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转机
黑暗与光明的拉锯,在沈云舒的牢狱生活中日复一日地上演。肉体的伤痛在恶劣的环境下开始恶化,后背的伤口因为感染而红肿流脓,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伴随着持续的低烧,蚕食着他本就虚弱的体力。狱卒送来的馊饭冷水,他只能勉强吞咽少许,以维持最基本的一线生机。
然而,与身体急速衰败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内心那盏“心灯”愈发稳固和明亮。极致的痛苦与绝望,反而成了淬炼他心性的最佳熔炉。他不再需要刻意去“观照”,那如明月般清朗的觉知,已然成为他存在的背景。疼痛、寒冷、饥饿、恐惧……所有这些,都成了在他广阔心空中来去的云彩,无法再遮蔽那本自具足的清明。
他甚至开始在这种绝对的寂静与孤独中,尝试更深层次的“观照”——观照“疼痛”本身的无常生灭,观照“我”这个概念的虚妄,观照呼吸的细微流动,观照念头如同水面泡沫般生起又破灭。这种内观的深度,是他在外界纷扰中永远无法达到的。
就在他几乎要与这永恒的黑暗融为一体时,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降临。
这日,送饭的狱卒换了一个人,不再是往日那几个面目模糊、神情冷漠的家伙,而是一个看起来有些怯懦、眼神躲闪的年轻人。他将那碗照例稀薄寡淡的粥水放在地上时,动作比往常慢了些许,并且,极其迅速而隐蔽地,将一个小巧的、硬硬的物件塞进了沈云舒手边的稻草里。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那年轻狱卒甚至不敢看沈云舒一眼,放下粥碗便如同被火烧到一般,匆匆锁门离去。
沈云舒的心,再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攫紧。他强忍着背后的剧痛,缓慢而艰难地挪动身体,用手指在稻草中摸索。很快,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约莫指甲盖大小的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凑到那微弱的光线下仔细辨认。
那是一枚……品相普通、甚至有些磨损的……铜钱。
通宝制钱,天启通宝。再寻常不过。
沈云舒愣住了。他预想过可能是密信,可能是毒药,可能是更珍贵的蜜膏,却万万没想到,会是一枚最普通不过的铜钱。
这是什么意思?是某种暗号?还是那个年轻狱卒无意的遗失?
他将铜钱握在掌心,那冰冷的触感刺激着他滚烫的皮肤。他闭上眼,再次进入深沉的观照之中,不再去猜测分析,只是纯粹地去感受这枚铜钱。
粗糙的边缘,冰凉的质地,上面似乎还沾染着一点……泥土的气息?
忽然,一个极其微小的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枚铜钱的方孔边缘,似乎被人用利器,极其细微地刻上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记号——一个简笔的、如同三片花瓣组成的……梅花印记!
梅花!
沈云舒的呼吸骤然停顿!他的脑海中,瞬间电光石火般闪过无数画面——清韵茶楼窗外那几株傲雪寒梅,苏文纨剪的窗花,他自己在雪夜中关于“暗香”的感悟……
是文纨!一定是她!只有她,才会用梅花作为印记!也只有她,才会想到用这种最不起眼、却又最能传递心意的方式!
这枚铜钱,代表的不是财富,不是信息,而是……联系!是告诉他,她还在!她还在想办法!她从未放弃!如同那冰雪中的寒梅,纵然环境酷烈,依然顽强地散发着生命的讯息!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酸楚、感动与希望的热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这些时日以来用“观照”构筑的、看似坚固的平静堤坝!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顺着他肮脏的脸颊滑落,滴在紧握着铜钱的手上。
他不再是那个超然物外的“观照者”,在这一刻,他变回了一个有血有肉、有着深深牵挂的“人”。这份来自外界的、具体的、充满温度的牵挂,比任何抽象的领悟,都更具有撼动人心的力量!
“我看到了希望的具体象征。”
“我感到了与亲人连接的巨大激动与慰藉。”
他紧紧攥着那枚铜钱,仿佛攥住了整个世界的重量。身体的疼痛,牢狱的黑暗,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他知道,这枚铜钱本身改变不了什么。它无法让他脱离牢狱,无法治愈他的伤口,更无法扭转案件的走向。
但它是一个信号!一个证明他并非孤军奋战的信号!一个证明在铁窗之外,依然有人在为他奔走,在等待他归去的信号!
