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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云起 · 妄心流浪
第一章 琉璃盏
金陵城的繁华,是浸在秦淮河的胭脂水粉与酒香墨气里的。时值深秋,天色碧蓝如洗,日头却没了夏日的毒辣,只暖融融地照着,将十里秦淮两岸的朱楼绣户、画舫凌波,都镀上了一层慵懒的金边。
沈云舒坐在“听雪轩”的临窗位置,这里是金陵城中最负盛名的茶楼之一。他并非一人,身旁围坐着三五好友,皆是金陵城中有名的才俊子弟。窗外,河水汤汤,光影碎金,一艘精致的画舫正缓缓驶过,舫中传来歌女清越的唱腔,唱的是一阕新词:“……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词是艳词,调是靡音,落在沈云舒耳中,却正合了此刻的心境。他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白玉蟠螭佩,玉质温润,与他整个人透出的那种清贵气质相得益彰。他年方二十有二,已是今科殿试二甲进士出身,虽未点入翰林,却也得了个户部观政的清要职位,加之他是金陵沈家的长房嫡孙——那个累世簪缨、富甲一方的沈家——真真是前途似锦,如这窗外的日头一般,光明炙手。
“云舒兄,听闻令尊大人不日即将调任回京,入阁拜相,指日可待啊!”说话的是盐运使司的公子李少卿,他举着手中的定窑白瓷茶杯,笑容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奉承。
沈云舒微微一笑,端起自己面前的斗彩莲纹小盏,盏中是上好的庐山云雾,茶汤清碧,香气氤氲。他并未去看李少卿,目光依旧落在窗外那流淌的河水与繁华之上,语气平淡却自有锋芒:“家父为官,只知恪尽职守,为君分忧,至于入阁与否,非人臣所当念。”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既显了家风严谨,又衬得他自己超然物外。众人闻言,又是一阵附和。他心里是受用的,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如同呼吸一样自然。他喜欢这种掌控感,喜欢自己的才学、家世、容貌所带来的一切。他觉得,这世间万物,都该如他手中的这盏茶,温度、香气、色泽,无不恰到好处,尽在掌握。
然而,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烦躁,却像水底的气泡,悄然浮起,又悄然破裂。是因为昨夜父亲信中那句“戒骄戒躁,沉心任事”的告诫?还是因为今晨母亲又提起与林侍郎家千金的婚事?他不愿意深想。他将这点不快,归咎于窗外那艘画舫上歌女略显尖锐的尾音,或是杯中这盏茶,火候似乎老了一分。
“说起来,云舒兄那篇《漕运策论》,可是连首辅大人都亲自批阅,赞不绝口呢!”另一人又将话题引回他身上。
沈云舒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正要开口,目光却被楼下河岸边的一幕吸引了。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正被两个茶楼的伙计推搡着驱赶。老乞丐似乎是想进这“听雪轩”讨口残茶,却被伙计无情地呵斥:“滚远点!这也是你来的地方?污了贵人们的眼!”
老乞丐踉跄着跌倒在地,手中破碗滚落,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他趴在地上,努力想去拾起那几枚散落的铜钱,背影佝偻,如同风干的虾米。周围的行人匆匆,无人驻足,仿佛那只是一块碍路的石子。
沈云舒的心,像是被那碎碗声轻轻刺了一下。一种混合着优越、怜悯,还有一丝莫名厌恶的情绪,悄然升起。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袖中摸出一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子,对身旁的小厮墨竹淡淡道:“拿去,给那老翁。”
墨竹应声而去。很快,楼下的推搢声停止了,老乞丐千恩万谢地磕着头,被伙计催促着离开了。
好友们纷纷赞叹:“云舒兄真是仁心侠骨!”
