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三十六章 惊变
暮春的暖意尚未完全驱散料峭春寒,一场更为猛烈的倒春寒便裹挟着疾风骤雨,猝不及防地席卷了金陵。天色晦暗如墨,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清韵茶楼的瓦片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仿佛要将这小小的木楼彻底摧垮。狂风呼啸着,卷起街道上的落叶与杂物,狠狠拍打着紧闭的门窗。
茶楼内,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映得众人脸上阴晴不定。这样恶劣的天气,自然是一个客人都没有。沈云舒正与墨竹核对着上月的账目,试图从这微薄的利润中,再挤出一些应对可能变故的余钱。
突然,紧闭的店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瞬间灌入,吹得烛火几近熄灭!几个浑身湿透、穿着刑部公服、神色冷厉的差官,如同地狱来的煞神,踏着雨水大步闯入!为首一人,面容黝黑,眼神如鹰隼,径直亮出一块冰冷的刑牌,声音如同铁石相击:
“奉刑部谕令!罪官沈文渊一族,即刻羁押候审!所有男丁,不得走脱一人!”
轰——!!!
这声宣告,不啻于一道九天惊雷,在沈云舒的头顶轰然炸响!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耳中嗡嗡作响,整个世界仿佛都在瞬间失去了色彩和声音,只剩下那张不断开合的、吐出冰冷字句的嘴,和差官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雨水与刑狱腥气的寒意!
羁押候审!男丁不得走脱!
不是查账,不是问话,是直接羁押!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二叔的案子果然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了!意味着刑部已经掌握了(或者声称掌握了)足以将沈家彻底打入深渊的“铁证”!意味着他,沈云舒,以及他那刚刚从打击中稍有恢复的父亲,即将被投入那暗无天日的牢狱!
恐惧!如同无数冰冷的针,瞬间刺穿了他全身的每一寸肌肤,让他四肢冰凉,血液都仿佛凝固!
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要将他彻底吞噬、湮灭!
还有一股荒谬的不真实感!为何?为何沈家已然如此,那些人还是不肯放过?!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王法?!
“我听到了最坏的消息。”
“我感到了灭顶的恐惧与绝望。”
“我觉察到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巨大的冲击之下,他几乎站立不稳,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扶住了身旁的柜台才勉强没有倒下。账本从他手中滑落,散了一地。墨竹和几个伙计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抖如筛糠,连惊呼都发不出来。
那为首的差官冷漠地扫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沈云舒,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残酷的弧度,厉声喝道:“还愣着干什么?!锁上!带走!”
两名如狼似虎的差役立刻上前,抖动着冰冷的铁链,就要往沈云舒脖子上套去!
那铁链碰撞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哗啦”声,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沈云舒的心上!屈辱!巨大的屈辱感,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瞬间烧红了他的眼睛!他是沈云舒!是读书人!是进士出身!怎能受此缧绁之辱?!
一股狂暴的、想要反抗、想要撕碎一切的冲动,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堤坝!他的拳头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在那一片混乱、恐惧与愤怒的狂潮最深处,一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清明,如同狂风暴雨中灯塔的光芒,顽强地穿透了层层黑暗,照亮了他意识的最后一片净土——
“观照!”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无声地呐喊。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
不再去看那逼近的铁链,不再去听那差官的呵斥,不再去感受那灭顶的恐惧与屈辱!
他只是纯粹地、用尽全部心力去“观照”!
观照恐惧如同黑色的巨兽,在他体内疯狂咆哮。
观照绝望如同无底的深渊,要将他拉入万劫不复。
观照愤怒如同熊熊的烈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观照那冰冷的铁链即将加身的、令人窒息的屈辱感!
