默默地、坚定地,绽放自己本有的心性之光。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平和而专注的面容。
幽谷兰馨,道在其中。
第七十六章:空山新雨
夜里,山中下起了雨。起初只是淅淅沥沥,很快便转为滂沱。雨点密集地敲打着洞外的岩石和树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如同天地间奏响的一曲宏大乐章。
净源将篝火移至洞口内侧,避免被雨水打湿。他坐在干燥的洞内,听着这自然的交响。没有烦躁,没有不安,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感受着。
雨水洗涤着山林间的尘埃,也仿佛洗涤着他心灵的积垢。那官道上的风尘,乞食时的窘迫,河滩上的苦痛,牢狱中的阴冷……一切过往,似乎都在这酣畅的雨声中,被冲刷、被净化。
他想起王维的诗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虽然此刻是夜雨,而非新雨,季节也不同,但那份雨后山林的清新、空灵与寂静,却是相通的。
这雨,下得好。
它下在山中,也下在他的心里。
将那些纷繁的妄念、执着的情绪、残留的疲惫,都一一洗去。让心,如同这被雨水洗涤过的空山,明朗、洁净、生机盎然。
他闭上眼睛,不再刻意去“修”什么。只是让身心完全放松,融入这雨声,融入这夜色,融入这空山。
一念不生,全体现成。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歇,最终只剩下屋檐滴水般的嗒嗒声,格外清脆。洞外的世界,被雨水洗刷得一片澄净。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沁人心脾。
净源睁开眼,透过洞口望去,只见墨蓝色的天幕上,几颗星星挣脱了乌云的束缚,探出头来,闪烁着清冷而明亮的光。
空山新雨,涤尽尘劳。
此心皎洁,如同星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