“慈悲心肠,我等不及也。”
沈云舒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那丝烦躁似乎被这赞美声压了下去,心中重新被一种充盈的、掌控一切的满足感所占据。看,这就是他的世界。他一个念头,一点微不足道的施舍,就能改变一个人的窘境。他如同云端的神祇,俯瞰着尘世的悲欢,偶尔垂下一丝怜悯,便能换来无数的感恩戴德。
他享受着这种居高临下的慈悲。却未曾觉察,在那慈悲的底下,是一颗将自身价值建立于外境反馈之上的、脆弱的“妄心”。他更未曾觉察,那老乞丐浑浊眼神深处,并非全是感激,还有一丝洞悉世情的、近乎悲悯的平静。那平静,与他此刻内心的波澜,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拉得长长的。他看着那影子,觉得它坚实而稳固,如同他的人生。他并不知道,命运的第一次巨震,已如远处地平线上的闷雷,虽然无声,却已在酝酿。而他此刻所有的得意、烦躁、慈悲与掌控,都不过是巨震来临前,琉璃盏上那一道看似美丽、实则致命的浮光。
第二章 碎影
沈府坐落在金陵城西的乌衣巷深处。坊间传言,“乌衣巷口夕阳斜”,说的便是此地的百年风流。沈府更是其中翘楚,朱门高墙,庭院深深,不知几重几进。已是掌灯时分,府内灯火通明,丫鬟小厮们屏息静气,穿梭往来,秩序井然。
沈云舒回到府中,方才在“听雪轩”的那点畅快,已被一种无形的压力所取代。穿过抄手游廊,步入正厅“瑞萱堂”,一股混合着檀香与陈年木料的气息扑面而来,沉静,却也滞重。
父亲沈文渊并未像往常一样在书房,而是端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本《资治通鉴》,就着身旁高几上那盏西洋水晶玻璃灯的灯光,看得专注。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即使在家中常服,腰背也挺得笔直,带着久居官场的威仪。
“父亲。”沈云舒上前,恭敬行礼。
沈文渊“嗯”了一声,目光并未从书卷上移开,只是淡淡道:“回来了。今日去了何处?”
“与几位同年小聚,在秦淮河畔品茶论诗。”沈云舒答道,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在父亲面前惯有的谨慎。
“品茶论诗?”沈文渊终于放下书卷,抬起眼。那目光如同实质,在沈云舒脸上扫过,似乎要将他里外看个通透。“如今西北旱蝗,东南水患暗流涌动,陛下为此夙夜忧叹。你既在户部观政,当思社稷民生,那些风花雪月,还是少沾染些为好。”
沈云舒心头一紧,那股在茶楼被压下去的烦躁,又悄然探出头来。他垂首道:“父亲教训的是,孩儿知错。”
“知错便要能改。”沈文渊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训诫的意味,“你的《漕运策论》我看过了,格局是有的,但终究是书斋里的空论。为官之道,在于实务,在于平衡,在于‘心’的历练。你心气太高,锋芒太露,此乃大忌。需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心……”沈云舒咀嚼着这个字,在他听来,父亲的教诲无非是官场老成持重的那一套,与他内心激荡的抱负格格不入。他觉得自己有一颗“雄心”,一颗要匡扶天下、青史留名的“雄心”,为何要刻意收敛?
这时,母亲林氏由丫鬟搀扶着,从内室走了出来。她穿着绛紫色缠枝莲纹的褙子,面容慈和,眼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老爷,舒儿刚回来,你就少说两句吧。”她走到沈云舒身边,轻轻替他理了理本就不乱的衣襟,柔声道:“舒儿,可用过晚饭了?娘让小厨房给你炖了冰糖血燕,最是润肺安神。”
“谢母亲,孩儿用过了。”沈云舒面对母亲,神色才真正放松下来。
林氏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声道:“今日……林夫人过来了,带着他们家二小姐。那孩子我瞧着真好,模样周正,性子也温婉,一手女红更是出色……”
又来了。沈云舒心头那点烦躁瞬间膨胀开来,几乎要冲破他维持的平静表象。他深吸一口气,打断母亲:“母亲,孩儿刚入仕途,只想一心报效朝廷,暂无暇顾及儿女私情。”
“这是什么话!”沈文渊眉头一皱,“成家立业,自古皆然。林家是清流门第,与我沈家正是门当户对。你年岁已不小,此事由不得你任性!”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沈云舒的心头。他感觉自己像一个提线木偶,每一步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读什么书,交什么友,做什么官,娶什么妻。他那看似风光无限的世界,实则充满了无形的枷锁。他想反驳,想抗争,但看到父亲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此刻的顶撞毫无意义。
他再次垂首,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住,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声音却异常平静:“是,父亲。孩儿……会慎重考虑。”
这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了两种力量在他体内的冲撞。一种是想要咆哮、想要撕裂一切的愤怒与叛逆;另一种,则是长久以来被教养、被规训出的顺从与理智。他选择了后者,用强大的意志力,将那头名为“情绪”的野兽,强行关回了内心的牢笼。
他以为自己赢了。
却不知,这被压抑的野兽,正在黑暗中积蓄着力量,磨砺着爪牙。
回到自己独居的“漱石轩”,挥退所有下人,沈云舒才真正松懈下来。书房里陈设精雅,博古架上珍玩罗列,书案上宣纸徽墨,无一不精。他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窗外,月色清冷,庭院中的假山竹石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破碎的影子,如同他此刻的心境。白日里的意气风发,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空虚。
他想起父亲说的“心的历练”,想起母亲说的“温婉贤淑”。他问自己:沈云舒,你到底要什么?功名利禄?他似乎已经有了。家庭美满?那也是唾手可得。可为什么,心里总像是缺了一块,空落落的,任凭多少赞美、多少繁华都无法填满?