他不再认同这些情绪,不再把自己当作那个即将被锁拿的、无助的沈云舒。他只是那个广阔无垠的“意识空间”,如如不动地“看着”所有这些能量的生起、肆虐、冲击……
这个过程,比面对赵县丞,比面对钱管事,要艰难千百倍!那恐惧是如此真实,那绝望是如此深沉,那屈辱是如此刻骨!它们几乎要将他那点可怜的“观照”彻底撕碎、淹没!
但他死死地守住那最后一点光明!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一遍!再一遍!
时间仿佛凝固了。也许只过了一瞬,也许过了很久。
当他再次缓缓睁开双眼时,眸子里虽然布满了血丝,充满了疲惫与惊悸,但那片毁灭性的风暴,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混合着巨大悲怆与异样平静的复杂神色。
他没有挣扎,没有咆哮,甚至没有再看那差官一眼。他只是缓缓地、自己站直了身体,整理了一下被雨水打湿、略显凌乱的衣袍。动作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从容。
那正要上前锁拿他的差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平静震慑住了,动作不由得一滞。
沈云舒的目光,越过差官,望向门外那一片被狂风暴雨笼罩的、模糊不清的世界。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回荡在寂静的茶楼里:
“不劳诸位动手。沈云舒……随你们去便是。”
他顿了顿,转过头,对吓得魂飞魄散的墨竹,用一种异常平稳的语气吩咐道:“墨竹,照顾好茶楼,照顾好……家里。”
他没有明说“家里”是谁,但墨竹瞬间明白了,少爷指的是夫人和表小姐!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少爷!”
沈云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墨竹一眼,那目光中,有嘱托,有决绝,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信任。
然后,他主动迈开脚步,向着门外那一片风雨和未知的黑暗,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了过去。没有回头。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冰冷刺骨。
但那颗在极致磨难中淬炼出的、名为“观照”的心,却如同风雨中悄然绽放的寒梅,带着凛冽的幽香,支撑着他,走向那命运的惊涛骇浪。
他知道,这一去,或许便是永诀。
但他已无所畏惧。
因为真正的恐惧,源于内心的迷失。
而他,已然找回。
第三十七章 囹圄
刑部大牢,位于金陵城西北隅,毗邻着阴森的诏狱。这里仿佛是整个城市阳光永远照不到的角落,连空气都凝固着一种混合着霉味、血腥气和绝望的沉重。高高的石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只有偶尔从深处传来的、不知是人是鬼的凄厉哀嚎或铁链拖曳的刺耳摩擦声,提醒着此地是何等所在。
沈云舒被粗暴地推入一间狭窄、阴暗、潮湿的牢房。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如同敲响了丧钟,彻底隔绝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
牢房里没有窗,只有墙壁高处一个碗口大的透气孔,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勉强照亮这方寸之地。地上铺着发霉、污秽的稻草,角落里放着一个散发着恶臭的便桶。墙壁上布满了深色的、不知是何物的污渍,触手冰冷湿滑,仿佛能粘住人的灵魂。
他被单独关押。这并非优待,而是一种更残忍的刑罚——极致的孤独,足以在无声无息中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当那扇铁门彻底关上的瞬间,先前在茶楼里强行压制下去的所有恐惧、绝望、愤怒与屈辱,如同被压抑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更夹杂着对父母、对苏文纨、对茶楼、对所有牵挂之人的无尽担忧!
他猛地扑到冰冷的铁栅门前,双手死死抓住那粗如儿臂的铁条,指甲因为用力而崩裂,渗出鲜血。他想要嘶吼,想要质问,想要将这牢笼砸个粉碎!但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黑暗,如同有生命的实体,从四面八方涌来,缠绕着他,挤压着他,要将他拖入无边的深渊。他仿佛能看到父亲苍老而绝望的脸,看到母亲哭晕过去的模样,看到苏文纨那双沉静眼眸中盈满的泪水……这一切,都像一把把钝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
“我身陷囹圄。”
“我感到了极致的黑暗、孤独与恐惧。”
“我觉察到了对亲人命运的揪心与无能为力。”
情绪的狂潮,比之前在茶楼时更加凶猛,更加彻底!这里没有旁观者,没有需要维持的体面,只有最赤裸、最原始的生存恐惧与精神折磨!
