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暗香
盛夏的余威尚未散尽,秋意已悄然浸染了金陵。几场秋雨过后,天气骤然转凉,庭院中那几株老桂树,仿佛一夜之间被金粟缀满枝头,甜腻浓郁的香气,乘着微凉的秋风,无孔不入地弥漫开来,几乎盖过了茶楼内清雅的茶香。
这过于霸道的香气,起初让沈云舒有些不适。清韵茶楼追求的是一种含蓄内敛的“清韵”,无论是茶香、墨香,还是那份心境的安宁,都与这浓烈直白的桂花香有些格格不入。有几位素喜清静的熟客,甚至半开玩笑地抱怨,说这桂香扰了他们品茗的雅兴。
墨竹见状,便提议道:“少爷,要不……咱们把靠近茶楼这边的几枝桂花给修剪了?或者,点些更浓郁的沉香压一压?”
沈云舒站在二楼的窗边,望着窗外那金灿灿的桂花,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
“不必。”他缓缓道,“桂有桂香,茶有茶韵,何必强分高下,更何必为了茶韵,而去损伤桂花的本性?”
他想起《园冶》中所言的“顺应天性”,想起自己关于“生根”的领悟。无论是茶楼的清雅,还是桂花的浓烈,都是这天地间自然的存在,各有其美,也各有其存在的道理。强行干预,反而落了下乘。
“我看到了外境与内在追求的冲突。”
“我感到了些许的困扰,但并无抗拒。”
他清晰地知晓着这份困扰,然后,将注意力从“对抗”桂花香,转向了如何去“融合”与“升华”。
他吩咐墨竹,不必刻意驱散桂香,反而可以采集一些新鲜洁净的桂花,用细纱包裹,制成小小的香囊,放置在茶楼的某些角落。同时,他尝试着用当季的桂花,窨制一批新的“桂花乌龙茶”。他亲自把控窨制的次数与火候,力求让桂花的甜香与乌龙茶的醇厚相互交融,相得益彰,既不失茶之本味,又增添一份属于秋日的温润与富足。
当第一批桂花乌龙茶试制成功,沈云舒邀请陈老举人、竹溪居士等几位老友前来品鉴。茶汤呈琥珀色,入口先是乌龙茶特有的岩韵与果香,继而,一股清雅幽远的桂花甜香,才从喉底缓缓升起,萦绕于唇齿之间,久久不散。那香气,不再是窗外那般霸道直接,而是变得含蓄、悠长,与茶汤完美地融为一体。
“妙啊!”竹溪居士击节赞叹,“云舒此茶,可谓匠心独运!桂香辅茶韵,而非夺茶魂,甜而不腻,香而不俗,正是这秋日里最应景的佳品!”
陈老举人也捋须点头:“以往只觉桂花香气过于甜腻,未曾想与茶相合,竟能生出如此雅致风味。云舒,你这份于寻常处见功夫、化冲突为和谐的心境,老夫佩服。”
客人们的赞誉,让沈云舒心中豁然开朗。他意识到,真正的“顺应”,并非被动地接受,而是主动地去理解、去融合,最终达到一种更高层次的和谐。外境的“干扰”(如桂花香),或许正是促使内在“突破”(如创新茶品)的契机。
他不再将桂香视为困扰,反而开始欣赏这份属于秋日的、慷慨的馈赠。他甚至让墨竹在茶楼门口摆上一个小摊,免费为过往行人提供用桂花、甘草、冰糖熬制的解渴润燥的“桂花饮”,旁边立一小牌,上书“清韵茶楼敬奉”。
这一小小的善意之举,无形中为茶楼赢得了不少好感。一些原本只是路过喝杯免费饮子的人,被茶楼内清雅的环境所吸引,也成了偶尔光顾的客人。
清韵茶楼的“清韵”,并未因桂香的融入而变得驳杂,反而因为这份包容与创新,增添了一抹温暖而明亮的秋色,显得更加丰厚而富有层次。
沈云舒站在茶楼门口,看着那金桂繁茂,闻着那融合了茶香与花香的独特气息,脸上露出了平和的笑容。
他明白了。
云水禅心,并非死水一潭,拒绝外缘。
而是如云般,能容纳万千气象;如水般,能随方就圆,映照万物。
无论是酷暑还是清秋,无论是浓香还是淡韵,只要本心不动,皆可化为滋养,皆可成就……独特的“暗香”。
这暗香,既在茶中,更在……他那颗日益圆融通达的心里。
第五十二章 秋雨
重阳节过后,秋意更深。连绵的秋雨开始笼罩金陵,不再是夏日那种狂暴的雷阵雨,而是细密、绵长、带着透骨凉意的霪雨。天色终日灰蒙蒙的,雨水敲打着瓦片、树叶和秦淮河的流水,发出淅淅沥沥、无休无止的声响,仿佛要将整个城市都浸泡在一种黏湿的忧郁里。
这样的天气,对任何依靠人流量的生意都是打击,清韵茶楼也不例外。客人愈发稀少,有时一整日也等不来两三桌。空荡的大堂里,只有炭火盆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那单调烦人的雨声相伴。
墨竹和伙计们脸上,都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愁容。生意刚刚有了起色,却又被这鬼天气阻隔,账本上的数字再次变得难看。一种无形的压力,伴随着潮湿阴冷的空气,悄然弥漫在茶楼之中。