他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左胸。那颗心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但他却觉得,它不属于自己。它被太多的东西包裹着——家族的期望,世俗的标准,他人的眼光——以至于他几乎听不到它本身的声音。
月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面上,与窗外竹石的碎影交织在一起,混乱,支离破碎。
他看着那一片碎影,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这精致华美的沈府,这人人艳羡的人生,会不会也如同这地上的月光碎影,看似清晰,实则虚幻,轻轻一碰,便会彻底消散?
这个念头如同鬼火,一闪即逝。他立刻摇了摇头,将其归咎于疲惫。他关上窗,将清冷的月光与不安的思绪一同隔绝在外。
室内,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摇摆不定。
第三章 惊澜
暴风雨来临前,往往有着异样的平静。
接下来的几日,沈云舒刻意收敛了行迹,除了去户部应卯,便是闭门读书,或是与几位以稳重著称的同年探讨些实务文章。他甚至在父亲休沐之日,主动请教漕运事务中的一些棘手案例,态度恭谨,言辞恳切。沈文渊看在眼里,虽未多加赞许,但紧绷的面色终究是缓和了些。
沈云舒自己也很满意这种状态。他觉得,自己正在成功地“驯服”内心那些不合时宜的躁动,正在向着一个成熟、稳重的士大夫形象迈进。那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
这日午后,他正在户部衙门的廨房里整理卷宗,墨竹却急匆匆地寻了来,脸色有些发白,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沈云舒手中的朱笔一顿,一滴殷红的墨点滴在宣纸上,迅速泅开,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血花。
“你说什么?二叔他……”
“是,少爷。外面都传开了,说二老爷在扬州盐运使任上,出了……出了天大的纰漏!”墨竹的声音带着颤音。
沈云舒的二叔沈文博,任扬州盐运使,这是个真正的肥缺,也是沈家财源的重要支柱。沈云舒强压下心头的悸动,沉声道:“仔细说,什么纰漏?”
“说是……是亏空!巨大的亏空!足足八十万两盐税银子,对不上账!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已经像雪片一样飞进通政司了!”墨竹的声音越来越低,“还说……还说是勾结盐枭,贪墨公款……”
八十万两!沈云舒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如同坠入冰窟。他太清楚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了。这不仅仅是丢官罢职,这是抄家流放,甚至……是掉脑袋的大罪!
“父亲呢?”他猛地抓住墨竹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墨竹痛呼出声。
“老爷……老爷刚被宫里来人叫走了,说是陛下急召!”
完了。沈云舒脑子里“嗡”的一声。皇帝急召,在这种时候,绝无好事。他仿佛能看到那金銮殿上,龙颜震怒,父亲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承受着天子之怒和政敌攻讦的场景。
他再也顾不得衙门的规矩,起身便往外走。脚步虚浮,身形踉跄,来时觉得威严有序的户部衙门,此刻那高高的门槛、深深的廊庑,都像一张巨大的、冰冷的网,要将他困死其中。
回到沈府,气氛已截然不同。往日那种井然有序的平静被一种死寂的恐慌所取代。下人们个个面色惶惶,走路都踮着脚尖,不敢发出一点声响。见到他回来,也只是匆匆行礼,眼神躲闪。
他直奔父亲的书房“慎思斋”,却被老管家福伯拦在门外。
“少爷,老爷……还没回来。宫里来了天使,宣了旨意……”福伯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哭腔。
“什么旨意?”沈云舒的心跳几乎停止。
“老爷……革职……勒令回府,闭门……待参……”福伯老泪纵横,“二老爷那边,已经被……被摘了顶戴花翎,押解进京了……”
轰隆——!
天空中,适时地响起一声闷雷。盛夏的暴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屋檐窗棂,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仿佛要将这百年沈府彻底摧毁。
沈云舒僵立在书房门外,任由那冰冷的雨丝被风卷着,扑打在他的脸上、身上。他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湿。他的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声惊雷和福伯的话语中,彻底崩塌了。
革职!待参!抄家!流放!这些他只在史书和刑部案卷里看到的字眼,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上。
愤怒!首先涌上来的,是滔天的愤怒!愤怒二叔的愚蠢贪婪,竟将整个家族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愤怒那些政敌的落井下石,手段狠辣!愤怒这世道的不公,为何偏偏是沈家?!