他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将头深深埋入膝间,身体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剧烈地颤抖。泪水,混合着手上伤口渗出的血水,无声地滴落在污秽的稻草上。
完了吗?沈家……真的就这样完了吗?自己……也要像二叔一样,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等待着不知何时降临的死刑或流放?
一种彻底的、万念俱灰的念头,如同毒藤,悄然缠绕上他的心。
然而,就在这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极限时刻,在那无边无际的痛苦与绝望的最深处,一点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光”,再次顽强地闪烁起来。
那是……“观照”的余烬。
如同狂风暴雨中最后一星火种,在濒临熄灭的边缘,挣扎着,不肯放弃。
他忽然想起苏文纨说过的话:“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身陷囹圄,何处是“吾乡”?
心若不安,身在何方皆是牢狱。
心若能安,身处囹圄……可否亦是“吾乡”?
这个念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一根浮木,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力量。他停止了颤抖,缓缓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血丝遍布,但那瞳孔深处,却开始重新凝聚起一点焦距。
他开始尝试,在这绝对的黑暗与绝望中,重新实践那“观照”之法。
他不再去抗拒那恐惧,不再去分析那绝望,也不再沉溺于对亲人的担忧。
他只是……“看着”。
看着恐惧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堤岸。
看着绝望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胸口。
看着对亲人的思念如同尖锐的针刺,刺穿着他的心脏。
他不再把自己当作这个被囚禁的、痛苦的“沈云舒”。他只是一个纯粹的“觉知”,一个广阔无垠的“空间”,容纳着所有这些极端的感受。
这个过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艰难百倍!那痛苦是如此真切,那黑暗是如此浓重,几乎要将他那点微弱的“观照”彻底同化、吞噬。
但他没有放弃。一次,两次,无数次……在那意识的战场上,与无边无际的负面能量进行着殊死的搏斗。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整天。当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力量几乎要耗尽时,一种奇异的转变,悄然发生。
那汹涌的恐惧浪潮,似乎……不再具有那么强大的摧毁力了。它们依然存在,但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虽然能感受到其冰冷与可怕,却不再能轻易地将他的意识卷入漩涡。
那沉重的绝望巨石,似乎……也不再那么无法承受。它依然压在心头,但他仿佛找到了一种与它“共存”的方式,而不是被它彻底压垮。
他甚至开始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牢房中的其他细节——身下稻草那扎人的触感,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霉味,墙壁那冰冷坚硬的质感,以及从透气孔传来的、微弱的、带着湿气的风声……
这些感知,如此清晰,如此具体,仿佛在告诉他:无论境遇多么绝望,生命本身的“感知”能力,依然存在。
他缓缓挪动身体,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虽然依旧身处黑暗,虽然前途依旧未卜,虽然内心依旧充满了痛苦与担忧,但那种即将被彻底摧毁、万劫不复的感觉,却悄然褪去了一些。
他知道了,只要这“观照”的意识不灭,只要这颗“心”还能找到安住之处,那么,即便是在这人间地狱般的囹圄之中,他依然保有着作为“人”的最后尊严与……一丝微弱的、却永不熄灭的希望之火。
黑暗,依旧浓重。
但火光,已然点燃。
第三十八章 微光(接上一章)
时间在刑部大牢里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出日落,只有狱卒定时送来那寡淡如水、散发着馊味的牢饭和偶尔更换便桶时,铁门开启的短暂声响,才能提醒沈云舒,又一个昼夜过去了。
