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陌上花开
晨光再次降临,透过破庙的残窗,唤醒了静坐中的净源。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清澈,不见丝毫困倦。简单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他取出老汉给的饼子,就着水囊里剩余的清水,安静地用完了这简陋的早餐。
重新踏上官道,心境已与昨日截然不同。那份寻觅归宿的焦灼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行云流水般的安然。他不再执着于去向,只是顺着道路,悠然前行。
时值春末夏初,官道两旁的原野上,不知名的野花恣意绽放,星星点点,或紫或黄,或白或红,虽不名贵,却充满了野性而蓬勃的生命力。微风拂过,带来泥土和花草的混合清香。
净源放缓了脚步,目光流连于这片陌上花开。他看见一只蜜蜂嗡嗡地在一朵紫色小花上忙碌,薄翼在阳光下闪着微光;看见一丛蒲公英,白色的绒球轻轻摇曳,仿佛随时准备乘风而去;看见路边的垂柳,嫩绿的枝条如丝绦般拂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这些景象,以往在他眼中或许只是“色尘”,是需要被观空的“外相”。但此刻,他不再急于去“空”掉它们。他只是纯粹地欣赏着,感受着这份自然流露的美与生机。
他发现,当心不再被“我执”和“法执”紧紧包裹时,竟然可以如此轻松而敏锐地感知到世界的丰富与美好。这花,这草,这蜂,这风,它们自身就是圆满的,无需任何哲学的注解或宗教的赋予。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这句偈语,他此刻才有了鲜活的体会。每一朵花,都蕴含着整个宇宙的奥秘;每一次绽放,都是生命最庄严的示现。修行,或许不是要离开这个“花花世界”,而是要深入地融入它,在其中发现那无处不在的佛性,那永恒当下的菩提。
他俯下身,轻轻触摸一朵带着露珠的蓝色小花,指尖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他没有采摘,只是感受着那份存在,心中充满了无言的喜悦与宁静。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此心已归,处处是家。
第六十六章:渡人渡己
行至晌午,前方出现了一条颇为宽阔的河流,水流湍急,上面只有一座年久失修的简陋木桥。桥面木板多有腐朽,绳索松弛,在风中微微晃动,显得岌岌可危。
净源走到桥头,正欲上桥,却见桥那头站着一位老妇人,挎着一个沉重的包袱,望着摇晃的桥面,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犹豫,迟迟不敢迈步。她尝试了几次,刚踏上桥板,桥身一晃,她便惊叫着退了回去,脸色发白。
净源停下脚步,站在桥这头,静静地看着。若在以往,他或许会心生怜悯,念句佛号,然后便自行过桥。但此刻,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升起:他可以帮助她。
他不再将“渡人”视为一种需要刻意为之的“菩萨行”,而是看作一种本能的、自然的反应。
他向前几步,走到桥头,对着那老妇人,用平和的声音说道:“老人家,莫怕。贫僧也要过河,您若信得过,可跟在贫僧身后,踩着贫僧的脚印,扶稳绳索,慢慢过来。”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老妇人抬起头,看到对岸是个面容慈和的僧人,眼中的恐惧稍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净源不再多言,转身,率先踏上了木桥。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异常稳健,试探着脚下木板的承重,同时用手紧紧抓住旁边那粗糙而摇晃的绳索,尽力稳住身形。
桥身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随风晃动。河水在下方奔腾咆哮,令人眩晕。
净源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他不再去想自己是否在“渡人”,只是专注于脚下这一步,这一念。稳住自身,便是对身后之人最大的帮助。
他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向前移动。他能听到身后老妇人紧张而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她小心翼翼踩在他刚刚踏过的木板上的细微声响。
这个过程,仿佛被无限拉长。风声、水声、心跳声、桥板的呻吟声,交织在一起。
终于,他踏上了对岸坚实的土地。他转过身,伸出手,示意老妇人抓住。老妇人颤抖着,最后几步几乎是扑过来的,一把抓住净源的手,踉跄着踏上了岸。
一上岸,老妇人便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血色慢慢恢复。她看着净源,眼中充满了后怕与无尽的感激:“多谢师父!多谢师父!要不是您,俺……俺真不知道该怎么过来……”
净源扶她坐下,平和地说道:“老人家客气了。过河而已,互相扶持,本是应当。”
他看着老妇人惊魂甫定的样子,又看了看身后那依旧摇晃的破桥,心中忽然有所触动。
渡人,亦是渡己。
在引导老妇人过桥的过程中,他何尝不是在克服自身的恐惧,锤炼自己的定力与担当?他稳定了桥,也稳定了自己的心。
真正的慈航,从来不是单向的施与。在渡化众生的同时,行者自身也被这过程所净化、所提升。
渡己方能渡人,渡人即是渡己。
第六十七章:因果如织
辞别了千恩万谢的老妇人,净源继续前行。方才渡河的经历,让他心中那份与众生联结的感觉愈发清晰。他不再是一个孤独的修行者,而是这因果大网中的一个结点,每一次起心动念,每一次举手投足,都在与无数的因缘发生着互动。
傍晚时分,他路过一个不大的集市。集市已近散场,人流稀疏,摊贩们正在收拾货物。净源腹中饥饿,想看看是否还能找到些便宜的食物。
就在他经过一个卖陶器的摊位时,一个七八岁、衣衫破旧的男孩,趁着摊主转身收拾的间隙,飞快地抓起一个小巧的陶哨,转身就想跑。
“小兔崽子!敢偷东西!”那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眼角的余光瞥见,立刻转身,一把就揪住了那男孩的衣领,蒲扇般的巴掌眼看就要扇下去。
男孩吓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手中的陶哨“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
净源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上前,拦在了那汉子面前:“施主,且慢!”