紧接着,是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锦衣卫冲入府中,如狼似虎地抄没家产;看到了父母亲人披枷带锁,被押解着走向凄风苦雨的蛮荒之地;看到了自己十年的寒窗苦读,满腹的经纶抱负,顷刻间化为泡影,甚至可能……身首异处。
在这愤怒与恐惧的漩涡中,还有一种更尖锐的情绪——绝望的无助。
他能做什么?他只是一个刚刚观政的进士,在盘根错节的朝堂势力面前,渺小如蝼蚁。他平日引以为傲的才学、家世、人脉,在这灭顶之灾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甚至连父亲的面都见不到,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无法传递。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所依仗的一切,功名、财富、权势,都如同这暴雨中的琉璃瓦,看似坚固华美,实则不堪一击。他过去所有的得意、所有的谋划、所有的自以为是的掌控,在这一刻,都成了一个巨大的、讽刺的笑话。
“噗——”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溅落在身前被雨水打湿的青石台阶上,殷红刺目。
“少爷!”墨竹和福伯惊呼着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沈云舒眼前一黑,耳边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如同命运的丧钟,一声声,敲碎了他二十二年来的所有迷梦。
第四章 寒潭
沈云舒病倒了。
是心病,夹杂着风寒。高烧不退,呓语不断。在昏沉中,他时而怒吼,时而哀求,时而浑身冰冷,时而大汗淋漓。他仿佛被困在一个无尽的噩梦循环里,时而置身于金銮殿,看着父亲被拖下去;时而在阴森的诏狱,听着二叔凄厉的惨叫;时而又站在悬崖边,脚下是家族倾覆的万丈深渊。
等他勉强能睁开眼,看清床帐顶部的缠枝莲纹时,已经是三天之后。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窗扉紧闭,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只有微弱的光线从窗纸透入,显得室内格外昏暗压抑。母亲林氏守在他的床边,双眼红肿,面容憔悴,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见到他醒来,她未语泪先流,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那手心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母亲……”沈云舒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得像破旧的风箱,“父亲……怎么样了?”
林氏摇了摇头,泪水滚落:“你父亲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送进去的饭食,动也没动……”她哽咽着,“舒儿,你可算醒了,你若再有个三长两短,娘……娘也活不成了……”
沈云舒的心,沉了下去。连父亲这样的擎天巨柱都似乎被击垮了,沈家的天,是真的塌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墨竹赶紧上前,用软枕垫在他身后。
“外面……现在是什么情形?”他问,每一个字都耗费着极大的力气。
墨竹低着头,声音沉闷:“锦衣卫……来过了。封了府里的库房和账房,拿走了很多文书。二老爷……已经被下了刑部大牢。朝中……弹劾老爷的奏章越来越多,说老爷……纵容胞弟,贪墨渎职,甚至……还有说老爷也参与分润的……”
污蔑!赤裸裸的污蔑!沈云舒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差点又吐出血来。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的嫩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维持住一丝清醒。
往日车水马龙的沈府,如今门可罗雀。那些曾经巴结奉承的“好友”、“世交”,此刻避之唯恐不及。就连府中的下人,也明显少了许多,想必是见势不妙,各自寻了门路跑了。剩下的,也都是人心惶惶。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在这几日里,展现得淋漓尽致。
又过了两日,沈云舒能勉强下床走动了。他决定去看看父亲。
“慎思斋”的书房外,依旧由福伯守着。看到沈云舒,福伯叹了口气,低声道:“少爷,老爷还是不肯见人。不过……您既然来了,就试试吧。”
沈云舒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轻轻叩响了房门。
“父亲,是孩儿,云舒。”
里面一片死寂。
他又叩了叩,提高了声音:“父亲!让孩儿见您一面!”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吹过庭院竹叶的沙沙声,更添寂静。
一种混合着焦虑、心痛和无力感的情绪,在他心中疯狂滋长。他几乎能想象到,父亲独自一人坐在那片黑暗与寂静中,承受着怎样的屈辱、愤怒与绝望。
他猛地用手推门,门从里面闩住了。
“父亲!您开门啊!天大的事情,我们一家人一起扛!您不能这样作践自己!”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回应他的,还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沉默,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寒潭之水,将他彻底淹没。他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呼喊,在这潭死水面前,都显得如此微弱,连一丝涟漪都无法激起。
他背靠着冰冷的房门,缓缓滑坐在地上。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无法呼吸。
他想起不久前的自己,还意气风发地坐在“听雪轩”里,俯瞰众生,以为自己是命运的主宰。而今,他却像一条丧家之犬,连至亲之人的面都无法见到,连家族的命运将走向何方都无从知晓。