这信号,如同在无边黑暗中点燃的一簇真正的火焰,虽然微弱,却充满了人间的温暖与力量,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也重新点燃了他内心深处那名为“责任”与“牵挂”的、最强大的生存意志。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带着梅花印记的铜钱,与之前那块剩下的蜜膏放在一起,贴身珍藏。这是他的护身符,是他的力量源泉。
他重新趴回稻草上,背后的伤口依旧疼痛,低烧依旧让他头晕目眩。
但他的眼神,却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寒星,清亮而坚定。
他知道了,他必须活下去。
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道”,而是为了那些在牢外等待他、需要他的人。
为了文纨,为了父母,为了墨竹,为了清韵茶楼那缕不曾断绝的茶香……
心灯不灭,是为超脱。
牵挂不断,是为前行。
而今,他两者兼备。
第四十二章 暗流(接上一章)
那枚带着梅花印记的铜钱,像一剂强心针,注入了沈云舒濒临枯竭的生命之河。尽管身体状况依旧糟糕,伤口的恶化让他时常陷入昏沉,但他的精神却如同被重新注入了韧性,每一次从痛苦的昏睡中挣扎醒来,他都会下意识地摸摸胸口那两样“信物”,感受着它们带来的微薄却真实的暖意。
他开始更加留意牢狱中的一切细节。那个送来铜钱的年轻狱卒,之后再未出现,取而代之的又是之前那几个冷漠的面孔。沈云舒并不气馁,他知道,文纨她们既然能打通一道关节,必然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并且行动必须极其隐秘,不可能频繁联系。
他也不再急于寻求下一次审讯。他知道,在外部力量没有取得实质性进展之前,再次提审只会意味着更多的酷刑和更深的陷阱。他需要耐心,需要等待。
这种等待,不再是消极的承受,而是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观照”——观照这牢狱中微妙的人际关系,观照狱卒们偶尔流露出的、不同于往常的细微表情,甚至观照那透气孔中光线角度每日极其缓慢的变化,以此推算着时日的流逝。
他注意到,那个曾经给他留下蜜膏的、面色阴沉的老牢头,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独自一人提着灯笼,沉默地巡视牢房。当他经过沈云舒的牢门时,脚步似乎总会微不可察地停顿一瞬,那浑浊的目光,会隔着铁栅,在他身上短暂停留。那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冷漠,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甚至是一丝极淡的……惋惜?
沈云舒无法确定这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确有其事。但他将这细微的观察也纳入了“观照”之中,不急于下结论,只是静观其变。
他还发现,送来的牢饭,虽然依旧是馊臭难闻,但偶尔,那粥水会比平日稍微稠上一点点,或者里面会多出一两根几乎看不见油星的菜叶。这种变化极其微小,若非他处于极度的“观照”状态,根本无法察觉。
这些蛛丝马迹,如同黑暗地下河中悄然涌动的暗流,无声无息,却预示着某些事情正在水面之下发生着变化。是文纨她们的努力开始见效?还是刑部内部,对于沈家的案子,产生了不同的意见和博弈?
沈云舒不得而知。但他心中的希望,却因为这些细微的“异常”而变得更加具体和坚实。他不再觉得自己是完全被动地等待命运的裁决,而是隐约感觉到,自己正身处一个复杂的棋局之中,虽然他是棋子,但执棋者,似乎并非只有一方。
这种认知,带给他一种奇特的安定感。他不再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自身的痛苦和与外界的隔绝上,而是开始尝试以一种更超然的视角,来“观看”自己所处的这个“局”。
他想起了吴郎中的“示弱藏锋”,想起了那位神秘徐世叔的来访,想起了通源银楼的逼迫……所有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此刻在他的脑海中渐渐串联起来。沈家的败落,二叔的案子,似乎并不仅仅是一起简单的贪墨案,而是牵扯到了更深的朝堂争斗和利益纠葛。
他这枚“棋子”的价值在哪里?或许,并不仅仅在于他是否认罪,更在于他能否成为某些势力博弈的筹码,或者……突破口?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但也让他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如果他不再仅仅是一个等待被定罪的“犯人”,而是一个可以影响棋局走向的“变量”呢?
当然,以他如今的身份和处境,根本无力主动去影响什么。但他可以决定自己以何种“姿态”存在于这棋局之中——是成为一个轻易被摧毁、毫无价值的弃子,还是成为一个坚韧难啃、让执棋者不得不有所顾忌的“硬骨头”?