沈云舒坐在柜台后,看着门外被雨幕模糊的街景,行人们撑着油纸伞,步履匆匆,无人愿意在这凄风冷雨中驻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墨竹他们的焦虑,也能感受到自己内心深处,那一丝因为经营压力而悄然升起的……烦躁与无力。
“我看到了生意的再次滑落。”
“我感到了经济压力带来的烦躁与伙伴们的焦虑。”
他没有试图立刻驱散这些情绪,也没有用空泛的言语去安慰墨竹他们。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开始“观照”。
观照那雨声的绵密与单调。
观照那因为客少而产生的空旷与寂静。
观照内心那丝烦躁如同水面的涟漪,生起,荡漾,然后……缓缓平复。
观照墨竹他们那写满担忧的脸庞,以及那份对茶楼未来的深切关怀。
在这种深沉的观照中,他忽然意识到,墨竹他们的焦虑,并非源于对个人得失的计较,而是源于对“清韵茶楼”这个共同事业的责任感,源于对这个如同家一般的地方的归属与热爱。这份心意,远比那些冰冷的营业收入,更为珍贵。
而窗外的秋雨,固然带来了生意上的困扰,但它也洗去了夏日的浮躁与尘埃,带来了清凉与宁静。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馈赠?一个可以让身心真正沉静下来,向内观照、积蓄力量的时机?
他想起了父亲那些在雨天写就的手稿,字里行间往往带着一种不同于晴日的沉郁与深邃。或许,不同的天气,本就对应着生命不同的节奏与状态。
他站起身,走到炭火盆边,亲手将火烧得更旺一些,让暖意驱散空气中的湿寒。然后,他对墨竹和伙计们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这样的天气,难得清静。墨竹,去把咱们自己窨制的那些桂花乌龙拿出来。伙计们,都别站着了,围过来,我们也学学那古人‘围炉夜话’,今日不做生意,只品茶,聊天。”
墨竹和伙计们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沈云舒继续道:“正好,前几日我得了一本关于江南古法制炭的杂记,里面有些有趣的记载,可以念给你们听听。或者,你们谁有什么家乡的趣闻轶事,也不妨说来听听。”
他的语气轻松而自然,仿佛这阴雨连绵的糟糕天气,反而成了一个难得的、可以放松交流、增进情谊的机会。
起初,伙计们还有些拘谨,但在沈云舒平和的态度和温暖的笑容感染下,也渐渐放松下来。炭火噼啪,茶香袅袅,大家围坐在一起,听着沈云舒用他那清朗的声音讲述古籍中的趣事,或者听某个伙计说起家乡的习俗,偶尔爆发出一阵轻松的笑声。
窗外的秋雨依旧下个不停,但那烦人的淅沥声,似乎不再那么令人沮丧,反而成了这温暖室内氛围的背景音。一种不同于往日营业时的、更为亲密和融洽的气息,在茶楼内缓缓流淌。
沈云舒看着火光映照下,伙计们那逐渐舒展的眉头和真诚的笑容,心中那丝因生意而起的烦躁,早已消散无踪。
他明白了。
经营之道,或许并不仅仅在于追逐利润,更在于经营“人心”,经营一种无论在顺境逆境中都能保持的、温暖而坚韧的“场域”。
雨总会停,生意总有起落。
但只要这茶楼里的“人心”不散,只要这份彼此扶持、安然度日的温暖常在,那么,清韵茶楼便永远有其存在的价值与魅力。
秋雨虽寒,人心可暖。
而这,或许才是应对世间一切风雨,最根本的力量。
第五十三章 来信
秋雨初歇,天色依旧阴沉。湿漉漉的青石板街道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清韵茶楼也终于迎来了几日阴雨后的第一批客人。虽然不算太多,但那久违的人气,还是让墨竹和伙计们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沈云舒正在柜台后核对一批新茶的价格,一位穿着驿丞服饰、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子,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他并未落座,而是径直走到柜台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厚厚的信函。
“请问,哪位是沈云舒沈公子?”驿丞的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却依旧清晰。
沈云舒抬起头,心中微感诧异。自从沈家败落,往日那些书信往来几乎断绝,会是谁给他来信?而且还是通过官驿送达,显得如此郑重?