巨大的落差,将他所有的骄傲与自信,都碾得粉碎。
他抬起头,望着廊庑外那一方被高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蒙蒙的天空。一群寒鸦呱呱叫着飞过,更添凄惶。
他的心,也如同这片被高墙围困的天空,狭窄,阴暗,找不到任何出路。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验到了什么叫“万念俱灰”。
第五章 微光
沈云舒在父亲书房门外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暮色四合,寒气侵体。
福伯和墨竹来劝了几次,他都恍若未闻。最后是母亲林氏红着眼眶过来,几乎是哀求着,才将他搀扶回了“漱石轩”。
他如同一个失去魂魄的木偶,任由人摆布。喂到嘴边的药,他机械地吞咽;端到面前的粥,他食不知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冰冷。
夜深了。众人都退了下去,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人,对着一盏孤灯。
灯花偶尔爆开一个细微的噼啪声,是这死寂中唯一的声响。他的目光,茫然地落在跳跃的火焰上,那火焰温暖、明亮,却照不进他内心的寒潭。
忽然,他的目光被书案一角的一本书吸引了。
那是一本《金刚经》。纸张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他想起,这是去年他祖母病重时,母亲为了祈福,日日抄诵的。后来祖母去世,这本经书便被收了起来,不知为何,此刻会出现在他的书案上。或许是哪个丫鬟收拾东西时,无意中翻出来的。
若是平日,他对这些释教典籍是嗤之以鼻的,认为不过是虚妄的空谈,麻痹愚夫愚妇的玩意儿。他信奉的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是经世致用。
但此刻,在这极度的痛苦与无助中,那本安静的、泛黄的经书,却仿佛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吸引着他。
他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本《金刚经》。入手微沉,带着旧纸特有的干爽气息。
他随手翻开一页。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竖排的繁体字。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什么意思?他皱了皱眉。所有的表象,都是虚幻的?如果能看到各种表象背后的本质并非表象自身,就能见到真理?
他心中嗤笑,真是故弄玄虚。家破人亡在即,这“相”如此真实而惨痛,如何能是“虚妄”?
他又翻了几页。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无所住?不执着?生其心?生出什么心?他完全无法理解。他的心里充满了对家族命运的执着,对仇敌的愤怒,对未来的恐惧,如何能“无所住”?
他烦躁地想要将经书合上,扔回角落。
就在他抬手的那一刻,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嗒”声,像是一片枯叶落在了窗台上。
这声音极其细微,但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他的动作顿住了。
就在这一刹那,一个极其短暂的瞬间里——或许只有十分之一个呼吸那么短——他脑子里那些翻江倒海的念头、那些撕心裂肺的情绪,突然……中断了。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绝望。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纯粹的空寂。和窗外那一声落叶轻响所带来的、极其清晰的听觉。
这种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就像在无边无际的、汹涌咆哮的黑暗海面上,突然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投下了一线月光。那月光并非照亮了什么,它只是让你“知道”,在狂风暴雨之上,原来还有一片宁静而浩瀚的星空存在。
然后,下一秒,海浪重新合拢。愤怒、恐惧、绝望再次将他吞噬,比之前更加凶猛。
但,那短短一瞬的“空寂”与“清晰”,却像一颗极其微弱的火星,落在了他内心早已冰冷潮湿的灰烬里。
他猛地放下经书,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房间里一切如旧,孤灯,残药,冷榻。
刚才……那是什么?
是幻觉吗?是因为高烧刚退,心神恍惚?
他无法确定。
他重新坐回椅中,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他再次尝试去捕捉刚才那种状态,却只觉得脑海中念头纷乱如麻,根本无法静下来。
然而,那颗微弱的火星,毕竟已经落下了。
它太微弱,不足以驱散黑暗,不足以带来温暖,更不足以改变沈家此刻面临的绝境。
但它确实存在过。
在这片足以将人彻底摧毁的绝望寒潭之底,一点关于“心”本身可能具有不同状态的、最原始、最朦胧的疑情,如同最深的水底冒出的一个极细微的气泡,悄然浮起。
沈云舒看着那本摊开的《金刚经》,看着那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第一次,没有立刻将其斥为虚妄。
他只是看着,陷入了更长久的、更迷茫的沉默之中。
前方的路,依旧一片漆黑。但这死寂的黑暗里,似乎有了一点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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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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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