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官非如虎
河工的日子在汗水、疼痛与麻木中缓慢流逝。堤坝在一筐筐土石的堆积下,艰难地向上延伸,如同民夫们被逐渐消耗的生命。净源逐渐适应了这种极限的劳作,肩膀结起了厚厚的老茧,手掌磨出了坚硬的膙子。他依旧在劳作之余去病坊帮忙,那半块干粮的情谊,像一粒火种,在他心中持续燃烧,让他更加坚定地行走在这片秽土之上。
然而,平静(如果这种煎熬可以称之为平静)很快被打破。
这日晌午,烈日最毒之时,监工的吏员陪同着一位身着绸衫、面色倨傲的账房先生来到工地。那账房手持算盘和账簿,声称要核对土方量,重新核定工钱与口粮配额。
民夫们拖着疲惫的身躯,被驱赶到一起,麻木地听着。当那账房念出被大幅克扣后的土方量和对应的、少得可怜的钱粮时,人群中终于起了一阵骚动。辛苦劳作多日,换来的却是连果腹都难以维持的回报,绝望点燃了压抑已久的愤怒。
几个胆大的民夫站出来争辩,言辞激烈。那监工脸色一沉,挥起手中的皮鞭,劈头盖脸地抽了过去,顿时皮开肉绽,惨叫声起。
“反了你们了!敢跟官家讨价还价?!”监工厉声呵斥,如虎狼咆哮,“再敢聒噪,一律按闹事论处,送官究办!”
“送官”二字,如同冰水浇头,瞬间熄灭了刚刚燃起的反抗火苗。民夫们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只剩下更深的恐惧。他们深知,一旦入了官衙,便是九死一生,家破人亡。
就在这时,那账房先生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人群后方、一直沉默的净源身上。他那身虽然破旧却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气质,引起了账房的注意。
“咦?这里怎么还有个和尚?”账房眯着眼,上下打量着净源,语气带着审视与不屑,“出家人也来服徭役?真是稀奇。莫非是犯了事,躲到这里来的?”
监工在一旁附和道:“先生,这是个自愿代役的怪和尚,说是修行。”
“修行?”账房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跑到这河工上来修行?我看是别有用心!说不定就是这些刁民找来,故意煽动闹事的!”
他指着净源,对监工下令:“给我把他拿下!仔细盘问!看看是不是什么邪教妖人,或者身上背着官司!”
几名如狼似虎的差役立刻上前,就要扭住净源。
净源的心猛地一沉。他没想到,自己沉默的存在,竟会引来如此无妄之灾。官非如虎,他此刻深切地体会到了。在这强权面前,个人的清白与意愿,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看着周围民夫们惊恐又带着一丝歉意的眼神,看着那账房先生倨傲阴冷的面孔,看着差役伸过来的、粗鲁的手。
一股寒意,沿着脊椎爬升。
第五十八章:囹圄说法
净源没有反抗。他知道,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任何徒劳的挣扎只会招致更残酷的对待。他被粗暴地反剪双手,押离了河滩,关进了附近镇上衙门临时设置的一间阴暗潮湿的牢房里。
牢房狭小,墙壁上布满霉斑,地上铺着散发恶臭的烂草。唯一的光源,是高处一个巴掌大的、装着铁栏的小窗。空气中弥漫着尿臊、腐臭和绝望的气息。同牢的还有几个囚犯,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麻木或凶戾。
净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了眼睛。身体的疲惫与肩膀伤口的疼痛依旧清晰,但此刻,更沉重的是内心的压迫感。他不是害怕皮肉之苦或死亡,而是对这种毫无道理可言的、强权的蛮横,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悲凉。
他想起了佛陀时代,佛陀及其弟子也曾多次受到外道的诽谤与迫害。他想起了《金刚经》中所言:“若为人轻贱,是人先世罪业,应堕恶道,以今世人轻贱故,先世罪业则为消灭。”
这是在考验他的忍辱波罗蜜吗?他自问。或许是的。但此刻,他心中升起的,并非仅仅是个人修持的念头,更有对那些依旧在河滩上受苦的民夫的牵挂,以及对这世间不公的深沉悲哀。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哐当一声被打开。一个狱卒丢进来两个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窝头和一碗浑浊的冷水,骂骂咧咧地又锁上了门。
同牢的囚犯像饿狼一样扑过去,争抢着食物。
净源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一个抢到窝头的囚犯,蜷缩在角落,狼吞虎咽。另一个没抢到的,用恶毒的眼神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净源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异常清晰平和,他并非对某个特定的人说,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向着这牢狱中的一切苦难生灵说法:
“饥时求食,寒时求衣,是众生本能,无有罪过。”
“争抢斗狠,怨恨丛生,是苦上加苦,无有出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因他的话而暂时停下动作、投来或疑惑或讥诮目光的囚犯。
“我等身陷囹圄,如同心陷牢狱。贪嗔痴慢,是内在的枷锁;分别执著,是无形的围墙。”
“外在的牢笼,或有打开之日。心中的牢狱,若不自悟,永无出期。”
他的话,如同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细微的涟漪。那个没抢到食物的囚犯,脸上的戾气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那个抢到窝头的,也停下了吞咽的动作,怔怔地看着净源。
净源不再言语,重新闭上眼。
他并非指望这几句话能点化谁。他只是在这黑暗的牢狱中,履行一个修行者的本分——无论身处何境,不忘点亮心灯,不忘慈悲说法。
囹圄之中,亦可为道场。
铁窗之下,犹能演妙法。
第五十九章:真妄之辨
净源被单独提审了。审讯他的,不是那个账房先生,而是镇上一位主簿。堂上明镜高悬,两旁衙役手持水火棍,威严肃杀。
主簿是个面色苍白、眼神锐利的中年人,他仔细打量着堂下这个虽然衣衫褴褛、身带伤痕,却神色平静、目光清澈的和尚。
“净源?”主簿翻看着手中的卷宗,声音冷淡,“籍贯何处?在哪座寺院出家?为何自愿代役?从实招来!”