他不再试图去计算时日,那只会加剧绝望。他将全部的心力,都用在了与自身内心地狱的对抗上。观照,成了他在这绝对黑暗中,唯一能够抓住的救命稻草,也是他保持神智清醒、不至于疯狂的最后壁垒。
他不再仅仅观照情绪,也开始观照身体的感觉——饥饿、寒冷、疲惫、疼痛。他甚至开始观照这牢房本身——那墙壁上污渍的形状,那透气孔透入光线的细微变化,那角落里潮湿处滋生的、微不足道的苔藓……
在这种极致的、被迫的“内观”中,他的感知力变得异常敏锐。他发现自己能够清晰地分辨出不同狱卒的脚步声,能够通过透气孔传来的风声大小,模糊地判断外面的天气。他甚至能感觉到,在那污秽的稻草之下,泥土中似乎有一些极其微小的生命在活动。
这种对生命迹象的感知,给他死寂的内心,带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慰藉。
这一日,或许是午后,那扇沉重的铁门再次被打开。进来的不是送饭的狱卒,而是一个穿着皂隶服、面色阴沉的老牢头。他手里端着一个破旧的木碗,里面是比平日更加稀薄的粥水,上面漂浮着几根看不清原色的咸菜。
老牢头将碗重重地放在地上,浑浊的眼睛扫了一眼靠坐在墙角的沈云舒,似乎有些意外他还能保持如此“完整”的神态(大多数人进入这里,不出几日便会精神崩溃)。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门框上,掏出一个油腻的烟袋,慢悠悠地装填着烟丝。
“小子,倒是挺能扛。”老牢头的声音沙哑,像是破旧的风箱,“不过,进了这地方,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扛得再久,又有什么用?早点认罪画押,少受些皮肉之苦,说不定还能得个痛快。”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看透生死、麻木不仁的冷漠,如同这牢房里的空气一样,令人窒息。
沈云舒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他知道,这是审讯前的心理攻势,目的就是摧毁他的意志。
老牢头见他不为所动,哼了一声,点燃了烟袋,辛辣的烟草味在狭小的牢房里弥漫开来。他吸了几口,似乎觉得无趣,转身欲走。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样极小、极轻的东西,从他那破旧的袖口里飘落下来,无声地掉落在沈云舒脚边的稻草上。
那是一个……被揉得有些发皱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小小方块。
老牢头仿佛毫无察觉,“哐当”一声重新锁上铁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牢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那辛辣的烟草味,和地上那个小小的油纸包,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沈云舒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他几乎可以肯定,这东西是那老牢头故意留下的!是什么?毒药?用来逼他自尽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强忍着立刻去捡的冲动,依旧维持着靠坐的姿势,但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了那个小小的油纸包上。他用“观照”去感受它,仿佛能“看”到那粗糙的油纸纹理,能“闻”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这牢房格格不入的、清甜的……蜂蜜气息?
蜂蜜?
这个发现,让他更加惊疑不定。
等待了许久,确认外面再无动静后,他才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伸出手,将那个油纸包捡了起来。入手微沉,带着一丝暖意,似乎是那老牢头袖中的体温。
他颤抖着手指,一层层打开那被揉得发皱的油纸。
里面,并非他预想中的毒药或纸条,而是……两块色泽金黄、质地细腻、散发着浓郁蜂蜜与药材混合香味的……膏状物。
这是……药膳蜜膏?而且是品质极佳的那种!
沈云舒彻底愣住了。在这人间地狱般的刑部大牢,一个素不相识、面色阴沉的老牢头,竟然偷偷给他留下了两块显然价值不菲的药膳蜜膏?这简直比任何刑具都更让他感到震惊与困惑!
是陷阱吗?吃了之后诬陷他私藏违禁物品?还是……真的有人,在通过这种方式,向他传递着什么信息?是吴郎中?还是那位神秘的“徐世叔”?或者是……文纨她们想办法打通了关节?