答案不言而喻。
他再次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那片如月光般澄澈的观照之中。背后的伤口依旧传来阵阵抽痛,低烧让他的额头滚烫,但这一切,都成了淬炼他这枚“棋子”硬度的火焰。
他不再去思考如何破局,那是棋手的事情。
他只需做好自己——守住这颗心,活下去,保持清醒,等待时机。
暗流涌动,方显定力。
他便是那激流中,兀自不动的礁石。
第四十三章 微光(接上一章)
时间在伤痛、昏沉与清明的交替中缓慢流淌。沈云舒背后的伤口因为缺乏药物治疗,溃烂得愈发严重,脓血浸透了单薄的囚衣,黏连在伤口上,每一次轻微的翻身都如同酷刑。持续的低烧消耗着他本就不多的体力,意识时常游离在清醒与谵妄的边缘。
然而,那枚紧贴胸口的铜钱和蜜膏,以及内心深处那轮不动的“心月”,成了他在无边黑暗中导航的星辰。即使在最痛苦的时刻,他也能守住灵台的最后一丝清明,不让意识被高烧和疼痛彻底吞噬。
这一夜,或许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沈云舒在伤口的阵阵抽痛中半睡半醒。牢房里死寂一片,只有他自己粗重而艰难的呼吸声,以及远处不知哪个牢房传来的、如同鬼魅般的细微呜咽。
忽然,一阵极其轻微、却与往日不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牢门外。
不是狱卒例行巡逻那沉重而规律的步伐,这脚步声更轻,更……迟疑。
沈云舒立刻从昏沉中惊醒,但他没有动弹,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更加平稳绵长,仿佛仍在沉睡。他只是悄然将全部的意识,如同最灵敏的雷达,聚焦于牢门之外。
锁链被轻轻拨动的声音,极其细微,若非在这绝对的寂静中,几乎无法听闻。然后,牢门被推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一个黑影敏捷地闪了进来,又迅速将门虚掩上。
来人没有点燃灯笼,只是借着透气孔那点微弱的星光,摸索着靠近。
沈云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是谁?是来灭口的?还是……
那黑影在他身前蹲下,一股淡淡的、熟悉的烟草味混杂着牢狱特有的霉味传来。
是那个老牢头!
沈云舒屏住呼吸,依旧维持着“沉睡”的姿态,但内心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老牢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粗糙如同树皮的手,极其轻缓地掀开了沈云舒背上那与脓血黏连在一起的破烂衣衫。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那溃烂红肿、散发着腐臭气味的伤口时,沈云舒疼得几乎要抽搐起来,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老牢头的动作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伤口的状况。黑暗中,沈云舒能感觉到他浑浊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背上,那目光中……似乎并没有恶意,反而带着一种……凝重?
接着,沈云舒感觉到一个冰凉湿润的布团,带着一股刺鼻却清涼的草药气味,被极其小心地敷在了他背后的伤口上。那突如其来的清凉感,暂时压过了火辣辣的疼痛,让他几乎要舒服地呻吟出来。
是老牢头在给他敷药!
这个认知,让沈云舒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为什么?这个看似冷酷无情的老牢头,为什么要冒着巨大的风险,在深夜偷偷来给他这个“重犯”疗伤?
敷药的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老牢头的动作笨拙却异常小心,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期间,他始终一言不发。
敷完药,老牢头又摸索着,将一个小小的、硬硬的油纸包,塞进了沈云舒那只没有受伤的手里。然后,他站起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牢房,重新落锁,脚步声渐渐远去。
一切重归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但背上那清凉的触感,和手中那实实在在的油纸包,告诉沈云舒,这不是梦。
他缓缓睁开眼,在微光中展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黑褐色的、散发着浓郁药味的膏药,以及一小撮用桑皮纸包着的、不知名的药粉。
沈云舒握着这些救命的药物,心中五味杂陈。震惊、疑惑、感激、警惕……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不再去猜测老牢头的动机。无论是出于同情,还是受人指使,亦或是另有图谋,在此时此刻,这药物就是雪中送炭,就是黑暗中伸出的一只援手。
他小心翼翼地按照老牢头的方式,将药粉洒在伤口周围,又将膏药贴在伤势最重的地方。那清凉的感觉逐渐渗透,似乎连那折磨了他许久的低烧,都减退了几分。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趴好,将脸埋在带着霉味的稻草里,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
这一次,不是因为痛苦,也不是因为绝望。
而是因为……在这绝对的人性荒漠之中,他竟然,真切地触摸到了一丝……人性的微光。
这微光,来自一个看似最不可能的地方。
它比任何领悟,都更让他感到温暖,也更让他坚信——
纵然身处无间地狱,善的种子,依然可能在不经意的角落,悄然萌芽。
这微光,或许无法照亮整个黑暗。
但足以温暖一颗濒死的心,足以支撑他,继续走下去。
第四十四章 博弈
敷上老牢头送来的草药后,沈云舒的伤势虽然没有立刻痊愈,但那持续不退的低烧终于渐渐平息,伤口那灼热肿痛的感觉也缓解了不少。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摆脱了在昏迷与谵妄中滑向死亡的边缘。这宝贵的喘息之机,让他得以积蓄起一丝力量,更加清醒地面对眼前的困境。
他不再被动地等待,而是开始利用这难得的清醒,在脑海中反复推演自己所处的局面。从二叔案发,到家族被罚没,再到茶楼遭遇的种种刁难,直至自己身陷囹圄……这一连串的事件,绝非偶然,背后必然有一只甚至多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
老牢头反常的善意,是其中最大的变数。这善意背后,代表着什么?是刑部内部有人对这件案子产生了异议?还是外部有更强的势力介入了进来?