“在下便是。”沈云舒放下手中的账册,拱手道。
驿丞将那个油布包裹双手递上:“京师来的急递,请沈公子签收。”
京师?沈云舒的心猛地一跳!他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指尖甚至能感觉到信函的厚度和里面纸张的硬度。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在驿丞带来的回执上签下名字,又让墨竹取了些茶钱打赏。
送走驿丞,沈云舒拿着那个包裹,竟觉得有些烫手。他走到二楼一个僻静的雅座,屏退左右,这才小心翼翼地拆开那层层油布。
里面是一封式样古朴、用料考究的信函,封口处盖着一个陌生的朱红色印章,图案繁复,带着一种不言自威的气度。他深吸一口气,拆开火漆,抽出了里面的信笺。
信纸是上好的玉版宣,厚实挺括。上面的字迹,并非他熟悉的任何一位亲友的笔迹,而是一种筋骨嶙峋、力透纸背、带着明显馆阁体风范的楷书。这字迹,隐隐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与克制。
信的内容,更是让他大吃一惊!
这并非一封寻常的问候或叙旧信,而是一封……荐书!
写信之人,自称“友生徐”,信中言辞恳切,先是略叙了与沈文渊当年的同僚之谊(虽未明言,但沈云舒立刻想到了那位神秘的徐世叔),表达了对沈家遭遇的惋惜。接着,笔锋一转,高度赞扬了沈云舒在逆境中“守心不移、克承家学、雅擅经营”的品性与能力,认为其“非池中之物,困于浅滩实属可惜”。
然后,信的核心内容浮现——这位“徐世叔”,竟以个人身份,向一位在江南督造水利、声望颇隆的朝廷大员,郑重推荐沈云舒,认为他可堪担任其幕府中的“记室”一职,负责文书案牍之事!信中附上了那位大员的姓名、官衔以及在金陵的临时驻节地址,让沈云舒持此信前往拜谒!
幕府记室!这虽然并非正式的朝廷官职,只是地方大员的私人僚属,但对于一个被革职官员之子、且有“涉案”背景的庶民而言,这无异于一条重新接触权力核心、施展才华的绝佳路径!意味着他有可能摆脱目前这种纯粹商贾的身份,重新回到那个他曾经熟悉并寄予抱负的“士人”圈子!
巨大的冲击,让沈云舒拿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一股混杂着震惊、激动、难以置信、甚至还有一丝……惶恐的情绪,如同浪潮般冲击着他的心防!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足以改变他乃至整个沈家命运的机会!那位徐世叔的能量,显然远超他的想象!这封荐书,其价值,难以估量!
“我看到了命运的转折与巨大的诱惑。”
“我感到了内心的激动与前所未有的抉择压力。”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加速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一种名为“野心”的东西,在沉寂了许久之后,再次于心底蠢蠢欲动。往日苦读圣贤书、立志匡扶天下的抱负,似乎在这一刻,重新被点燃。
然而,就在这心潮澎湃之际,那轮已然融入他生命本底的“观照”明月,再次清辉遍洒,照亮了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
他缓缓放下信笺,闭上了眼睛。
不再去憧憬那幕府记室可能带来的权势与地位。
不再去分析这背后可能存在的政治博弈与风险。
也不再沉溺于那重新被勾起的、对往昔抱负的怀念。
他只是纯粹地“观照”。
观照那激动的浪潮如何拍打心岸。
观照那“野心”如何如同藤蔓,试图缠绕他的心智。
观照那因为巨大诱惑而产生的悸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迷失。
他问自己:沈云舒,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是重回那个曾经让你家族倾覆、让你身陷囹圄的权力场吗?
是放弃这间倾注了你心血、给了你“生根”之感的清韵茶楼,以及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生活吗?