无数的猜测瞬间涌入他的脑海,让他心乱如麻。
但他很快再次运用起“观照”。他不再去分析猜测,只是纯粹地去感受手中的蜜膏——那温暖的触感,那清甜的香气,那细腻的质地……
这蜜膏,代表的不仅仅是可以果腹、补充体力的食物,更代表着一丝来自外界、来自“人间”的温暖与联系!代表着他并非被整个世界彻底遗弃!代表着……在这绝对的黑暗之中,依然存在着一缕微光!
他的眼眶瞬间湿润了。他小心翼翼地、如同捧着绝世珍宝一般,将其中一块蜜膏放入口中。
甘甜、温润、带着药材清苦后回甘的复杂滋味,瞬间在舌尖绽放,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流随之扩散到四肢百骸。这滋味,与他这些时日以来尝到的馊饭冷水,形成了天堂与地狱般的对比!
他细细地、珍惜地品尝着,每一口都仿佛在汲取着生命的力量与希望。
吃完一块,他将另一块重新用油纸包好,小心翼翼地塞入贴身的衣袋里。这不仅是食物,更是信物,是他在绝境中,与那个尚未完全湮灭的、光明的世界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连接。
他重新靠坐在墙壁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依旧。
寒冷,依旧。
前途未卜,依旧。
但此刻,他的心中,却点燃了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
灯光虽微,足以照亮这方寸牢狱,足以温暖他近乎冻僵的灵魂,也足以让他相信——
天,或许……真的有亮的时候。
第三十九章 审讯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在不知第几次狱卒送来牢饭之后,那扇沉重的铁门再次被打开。这一次,进来的不再是那个阴沉的老牢头,而是两名面无表情、身材魁梧的差役。
“沈云舒,提审!”
冰冷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如同这牢狱本身的宣判。
沈云舒的心猛地一紧,该面对的,终究无法逃避。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早已污秽不堪的衣袍——尽管这毫无意义,但这动作本身,代表着他试图维持的最后一丝尊严。他将那块珍藏的蜜膏往衣服更深处塞了塞,然后,默默地站起身。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询问,只是跟着差役,走出了这间囚禁他不知多久的牢房。
穿过幽深、昏暗、散发着浓重霉味和血腥气的长廊,两侧牢房里偶尔会传来囚犯低沉的呻吟或疯狂的呓语,如同鬼蜮的回响。差役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审讯室位于大牢的深处,是一间石砌的、没有任何窗户的屋子。里面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摇曳,将墙壁上悬挂的各种刑具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如同张牙舞爪的恶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带着暗红色污迹的木案,案后坐着一位身着刑部官服、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官员。他身旁站着一名负责记录的书办,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两侧则肃立着几名手持水火棍、神色凶狠的衙役。
“跪下!”差役在沈云舒腿弯处不轻不重地一踢,迫使他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
膝盖传来的疼痛,和眼前这森严恐怖的场景,让沈云舒的呼吸不由得一窒。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他的心脏。
那主审官员抬起眼皮,冷冷地扫了沈云舒一眼,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罪员沈云舒,你可知罪?”
沈云舒抬起头,尽管脸色苍白,衣衫褴褛,但他的目光却努力保持着平静,迎向那官员的视线:“回大人,草民不知身犯何罪。”
“不知?”官员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拿起案卷的一页纸,“你叔父沈文博,贪墨国帑,数额巨大,罪证确凿!你身为沈文渊之子,沈家长房嫡孙,岂能毫不知情?据查,沈文博贪墨所得,多有流入长房,以供尔等奢靡挥霍!你还有何话说?!”
这指控,如同凭空污人清白的脏水,恶毒而荒谬!沈云舒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进行驳斥!但他立刻想起了“示弱藏锋”,想起了此刻的处境!
强行争辩,除了激怒对方,遭受皮肉之苦,毫无益处!