他想起那位神秘的徐世叔,想起吴郎中隐晦的指点。他们是否就是那外部势力?他们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所有这些疑问,都没有答案。但沈云舒并不焦急。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依然是“稳固自身”,保持清醒和坚韧,等待棋局的变化。他这枚“棋子”的硬度,本身就能影响棋手的决策。
果然,在伤势稍缓后的某一天,那扇沉重的铁门再次被打开。这一次,来的不是提审的差役,而是两个陌生的、穿着普通棉布长衫、看起来像是师爷模样的人。他们的态度,与之前那些凶神恶煞的差官截然不同,甚至带着几分客套。
“沈公子,打扰了。”为首一人拱了拱手,语气平和,“我等奉上峰之命,前来复核一些案卷细节,还请公子行个方便。”
复核案卷?沈云舒心中一动。这通常意味着案件出现了疑点,或者上面有人施加了压力。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
他依旧保持着警惕,但态度比之前更加配合。他没有再强调自己不知情,而是针对对方提出的关于家族账目、与二房往来等具体问题,进行了尽可能清晰、客观的陈述。他语气平稳,条理分明,既不自辩喊冤,也不畏缩恐惧,只是如实陈述他所知道的事实。
这种冷静、理智、配合却又坚守底线的态度,显然让那两位师爷有些意外。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记录得更加仔细。
问话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涉及的内容远比第一次审讯时要细致和深入。沈云舒能感觉到,对方似乎真的在试图厘清某些模糊的环节,而非单纯地罗织罪名。
问话结束后,那为首的师爷合上记录,看着沈云舒,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沈公子果然是读书人,条理清晰,气度沉静。有些事……或许并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公子还需……耐心等待。”
说完,两人便起身离去。
牢门再次关上,但沈云舒的心,却久久无法平静。
“并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耐心等待”……这些话,无疑印证了他之前的猜测——刑部内部,或者说更高层面,对于沈家的案子,存在着博弈!
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待宰羔羊,而是成了这场博弈中的一个焦点。他的态度,他的证词,甚至他的生死,都可能影响到博弈的天平。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沉重的压力,但也看到了更大的希望。
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加小心。任何情绪的失控,任何言语的失误,都可能被对手抓住把柄,也可能让那些试图帮助他的人陷入被动。
他重新闭上眼睛,将意识沉入观照之中。这一次,他观照的不仅仅是自身的痛苦,还有这整个复杂的“局”。他仿佛能看到无数条无形的线,从这间小小的牢房延伸出去,连接着刑部、连接着朝堂、连接着那些或明或暗的势力……
而他,就在这网的中心。
不动,不争,只是清明地观照着。
如同风暴眼中的那一点宁静。
他不再去思考胜负,不再去期盼结果。
他只是做好自己——这枚清醒、坚韧、无法被轻易摧毁的“棋子”。
博弈仍在继续。
但他已然立于不败之地。
因为他的心,早已超越了棋局的输赢。
第四十五章 曙光(接上一章)
复核问话之后,牢狱中的日子似乎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期”。再也没有提审,也没有新的讯问。狱卒送来的饭食,虽然依旧粗劣,但那股明显的馊味似乎淡了些许,偶尔甚至能看到一两点油星。沈云舒背后的伤口,在老牢头暗中送来的草药和他自身顽强的生命力作用下,开始缓慢地结痂、愈合,虽然留下了狰狞的疤痕,但至少不再有性命之忧。
这种平静,并非死寂,而是一种暴风雨即将过去、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期待的平静。沈云舒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笼罩在他头顶的、名为“命运”的阴云,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悄然驱散。
他不再计算时日,只是日复一日地进行着他那独特的内观修行。伤痛、孤寂、等待……所有这些,都成了他打磨心性的资粮。他的意识变得更加敏锐,心绪变得更加沉静,仿佛一块被反复捶打淬炼的精铁,去除了所有的杂质,只剩下最纯粹、最坚韧的本质。
他甚至开始在这种极致的宁静中,尝试去“观照”那枚铜钱和那块蜜膏背后所代表的情感——苏文纨那沉静眼眸下的担忧与坚韧,她那看似柔弱却蕴含巨大能量的“心安”之力。这份情感的连接,不再仅仅是支撑他活下去的动力,更成了他修行路上的一面明镜,映照出他自己内心的成长与变化。
这一日,清晨。那碗口大的透气孔中,透入的光线似乎比往日更加明亮一些,带着一种金黄的、温暖的色泽。沈云舒靠在墙壁上,闭目调息,感受着那光线照在脸上的微微暖意。
突然,一阵与往常截然不同的、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牢狱长廊惯有的死寂。脚步声在他牢门外停下,锁链被哗啦啦地打开。
沈云舒缓缓睁开眼,心中波澜不惊。该来的,总会来。
牢门打开,出现在门口的,不是凶神恶煞的差役,也不是前来复核的师爷,而是……刑部的一位主事官员,以及陪同的……那位曾经来过的、神秘的徐世叔!