净源双手合十,如实作答,声音平稳:“贫僧乃游方僧人,无固定寺院。此前挂单于山中枯木庵。代役清水铺民夫,乃因见其等家有田产需要照料,贫僧孑然一身,愿以此苦行,积攒资粮,亦是修行。”
“修行?”主簿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跑到这河工苦役上来修行?尔等出家人,不事生产,不纳赋税,终日念经打坐,已是享尽清福。如今却说什么代役修行?此等妄言,欺瞒得了那些无知乡民,却瞒不过本官!”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道:“说!你是否与那些刁民串通,意图煽动闹事,抗阻官差?抑或是身上本就背着命案奸情,借此隐匿身份?!”
威吓之声,在公堂上回荡。
净源抬起头,直视着主簿那充满怀疑与权势的眼睛,心中一片澄明。他清晰地感受到两种“真实”的碰撞。
在主簿的认知里,世界是功利的、充满算计的。出家人就该待在寺庙里,任何超出常理的行为,必然包藏祸心。这是属于世俗权力的“真实”。
而在净源的体验里,修行是活泼的,无处不在的。慈悲与担当,可以体现在任何利益众生的行为中,哪怕是最卑贱的劳役。这是他通过血泪领悟的“真实”。
这两种“真实”,如同两条平行线,似乎永无交汇的可能。
他没有争辩,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陈述:“阿弥陀佛。大人明鉴。贫僧所言,句句属实。修行在心,不在形迹。扫地担水,无非佛事;河工役苦,亦是道场。贫僧自愿前来,只为代众生受苦,并无他意。”
他的平静与坦诚,反而让那主簿有些意外,一时语塞。那种发自内心的、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寻常囚犯的狡诈或恐惧截然不同。
主簿皱紧眉头,再次仔细审视着净源,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出哪怕一丝伪装的痕迹。但他看到的,只有风霜刻画的疲惫,苦难磨砺出的坚韧,以及那双眼睛深处,如同古井般的宁静与慈悲。
真妄之辨,有时不在言辞,而在心性。
第六十章:慧光初现
主簿沉吟良久。他宦海浮沉多年,见过各色人等,自信有几分识人之明。眼前这个和尚,身上有种奇特的气质,不像奸邪之徒,那番“代众生受苦”的言论,虽然听起来迂阔,却不似作伪。而且,若他真有什么不轨图谋,在河工上煽动民变显然比默默代役更能达到目的。
更重要的是,为一个无凭无据、看似疯癫的和尚大动干戈,万一闹到上面,反显得自己无能。
权衡利弊之后,主簿心中已有决断。他清了清嗓子,面色稍霁,但语气依旧威严:
“净源,你之所言,虽荒诞不经,但念你出家之人,或有不谙世事之处。本官姑且信你并无恶意煽动之举。”
他话锋一转:“然则,河工重地,法度森严。你身份特殊,滞留于此,易生事端。即日起,你不必再回河工服役。”
净源心中一紧,若他被驱离,清水铺的村民岂不是……
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主簿接着道:“清水铺之役,本官会另行安排,酌情减免。你——”他顿了顿,看着净源,“速速离开此地,返回你的寺院,或去他处云游,勿再逗留!”
这不是释放,这是一种带着警告的驱逐。
两名衙役上前,解开了净源的枷锁。
净源站在原地,一时间有些恍惚。峰回路转,他竟然就这样恢复了自由?虽然被勒令离开,但清水铺村民的役责得以减免,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他再次向主簿合十躬身:“多谢大人明察。”
然后,他转身,步履有些蹒跚地走出了这阴森的公堂。
外面阳光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他站在衙门口的台阶上,恍如隔世。河滩上的汗与血,牢狱中的阴冷与绝望,公堂上的威压与审问……这一切,都像一场短暂而深刻的噩梦。
然而,他知道,这不是梦。这是他慈航路上必经的险滩。
在这场无妄的官非中,他经历了恐惧,体验了牢狱之灾,面对了强权的质疑。但他守住了内心的平静,坚持了慈悲的本怀,甚至在那黑暗的牢房里,依然尝试点亮法灯。
此刻,重获自由,他并未感到多少欣喜,反而有一种历经淬炼后的沉静与通透。
他抬头望向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
慧光,在这磨难与考验之后,似乎更加明亮了一分。
他整理了一下破旧的僧袍,迈步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前路依旧,而行者之心,已更坚、更明。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