他强行将那股愤怒与屈辱压了下去,垂下眼帘,用一种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道:“回大人,家父为官清廉,家教甚严。长房与二房虽为至亲,但钱财用度,向来分明,各有账目可查。二叔所为,长房上下,确实毫不知情。至于奢靡挥霍……更是无从谈起。大人明察秋毫,当能还我长房清白。”
他这番话,避重就轻,只强调长房不知情且用度分明,并未直接反驳对二叔的指控,姿态放得极低。
那官员显然对他的反应有些意外,通常犯人到了此地,要么吓得语无伦次,要么便是激烈喊冤,似他这般冷静辩白的,倒是少见。
“哼,巧言令色!”官员将案卷重重一拍,“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招认了!来人!”
两侧衙役齐声应诺,水火棍顿地的声音震人心魄。
沈云舒的心跳骤然加速!他知道,最残酷的考验即将到来!肉体上的痛苦,他能承受吗?他的意志,会在酷刑之下崩溃吗?
“我看到了刑具的恐怖。”
“我感到了对肉體痛苦的恐惧。”
“我觉察到意志面临极限考验。”
就在衙役上前,准备将他拖上刑架的那一刻,他再次闭上了眼睛。
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抗拒,所有的对痛苦的想象……他不再去管它们。
他只是将全部的意识,收摄回自身,收摄到那颗经历了无数次淬炼的“本心”之上。
他不再是自己,只是一个纯粹的“观照者”。
观照即将到来的疼痛。
观照身体的颤抖。
观照意识的波动。
他仿佛进入了一种奇特的、抽离的状态。外界的一切声音、威胁,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内心那一点不动的清明,如同暴风眼,在风暴的中心,保持着绝对的宁静。
“啪!”
第一记水火棍,带着凌厉的风声,重重地抽打在他的后背上!
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烙印在他的神经之上!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额头上瞬间冒出了豆大的冷汗。
但他死死地咬住了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观照”之上!他“看着”那疼痛如同汹涌的浪潮,冲击着他的身体,但他不再认同那疼痛是“我”的疼痛,他只是那个“知晓”疼痛发生的意识!
“啪!啪!啪!”
更多的棍棒落下,疼痛如同雨点般密集。他的后背很快皮开肉绽,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衣衫。
然而,在这种极致的痛苦中,沈云舒却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诡异的“自由”。他的身体在承受酷刑,但他的精神,却仿佛翱翔于痛苦之上,冷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悲悯地,看着这具肉身在地狱中煎熬。
他不知道自己能支撑多久,但他知道,只要这“观照”不灭,他就没有真正被打败。
不知过了多久,那官员似乎也惊讶于他的硬气,挥了挥手,示意衙役停下。
“倒是块硬骨头。”官员冷冷道,“带下去!明日再审!”
沈云舒被如同拖死狗一般拖回了牢房,扔在了冰冷的稻草上。
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昏厥过去。但他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摸出那块珍藏的蜜膏,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甘甜与温暖再次流入身体,与那无处不在的剧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趴在污秽的稻草上,感受着背后火辣辣的疼痛,脸上却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他撑过来了。
第一次审讯,他撑过来了。
只要心灯不灭,炼狱……亦可为道场。
第四十章 心灯
被拖回牢房后的沈云舒,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像一滩烂泥般趴在冰冷污秽的稻草上。背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额头上冷汗涔涔,与血水、灰尘混合在一起,黏腻而狼狈。
黑暗再次如同厚重的帷幕,将他紧紧包裹。肉体的痛苦,精神的折磨,以及对未来的彻底茫然,交织成一张绝望的大网,要将他最后一丝生机也彻底绞杀。他甚至能感觉到,意识的边缘正在变得模糊,一种想要放弃、想要沉入永恒黑暗的诱惑,如同海妖的歌声,在耳边低语。