徐世叔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石青色锦袍,但此刻,他脸上没有了之前的莫测高深,而是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凝重与如释重负的神情。他看向沈云舒的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甚至……还有一丝淡淡的愧疚?
那刑部主事官员上前一步,展开一卷公文,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庄重而清晰的语调宣读:
“咨尔庶民沈云舒:前据所控,牵涉沈文博贪墨一案,经有司详查复核,查明尔与此案并无直接干系,亦无证据表明长房收受其不法所得。所谓‘羁押候审’,查无实据,乃属不当。着即……开释!”
开释!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仙乐,骤然响彻在这间阴暗的牢房之中!
沈云舒的身体猛地一震!尽管他早已有所预感,但当这两个字真真切切地传入耳中时,那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冲击,依然让他瞬间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结束了?这场突如其来的牢狱之灾,这场几乎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的磨难……就这样……结束了?
他仿佛能看到那沉重的枷锁,在这一刻,轰然碎裂!那禁锢了他不知多久的牢笼,在这一刻,土崩瓦解!那笼罩在他和整个沈家头顶的、名为“罪责”的阴云,在这一刻,被一股浩然之力,彻底驱散!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最深处汹涌而出,瞬间冲遍四肢百骸!他的眼眶瞬间湿润,视线变得模糊。但他死死地咬住了嘴唇,没有让泪水流下来,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宣读公文的主事官员,直接落在了徐世叔的脸上。
徐世叔也正看着他,微微颔首,眼神中传递着无声的信息。
沈云舒明白了。这场博弈,他们……赢了。至少,暂时赢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表现出狂喜。他只是深深地、对着徐世叔和那位主事官员,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有些僵硬,因为长时间的囚禁和伤痛,但他的姿态,却带着一种历经劫波后的、沉静如山的尊严。
“草民……谢过大人。”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
那主事官员似乎也有些动容,摆了摆手:“沈公子受苦了。此事……其中多有曲折,日后自知。请随我等出去吧。”
沈云舒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囚禁了他无数个日夜的牢房——那污秽的稻草,那冰冷的墙壁,那高处的透气孔……这里,曾是他的地狱,也是他的道场。
然后,他迈开脚步,踏出了那扇象征着屈辱与苦难的铁门。
门外,阳光刺眼。
久违的新鲜空气,带着初夏草木的芬芳,涌入他的肺腑。
他微微眯起眼睛,适应着这突如其来的光明。
长廊的尽头,站着几个熟悉的身影——是墨竹,还有福伯!他们看到沈云舒出来,立刻扑了上来,墨竹更是泣不成声:“少爷!您……您终于出来了!”
沈云舒拍了拍墨竹的肩膀,目光却急切地越过他们,望向更远处。
在刑部大牢那森严的门洞之外,明媚的阳光下,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窈窕身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是苏文纨。
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但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却如同浸满了星子,亮得惊人。她就那样站着,没有扑上来,也没有呼喊,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已经等待了千年万年。
四目相对。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沈云舒一步一步,向着那光明,向着那等待他的身影,坚定地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碎了一段过往的黑暗。
每一步,都仿佛走向一个崭新的开始。
他知道,家族的危机未必完全解除,未来的道路依旧充满未知。
但他更知道,经过这番炼狱般的淬炼,他已不再是原来的沈云舒。
他的心,如云如水,如如不动。
他的道,在脚下,在人间。
曙光,已刺破最深的黑暗。
而他的“云水禅心”之路,才刚刚铺开更为广阔的画卷。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