那位徐世叔如此大力举荐,其背后,真的仅仅是惜才吗?你是否愿意,再次成为他人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这些问题,如同冰冷的泉水,渐渐浇熄了他那躁动的热血。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那剧烈的波澜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静。
他没有立刻做出决定。
他将那封重若千钧的信函,重新折好,放入怀中。
他知道,他需要时间。
需要在这清韵茶楼的袅袅茶香中,在这片他亲手耕耘的土地上,静静地,聆听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声音。
机遇之门,已然洞开。
但进门之前,他需得看清,门后的路,是否真是……他心之所向。
第五十四章 静夜
是夜,月隐星稀,秋风带着凉意,拂过沈府寂静的庭院。白日里那封突如其来的荐书,像一块投入心湖的巨石,虽然表面的波澜已被“观照”抚平,但那深层的激荡,却远未止息。
沈云舒没有点灯,独自一人坐在“漱石轩”书房窗前的黑暗中。窗外,后园那片菜地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唯有几盏长明灯笼在廊下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瓜架的影子和那几株已然凋零的桂树。
怀中的那封荐书,像一团火,灼烫着他的胸口。幕府记室……这四个字,拥有着难以想象的魔力。它代表着权力、资源、人脉,代表着有可能洗刷家族污名、甚至重返仕途的希望。那是一个他曾无比熟悉、并为之奋斗了二十年的世界发出的召唤。
他仿佛能看到,接受了这份荐书之后,他或许能很快在那位大员的幕府中站稳脚跟,凭借自己的才学与能力,获得赏识,积累人望。他甚至能想象到,父亲那沉寂已久的眼中,或许会重新燃起一丝光亮;母亲那忧戚的脸上,或许会露出欣慰的笑容;那些昔日冷眼旁观的族人,或许会重新投来敬畏的目光……
这一切,对于经历了倾覆与屈辱的沈家而言,诱惑太大了。
然而,另一个声音,却在他心底清晰地响起。
那个声音,属于清韵茶楼的袅袅茶香,属于后园菜地里的泥土气息,属于父母逐渐平和的面容,属于苏文纨那沉静如水的陪伴,更属于他自己那颗在磨难中淬炼出的、珍视当下安宁的“本心”。
那条路,固然光鲜,却必然伴随着无尽的周旋、算计、风险与不自由。他将会再次卷入政治的漩涡,成为各方势力博弈中的一环。那位徐世叔的举荐,绝非无的放矢,其背后必然有着复杂的政治考量。他沈云舒,是否愿意再次将自身命运,交托于他人之手?是否愿意离开这片他刚刚扎下根、找到了内心真正“安稳”的土地?
两种截然不同的未来图景,在他脑海中激烈地交锋。一种是对过往抱负与家族责任的不甘,一种是对当下平静与内心真实的珍视。
“我看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
“我感到了巨大的矛盾与抉择的艰难。”
他没有强迫自己立刻做出选择,也没有试图用理性去权衡利弊。他知道,这种关乎生命根本方向的抉择,绝非简单的利弊分析所能决定。
他再次闭上了眼睛,将意识沉入那最深沉的“观照”之中。
这一次,他观照的,不再是情绪的风暴,而是那抉择本身。
他观照着自己对“权力”与“抱负”的那份隐秘渴望。
他观照着自己对“安宁”与“本心”的那份深切眷恋。
他观照着那份对家族的责任,与对自身生命价值的探寻。
他不再将自己视为必须二选其一的“沈云舒”,而是那个如如不动的“觉知空间”,静静地映照着这所有矛盾与挣扎的显现。
如同明月映照万川,川流不息,明月不动。
在这种极致的静定中,一种奇妙的了悟,如同水底的珍珠,缓缓浮出水面。
他忽然明白了。
真正的选择,并非在“入世”与“出世”之间,也并非在“权力”与“安宁”之间。
真正的选择在于——无论身处何境,都能保持那颗“观照”的、不动的“本心”。
若心能安定,那么入世为官,亦可如云水般从容,不被权欲所染。
若心不能安,那么避世隐居,亦会为琐事所困,难得真正自在。
问题不在于走哪条路,而在于以什么样的“心”去走。
他想起了清韵茶楼,它并非逃避,而是他“观心”修行的道场,是他连接世间、传递“清韵”的桥梁。
他想起了那位徐世叔,他的举荐,或许并非恶意,而是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另一种践行“云水禅心”的场域。
关键在于,他是否能够,无论身处茶楼还是幕府,都保持那份清醒的“观照”,都记得自己生命的“根本”。