就这样结束吧……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然而,就在这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缘,一点极其微弱的、却无比执拗的光点,在他心灵的最深处,顽强地闪烁着。那是“观照”的余烬,是历经无数次淬炼、早已与他生命本源融为一体的一点灵明。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形象,只是存在着,如同无边汪洋中唯一不动的礁石,任凭惊涛骇浪如何拍击,兀自屹立。
沈云舒涣散的眼神,逐渐重新凝聚。他没有力气动弹,甚至没有力气去“刻意”观照。但那点灵明,却自然而然地、如同呼吸般,开始映照着他此刻全部的境遇。
他“看到”了背后伤口那灼烧般的、尖锐的疼痛,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针,持续不断地刺扎。
他“看到”了身体因为失血和虚弱而产生的冰冷与颤抖。
他“看到”了脑海中那些关于死亡、关于放弃的黑暗念头,如同乌云般翻滚。
他“看到”了内心深处对父母、对文纨、对茶楼、对阳光、对自由……那无法割舍的、如同丝线般细微却坚韧的牵挂。
他没有去抗拒疼痛,也没有去驱散黑暗的念头,更没有试图压抑那份牵挂。
他只是……允许这一切存在。
允许疼痛存在。
允许虚弱存在。
允许绝望的念头存在。
允许牵挂存在。
而他,只是那个纯粹的、广阔的“知晓”,如如不动地容纳着所有这一切——痛苦与温暖,黑暗与微光,绝望与希望。
在这种全然的、不加拣择的“允许”与“观照”中,一种奇特的转变,悄然发生。
那原本难以忍受的剧痛,似乎不再那么具有摧毁性的力量。它依然存在,甚至更加清晰,但它仿佛被隔离在了一层透明的屏障之外,虽然能感受到其全部的真实,却不再能轻易地搅动他意识最深处的宁静。
那冰冷的虚弱感,也不再仅仅是走向死亡的前兆,反而变成了一种深沉的、需要他去全然体验和承受的当下实相。
而那些黑暗的念头,在“观照”的光芒下,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冰雪,虽然并未立刻消融,却失去了那份蛊惑人心的魔力。
至于那份对亲人的牵挂……不再仅仅是带来痛苦的根源,反而化作了一股温暖而坚韧的力量,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他,提醒着他,他并非只为他自己而活着,他还有需要守护的人,还有未尽的責任。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沈云舒的脑海中,忽然清晰地浮现出苏文纨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眸,和她那轻柔却无比坚定的声音:
“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心安之处,不畏人言。”
“心安……”他于无意识中,喃喃低语。
是啊,心安。
身陷囹圄,备受酷刑,前途未卜……何处能安?
唯有此心!唯有这颗能够如如不动地观照一切、包容一切的“本心”!
当心能安住于这纯粹的“观照”之时,那么,无论身处何境——无论是清雅茶楼,还是污秽牢狱;无论是春风得意,还是酷刑加身——此地,便是“吾乡”!此心,便是“光明”!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刻而通透的了悟,如同黎明前的第一缕曙光,瞬间照亮了他被黑暗笼罩的整个内心世界!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云水禅心”。
不是逃避世事的枯寂,不是追求感官的平静。
而是在任何境遇中,都能保持心的如云般自在、如水般灵动、如如不动、了了分明的状态!
即便身处这人间地狱,他的心,依然可以是一片无垠的晴空,可以是一汪清澈的深潭!
这个了悟,带给他的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深沉的、如同回归本源般的宁静与力量。他感觉那盏名为“观照”的心灯,不再是被狂风暴雨吹打得摇曳欲灭的微弱烛火,而是变成了一轮内在于他心中的、清冷而璀璨的……明月!
月光虽冷,却能照亮最深的黑暗。
心灯虽微,却能穿透最厚的牢墙。
他依旧趴在冰冷的稻草上,背后依旧剧痛,处境依旧绝望。
但他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弱、却无比真实、无比……解脱的微笑。
原来,真正的解脱,并非脱离苦难,而是在苦难之中,找到那颗不苦的心。
铁窗之外,或许依旧是漫漫长夜。
但铁窗之内,心月已圆,光明遍照。
这,便是他的修行道场。
这,便是他的“云水禅心”。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