那汉子正在气头上,见有人阻拦,更是怒火中烧,瞪着眼吼道:“和尚,少管闲事!这小贼偷我东西!”
净源没有退缩,他看着那男孩惊恐无助的眼神,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陶哨,心中明了。他转向那摊主,双手合十,语气平和却坚定:“阿弥陀佛。施主,孩子年幼,或许只是一时喜爱,并非存心为恶。您这一巴掌下去,恐生恶因。不如由贫僧代他赔偿,结个善缘,如何?”
那汉子看了看净源,又看了看那吓得几乎要哭出来的男孩,脸上的怒气稍缓,但依旧没好气:“赔偿?这陶哨虽不值钱,也是俺辛苦做的!三个铜钱!”
净源摸了摸怀中,老汉给的饼子尚未动,但铜钱却是一个也无。他略一沉吟,将背上那个简单的包袱解下,取出一件清水铺村民送他的、虽旧却浆洗得干净的里衣,双手递了过去:“施主,贫僧身无分文,以此衣物抵偿,可否?”
那汉子愣了一下,接过那件粗布里衣,摸了摸料子,又看了看净源身上那件更加破旧的僧袍,脸上的横肉抖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又有些讪讪。他挥了挥手:“算了算了,一件小孩玩意,拿去吧拿去吧!以后看好孩子!”说着,将里衣塞回给净源,自顾自转身继续收拾摊位去了。
净源拿起那件里衣,又看了看地上碎裂的陶哨碎片,心中暗叹一声。他弯下腰,将那些碎片小心地拾起,用一块布包好。然后,他走到那依旧在发抖的男孩面前,将布包和里衣一起递给他,温和地说道:“孩子,物有价,心无价。喜爱一物,当以正途求得。这碎片你拿去,记住今日之教训。这衣服,给你御寒。”
男孩怔怔地接过东西,抬头看着净源那平静而慈悲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身飞快地跑掉了。
净源站在原地,看着男孩消失在小巷尽头。他失去了最后一件多余的衣物,却避免了一场可能发生的暴力,或许,也在一个孩子心中种下了一颗向善的种子。
因果如织,牵一发而动全身。
今日之善举,会结出来日何种善果,未可知也。
但行善时,但求心安,莫问前程。
第六十八章:月印千江
是夜,净源宿于野外一条清澈的小溪边。他用溪水洗净了脸和手脚,顿时觉得清爽了许多。随后,他在一块平坦的大青石上盘膝坐下,准备晚课。
夜空如洗,一轮明月高悬,清辉遍洒,将山川草木都染上了一层梦幻般的银白色。溪水潺潺,映照着月光,波光粼粼,如同流动的水银。
净源没有立刻诵经,只是静静地坐着,凝视着水中那轮随着波纹不断晃动、变形,却又始终清晰存在的月影。
忽然间,他心有所感。
这天上的月,如同那唯一的、不变的佛性、法身。
而这千江之水中的月影,如同众生各异的心性、化身。
江水有清浊,月影有明暗。清水则月明,浊水则月晦。但无论江水如何,月影如何,那天上的明月,何曾增减分毫?何曾动过一念?
众生之心,亦复如是。本自具足佛性,如月在天。只因无明烦恼遮蔽,贪嗔痴慢污染,使得心水浑浊,佛性之光无法朗照,如同月影晦暗。
修行,不是要去天上摘月,而是要尽力澄清自己的心水。当心水渐澄,妄念渐息,那本有的佛性之光自然朗现,如月印千江,随处皆见。
他想起自己的经历。在枯木庵时,心似死水,不起波澜,却蒙上了厚厚的尘埃,月影全无。离庵之后,经历种种磨难、尘劳、官非,心水被剧烈搅动,浑浊不堪,痛苦万分。但也正是在这搅动之中,尘埃开始沉淀,执着开始松动。
直到此刻,坐在这月下溪边,心渐渐安顿下来,那水中月影,才显得如此清晰皎洁。
他不再厌恶风浪,不再恐惧浑浊。因为他知道,那天上的月,从未离开。那本自具足的佛性,从未遗失。
他缓缓闭上眼,开始诵经。经文声与溪水声、风声融为一体。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他的声音平和而空灵,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这月夜、这溪流、这天地间自然流露。
身心渐渐融化,与这月、这水、这无边夜色,合而为一。
无我,无人,无众生,无寿者。
唯有那朗朗明月,印于千江,照破无明。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