想到此处,他心中的矛盾与挣扎,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迷雾,骤然消散。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坚定,充盈了他的身心。
他缓缓睁开眼,窗外,东方已现出鱼肚白,黎明将至。
他不需要立刻拒绝,也不需要立刻接受。
他需要的是,带着这封荐书,带着这份了悟,去亲自见一见那位大员。
他需要亲自去感受,那条道路上的“气息”,是否与他的“本心”相应。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磨墨铺纸。
他需要写一封信,一封给那位“徐世叔”的回信。
不是答复,而是……求证,与探寻。
静夜已过,心路已明。
接下来的,便是循心而行,无问西东。
第五十五章 循心
清晨,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照亮“漱石轩”书房时,沈云舒已经写好了一封措辞恭谨、情理兼备的回信。在信中,他首先对“徐世叔”的赏识与举荐表达了诚挚的感激,称此恩“没齿难忘”。接着,他并未直接答应或拒绝,而是坦诚地陈述了自己近一年来的经历与心境变化——家族的变故,牢狱的磨难,经营茶楼的体悟,以及对“心安”之境的追寻。
他写道:“……侄遭此大变,始知往日所求,多为浮云。于困厄中,得窥心性之本,方知‘此心安处是吾乡’之真义。今茶楼虽小,亦足奉亲,菜园虽陋,亦可乐志。非敢忘世,实乃于俗务中,另觅修身之道也。”
然后,他笔锋一转,表达了愿意遵从世叔安排,前往拜谒那位督造水利的大员,“聆听教诲,开阔眼界”,但同时也委婉地提出,自己“才疏学浅,恐难当大任”,且“家事牵绊,亦需妥善安排”,希望能有一个缓冲与考察的余地。
这封信,既表达了对机会的重视与对举荐人的尊重,也坦诚地表明了自己的现状与心迹,不卑不亢,留有充分的余地。他将信仔细封好,吩咐墨竹通过可靠的途径送往京师。
做完这一切,沈云舒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他并没有做出最终的决定,但他已经找到了做出决定的方式——不是基于利益的算计,也不是基于情绪的冲动,而是基于内心真实的感受与清晰的“观照”。
他走出书房,来到后园。晨露未晞,菜地里一片生机勃勃。黄瓜架上又新开了几朵嫩黄的花,南瓜的藤蔓爬得更远了些,韭菜割过的地方,已冒出了齐刷刷的新绿。他蹲下身,用手轻轻拂过一片沾着露水的菜叶,那冰凉的触感和蓬勃的生命力,让他感到无比的踏实。
苏文纨正在园子另一头,给那几株新移栽的葡萄苗浇水。看到他,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水,脸上带着恬静的笑意。
“表哥起得真早。”
“心里有事,睡不着。”沈云舒走到她身边,看着那几株尚且稚嫩的葡萄苗,“希望它们能快点长大,明年夏天,我们就能在藤架下乘凉了。”
苏文纨看着他,目光清澈,仿佛能洞悉他心中所有的波澜:“无论表哥做什么决定,只要心是安的,便都是好的。”
沈云舒心中一动,深深地看着她:“文纨,若我……若我选择离开茶楼,去那幕府之中呢?”
苏文纨没有丝毫惊讶,只是微微一笑,轻声道:“君子不器。无论表哥是茶楼东主,还是幕府记室,文纨所见的,始终是那颗‘云水禅心’。心若在,何处不是修行?”
君子不器……心若在,何处不是修行……
沈云舒怔住了,随即,一种豁然贯通的感觉,如同温暖的阳光,瞬间照亮了他所有的犹疑与阴霾!
是啊!他何必执着于“茶楼东主”或“幕府记室”这个外在的身份标签?《易经》有云:“君子不器。”真正的君子,不应像器物一样,只有固定的用途,被外在的形式所束缚。他的心性,他的修行,他的“云水禅心”,才是根本!
无论是在清韵茶楼品茗论道,还是在幕府之中处理文书,只要他能保持那颗观照的、不动的、如云如水的心,那么,何处不可为道场?何事不可为修行?
重要的不是“在哪里”,而是“以什么样的心境在”!
这个了悟,让他彻底摆脱了选择的桎梏。他不再将两条道路视为非此即彼的对立,而是看作了生命可能展开的、不同的面向。他可以先去拜访那位大员,亲身感受,再做决定。无论最终选择哪条路,他都可以带着他的“茶心”与“观照”前往。
他抬头,望向湛蓝如洗的秋日天空,脸上露出了如同这天空般明澈而舒展的笑容。
“我明白了,文纨。”他的声音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谢谢你。”
苏文纨看着他笑容中那份不再掺杂丝毫迷茫的坚定,也欣慰地笑了。
阳光正好,洒在生机盎然的菜地上,洒在刚刚扎根的葡萄苗上,也洒在相视而笑的两人身上。
前路依旧未知,选择仍需面对。
但沈云舒知道,他已找到了那盏能够照亮任何道路的……不灭心灯。
循此心灯,无惧亦无悔。
云水禅心,自在而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